一中离家里就远了,骑车都得十几分钟,要过好几条马路,幸好路不算难骑,沿路浓荫匝地,满眼新绿,还挺舒服的。
郁峦喜欢这条路,每天都能被扑面的绿意包围,这让他换了新学校新高中的不适应都减弱了不少。上学前经过十几分钟的绿色护眼模式,也令他能有时间整理好一天的心情。
不过,或许是暑假那次独自去首都的经历让他在痛苦中成长了那么一丁点,间接拓宽了他对外物容忍度的下限,郁美珍去和学校说明郁峦患有自闭症这件事时,并没有让老师特意安排他和陶萄同班。
开学报名那天,听说没能和姐姐同班,郁峦有点失望,但郁美珍仔细地和他举了张家明的例子,说:
“一中不仅是市重点,也被评为省重点中学,小明爸妈想让他走读都不允许,说不能配合就退学。呐,妈妈和陶叔叔也不是超人,也没办法让学校专门为你改变规则的,大人有时候也没办法的,你自己想想,是退学好呢,还是和姐姐分班同校好呢?”
郁峦这次听完神色居然很平静,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没人知道,暑假独自去参加奥数夏令营的他,在被没收了手机的那几天,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每天都是迷糊一阵清醒一阵。
头几天,他眼里的世界都是模糊不清的,听不清老师说话,也看不清同学的脸,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惧、强烈孤独与焦虑像是两面不断向他挤压的墙,让他每天耳痛耳鸣严重,心慌麻木,最严重的时候,他连走路都只能像个盲人一样扶墙摸索着走。
他没有对任何人诉说,或许也是不知要如何对陌生人诉说这些。
但郁峦这次特别犟,一直没放弃努力控制自己不听话的大脑和躯体,很努力地与每天都会产生的濒死感对抗。
他也已经知道了,人人都舍不得长大,可没人能不长大。他得变成一个厉害的大人,他答应了姐姐和妈妈,他会做得好的。他以后不要再做一个走到哪儿都需要被人照顾的病人、不要被当作负担,不要被当作麻烦。
郁峦的智力很正常,之前六班的女孩儿们会特意照顾他,会提前告诉他做实验要去哪个教室,会帮他做语文的课堂笔记,诸如此类的小事不胜枚举,他知道这些善意都是因为他有自闭症。
在学校,姐姐也会有不在身边的时候,他自己去上厕所时,也能听到如徐行一般,有其他人背后议论他的话:“六班那个谁真可怜,听说这毛病治不好的。”“其实这种也算精神病吧?还是算残疾人?哎,他这种能去办残疾证吗?嘿嘿,说不定中考有加分呢!”
他同样清楚地知道这些闲话,也是因为他有自闭症。
有时,郁峦觉得自己是一面镜子,善良的人会在他身上投射善意,狭隘的人会投射狭隘,坏人会投射恶意。
或许每个人都是镜子,都在别人身上折射本色与思想。
因此,他们说的那不是他。
残疾的、精神病的、没用的人……郁峦躲在没人找得到的角落,对抗着自己的灵魂与身体,艰难地捂住痛得嗡嗡作响的耳朵,痛得泪流满面,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是残疾,也不是精神病,更不是没用的人……痛苦像席卷的山洪要把理智冲走,可姐姐常说,来都来了,不要放弃。
来都来了,不要放弃。
要忍住疼痛,长出翅膀,飞到姐姐身边去。
他抑制着感官统合失调所带来的疼痛,忍得对时间的感知都模糊了,直到老师们把手机发还给了所有人,他重新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
他离开姐姐,离开家人,离开熟悉的城市……一个人,十天了。
被天生神经源发育异常导致的病理性疼痛由内到外穿透,可他没有死去,他真的熬过去了。
原来病痛是可以被打败的,即便只有自己孤军奋战。
比起那个时候,现在只是和姐姐不在一个班而已,郁峦竟觉得还不错,原来这就是翅膀长出来后的感受吗?
只是有点寂寞而已,也没什么。
郁峦严肃地点点头。
从此,他也是一只能经历风雨的雨燕了。
上高中前,他就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了陶萄,陶萄这才知道他一直想当鸟人是认为陶萄是一只雨燕,雨燕能跨越三万公里穿过半个地球,陶萄随口就问:“那我为什么不能是西伯利亚的海鸥?它更大又更厉害,它也能跨越寒冬与热带,飞过半个地球到印度半岛啊。”
郁峦睁大双眼,瞳孔地震。
姐姐……怎么又进化了?
他好不容易才变成雨燕的,可姐姐又说要当海鸥了?
陶萄就是话多,一接话说完,瞥见郁峦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她就知道坏了,赶紧往回找补:“……我仔细想想,还是当雨燕好,我要是当海鸥了,恒河水我可能喝不习惯。”
郁峦这才松一口气。
除此之外,郁峦也开始接受长大的世界并不完美的事实,听完分班结果,听完郁美珍的话,他特深沉地捧着脸,和陶萄说:“姐姐,当个大人真辛苦,每天都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
陶萄哑然失笑:“是啊。”
当大人和当法人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中特别大,校园也建得特别大,有各种设计得很好看的教学楼,有圆形螺旋上升像烤面筋一样的走廊,也有能被夕阳照到的曲折交错的上下楼梯,雪白的外立面贴砖配着一面面明亮的大玻璃窗,校园里还有随处可见的古树与极为高大的玉兰。
走进圆拱形的校门,穿过开阔的操场与升旗台,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不少边走边背单词的学生,这里吸纳了市区各县各镇最好的学生,学风很严谨,老师们也很严格也很负责,每天晚自习都有老师下值讲题,甚至才刚开学不久,就开始随堂大小考。
刚上高一时,陶萄有一回从立得满当当的书桌上抬起头来,就看到全班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教室里空气沉闷,都是试卷油墨的味道,除了试卷翻页、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一片安静。
一中没有白衣少年,初中那种英式漂亮校服等陶萄四个上了高一后,又被换成蓝白色的运动服套装了,气得饶莉莉抱着刚发的校服嗷嗷哭:“我那么努力才考上的,居然又换回去了!可恶啊!”
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时光,高一就很卷了,一群尖子生们彻底疯狂,放学了都约着去书店买辅导书练习册练习卷的,十分可怕。
更没有什么脸红心跳,据陶萄观察,她班上不管男女,所有萌发的暗恋在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的班级和年段排行出来后,都化成了咬牙切齿和不甘心,一扭头就更勤奋地学习起来。
毕竟都是各个学校考上来的尖子,初中应该都没掉下过班级前五,突然放到更激烈的竞争中没了优势,谁还有空暗恋?都为自己的成绩急得要命,还暗恋,暗杀还差不多。
现在这年代排名都是明目张胆的,大考还会张贴红榜,不仅有班级总分排名、单科班级排名,也有年段排名和各科的年段排名。
学生们会被分数量化,老师们也是。
或许唯一和电视里的青春相似的,就是被夕阳照红的教室,还有每个教室前面郁郁葱葱长得两三层楼高的树木。
学得累了或是写不出题时,偶然抬头一望,细碎摇曳的树影透过玻璃窗,枝桠间阳光闪闪发亮,风轻轻,那一刻能呆呆地望窗外看很久,直到后门出现班主任鬼魅般的秃头。
陶萄重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切身地感受到很有实感的学习压力。初中虽然也需要很努力读书了,可好歹也有玩闹的时候,但现在在一中,感觉只要自己上课打个瞌睡再醒来,就听不懂了!
下课也得抓紧时间和同学借没来得及抄完就被老师擦掉的笔记,这时候还不流行分科笔记本,几乎每个人每科教科书的空白处都被记得满满当当,红笔蓝笔闪光笔标注得花里胡哨,有时写不下了,就会层层往上叠便利贴和指示贴。
某种程度上讲,高中课本也算是最古早的手账本前身吧!
陶萄高一的同桌是个微微胖,看着有点迷糊的女孩子,叫许媛。她有两个酒窝,长得很可爱,人特别聪明,陶萄每天和她的对话就是:“这部分的笔记你抄了吗?”
“没……”她摊开雪白的书本,顺手从桌肚里掏出一个鸡蛋,“你吃蛋吗?我早上留的。”
“不吃了!”陶萄只能抓狂地去找别人借。
许媛不做课堂笔记,但每次周考月考都是名列前茅的,从来没掉出过班级前十,她是难得能学得很轻松的人,给陶萄羡慕得厉害。
不过,在这种严厉的学风底下,学校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陶萄和郁峦头一天入学时,就看到了高一教学楼门口,在一丛花坛里,有一只妖娆地高高举着后腿在舔蛋蛋的橘猫。
它作为学长,恬不知羞,舔得专心致志,就算和陶萄对视上,也没有任何反应,眯起琥珀般的猫眼,旁若无人也旁若无猫地继续舔。
这只橘猫很眼熟,它的头像好像被印在学校的一些指路牌、警示牌上,也不仅是这只猫,还有其他只。
后来陶萄才知道,一中校园里有很多校猫,学校没有驱赶捕捉它们,反而还把它们的猫照印在学校的各种公示牌、指示牌和一些不太严肃的宣传海报上。
保安室的外墙上还有校园猫咪保安光荣榜,设立了一些捕鼠冠军、捉飞天蟑螂冠军和捕蛇冠军之类的排行榜。
学校居然还有蛇?陶萄看到的时候非常震惊,估计是绿化太好了,也离后山太近了,听说一中已经快要过百年生日了,校长在欢迎新生的大礼堂上介绍校史时说,一中的前身是清末时期就建立的私塾,历史悠久,抗战时期也没停办过,曾培养了很多为国赴死的壮烈之士。
据说,在学校里,似乎还有高三毕业生考到985或是211,在征求了家长同意且通过学校申请,就能领养猫咪学长。
在这个年代真是稀奇的事,想象着一个百岁老人包容着小猫咪,为它们提供食宿与工作,还蛮可爱的。
不过也有困难的事,一中光高一年段就有十八个班,每个班都有五十来个学生。
陶萄被分在高一二班,郁峦在高一七班,不过他除了普通班之外,还有个竞赛班要上。
莉莉在十二班,张家明是八班。
一中好奇怪,保送班排在中间是八班九班,而不是一班二班。
教室也在不同层,陶萄在一楼,郁峦和张家明是二楼,饶莉莉最惨了,班级在四楼!
她每天都喊爬楼梯好累,中午去食堂抢饭也特别艰难,等她从楼上跑下来,赶到食堂,队伍已经弯弯曲曲排到食堂外面了。
一中的食堂还挺好吃的,这会儿食堂没有什么创新菜,都很正常,就是打饭阿姨也手抖。
红烧肉、宫保鸡丁、糖醋里脊和卤大鸡腿是每天最早就卖光的,偏偏这些都是饶莉莉的最爱,陶萄、郁峦和张家明就说好了谁跑得快,谁每天帮她打饭排队买菜。
张家明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除了老师留堂、随堂考试一类意外情况,他每次都能跑过教室在一楼近水楼台的陶萄。
可能是陶萄每回都会习惯性抬头看看楼梯,等郁峦下来一块儿跑吧。不像张家明,三四节楼梯这么蹦,咵嚓一下就飞出去了。
上了市一中后,他爸妈鞭长莫及,张家明整个人都开朗了,他因为是保送生需要强制住校,饶莉莉是因为家里在镇上,罗老师和地雷老师双职工也没办法上来陪她,所以她也住校了。
他从小就挺能拉得下脸的,也挺会哄人的,夏天就每天揣个水果给莉莉,冬天每天还提早起来,去宿舍旁边的小卖店,让老板娘借点热水给他热牛奶,热好就揣在怀里,之后就在宿舍大门口等莉莉一块儿去早读,奶一人一盒,递给她时温热正好,也不烫嘴了。
在学校对他来说太开心了,弄得他都不愿意过周末,陶萄和饶莉莉到了周五都没心思做作业,从中午就开始偷偷用手机联系。两人都练就了一手能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单手盲打的绝技,兴致勃勃地计划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逛街,吃点好吃的;张家明是一到周五就叹气,因为周末不是他爸妈上市里来看他,就是他得回去。
周末两天,他都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恨不得烧香求周一早点来。
陶萄和郁峦,与大多住在市里的同学一样,就照常走读。
一中对住宿生管理得还挺严格的,张家明和饶莉莉除了周末都没机会出学校,很快,陶萄和郁峦两人不仅成了他俩的面包代购员,还兼任麻辣烫烤冷面肉片饭团炒米粉水果捞等等代购员。
不过有好朋友住宿也挺好的,陶萄和郁峦就经常中午跑到莉莉和张家明宿舍去睡午觉,就不用趴在课桌上了,舒服多了。
高中课程紧张很多,一转眼都到高二了,下学期就要分科考,陶萄是一早就决定要学文科的,一点也不用纠结犹豫,她理科学的太吃力了,尤其是化学。
摩尔的量简直是她一生之敌!
郁峦也一样,他偏科更严重,上了高中后,不仅仅是语文要求特别高,历史和政治要主观分析的题目也变得越来越多,他全部写得一塌糊涂,这让一整个高一,他的总分和年段排名都惨不忍睹。
陶萄都好担心老师会嫌弃他。
不过,这应当是不会的,他高一入学前是带着国一金奖进来的,当时还被很多学校争抢过。
暑假他代表省队去参赛,个人赛两场六题都答出来了,他拿了国一,加上其他队友也有两个国一,两个国二的成绩,他们省队团体总分也拿了团体第一。
这个奖项含金量是很高的,一出来,省里和一些外地名校的高中都主动打电话来要他了,其中就有陈睿霖那个超牛的学校,承诺免学费又给奖学金,还说将来大概率推荐保送清北什么的,但当时中考已经结束,郁峦已经被市一中录取。
市一中也挺硬气,校领导顶着压力,宁死不肯放学籍,还派了个副校长来店里,天天借口买面包,实际上天天和陶广志郁美珍商量,也说可以免学费给奖学金,省里给多少他们给多少。
这件事让全家都头疼了一阵,最后,还是郁美珍拍板决定,拒绝了省里和外地的邀请,还让郁峦继续留在市一中读书。
别人的家庭肯定就选沪城的好学校,再不行肯定也愿意去省里读书,有这种机会砸锅卖铁也得供,将来能保送清北啊,那可不是一般学校。可郁峦要考虑的情况更多一些。
毕竟他和陈睿霖不一样,现在他才刚刚迈出戒姐姐的第一步,前路漫漫,不能一下迈大步扯着蛋啊。
郁美珍也和李医生打了电话沟通咨询,又请他找其他专家咨询,他们最终都觉得让郁峦这种情况去外地读高中不合适,国内外的这类孩子在环境失控的情况下,导致极度焦虑时有很多自伤的案例。
李医生最后委婉地说:“我个人认为,风险是有的,万一出了事儿,这个代价没人能接受,但最终怎么样还得是你们自己决定。”
所谓清北的前途和儿子的生命健康相比,郁美珍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的孩子能上清北,她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这个,而是很简单的。
她只希望将来,郁峦能像普通人一样普通地过一辈子。
就这样她就很满足了。
郁峦其实暑假回来后,没隔几天就知道自己得金奖了,他也并没有那么兴奋,反而还有点懊恼和忐忑。那天夜里,他趴在墙板的另一边,小声怯怯地问陶萄:“姐姐,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情……这金牌颜色和铜牌的也挺像的,你认为呢?”
陶萄哭笑不得,赶紧澄清:“其实我最喜欢金牌了!之前说铜牌是怕你压力太大嘛。”
郁峦才松口气,还挺委屈地说:“当时做题的时候,我的头脑直勾勾不会转弯,我一不留神就把正确答案写出来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越听越气人呢?陶萄无语,早知道她别说什么铜牌了,简直多此一举,赶紧再三强调,哪个牌她都喜欢,在能力范围内能拿什么奖拿什么奖是最好的。
陶萄和郁峦的分科已经没什么悬念,张家明也是,他虽然不偏科,但一中整体重理轻文,两个保送班都是理科,他想继续住校就必然要留在保送班,而且,理科将来就业多一些优势,他也准备选理科。
唯独饶莉莉有点困扰。
她其实每一科都差不多,来一中本来就是使劲蹭上来的,高一的一整年她都和郁峦做伴,一个在700多名徘徊,一个在800多名徘徊,两人半斤八两。她也打电话回去问了地雷老师,地雷老师也不靠谱,嘿嘿一笑说:“莉莉,就你那分数啊,实在没什么好烦恼好分析的,学什么都一样,你实在选不出来,要不你抓阄吧?”
真是亲爸啊,给饶莉莉气得,最后想了想,还是跟着陶萄读文科去了,文科班少,女孩子多,说不定能分一个班呢,有伴。
张家明也觉得她学文好一点。保送班上课速度比普通班快,他们班其实都开始涉及高三的内容了,他们老师说,到时候高二下第一个月就要把高三课程全部上完,之后就开始全面高考复习、刷题、拔高重点之类的。所以他知道,后面理科内容太难太快,莉莉会很吃力。
见她填好了分科志愿表,就也没吭气。
眨眼间,高二上接近了尾声,考完期末考试,学生们欢呼雀跃迎来寒假,也准备过年。
往年过年陶萄一家子和姑姑二叔几家人都是去大伯家过,今年陶萄家和付老板家在城郊的那么大一片地开始动工了,已经建起大门、围墙和其中一间厂房。
陶萄就趁机说服陶广志,让他和大伯说,带阿公阿嬷来市里过年,顺带去陶萄家还未完工的厂子瞧瞧怎么样。
她记得上辈子阿嬷就是她高二过年前备年货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住进医院的,做了手术之后,还有感染的症状,阿嬷受了不少苦,陶萄那段时间还去送了半个月的饭呢……也是这年寒假,特别冷,她见了许多年不见的郁峦最后一次。
重活一次,她绝不要阿嬷生病了。
上了高中后,陶萄都没空弄新品了,不过家里为了建厂也忙,她家和付老板家为建厂拉了不少投资,付老板拉了他那头的人脉,陶萄家这边主要就是大伯姑姑们和二叔,还有老朋友方志鹏和边小雨!
他一个做服装外贸的,却很看好陶萄家和付老板合资的小面包厂,随手就拿自个的私钱投了一百万。
边小雨在网络上已是炙手可热的探店和美食博主,不仅展示美食,还会深入挖掘店家背后的故事,有的有趣,有的感人,有的令人敬佩,她写的文字很有感染力,之后又出了《小雨的城市美食笔记》《被遗忘的美味》两本书,成了知名畅销书作家,收入颇丰。
今年,还有汽车品牌赞助她汽车,邀请她拍摄自驾美食之旅的纪录片。听说陶萄家要开厂,她就专门过来,也跟着投了点钱。
人与人的缘分深浅有时让陶萄都觉得吃惊,食客与店家本来是很浅很淡的关系,却在某一刻发生变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长尾效应。
除了忙办厂的事儿,郁美珍和付老板两人还特别赶时髦,又开始研究起了网店的事情。
付老板说现在电脑几乎家家都有了,在那个桃子网开店的个人卖家都有超百万了,去年新闻报道还说,那桃子网的交易额都有80亿元,为了吸引商家入驻,现在在上面开店还免费,不用交什么服务费。
等于说是无本买卖!
而且,有几家刚成立不久的民营快递寄东西都又快又便宜,比邮政方便多了。
陶萄一听,眼睛亮了。
原来电商时代这时候就已经来了!
都不用她劝,郁美珍自己就很感兴趣,最近正和付老板商量着要不要也去开个网店,就是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弄。
郁美珍四十几岁了也没失去冲劲,付老板更是一点不服老,他都有点老花了,戴了副老花镜,伸着脖子看电脑,还真像模像样地学着怎么弄网店。
郁峦语文考试不怎么样,有时却又总会冒出些惊人之语,他顺时针啃着陶萄给做的葡挞,随口一说:“妈妈是夸父,总在不停地追赶太阳。”
一听觉得有点夸张,细想起来,郁阿姨确实又是这样,一步步追赶着时代浪潮往前冲,无所畏惧,不怕失败,这么想想郁峦的话又不无道理,还挺贴切的。
除夕一大堆亲戚齐聚在陶萄家吃年夜饭,家里从早上就开始忙了,热闹非凡,陶萄和郁峦这样的大孩子都没法上桌,只能屈着两条长腿,和姑姑家几个小豆丁一起围着茶几坐板凳,喝着大瓶椰汁,吃小孩饭。
大人们吃饭喝酒时间长,有时候还会突然爆发一阵大声地说笑,电视机放晚会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脆皮鸭特聪明,在两边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剩饭菜吃。它今天也穿得很喜庆呢,小红帽小红围巾小红斗篷,脚上是陶广志之前本命年穿的红袜子做的鸭掌鞋。这么多年,郁阿姨都没忘记给它做衣服,年年缝几身,还做得越来越时尚了。
陶萄被几个小屁孩磨得没办法,只好拉上郁峦,去和他们一起到后门空地上放烟花。
烟花早就买好了一大箱子,有那种大的升天的,叫什么大地红、冲天炮,也有很多手持的,还有一种一甩就亮的手持烟花棒。
陶萄撅着屁股,拿着香,陪小孩们把大的烟花都放了,不然没人敢点引线,放一个他们就集体跳起来叫一声,特好玩。
郁峦塞上耳塞,外面还得再罩一个耳机,才能勉强站在陶萄旁边看烟花。
烟火一朵朵升空,砰砰砰地炸开,小孩儿们兴奋得哇啦哇啦地叫,猴儿似的到处乱窜。之后,陶萄和郁峦穿着一样的羽绒服,挨着,并肩坐在黑漆漆的楼梯阶上,一人拿一根仙女棒,静悄悄地看小孩儿们撒欢胡闹。
人生忽如寄,郁峦过了年,就十七岁了。
陶萄都十八了。
她侧头去看他,戴着耳机的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安静地仰头望天。现在城里还没有禁烟令,此刻不仅是陶萄家在放烟花,满城都是接连不断地砰砰作响。
漫天火花流泻而下,像碎星子一般,簌簌落满了他眼底。
今年和回忆里一样,特别特别冷,陶萄呼吸说话的时候,都能呵出白气来,也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穿羽绒服。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早已燃尽的仙女棒,灿烂的冷光没有了,只剩一根弯弯曲曲黝黑的枝条,她有点没忍住,眉头拧了起来。
昨天听到郁阿姨眉眼带笑地说,今年终于和多年前就断了联系的大哥大嫂联系上了,他们去了港城这么多年,音信全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她欢喜得很。她娘家就三兄妹,她自小和大哥亲近,就想寻个时间去探亲,让郁峦也跟着去,正好能锻炼他第二回 出远门。
陶萄就有点心绪不宁。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了,夜色明灭,陶萄伸手过去,拉了拉郁峦的袖子,示意他把头低下来。
郁峦上了高中又往上小小地蹿一截,陶萄倒是再不长了。
现在他屈腿坐着都比她高一头。
郁峦疑惑地低下头来,把外面罩着的头戴式耳机掀起来一点。
陶萄凑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一张嘴就觉得喉咙里涩涩的,她说:“芋头,你能不能不和郁阿姨去港城探亲啊?”
她想到就觉得挺害怕的。
上辈子的郁峦没有活过十八岁,他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那个暖和得特别晚的春天,永远都没有变成一个大人。
陶萄呼吸有点乱,呵出的气全喷在了郁峦的耳廓边。
郁峦耳朵里还塞了硅胶耳塞,即便陶萄凑过来说话,他听到的声音也很轻,可不知为何,那样轻轻的声,语气却特别沉,姐姐的声音里好像含着很多他不明白的伤心。
他侧着头,想听得更仔细,这让她呼出的白气恰好喷在他耳廓上,热乎湿润又有点痒,他还听见了陶萄有点颤抖的声线。
“我不想你去。”
“你别去。”
第62章 春天的季节
“我刚数了下,寒假居然只有16天?一中真不是人啊!我爸也教高二,镇中学能放28天!”
饶莉莉大年初一打电话开给陶萄拜年,说着说着,就手绕着电话线哀嚎上了,“算一算,我们下下周就得开学了!我爸还笑呢,说他放假比我还久!给我气得呀,呜呜呜……”
她原本还兴冲冲地说,要给陶萄拍她今年过年的新衣服的,小姑娘嘚瑟得很,自吹自擂地说她自打当模特以后,自己搭配衣服的眼光变得可越来越好了。
今年她过年穿的是堆堆领海马羊毛的白毛衣,配棕色小皮裙和波西米亚流苏过膝长靴,头发让罗淑芬给扎成了蓬松的双丸子,还别了两个毛茸茸的蝴蝶结发卡。
很俏皮,陶萄在电话那头听着都不禁微笑起来,虽然没亲眼见到,却也觉得这一身很合她的气质。
“真好,我和芋头今天都没出门,新衣服还挂着没穿呢,我们俩穿着土里土气的家居服棉袄在家里。”陶萄笑眯眯地对饶莉莉说。
饶莉莉就笑:“那我今天非绕小镇三圈不可,替你也漂亮漂亮。”
“好呀好呀。”
早上,罗淑芬给她梳完了头,打扮上瘾,又让饶莉莉等会,返身把自己的变色唇膏拿出来,给她嘴上薄薄涂了一层,还给她上了点腮红,顺着眉形简单描了描眉。
她是最反对学校要求所有孩子都剪学生头的,如果说头发能决定成绩高低,那全世界就没有差生了不是?弄得每个孩子上了初中高中都得哭着去绞头发,何苦呢。
幸好一中不这样,只是不允许染发烫卷,莉莉这回也够争气,不然这头发可保不住了。镇中学今年已经开始实行这狗屁倒灶的规定了。
给孩子弄完,她后退两步,看着女儿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的模样,也是又感慨又骄傲,连亲戚们总打趣莉莉漂亮得不像她和地雷老师亲生的,她都不觉得生气了。她笑着对女儿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真好看!我女儿就是好看!”
给饶莉莉夸得飘飘然。
其实她长得还是挺像地雷老师和罗淑芬的,只是她尽挑好的长了。
这一打扮好,她就急着跑出来给陶萄打电话,谁知她才刚说没两句,张家明也跟着张阿公从他家出来给邻里街坊们拜年了。
饶莉莉握着手机,扭头无声地和他挥挥手,他过年穿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运动鞋,黑裤子,灰毛衣,一件黑色羽绒服。
周慧阿姨给他买新衣服从来不管什么搭配,就是怎么朴素怎么来,保暖耐脏舒服结实耐穿就行,还说生怕他穿得太好,以后只想着打扮,影响学习。
饶莉莉看到张家明的衣服,就在心里啧了声,又灰扑扑的。周慧阿姨的思想就是她妈最看不上眼了的那种,把一切都归结在学习上,什么都能耽误学习,除了学习本身。
虽然饶莉莉实在搞不明白,在学校天天穿校服,又能怎么好打扮到影响学习。
张家明大老远看到站在冬日寒风中的饶莉莉就是一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挪眼,还是张阿公先笑呵呵地开口:“哇,我们莉莉女大十八变,今天好靓哦!”
逗得饶莉莉起了劲,大大方方转了个圈,还优雅地假装拎起根本拎不起来的裙摆鞠了个躬:“多谢夸奖!阿公小明,你们新年好啊!”
“好好好!新年好!新的一年学习进步啊莉莉!我先进去给你爸妈拜年去。”张阿公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张家明却没有跟进去,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定在饶莉莉面前,半天也不说话,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饶莉莉给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和陶萄在电话里草草道了别,挂了电话,大声问:“你盯着我干嘛?怎么?不好看啊?”
张家明揣着兜,欠欠儿地笑着说:“刚刚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
饶莉莉一脚踹过去:“滚蛋。”
张家明熟练地侧身闪开,忙岔开话题,又问:“陶萄和郁峦今年都不回来过年啊?”
“是啊,他们都不回来,唉,真没意思。”饶莉莉叹了口气,又说:“葡萄好像还有什么心事,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我问她她也不说。”
“连你都不说?”张家明惊讶了。
陶萄和饶莉莉两个好得堪比连体婴儿,两人无话不谈,她们俩在一块儿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就连谁突然放了个响屁都能因为被熏到相互笑到岔气。
饶莉莉说:“估计是为郁峦的事烦心吧,葡萄和我一样,心大,她自个又没什么烦心事。”
呦,她还知道自己心大,张家明勾嘴一笑,又问:“郁峦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猜的!葡萄最看重郁峦了不是吗?哎,别问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照相?我待会要发给陶萄看的!”饶莉莉拉着张家明的胳膊说,“走走走,我今年这么好看,不拍照多浪费啊!走啦!我们也合拍一张,庆祝十八岁啊!”
张家明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顺从地被她拽走了。
饶莉莉像雀跃的小鸟,蹦蹦跳跳,张家明没有急着追上她,看到路边有拖着一大堆气球售卖的小贩,还去买了个兔子大气球给饶莉莉。
她从小就这样,从三岁光屁股蛋起,直到现在都十八了,每年过年都还得买个气球玩才过瘾。去年她还抢她小堂妹的气球玩,可出息了,把人小孩都弄哭了。
照相馆离家里不远,街上很多店铺都关着门,但过年是大家拍全家福的热潮,照相馆今天就照常还在营业。
饶莉莉已经先跑进店里去了,张家明踏着满地的红色鞭炮碎屑,闻着空气里经久不散的硝烟味和香烛味,看着满街喜庆热闹,心中默默地想,他该庆祝的或许不是十八岁,而是自由……
或许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自由。
他原本不应该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但自从上了高中之后,他就像获得了缓刑的罪犯,止不住地对此萌生出一丝希望来。
他想,又一年了,他从不期盼着过年,却总会忍不住期盼着能快快长大,现在,那个放在心里很久很久了的计划,终于能慢慢做准备了。
张家明垂着眼,牵了个气球迈入照相馆。
他一进去就被饶莉莉拉着站在喜庆的红色画布前,怔怔地转头看了看兴奋和照相师傅商量拍照姿势的饶莉莉,在师傅眯起一只眼,喊着一二三茄子的瞬间,他抬起了手臂,揽住了莉莉的肩头。
咔嚓咔嚓几声,时光就此定格。
张家明也跟着凑到相机前,去看拍得怎么样,看了会儿,他轻轻地和饶莉莉说:“多洗几张吧,也给我一张。”
*
陶萄确实这几天都挺没劲的。
她穿着花里胡哨的厚棉袄家居服,躺在也穿着绿色条纹家居服的郁峦腿上复习单词,可背半天还在第一页第一个。
高二上册英语课本单词表的第一个单词就特别难。characteristic,特征,characteristic,特性……念了好几遍也没记住,还越背越糊涂了。
虽然今天才大年初一,但早上电话打了一圈拜过年,就没两个小孩什么事了。陶广志吃完早饭,就开着才新买没几个月的神车五菱小货车,和郁美珍出门给长辈送节礼去了。
陶萄和郁峦没跟着一起去,两人和脆皮鸭被单独留在家里老家。
两个孩子那么大了,领着去吧,人家肯定得准备红包,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撕吧都能撕吧半天。
要是遇到心眼小的,估计还觉得膈应,以为陶广志和郁美珍想钱想疯了,带俩那么大的孩子来蹭红包,所以干脆不带。
陶广志临近中午打了电话回来:“你们俩自己热热昨天的菜吃吧,我和你郁阿姨在你三叔公家吃饭呢,晚点才能回去。”
陶萄就知道,一翻身从郁峦身上爬起来,懒洋洋地往后一捣胳膊:“芋头,你去热菜吧,我估计啊,这样下去,我们要连着吃剩菜到初八了。”
过年就是这样,走亲访友,吃吃喝喝,家里如果没请客的话,除夕过后基本都是剩菜,各种笋干、菜干、蒸鸡、焖鸭、炖排骨之类的硬菜都能吃好几天。
当然如果请客就更惨了,剩菜在冰箱里成堆繁殖,能吃到正月十五。
郁峦乖乖去了,用量杯精确地量了米,还严格地用小拇指测量了水位,蒸了新米饭。还重新煮了个简单的紫菜蛋汤,又把剩菜里的笋干焖鸡肉重新摆了盘才加热。
等饭好的空隙,他还没忘了去给脆皮鸭做鸭饭,围着陶广志的粉嫩花边围裙,忙上忙下,陶萄在沙发上翘脚瞧着,还觉有几分贤惠。
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吃饭,郁峦严谨地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压得平平整整,抬眼一看,陶萄也慢腾腾地喝着汤,可喝了半天汤也不见少。
“姐姐。”他放下筷子唤了她一声,“你不开心吗?”
芋头平时不怎么爱看人,还经常听不懂别人说话,可有时却又这么敏锐,陶广志和郁阿姨都没发现她心里有事。
陶萄被问得一愣,抬头看他一眼,忙掩饰地把汤一饮而尽,说:“没有啊。”
除夕她一开口让他别去港城,郁峦就迫不及待地点头了:“好的姐姐,我不想去。”
他能努力忍受和姐姐分开,可不代表他愿意和姐姐分开,能不分开当然最好了。
姐姐说不去,那就不去,他听话着呢。
昨天郁峦答应得这么爽快,说完还腻歪歪的,把脑袋顺势靠着她肩头枕着看烟花,他这么坐姿势其实很别扭,也不怕落枕,他还特开心,一本正经地宣布:“必要的时候可以打破规则。”
陶萄一开始听了他答应不去,心里也还挺开心的,伸手呼噜呼噜他的头毛,他就跟小时候那样蹭她的手,小狗似的。
哦不,郁峦已经长得一米八多,那叫大狗了,起码也得叫阿拉斯加。
这还是饶莉莉给他起的外号,说,他不应该叫阿斯伯格,他这么跟屁虫,应该叫阿拉斯加。然后张家明又在旁边质疑,不对啊,听说阿拉斯加那种狗一撒手就没了,跟郁峦也不太像。
但夜里守岁等着零点倒计时的时候,为了郁峦可能要去探亲这事儿,陶萄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郁闷了起来。
郁峦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曾受尽欺凌。
陶萄一直都不敢问,上辈子,哪怕陶广志也曾有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诉她什么,陶萄都会跟应激了似的,立马打岔,把话题扯开。
直到有一次,她偶然刷到一条反对霸凌话题下的评论里,写的是有个女孩儿,那女孩儿跟着妈妈改嫁,她妈妈本以为她日后能受到优渥的教育,她却险些被人摁在肮脏的水池里溺死。
那个新闻里的女孩儿,被人骂北姑、番薯、土包子,曾学她说话的腔调来取乐,曾模仿她走路的姿势,她被人孤立,羞辱她,有些坏的还会故意作弄殴打她。
陶萄看了一半,就浑身发凉,实在不敢看下去了。那是个正常的女孩儿,尚且被人如此对待,那么郁峦呢……
她其实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这些事情,和当时年代局限与社会风气有些关系,但也没有绝对的关系。这辈子,即便郁峦一直在她身边,在樟溪镇也曾被人嘲笑戏弄过好几次。
心肠坏的人不分地域,碰到了就碰到了,毫无办法。
那他上辈子又有多难呢?
她小时候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非要赶他走呢?这辈子很好,郁峦好好的,郁阿姨也没有远走他乡,没有一辈子都在为郁峦的死讨公道,为他打官司。
可就是越好,陶萄心里就越难受,就像破了一个大洞似的,止不住就会想,如果她没有重生,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怎么办?
正月里几乎天天都有神明要拜,每天都要放鞭炮,弄得她睡着睡着被铺天盖地的鞭炮烟花声惊醒,立马就会掐自己一把,疼得很清醒,她才会松一口气。
这种莫名低落沮丧的情绪持续了很久,直到开学都还没有消解。不过郁阿姨厂子那边的事多,似乎也没办法马上抽得了身,出一趟远门。
不过郁阿姨和她大哥大嫂关系倒是真不错,时不时能打个简短的电话,算是彻底走动起来了。
陶萄特猥琐地撅着屁股偷听了一回。
就听郁阿姨说着说着还抹眼泪,说知道去那边打工那么苦,当初就不该让他们去。又说美兰现在听话多了,结婚生了孩子,自己也被婆婆刁难了,才知道换位思考,知道自己年轻时有多不懂事。
“哥,大嫂,我真想你们了。幸好你们现在苦尽甘来了,哎,太好了……真好……”
陶萄听到零星几句也觉得好心酸,九十年代人人都憧憬着港城,却要去了才知道多苦,挤在笼屋劏房暗无天日,被收缴证件沦为黑工,肆意压榨欺压,工时从天亮做到深夜,一天干足十五六个钟头是常态,薪资只有合法工人的一半还不到。
那时还是回归初期,局势尚未完全安稳,市井鱼龙混杂,郁峦的大舅和大舅妈日日提心吊胆,身处异乡,好多时候连自保都难。幸好夫妻俩还能相互扶持,咬牙死撑着,也幸好遇到了不少贵人好人,十年来攒下了一些人脉,如今终于熬出头站稳脚跟,现在开了个小门店,卖点粮油面粉油盐酱醋。
郁美珍哭得都没声了。
陶萄听了也不是滋味,郁阿姨是很在乎家人的,不管是陶家的亲戚还是郁家的亲人,她都很上心,也从来不缺礼数,可惜她的娘家那头因郁家大哥远走他乡的缘故,一直缺了一块,一直让她惦记着。
听完,陶萄蹑手蹑脚要转身,一扭头就发现身后郁峦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也一模一样地撅着屁股学她偷听,吓得她哇地跳了起来。
郁峦也被她哇得吓一跳。
然后两人就被抓包了。
郁美珍哭笑不得,赶紧把脸一抹,挂了电话说:“你们两个干嘛呢?想知道直接进来听嘛,又不是什么秘密!等阿姨有空了,再把这些旧事,慢慢告诉你们。”
说完,她挺激动地问:“小峦,你还记得你大舅吗?他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个呢。”
郁峦点点头:“大舅给了我钱。”
郁美珍神情恍惚,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她眼眶微红:“是啊,他都要走了,穷家富路,还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了……”
陶萄在旁边插不上话,她还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只好伸手紧紧地握住郁峦的手,她捏得太紧,手心出汗,连郁峦都诧异地低头看了眼。
郁美珍叹口气,又旧事重提:“小峦,回头等妈妈忙好了,就带你去港城看看大舅。”
郁峦张了张嘴,就要说话,陶萄赶紧踩了他一脚,他又被迫嗷了一嗓子。
“痛姐姐。”
“先走先走……上楼再说……”陶萄干笑着把他拉走了,这不会拐弯的傻芋头,肯定是想直接说不去,但这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没看见郁阿姨正伤心呢吗?
幸好立马就要开学,郁阿姨没空,郁峦和她也没空,学校课业重着呢,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
陶萄第一次那么感谢学校那堆积如山的作业,也真希望郁阿姨一直都这么忙,腾不出空来去港城,这样或许郁峦的大舅舅妈就会选择回乡来探亲呢,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高二,一开学就分了班,文科就四个班,从一到四,陶萄成了高二四班,莉莉在三班,两人就在隔壁紧挨着。这可把饶莉莉高兴坏了,一开学就冲到她班上,来了个饿狼扑食,往她背上蹦。
差别没把她午饭压出来。
张家明还在八班,郁峦被发配十班了,但现在换班级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小菜一碟,小学时换个座都能哭一鼻子的小芋头,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自己拎着书包去新教室找座位了。
虽然他一到班级,第一件事还是把课本一本本立起来分类,摆这个摆那个,跟个松鼠一样,专心忙活了一上午。
分科完没过两周就宣布要月考。
今年三月的天气都还不大暖和呢,天气又湿又冷,冻得袜子冰凉凉,脚也冷得僵硬。午休时分,复习得头昏眼花的陶萄,溜到了饶莉莉的宿舍,挤在她宿舍的小床上,两人盖着被子一起暖脚说话。
抱怨了一通考试的事情,饶莉莉忽然就坐直了,还清了清嗓子。
陶萄也立马跟着坐直,还熟门熟路地从饶莉莉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牛皮花生,她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有八卦了。
“葡萄,我跟你说,我跟我们班上学委谈了!”
陶萄差点被牛皮花生呛死,这不是才分班两周吗?这么快?她惊愕啊了一声,没想到这八卦是关于饶莉莉自己的。
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谈了才告诉我啊?”
“哎呀我其实也是才知道。”
“什么?”
“他经常给我讲题目,今早忽然给我传纸条,写了一首诗给我,我想想他不丑也不矮,人还挺斯文戴个眼镜,就收了。”饶莉莉脸红扑扑的,“我就是想试试呗,还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情诗呢。”
陶萄终于把那牛皮花生咽下去了,凑过去逼问:“那你怎么谈的啊?就光讲题啊?那小明不也天天给你讲题吗?”
“不啊,我们早读完还约着一块儿去吃食堂早饭了。”
这就叫谈啊?陶萄眨了眨眼:“那张家明肯定也知道了呗?”
“知道啊,他说行,以后他省一盒牛奶了。”饶莉莉嘿嘿笑着,“那学委人还挺浪漫的,弄了个玫瑰香的小本子,以后我和他传话都专用这个本子传,他说什么以后我们俩的点点滴滴都在上面,写满了翻阅回看,多有意义啊。”
陶萄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忍着笑:“嗯,浪漫。”
“他还会弹钢琴哦,说周末去大礼堂给我弹什么爱德华。”
“献给爱丽丝吧?”陶萄又抓了一把花生在嘴里嚼。
饶莉莉直拍她大腿:“对对对,就是那个。”
陶萄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小明不是也会弹钢琴吗?他都过十级了,弹个钢琴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你老说小明干什么嘛,我跟你说我男朋友呢。”
“哦呦~~都变成‘我男朋友’了。”
“葡萄!”
但没过几天,陶萄又来她宿舍的时候,饶莉莉就没心没肺地宣布:“我分手了。”
陶萄赶紧又摸她枕头底下,这回是芒果干,她撕了一片放嘴里嚼:“细说啊,你细说。”
“那人不好,坏得很,前两天纠集了几个人,一起跑到小明班上,把他叫出来,说了好多有的没的,还叫他不要总找我玩,不然要他好看,把小明弄得两天没理我,”饶莉莉提起来就气鼓鼓的,“他算什么东西啊,还威胁起小明来了?”
陶萄又撕了一片吃,眨眨眼,拖长了音调问:“他不你男朋友吗?可能是小明和你要好,误会了吧?”
“我管他误会不误会呢,他能比得上小明吗?我们四个可是一起长大的革命友谊,他才认识我多久啊就指手画脚,他凭什么呢?就算不是小明,他也没资格管我和谁玩!当个男朋友跟当了我爸似的,我爸都不管我这个。”饶莉莉嗤之以鼻,顺手也从陶萄手里拿了一片芒果干吃,“我就让他滚蛋了。”
陶萄笑着点点头,她早知道莉莉的性格,所以一开始就根本不担心她会恋爱脑失了智,她可是罗老师和地雷老师教出来的女儿。
从小到大只有她当大姐头的份,没有她追着别人跑的。
饶莉莉嚼着芒果干,眉眼烦恼,软软叹着开口:“小明这下真的好难哄呀,我都去找他了,他还是闷闷的不肯开心。我问是不是听了闲言碎语心里难受,劝他别放在心上。他说没有,都是他的错,早知道不该又给我带奶的,还跟我说对不起呢,害我分手了。我说从来都不怪他的,反正都分了。他还说他往后尽量少来打扰我,免得影响我。我说我真分了,让他放心跟我玩吧……”
陶萄差点喷笑出来。
这是绿茶明啊。
饶莉莉往枕头上一倒:“这也没什么意思嘛,喜欢来喜欢去的。”她又侧过来一问,“葡萄,你就没有对男生有感觉?”
陶萄仔细回想了一下,高一班上男生倒是很多,但她还真没怎么留意,可能是郁峦珠玉在前,她天天看着郁峦,之后愣没在班上发现长得好看的。现在换了文科班,那更不用说了,男生就七个,运动会要是两场接力排在一块儿,都凑不齐人。
“没有。”陶萄耸耸肩,“都有点奇奇怪怪的。”
她班上还有披着午睡小毯子,中午一打钟就跳到桌上,张开胳膊说:“众爱卿平身”的皇帝陛下呢。
饶莉莉微微侧身,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少女独有的懵懂懊恼,絮絮地与陶萄说着心事:“我可能是疯了,我们年代有的男生样貌也算不上多帅,可手指特别长,特别好看,就能让我莫名心生好感;就连写字工整好看,我也忍不住觉得这个人还有点讨喜。哎,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这么没要求呢?”
这就是青春啊,陶萄陪着她躺了下来:“这也挺正常的。”
“是啊,可我觉得有点不懂要怎么办,我知道这样不好,我应该全心全意好好学习嘛,但我好像也不是这块料,我有时候忍不住就会去想,你会想吗?你以后要和谁在一块儿?”
饶莉莉挨着她的手臂诉说着心事,眉眼漾着纯粹又天真:“我真想和一个值得的人,能从高中到大学,再一起到外面经历风雨,不管世界怎么变,我们都不分开……”
陶萄被说得一怔。
她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已经很完整了,高考完,上一个好大学,之后嘛,就利利索索地回来当面包厂二代,帮忙打理家里的面包生意,这是肯定的,南街面包店不仅是家里的心血和事业,也是她的啊。
她为此都想好要选什么专业了。
至于要和谁一辈子在一块儿?这方面她还真没想过。
饶莉莉的话像是一根细刺,把她挺厚实迟钝的外壳给扎开了一道孔,陶萄忽然觉得也是,她重生回来,一直帮家里打理面包店、努力读书、爱家人朋友、训练郁峦独立生活,似乎没为自己打算什么。
她也正青春呐。
现在家里的一切都蒸蒸日上,等她毕业了,上了大学,也该找个顺眼的谈谈恋爱,享受这些美好烂漫的年华嘛。
陶萄心头豁然开朗。
转眼就到了清明放假的日子,这算是家家户户都要祭祖的大节,厂里紧锣密鼓的施工工程也跟着暂停了,放了工人们回家。
她和陶广志之前就有通行证,不用再麻烦,郁峦和陶萄都没有,在放假前一天,她和陶广志赶紧来了学校一趟,给陶萄和郁峦把最后那节体育课给请了,拉着两人去办证。
“付老板替我们找了熟人办,你们进去拍个照,填个表,当场就能拿到证。”郁美珍坐在副驾驶座上,两眼发光地回过头说,“票我也买好了,到时候你们也一人带一个行李箱去,我们难得去一趟不能浪费,得多装点进口的好东西回来,对对对,还有黄金!听说港城的金子比咱们这儿便宜多了!”
陶广志也兴致勃勃:“我也都想好了,我们顺带多买点好药回来给你们阿公阿嫲,哎,你们两个要不要换新手机新MP3?听说港城的手机也更便宜,还是那种最新款哦。”
陶萄傻愣愣地坐在家里那平时用来送货的五菱货车里,直到被郁峦挨着耳朵苦恼地问了句:“姐姐,那我们去不去?”
她这才回过味来,她之前几个月都白操心了!
敢情郁阿姨老早打算的是一家子都去探亲啊,之前不是说还要训练郁峦独立的么?
陶萄一问,郁美珍就摆摆手:“训练再找别的机会吧,去一趟那边不容易,还是一家人都去的好,我和广志说话了,之前都没带你们出来玩过,这回就当也带你们去玩一玩,散散心嘛。”
她顺带又说:“我大哥大嫂他们也卖面粉,我听说港城进口的黄油面粉这些材料都是免税的,成本比我们之前买要低三成多,我其实也想着来问问看行情,到时候可以租一个小仓库,从港城这边拿进口原材料,肯定要划算得很。”
陶萄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郁阿姨要来探亲呢!
第63章 港城全家游
清明总是雨落时,空气潮湿,青草与雨水把沿途的山川湖海都柔焦了,随处可见挎着小篮子卖青团的老阿嫲,正沿街叫卖,远远的,还能闻到被雨水打湿的纸灰味道。
陶萄一家子坐在直通车上,她怅然地望着车窗外无数雨丝落下人间,她有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几天是告别与思念的日子。
说是逃避也好,说是懦弱也好,陶广志每年都会往返港城很多次,可上辈子陶萄一次也都没有去过。
她觉得自己没脸见郁阿姨。上辈子阿公阿嫲高寿去世后,明明灵堂前大家都欢声笑语的,大家都似乎能接受了。可都隔了大半年了,有一阵子,陶广志还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哎,腌咸菜的时节到了,你阿嫲肯定做了不少,我们下次去你大伯家,拿上两罐。”
说完才愣住,好半天才想起来,阿嫲已经走了呀。
他再也吃不到妈妈的咸菜了。
之后,每次清明,陶广志和大伯二叔姑姑们,烧完香拔完草,都会坐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和阿公阿嫲絮絮叨叨说很多话。
如果没有故人至亲离去,黄土便只是普通的一抷黄土罢了,可当自己亲手垒起一座又一座的坟后,才知道原来人也可以对一抔土如此眷恋不忘。
谁也不知道,陶萄心里也有一座坟。
车辆开了,旁边传来很有规律的嘀嘀声,陶萄转头看,郁峦戴着耳机,滑稽地鼻子上倒扣个橘子皮,单手搓着陶萄垂落腰间的发丝,另一只手,拿一个速算机做练习。
这是他出门缓解压力的方式。
搓毛毛尖,外加做一些限时的数学题,这样脑力被全面占满,就没时间去恐慌焦虑了,这是李医生说的:“去做具体的你喜欢的事。”
陶萄头发留得很长了,不舍得剪掉,每年就修一点发尾,或是打薄一些,现在长度到腰背中下,倒是方便了郁峦,只要两人挨得近,他随手就能捞到一缕,绕在指头上搓搓。
陶广志带了一堆吃的,面包那是肯定的,他还切了一堆水果,用盐甘草和糖渍好,装在塑料盒里,路上吃一天都还是脆生生的。
郁美珍坐在陶萄斜前面,膝盖上隔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面是她自己记得的入港攻略,从各种口岸的开放时间、通关要求到去哪里兑钱,要收多少手续费,哪里能买到电话卡……这些她都找去过港城的亲朋好友问过,还打电话去银行车站求证,顺便把一些紧急求助的电话也记了一本子。
陶萄眼神挺好,还瞄到郁美珍不知哪儿弄来个港铁的线路图,正有模有样地研究呢。
明明已经和郁峦的大舅舅妈约好了到时来接,但她好像也做好了万一错过没接到,一家人要怎么办的准备。
陶萄看完就轻松地往椅背上一靠,她这个重生人士好像可以安心做个清澈的高中生,直接躺平了。
直通车要坐一个半小时,陶萄也把耳塞拿出来,接上iPod听小说。
晋江在前两年就已横空出世,虽还是草创初期,尚未收费,穷得连服务器短缺都得集资捐款,但网站上已有数不尽的经典小说被连载出版成书了。
譬如,曾把上辈子的陶萄看得哭出鼻涕泡的《会有天使替我爱你》《泡沫之夏》等等。
这会儿网站的所有原创小说、扫校的台言均可免费在线阅读或下载,网站主要是做代理出版业务盈利,且此时网文也刚兴起,各类作品文风极其野生狂放,丰富多样,啥都有。
饶莉莉特爱看,她也不筛选,去网吧开台机子,在网站上随手点击就存,下了一箩筐,自己的内存不够了,又给陶萄的iPod里下了一堆。
现在的听书播放技术很原始,声音特机械,停顿也很奇怪,还有不少多音字识别不出来,但用来催眠也够了。
她没在意内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本书放完接着往下放另一本,连车辆颠簸时掉了一侧耳机都没发现。
郁峦的速算机正好玩没电了,转头一看,姐姐靠着椅背睡着了,便将陶萄掉落的那一边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想听听姐姐在听什么。
一戴上,他就震撼地听到了:“……他一把箍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仿佛要把她揉碎揉进骨血深处……女人,你惹了我,就休想再离开我……他俯身狠狠擒住她柔软唇瓣,毫不留情地在她的唇上蹂碾,似要吮尽她所有气息……火热的吻一路蔓延,忍耐已久的情愫尽数在此刻溃堤……恨不得将她揉进心底狠狠疼爱……”
郁峦听得眉头都不理解地皱了起来,就像小时候看电影,看到男女主角动不动吧唧吧唧地亲两分钟的嘴一样茫然。
可他都还没反应过来,这段内容往下,很快就是更厉害的了,之后整整一个小时,他听得嘴张开后就没合上过。
车快到了,郁美珍忙扭头把陶萄喊醒:“都别睡啦,快到了,把东西收拾收拾,千万别落了。”
陶萄揉了揉眼皮,才发现郁峦像根直挺挺的木头呆坐在旁边,毛毛尖也不搓了,两眼发直,还戴着她的耳机线。
她疑惑地把耳机扯回来,略听了听,里面好像在放一本武侠,这不挺正常的吗?怎么听得人都傻了?
“芋头,芋头?”陶萄把iPod关了,把有线耳机卷起来放回随身小背包里,推了推他胳膊,“怎么了?听不懂听晕了吧?”
这本书那么多武林秘籍招式之类的,人物又多,估计给听糊涂了,陶萄不知道自己莉莉还给她下了几本神书,单纯地猜测。
郁峦被震飞的神志渐渐回魂,听陶萄这么问,他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很多没听懂,也听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有点可怕,有点排斥,又有些好奇,复杂的情绪随着那些不干净的文字在他脑海中漂浮回旋,让他莫名就听完了,没把耳机摘了。
初中和高中其实都有上生理健康课,只是常被其他课程挤占,或是偶尔开一堂讲座,把学生们集中起来观看科教片就算完事了。
这种课讲得也比较保守。
也不仅仅是生理课,生物课本里也有提到一些生理知识,该知道的基础知识,郁峦也都是知道的。
但从科学角度学习这些知识,和被人用文字具体详细动态地把过程都描述出来的感觉,还是大为不同的。
他晕乎乎地垂着脑袋,拉着陶萄的手下车了。
在车上这短短一个小时,竟令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语文老师口中所说的,什么叫文字是有生命的,文字是生动的,文字具有独特的魅力,文字……好可怕啊。
备受洗礼的混乱脑袋,一直到经过各类流程,过了关,终于见到了久别的大舅舅妈,郁峦才慢慢地缓过来了。
郁美珍已经忍不住上前,和郁国强抱头痛哭了。
陶广志在旁边憋着劲,等两人稍稍平复,他就赶紧拎着一堆礼盒土特产冲了上去,使劲握住了郁国强的手:“大哥!你好啊你好啊!这些年没见,我也好想你喔……”
郁国强老了很多,剃了短短的寸头,不少白发夹在黑发里,人也没有郁峦记忆中那么高大了,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左腿走起路来甚至微微有些跛,他与陶广志郁美珍拥在一起,嘴里重重复复都是对不住啊,这些年家里都辛苦你们了。
之后对舅妈张杏红也是如此哭一通。
好不容易擦干眼睛,郁国强又忙着帮郁美珍一家搬行李,张杏红就赶忙帮着看住两个大孩子。
她是方圆脸,剪着短发,人打扮得很朴素,手脚粗糙,对陶萄和郁峦一个劲地说:“你们先上车,先上车,你们一路过来坐车辛苦了吧?这就是陶萄吧?生得好高挑好靓女啊……哎,郁峦啊,你长得那么高啦,我是舅妈,你还记得吗?”
郁峦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避开了张杏红热情的手,被陶萄扯了一下才想起来要礼貌,说:“舅妈你好,我还记得。”
张杏红也没介意,还怜爱地对郁峦笑了一下:“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她没有孩子,前些年太苦了,她太辛苦做活,掉了两个孩子,两个小孩都是在她肚子里停止心跳的,后来她就再也没办法生了。
张杏红也知道郁峦从小就这样,这孩子当年两岁多了都还不会说话,每个人叫他,他都听不见似的,能自顾自搭积木拼拼图一整天,当时不知多少人说美珍的闲话。
现在他能变得那么好,听说还拿了什么数学的奖,以前想都不敢想呢。
张杏红又抹了一下眼睛。
真好,大家都挺过来了,过了好日子了。
郁国强也买了一辆二手小车,他们家住在北河街唐楼,很小一间房,只有三十平,但里面加装了厨卫,好歹不用和别人共用了,他和张杏红开的店也在这附近,也不大,小小一间。
陶广志带了很多礼品来,大包小包地跟着从狭小的楼梯爬上来,见郁国强家里屋子狭小局促,大咧咧地问周围有什么实惠的宾馆?要不要先去订几间房?
这话一出,郁国强当即就不肯了,执意要留郁美珍一家人踏踏实实住在自己家中,还说:“不要担心住不下,客厅这两条沙发都可以拉开,拼起来就是一张床了,你们一家住家里,我和杏红可以先到店里睡的。”
“那怎么好意思啊!大哥大嫂,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大老远来打搅,哪里还能……”
“你们都听我的,外面的宾馆未必有家里好,希望你们也不要嫌弃我家里小,我们一家亲,不要生分,不要出去住。”
几人你来我往几番推让争执,谁都说服不了性子执拗的郁国强,眼看着再争辩下去,郁国强差点都要动了火气,郁美珍连忙出声打圆场,柔声顺着他的意思应下:“好好好,我们听你的,就住家里,不出去住了。”
郁国强这才缓和,露出笑脸:“这样才对嘛。”
家里他已经全部都打扫过了,各种洗漱用具、床单都是新买的,连洗头膏沐浴露都买了好的,在家里休息了一会儿,他就又热情无比地领着一家四口出去吃围村盆菜。
吃完晚饭,便又带他们去星光大道看夜景,走走逛逛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兴奋无比的郁国强夫妇又早早带他们去购物、坐缆车、吃海鲜排档,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终于到了第三天,郁美珍脚底都走起泡了,赶紧说:“哥,今天不出去逛了,我要去你们店里看看,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事商量。”
陶萄赶紧伸手说:“那我和芋头在家打游戏!”
她腿也要断了!
郁国强十年后再见亲人,太激动了,恨不得带他们一天就把所有美景美食都逛完尝遍,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这两天每天在外面暴走,陶萄除了紧紧拉着郁峦的手,不肯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外,都累得暂时没力气去想别的事了。
昨天晚上,一进郁国强的家门,她就如死狗般趴在地上了。
这两天只有陶广志不喊累,一路买买买吃吃吃玩玩玩,这也好那也好,坐个地铁都很开心,只要能出来玩,他从来都不累的。
张杏红也说:“那今天不出去逛了,我去买好酒好菜,我们晚上在家吃吧?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晚上在家里聚聚,我们不醉不归。”
这样也行,大人们自动分成两拨。
郁美珍和郁国强去店里商量面包厂进口原料的事情。
她路上就开始和郁国强问了,问他有没有可靠的供应商可以介绍,批发走量外加运输、账期一般是怎么运作,还要有可靠的跑滨城-港线来回的货运司机,最好对报关手续也很熟的。
郁国强这才惊愕地知道,郁美珍和陶广志的面包店已经做得那么大了!镇上那小店不仅扩成了大店,在市里又开了一家分店,前两年还拿了地,现在都要开厂子了。
他跛着脚也不禁越走越快,脑子也飞快地转:“让我想想,你有没有要买的原料清单?要多少?你心里的底价是多少?我人是认得几个,但这里个个都是人精的,谈生意肯定要谈清楚的……”
郁美珍侧过脸来,笑着说:“那到店里再细说,我得知道这边的行情价,才能定我的底价,我们兄妹俩先商量好,再出去谈。”
郁国强对妹妹的精明强干一点也不吃惊,美珍从小就很厉害的,她八九岁就知道自己发豆芽,提到集市上去卖。挣了钱也不会像其他小孩那么拿来买糖吃,她一毛两毛都攒起来,后来又买了一堆毛线,跟妈学织毛线手套,到了冬天,就把手套卖给供销社,换更多钱。
张杏红和陶广志就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陶萄和郁峦就在家里歇着,郁国强家只有一室一厅,这两天陶萄和郁美珍睡屋里,陶广志和郁峦一人睡一条沙发。
郁峦两天都没睡好,陶广志打呼打得能穿透他的耳塞,把他吵得两眼睁圆,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怎么睡都睡不着。
陶萄是前两天出门太累了,也有点蔫。
两人在家窝在沙发上才玩了一会的《牧场物语》就困意上涌,困得陶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掌机往茶几上一搁,人就往郁峦腿上一倒,把他前两天盖的被子用脚一勾卷在身上,掏出耳机想听着书睡。
郁峦本来正把背往后靠,调整好姿势让陶萄躺,就见她又要听那不堪入耳全是动作细节描写的书,吓得见了鬼似的,赶紧摁住她的手:“姐姐你别听了,那那那……”
他简直难以启齿:“老师说对身体不好……”
陶萄困蒙了,以为郁峦是说经常戴耳机听书睡觉对耳朵不好,就把耳机又收回去了,不听就不听,她打了个哈欠,闭眼就睡。
郁峦松口气,手捞一把陶萄的头发,头仰在沙发背上也秒睡。
两人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黑,厨房里滋啦滋啦爆油声响起来了,鼻子里被特别香的热饭热菜味道一烘,陶萄迷迷糊糊就把眼睁开了。
小小客厅里,除了她和郁峦睡觉的那条沙发,另一条沙发已经被移到墙边,一张折叠的简易圆桌被撑开了,铺着塑料布,桌上已经有满满一桌子的菜,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正中央是清蒸马友鱼,鱼身划着刀,铺着姜丝葱段,淋上生抽和本地花生油,鱼肉雪白鲜嫩,汤汁清亮泛着油光,看着就好吃。
旁边摆着蒜蓉粉丝蒸花蛤,粉丝吸饱了汤汁,花蛤个个张口,这个看着也好吃啊!
再看,一盘蜜汁叉烧切得厚薄均匀,摆成扇形,光泽鲜亮,一看就很正宗;烧腊拼盘更是少不了的,明炉烧鹅皮脆如纸,旁边码着卤鹅掌、卤蛋和叉烧,卤汁浓稠发亮,香味直钻鼻腔……
另外还有翠绿挺拔的白灼菜心,滑嫩的瑶柱蒸水蛋,炖得奶白浓稠的西洋菜猪骨汤,主食是一大盆海鲜炒面,有虾有肉有小管还放了不少包菜,最后还有一碗清甜解腻的马蹄爽糖水。
陶萄刷地就从郁峦的腿上爬起来了,她咽了咽口水,赶紧把被子卷一卷收一收,又把被压得腿麻了动不了的郁峦扶拽起来,干笑着给他捶捶腿:“你要是难受叫我呀……”
他那腿还被她睡得热乎乎发烫的呢。
郁峦一瘸一拐,胳膊搭着陶萄肩膀,轻轻摇摇头,很诚恳直率地说:“不叫,我很喜欢姐姐靠着我睡觉,请姐姐多多靠着我睡觉,我感到很幸福。”
陶萄脸一热,这家伙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这一顿吃得特别满足,陶萄觉得在家吃饭比在外面还舒服呢!郁峦舅妈做饭的手艺真好,她睡了一觉本来就饿了,这会儿更是风卷残云一般,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大人们谈话喝酒,从十年间家里的变化又聊到生意,郁美珍动作可快了,陶萄和郁峦睡大觉时,她这大半天已经见了好几个供应商,也谈妥了几笔生意,又打电话给付老板,问两边法律方面的事,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陶萄和郁峦本来就喝点糖水的,但后来陶广志一挥手:“今天高兴,你们俩也大了,郁峦马上也要满十八,可以喝酒了!来,你们一人倒一杯,敬一下两位好久不见的舅舅舅妈,这米酒是你们舅妈自己酿的米酒,好甜好喝,没度数的,放心喝。”
平时这家里就郁国强和张杏红夫妻俩,家里没那么多酒杯,大家桌上用的杯子都千奇百怪,有玻璃杯马克杯茶杯。
陶萄和郁峦一人拿了个冲洗干净的刷牙杯,张杏红笑着拿出热煮过的大茶壶给他们倒酒:“尝尝,舅妈酿的,很好喝,我平时还拿来烧菜呢,特别香。”
陶萄和郁峦就跟着也喝上了酒。
这种米酒,小时候陶萄在樟溪镇也喝过,阿嫲也会做,酒糟用来炒咸鱼干、带鱼干也很好吃。她闻了一下,的确甜香弥漫,放心地尝了一口,果然是甜丝丝的糯米味,都没什么酒味,喝甜水似的。
比阿嫲酿的还甜呢,估计没事。
“真好喝,舅妈你真厉害,饭做得好吃还会酿酒,真是样样拿手啊!”陶萄嘴甜,一边喝一边熟练地拉起郁峦端杯敬酒,“我敬舅妈和舅舅一杯,祝你们身体健康,挣大钱发大财,事事顺心如意,以后舅舅舅妈有空也多回樟溪来,也给我们机会,好好招待你们。”
郁峦本想学着陶萄复读一遍的,奈何陶萄说吉利话时,张杏红和郁国强也一直说:“哎呀你快坐下快坐下,不要站起来……”
他被吵得晕头转向,加上姐姐这敬酒的话好复杂,他最后就憋出一句:“我也是,谢谢。”
米酒好喝,又甜又顺口,陶萄一杯下去立马就从肚子开始发热,浑身都暖洋洋起来。
她坐回座位,扒拉两口炒面,觉得这酒喝着还挺舒服的。
张杏红又给她满上,陶萄也知道自己酒量很一般,连忙摆手:“舅妈,我够了。”
“再喝一杯,没事,没度数的。”
陶萄只好又喝一杯。她喝了脸都滚烫了,还有心思转头看看郁峦怎么样,没承想,郁峦喝得脸红得比她还厉害,眼角都是红的了。
她这会儿还挺自得,觉得自己酒量比郁峦好,笑着赶他去洗手间洗脸,又让他多喝水,一会儿多上厕所就好了。
郁峦乖乖去了,陶萄见他走路很稳当,应该也还行,她又低头抿了一口,不知为何,这酒明明很甜,这一口喝下去却又有点苦涩。
陶萄那原本因酒精而兴奋的情绪,郁峦不过稍稍离开一会儿,便又悠悠地低落了下来。
十七岁半的春天啊,永远回不来也过不去的春天。
她没记错,郁峦上辈子就是在今天走的啊。
等郁峦洗脸回来,陶萄从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郁峦顿了顿,也没说话,只是弯起手指回握。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霓虹闪烁,而这小小的客厅里,一桌家常菜,一群至亲之人,推杯换盏,唠着家常,一直到深夜才依依不舍散场。
郁国强已经醉倒了,被张杏红扶着,边哭边回店铺里休息;陶广志也是,烂醉如泥,就知道搂着郁美珍不放。
这下也没辙了,郁美珍连忙把他拖到屋里去,才有空来关心两个木愣愣坐在沙发上不吭声的孩子。
郁美珍弯下腰,左摸摸陶萄的脸,右摸摸郁峦的脸,两人各喝了几杯米酒,脸都喝得发红发烫:“你们怎么样?没喝醉吧?”
陶萄红着脸,两眼发直,手一直紧紧拉着郁峦的手不放,冷静地回答道:“没醉。”
郁峦倒是继承了郁美珍的好酒量,只是喝完了有点热,乖乖地点头:“妈妈,我发烧了,都烧到脚底板了。”
郁美珍一听这话就知道郁峦没事儿,笑着揉了揉陶萄的脸:“葡萄和广志一样没什么酒量,一杯倒啊,不过这会儿看起来,葡萄的酒品倒是比广志好多了。”
陶萄严肃端坐:“不是的,我酒量很好,我还能喝。”
她话音没落,卧室里陶广志又开始闹腾起来,撕心裂肺地叫着美珍啊美珍你去哪里了啊?你别丢下我啊,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要和你分开啊美珍啊美珍……
郁美珍实在是无奈,起身又叮嘱郁峦一声:
“小峦,你把沙发搬回来,拼在一起,拿两条被子挡在中间知道吧?你们不要喝那么多酒的,谁知道你舅妈酿的酒后劲那么大……”郁美珍想想也觉得头疼,“今天你来照顾姐姐,行吗?”
郁峦很愿意:“好的妈妈。”
郁美珍就赶紧进去照顾另一个吵闹的醉鬼了。
郁峦喊了好几声姐姐,才终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先去搬沙发,把靠背放直,两个拼起来就是一个大床垫,又去柜子里搬来棉被,卷成长条放在中间,之后他就去烧热水,拿上厚厚的冬季睡衣,牵着踩棉花一样的陶萄去洗脸换衣服。
他站在外面等,听见拉门把手拉不开的声音,忙转身帮忙,一拉开,就见陶萄前后穿反了睡衣,还皱着眉拽着领子说:“芋头,怎么有人勒我脖子?”
郁峦受不了穿反衣服,又把她推进去再换一遍。
这回出来衣服正了,他松口气。
米酒后劲极大,陶萄脑筋自不自觉已锈住了,完全是在郁峦的指挥下,下意识晕乎乎地洗了脸刷了牙,弄完,她累得慌,踉踉跄跄挣脱了郁峦的手,自己就往沙发上扑。
她呼吸是热的,头是疼的,身上还觉得有点冷,没一会儿就把郁峦卷在中间当三八线的棉被裹起来盖了。
郁峦伸头一看,默默去绞了热毛巾,蹲在边上给她擦脚,又把她踢飞的拖鞋捡回来,整齐摆好。
弄完,他去洗手间泼了水,也洗漱一遍,又去倒暖瓶里的热水,小心地用两个杯子来回兑到温,才把陶萄扶起来喝水。
陶萄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胃里顶着难受,又蔫蔫地趴回去,捂着肚子打了好一会儿的嗝。
郁峦蹲在旁边看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小金鱼枕头拿过来了。
他塞给陶萄抱着。
谁知陶萄一搂上那小枕头,闻到上面牛奶孩儿面和木瓜香皂的味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慌张地扭头问:“几点了呀?”
郁峦看了眼电视柜上摆着的小钟:“晚上十一点了。”
“快了……快了……”陶萄搂着枕头就这么躺着,红红的眼睛睁着,盯着那钟一圈圈地走,郁峦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又把棉被重新卷好,摆好,自己在另一头躺下来。
棉被墙中间,他留了一条小缝,还能看到棉被另一边的陶萄。
一直等到半夜,指针跳到十二点了,陶萄才动了。
郁峦没睡,他没枕头了睡不着,听见棉被墙另一边有翻身的动静,便抬脸一瞧。
郁国强这小房子隔音不好,遮光也不好,窗子外面漏进来好几道彩色的灯光,客厅里并不算完全黑暗。
窗外灯箱的光,又几道映在地砖上,几道映在陶萄满是泪的眼上。
她竟满脸是泪。
郁峦连忙拨开挡在中间的棉被,喊了声姐姐。
陶萄没应他,她对着那已经走过零点的时钟,仰着头,无声地大哭,原来人在极致痛苦之下,是哭不出声音的,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哽在了喉头,让人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
零点过去,郁峦上辈子死去的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
他好好的,他好好的呢。
郁峦手足无措,他没有见过姐姐这个样子,陶萄很少哭的,在他的记忆里,陶萄大多时候都是那个笑嘻嘻的,会把他的西瓜心偷吃掉然后笑到在地上打滚的人。
她哭了他怎么办?
半晌,他笨拙地靠近了陶萄,伸手揽住了她,一下一下抚着她哭到颤抖的背脊:“姐姐不哭啊,不哭,呼呼……”
隔了一会儿,陶萄抬起头来,她哭得睫毛都粘在了一起,湿答答一簇一簇的,双眼迷糊又满是泪水,哑哑地喊了声:“芋头。”
“我在,姐姐。”
“你还活着吧?”陶萄很认真地确认。
“是的,我活的,姐姐。”
“我改变你的命运了吗?我算是把你拉回来了吗?你还在吗?”陶萄说得急切又沙哑,眼泪一颗颗顺着下巴滴了下来。
她还摸索着去找郁峦的手,可光线昏暗,她又稀里糊涂,摸了许久摸不到,急得眉头拧在一起,最后,干脆整个人往前一扑,很紧很紧地搂住了郁峦的腰。
郁峦没听懂之前的那些话,醉鬼的力气都很大,他被扑得差点往后倒在地上,手下意识往后一撑才撑住了没倒下。
肋骨好痛,姐姐抱得太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郁峦低头看着怀中人,头脑里还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句:姐姐仿佛要把他揉碎揉进骨血深处了……
这句可怕的话一冒出来,他赶紧摇摇头,急忙把那些文字都甩了出去,心头怦怦直跳。
陶萄也没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眼里的泪仍流淌不停。
在陌生的城市,在昏蒙恍惚的黑暗里,两人静静相拥了很久,郁峦一直能听见陶萄眼泪滴下来的声音。渐渐地,他也觉得胸口很疼,还酸酸的,他不禁抬手去擦陶萄靠在他肩头的脸,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擦了一下又一下,却也始终都擦不完。
他的手掌心里满是陶萄的眼泪,湿漉漉的。
陶萄又更紧密地挨了过来,往常都是郁峦喜欢腻在她身上,这次喝了酒倒是她脆弱又柔软地撒起娇来,她的鼻尖蹭在郁峦的肩头,又慢慢地从喉结蹭到了下巴。
“姐姐?”郁峦下意识扶住了她,甜腻的酒气热乎乎地喷洒在他脖颈处,外面不知哪家店的灯箱又闪烁着换了颜色,这次是橘黄色的,暖暖的,像黄昏时的日光,那光迷蒙地透过玻璃窗,又钻过窗帘,碎碎地撒在地板上。
屋里忽明忽暗的,像在水底,又像在一场梦里。
“你能答应我长命百岁吗?”陶萄又问。
“我不知道。”郁峦说。
“不行,你就得长命百岁!”陶萄巴着他,凶了起来。
郁峦却不明白,他被陶萄凶得有点懵,却又不会撒谎,只能低低重复:“可是我不知道,姐姐。”
“你就得长命百岁!你就得!”说着,陶萄又伤心起来了,眼里又一次涌满了泪,她眼前被眼泪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声音发抖,“你别再死了呀,我害怕死了。”
“……谁让你说死就死了,还让我等等你,我怎么等啊?你要我怎么等呀?你连做梦都没回来过,我怎么办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了,我想到就难受……”
陶萄语无伦次,委屈得眼泪啪啪掉,又垂下头来,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你要跑快一点啊……”
她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个不停,郁峦都没听清,只感受到她嘴唇一张一合,唇间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脖子上,在他脖颈处微微颤抖着,痒痒的。
他低下头,想听清陶萄到底在念叨着什么,他的耳朵渐渐凑近她的嘴唇,可他一低头,陶萄又不哼唧了,也想抬起头。
她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子往上耸了一下,头却又东倒西歪,软趴趴挨着他往上一移。
郁峦就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她摇晃晃抬起头来了,嘴唇便也从无意识地脖颈处向上抬,就这么一路沿着皮肤往上蹭,蹭过脖颈,碰到下颌,又似有若无地轻轻一搭。
吻到了嘴角。
第64章 十八岁生日
陶萄刚刚忽然抬起头来,其实就是想跟郁峦说话,可她如今脑子已经不太清醒,头一抬起来,她就忘了要说什么,就这么眼神迷蒙,呆呆地贴在郁峦嘴唇边,不动了。
郁峦低着头,心脏似乎正在他胸口跳绳,正着跳反着跳交叉跳,他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知道什么是亲吻,电影看了不少,刘志强传授了不少,陈睿霖今年上清华后也交了个女朋友,郁峦还自己总结了一套理论:亲吻是人类面部唇部区域,与他人身体指定部位发生的近距离皮肤软组织贴合接触行为,属于肢体动作类目。
大致可分为西式礼节性亲吻和异性之间搞对象亲吻。
现在显然不是外国人见面时左啵一口右啵一口的情况。
已知,搞对象理论=哥德尔不完备理论=姐姐是X,又已知,姐姐是异性,他眨了眨眼,不过短短数秒之内,他窗子外在闪烁变换的霓虹灯碎影中,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姐姐现在、正在、主动和他搞对象!
郁峦恍然大悟,他将手收在陶萄的腰侧,有些笨拙地扶住了陶萄慢慢下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他模仿着电影中看过的片段场景,更深地低下头,先在陶萄脸上贴了一口,才又往她嘴上很轻很轻地回碰了一下。
他亲吻不知要闭眼,大大地睁着眼,看着陶萄的眉、陶萄的眼,又瞥见身后两个人朦朦胧胧的影子正融在一起,已分不清谁是谁。
跳绳的心脏不跳绳了,泡进了汽水里。
他感到喜悦得冒泡。
姐姐的脸都是干掉的泪痕,干涩苦咸,嘴唇却软软热热的,尝着也有眼泪的咸味和米酒的甜味,像刚刚烤出炉的日式盐面包。
不过,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郁峦红着耳朵,很快就撒手了。
陶萄软绵绵地滑倒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又挣扎地爬了起来,也不再流泪了,仰着脖子,望着郁峦,呆坐着不动。
两人都好像傻了。
郁峦愣愣地摸了摸嘴,又揉了揉鼻子,两人鼻梁骨都高,他刚刚一低头,两人猛地鼻尖撞鼻尖,好痛哦。
陶萄是喝醉了,却没完全断片,她一点都没意识是自己先亲到郁峦的,在她看来,她就是抬头想和他说话,只不过一时没想起来,他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就直挺挺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他还笨笨的,还把她鼻子磕了一下!
芋头好端端亲她干什么?还用鼻子打她鼻子!陶萄酒意未散,哭了一场又很疲倦,黑白颠倒地想了半天,脑筋更是打了死结,干脆扯过旁边的被子,一举拉到头顶,闭了眼,没一会儿竟还真就睡着了。
郁峦也困了,他平常十点就睡了,把棉被墙第三次卷好,见陶萄睡熟了,还给她掖了掖被子,才躺到另一边去。
他摸索着拽回刚刚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丢飞了的可怜小枕头,又挪动着手指,从棉被墙底下伸过去,捞到毛毛尖儿。
好久没搓毛毛尖睡觉了!太好了!
他搓了一会儿,闭上眼想,姐姐亲了他……脖子一下,喉结一下,下巴一下,嘴巴一下,一共四下。
他只亲了两下,脸上一下嘴上一下。
所以,姐姐还欠他两下。
隔天早上五点半,才睡了五个小时的陶萄就被尿憋醒了。
这就是喝大酒的代价,头疼胃疼口干舌燥还爱上厕所……谁说米酒没度数的,到底是谁……陶萄呆傻傻地回想了半天,可算想起了罪魁祸首,得,第一个说没度数的就是陶广志!
人家是坑爹,他坑女儿。
她迷糊糊地把左腿从郁峦的肚子上拿下来,再把右腿从他头顶拿下来,头一抬,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横过来了,不仅腿劈叉着睡,脑袋都掉到沙发边缘了,一直头朝下,倒吊着睡的。
怪不得她头疼呢,原来是充血充的。
陶萄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滚带爬从沙发上滚下来,光着脚去上了厕所,又连滚带爬回来,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把被子扯到下巴底下,眼皮沉甸甸地就要合上。
然后她就先对上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郁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过身来面朝着她,乖巧地枕着自己弯起来的胳膊,两只眼睛黑漆漆水润润亮晶晶,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正一声不响地瞅着她,
陶萄习以为常,特没形象地揉揉眼皮,又伸手挠挠后脖子:“干嘛,还早呢,快睡觉。”
她其实已经清醒了,就是还懒懒地不想起来,一觉天亮,她也把昨天忘得差不多了。
两人其实挨得挺近的,那中间的棉被墙脆弱不堪,早被陶萄睡着时一顿南拳北脚给踢翻了,塌成一团皱巴巴的阻隔,聊胜于无。
四目相对了两秒,郁峦忽然整个人往她那儿凑了凑,陶萄也没在意,郁峦从小就粘人,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她和郁峦虽是异父异母,却比一般的兄弟姐妹都要亲密得多,她都习惯了。
然后就出事儿了。
郁峦吧唧一口啃她脸上了。
陶萄:“!!!”
她捂住脸,瞪大了眼,脸上她还能感觉到刚刚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足足好几秒光张嘴没出声,使劲咽了下口水,她才结结巴巴地问出口:“你你你……我我我……你你你……你干嘛呢?”
郁峦歪歪脑袋,眉眼干净又无辜:“亲姐姐啊。”
陶萄觉得浑身的血呼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耳根子都烧得发烫:“长大了不能乱亲了啊,你不是知道的吗?怎么昨天喝酒喝醉,今天睡蒙头了忘了啊?”
她还下意识给郁峦找台阶下呢。
可郁峦没顺着台阶下,还一脸不理解:“昨天是姐姐先亲我的。”
陶萄差点尖叫出来,幸好残存的理智及时把她的嘴封上了,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安安静静关着门的卧室,压低嗓子质疑:“我亲你的??我我我……怎么可能!”
郁峦就开始复读:“姐姐昨天半夜不睡觉,抱着我说,‘你能答应我长命百岁吗?’我说不知道。姐姐说,‘你就得长命百岁,你就得。’我还是不知道。结果,你说完就扑了过来,差点把我扑倒了,然后就亲了我四下。”
随着郁峦的证据播报,陶萄脑海中毫无防备地闪过了几个画面,隐隐约约好像是这么回事……记忆回笼,她又羞又臊,把脸都埋被子里,恨不得当场给自己闷死。
陶萄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也没了刚刚的气势,她正想含含糊糊地找个由头把这事儿揭过去,就听郁峦最后还控诉是她先亲了他四下。
“不不不……不会吧?”陶萄猛地又把头抬起来一半,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她觉得自己再怎么撒酒疯也不敢这么做啊?
使劲回想了一会儿,脑海里也只有她醉醺醺地抱着人不肯撒手,又哭又闹,眼泪鼻涕糊了人家一肩膀的画面……
但听着郁峦说得这么笃定,想到郁峦从不骗人,陶萄又有点气虚,嘴唇嗫嚅了一下:“真……真是我干的?”
郁峦点点头,把自己的手举起来了,伸出了四根修长的手指:“昨天,姐姐亲了我的脖子一下、喉结一下、下巴一下、嘴巴一下,一共四下。我昨天只亲了两下,脸上一下、嘴上一下,外加今早亲了一下。”
真不愧是拿过国奖的,账算得这么清楚,陶萄心里腹诽不已,就见他数到最后,还竖着一根指头,理直气壮地说:
“现在,姐姐还欠我一下。”
“……”陶萄脑瓜子都嗡嗡的。
好嘛,她竟然还能倒欠一下!
思考了片刻,陶萄敏锐地发现了其实郁峦并不太懂什么叫亲,所谓事不过三,她都整出四下了,震惊过后竟有点麻木了。
事到如今,她也破罐子破摔了,把另一半脸伸过去,嘴上装得满不在乎:“那你再亲一下呗,我们两清了。”
亲亲脸怕什么,就当扮一回欧洲人,来个早安吻了。只要她不尴尬,就能亲得自然而然,亲得光明正大,她绝对不会多想,也绝对不会脸红……她就这么在心里这么给自己找补。
郁峦到底是学过奥数的人,还是郁美珍的儿子,还挺精明地摇摇头,婉拒了陶萄的推销:“不用了谢谢,最后一下,我要留到下次亲!”
陶萄:“……”
她以后真不能随便喝酒!一喝酒就乱亲人这是什么毛病啊?而且,来一趟港城,她怎么觉得小时好骗又听话的芋头有点变异了呢?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现在老大一只了,屈着腿坐在晨光里,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睫毛密密长长,眉骨又高,倒衬得眉眼有点深邃的意味了。
瞧这机灵鬼的样儿,变成魔芋了啊!
这么折腾一下,陶萄算是彻底醒酒,也睡不着了。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想昨天的事儿,瞥了眼旁边坐起来认真叠豆腐块被子的郁峦,又把头扭过去,懊恼地拍自己的嘴。
叫你贪吃又贪喝!现在可怎么收场?
陶萄心烦意乱,又不知道怎么和郁峦解释醉酒的亲亲不算数的事儿,在他那一板一眼的脑子里,就没有这种说法,亲了都亲了,还能不算数的?陶萄也觉得自己这么说挺渣的。
算了,不就欠一下嘛,等哪天还了就好了。
她有时就跟陶广志一样还挺光棍散漫的,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不知道怎么办就不想了,到时候再说。
虽然都这么想好了,可她又止不住琢磨,等郁峦被子叠好,一床床收进柜子里后,她滴溜溜转了转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趴在沙发扶手上,试探着问:“芋头,昨天我真亲你嘴巴啦?”
郁峦往柜里里塞被子,点头:“亲啦!”
“你也亲回来啦?”
“亲回来了。”
“那那那……还欠的那一下,你你你打算亲哪儿啊?”陶萄说出来脸都要冒烟了,以防不测,但她还是得提前问明白啊,没问清楚,哪天走在路上突然被啃一口,那不是要人命吗?
郁峦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亲嘴巴会碰鼻子,好疼,可是他也有点想亲嘴。
以前他看电视上的人亲嘴都觉得怪怪的,还会嫌他们亲太久了,他想看点别的,但昨天贴在姐姐的嘴上,如果鼻子不疼的话,嘴巴是很舒服的。
比亲脸颊上舒服,脸上冰凉凉的,嘴上是热乎乎的,还软乎乎,有一种能让人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就觉得头顶在冒烟、心脏在冒烟,然后,人都要飘起来了。
可是这些感受郁峦只能在身体上感受,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出来,想了又想,郁峦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姐姐,等我想好了,我会提前和你预约的,我在你方便的时候亲,好吗?”
陶萄:“……谢谢你啊。”
“不客气!”
陶萄白问了,使劲挠了挠头,头顶的头发都被她抓得乱七八糟地支棱了起来,她自暴自弃地先去洗漱了。
不管了不管了!
除了这个酒后的乌龙欠亲事件,陶萄来港城的三天还是很愉快的。郁峦迈过了他上辈子人生的终点,对于她来说,他就像新生了一般,其实她自己也是。
在人生最深的伤疤上,长出了新的绿洲。
陶萄一家人是下午回程的车票,郁美珍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后不肯放过一点点空闲时间,又匆匆出门和郁国强去见黄油和巧克力的代理商了,陶广志也不舍得回去,清明怎么不放个十天呢?日子怎么就过得那么快呢?明天岂不是又要开店了?
这么一想,竟有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他和张杏红说了声,又拉着郁峦和陶萄俩去买东西了。
前天买了一箱子,他竟然还没买完!陶萄悲愤地跟在身后。
今天没有下雨,气温升高了,但空气里湿度仍然很高,走在时代广场上有种走在蒸笼里的感觉,陶萄和郁峦分吃着鸡蛋仔,跟着陶广志到处跑,他先给陶萄和郁峦一人换了个音乐手机,又听店员介绍,给他俩买了新款的ipod2和PSP游戏机,又给自己买了一台数码相机。
之后又转战去电器,陶广志眼神锐利,松下的电饭煲,好用,带走;微波炉,实用,带走;进口的挂式电熨斗,哇稀罕物,带走;两个无烟锅,好东西呀,也带走。
陶萄和郁峦走了没二十分钟,就一人背上背了个锅,看陶广志还往前走,赶紧冲上去制止,要不然,他还想买个液晶电视和冰箱!
她老爸真成暴发户了啊!
这都得托运了!
然后又买一堆药,他之前已经买了些了,但前天郁国强和张杏红都在旁边陪着,陶广志就没敢放开手买,他和郁美珍在一块儿那么多年了,也养出一点心眼来了,免得人家觉得他人傻钱多似的。
现在没有别人,他大气得很,现场打电话给阿公阿嫲和大伯他们,给阿公阿嫲带了黄道益活络油、虎标万金油、镇痛药布、蚬壳胃散;也专门给郁峦买了个能治晕车晕船的保心安油;大伯家带了余仁生保婴丹和七星茶,陶萄的大堂哥都结婚生小孩了;给两个姑姑带了除疤膏,给二叔带了海狗丸……陶萄看到的时候真是欲言又止。
总感觉好像知道了二叔不为人知的秘密。
另外又零零碎碎地扫了一批家庭常备药,正露丸、保济丸、整肠丸、双飞人药水等等,从药房出来,陶萄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可陶广志的步伐依旧矫健,领着他们再次改道,呼啸着杀进了化妆品专柜。
陶广志进这些专柜,一点也不怯场,在货架上一个个找,还特专业特大声地问人家:“我老婆皮肤有点干,你这个面霜适不适合她的啊?不要太油了,她也不喜欢太油的。”
“还有那种往眼皮子里画黑道道的铅笔啊,要那种防水的。”
“哎,你们有没有那种刷墙的腻子粉?可以把脸刷得很白的那种腻子粉啊?就是拿个小海绵往脸上拍拍拍的那种。哎对咯就是这个,这个腻子粉好不好的?我要你们店里最好的腻子粉!”
“还有那种画在眼皮子上的颜料盘,我老婆用的都要画空了,要颜色最多的,有没有和小孩子水彩笔一样108个颜色?啊?没有啊?那64色的有没有?啊也没有啊?那你们店,这个都没有怎么做生意喔,那有几种颜色啊?”
“……”陶萄和郁峦站在旁边看陶广志逛化妆品店,看得欲言又止,幸好这个导购脾气还算好,尽心尽责地跟着他找,她就去拿点她用自己用的。
陶萄没什么皮肤烦恼,年轻好呀,十八九岁的脸,没什么毛孔,清水洗脸,什么都不涂也能透着光,她就给自己和饶莉莉带了点小女孩儿能用的洁面乳和防晒,也给小明也选了两瓶男士的面霜和洁面。
郁峦就不用了,他只能接纳他的牛奶孩儿面和木瓜香皂。
最后一站是箱包店。陶广志给郁阿姨买了个鳄鱼皮的手提饺子小包,他又让陶萄和郁峦去挑两个这时候正流行的经典JanSport书包。
郁峦不用说了,别的颜色瞅都不瞅一眼,拿了个橄榄绿的,陶萄则选了个这时候还没火的贝拉同款橘色。
她当时上了大学以后也喜欢这个包来着,结果买不到了,二手都被炒成天价,陶萄就没买,没想到这会儿圆了念想。
最后他们三个人,每人都跟张译那张经典表情包似的,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从手指尖一路挂到手肘弯,后背还一人背一大锅,千辛万难地回到了北河街,和郁美珍汇合后,才艰难地去坐车。
回家以后,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第二天就得马上上学了。陶萄一下就被打回现实,被书山题海淹没,也想不了那么多。
最神奇的是,郁峦似乎也忘了“还欠一下亲亲”的事儿,从春到夏,窗外的凤凰花开了又谢,直到期末考结束,进了这高中最后的暑假,眼看假期一眨眼都过了大半,他也没提过。
他不提,陶萄肯定也不提呀。
这样最好了,就把那一夜的糗事忘了吧。
暑假很短暂,毕竟都是准高三生了,哪有资格享受完整的暑假?陶萄连发下的各种练习卷紧赶慢赶都没做完,又开学了。
考卷太多了,老师其实也没空批改,让班长把答案抄在黑板上,同桌相互交换着改,再让大家晚自习的时候自行提问做错的或者不会的。
许媛连交换都懒得交换,啃着早上剩的半根玉米,把自己的考卷递给陶萄:“好葡萄,你顺带帮我改了吧。”
陶萄认命地接过来,一人改两张。
进了高三,没人不忙,张家明忙着给饶莉莉补习,她学了文科后成绩提升了一大截,文科四个班拢共两百多人,她差不多考个第一百名,算是在中不溜上面混着。
这分数上不了本一,张家明就想把她数学补上去,别说985、211,好歹能混个普通本一也好。可饶莉莉学得很痛苦,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再逼也只是徒劳,就有点不想花时间补。
何况,周末的时候,她经常还要出去拍摄,累了一天回来,张家明还要让她刷题,她更是逆反,大声问他:“你着什么急啊?考不好也是我的事啊,别跟你妈一样行不行。”
这话一出,张家明撂下笔就走,再没理她。
现在正冷战呢。
饶莉莉其实还有个小秘密,出版社的主编认识的牛人多,把她介绍给一个拍校园微电影的小导演了,她有点想请假去拍戏,可是现在又是高三,一连请两周假,回来后指定要考得一塌糊涂。
她和爸妈打电话提了一嘴,罗老师和地雷老师主要都是担心安全问题,不知道对方可靠不可靠,倒是没马上训女儿一顿,自己女儿他们自己知道,爱美臭屁爱吃爱玩,能考上一中都是祖坟着火了,考不上本一那不是很正常吗?
“你要是真想去拍,那就去,回头妈请假陪你去。”罗淑芬最后这么说,“高考虽然很重要,我其实也希望你能考个好大学,但是吧……怎么说呢,这世上有三百六十行,读书只是其中一行,我们当大人的也别觉得小孩儿的事就不是事儿,那也是你的梦想,妈尊重你。”
给饶莉莉感动得都掉金豆子了。
她读书真读得很苦很苦,她也五点多起来读过,人家这么早起来精神振奋,能多背好多书,她呢?这么早起来,坐着背书打瞌睡,为了不睡着,她就站起来背,结果站着也睡着了。
这事儿,她没跟张家明说,她觉得张家明最近不知怎么回事,都有点魔怔了,天天盯着她学习,就好像以后他没法盯了似的。
郁峦也忙,陶萄天天都找优秀作文和阅读题的常见答案让他背,充分把他的好记性调动起来,对于郁峦来说,他学语文就是好记性比得过烂笔头,他就只能死记硬背。
作文虽然是老大难,但要是遇到写议论文,他还是能多写点的,他能把议论文写得跟论文似的,句式规整、用词精准,什么总分总的框架梳理得还挺像模像样,让人一看就有点困,有点不明觉厉。
陶萄就让他只要没有体裁限制的都给写成议论文,还从书店淘了一本《高考语文阅读答题模板一本通》给他背,这本书里面全是技巧,专门讲阅读题怎么去找原文定位和固定术语模板,很适合他。
其他麻烦的就是文言文解析,什么实词、虚词、句式、典故,郁峦真是一点看不懂,不过幸好也能背,背各种固定意向搭配,比如柳就代表送别,月就是思乡,雁就是漂泊等等,然后再背点标准答案:思乡怀人、怀古伤今、壮志难酬、怀才不遇!
反正诗人十个有八个都是怀才不遇,不知道写啥就写这个。
郁峦可算是被陶萄布置的语文作业背疯了,但也算有点成果,一百五满分,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都能考个九十几了!
分科后他的成绩也算突飞猛进,再也不是那个七八百名的吊车尾了,他理综一科就能考280多,几乎满分,数学那更是次次满分,有时考个149,那扣一分,都是老师故意给扣的卷面分。
说是老满分不好。
他英语也很稳定,高三后,郁美珍通过郁国强的关系,给陶萄和郁峦要来点港城的英语教材,在其他人天天疯狂英语大声朗读的时候,他俩学的是朗文和牛津,还有DVD和磁带的教学,可以反复听。
两人练了几个月,郁峦英语单科基本能考一百三,陶萄几乎都是一百四以上了。
高三开学第一次模拟考,陶萄考了个文科第九,郁峦是理科86,他还有国奖能加二十分呢,基本就把语文的差距抹平了。
两人算起来应该都能考上一本,使使劲985也就够上了。
陶萄看到自己的分数一点点往上挪,心里也会更安定一点。
这一次,她自己的未来也正在改变。
在气温逼近三十九度的炎夏,教室外面热气蒸腾,蝉鸣嘶哑叫个不停,下午最后一节课老班要去开会,改成了自习课,陶萄难得下午做题不太专心,时不时就抬头看黑板上挂的时钟。
许媛也住宿,她把额头搭在桌沿上,在桌子底下偷摸吃着陶萄给她代购的店里新出的“蟹黄酥松小贝拼山核桃肉松小贝”,看陶萄一分钟看时钟看了好几次,就问:“葡萄,你赶时间啊?”
陶萄忍不住笑:“嗯,我弟今天十八岁生日呢。”
“你弟?哦,我知道,那个数学大神啊。”许媛吃得嗦手指,“他那么小呢,今年才十八啊。”
“嗯,他八月末生。”
陶萄也觉得小,她下月生日一过都十九了。
许媛痴迷星座,感兴趣地问:“那他是狮子座啊?”
“不是,他纯纯处女座。”陶萄失笑,拧开水壶喝了口水,就郁峦这强迫症,倒是很符合一些星座的刻板印象。
两人说了些星座的小话,下课铃一响,陶萄拎起书包就跑出去,文科和理科不是一栋楼,她迎着还挺刺眼的阳光跑到了前面那栋烤面筋走廊教学楼下,站在阴影里等郁峦出来。
郁峦教室就在二楼,陶萄仰头一看就看到他了,他太好认了,戴着个耳机,正背着两人同款的书包慢慢往走廊走。
一群活蹦乱跳的男孩儿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没有好好走路的,要不你追我打,要不用手搭机枪,忽然扭身给同伴突突突,要不敢坐在铁管栏杆上往下滑。
就郁峦是好好走路的。
陶萄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能站在树底下远远观察他。
他慢腾腾地捏着速算机,脸上没一点表情,眼神也从不为任何人停留,额发微微覆住眉毛,看着还有点冷冰冰的。
一走出楼道,抬起头看到陶萄,他又变了,眉毛扬起来,眼睛也弯起来,话没说就先对着陶萄笑了,摘下耳机,清脆脆喊着:“姐姐。”
陶萄也觉得心软软的。
郁峦朝着她走过来,陶萄也不禁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像搓脆皮鸭的鸭子头一样搓他脑袋:“我们芋头十八岁啦,生日想要什么呀?”
他习惯性地低着头给她揉搓,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顿了顿,他低着头,却掀起眼皮来,盯着她,又添一句:
“我就要姐姐。”
陶萄差点被口水呛到,狠狠地又把他脑袋揉吧了两下:“你啊你,少乱讲这些,容易让人误会。”
以前郁峦这么说,她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他本来就是个经常把姐姐挂在嘴边的人。十一年了啊,四千多个日日夜夜,陶萄和郁峦几乎没怎么分开过,郁峦总想跟她在一块儿,有什么奇怪的呢?
但经过那次在港城夜半撒酒疯乱亲人的事件后,她心里就有点哪儿哪儿都别扭,好像真是不一样了,想避嫌吧,也不舍得真远着他,就宁愿装傻充愣地照常过日子。
“为什么会误会?谁会误会?”郁峦抿了抿嘴,不太开心,他不懂为什么这会让人误会,他也不在乎别人误不误会。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么几个人固定存在,其他人都如云烟,一飘就过了。
“为什么要管他们?不是陌生人吗?”郁峦眉头都皱起来了。
陶萄被问得瞠目结舌,这话要她怎么说?她瞪了眼郁峦,拉上他的手:“好了,回家了,我给你做了个很特别的蛋糕。”
她今天中午让郁峦去张家明宿舍休息,自己却大中午顶着大太阳蹬了十几分钟的单车回家,给他亲手做了个6寸大的巨无霸葡挞蛋糕。
烤出来的成品明明很成功,却把陶广志逗得笑了半天都没停,他平生没见过那么大的葡挞,还说看着奇奇怪怪的。
陶萄哼了声,没眼光,这么大的葡挞才难做呢!废了她不知多少心思,为了弄这个,下午上第一节 课都差点迟到了。
“姐姐,姐姐……”
郁峦跟着陶萄来校门口的自行车棚取车,陶萄的车停在前面,已经往前走了,他紧走了两步,反手把陶萄的手也攥住。
把人拽停了,他反而有点害羞,手指微微缩了起来,在陶萄手背上挠了两下,才凑过去挨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姐姐,今天是我生日,我想预约了……”
陶萄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句:“预约什么?”
“亲亲啊。”
第65章 谁能分得清
郁峦过生日一向都只在家里过,从小就是不请人的,连饶莉莉和张家明也不请,不然莉莉一开口唱生日歌,他就能捂着耳朵钻茶几下面去。所以他每年的生日也过得很简单,他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饭店,郁美珍就在家给他做些他爱吃的菜。
但给他做饭烧菜也是很难的,这孩子挑食啊,只能做点绿豆粥啊,切成标准正方体的肉沫焖豆腐啊,弯弯翘翘的清蒸鱼,同样弯弯翘翘的蛋饺汤,再和外面的寿司店订了个排列得规规整整的寿司船,连蒜蓉油麦菜炒好了,都给他一根根一排排摆好了。
桌子中间放着陶萄特制的葡挞蛋糕,其他的菜按照荤素、颜色分类,围了一圈。
如果不是郁峦自己烧饭做菜,平时肯定不那么讲究,才不惯他,就只让他自己摆自己碗里的。但今天他生日,还是十八岁的生日,一个男孩子从今天起就算大人了。
郁美珍决定稍微宠溺一下他,都给他弄得整整齐齐。
店里在做店庆,来买面包抽奖兑奖的人特别多,后厨的风炉也一整天都没停过,一家人为了能好好给郁峦过生日,特意把付老板和芙蓉姐请过来帮忙看店。
不然都腾不出手来做饭。
郁美珍刚在楼上把蜡烛插好,就听见楼下铁门一响,后门的铁板楼梯踩上去特别响,她伸头一看,两个孩子正咚咚咚地跑上来。
往常都是陶萄跑得快,郁峦像个大跟屁虫跟在她后头,今天却是郁峦在前头,脚步雀跃得很,陶萄低头跟在后面。
郁美珍瞅了两眼,就发现两个孩子脸都晒得红红的,连耳朵后脖子都晒红了一大片,三十九度的天,从学校骑车回来,晒成这样真不稀奇,最近这天气也真是,太遭罪了。
她笑着说:“回来了,你们今天怎么迟了?老师拖堂了?快进来,热吧?今天太热了,瞧你们这脸热的,先进来喝点蜂蜜水,我刚冰好的。”
郁峦开心地说:“谢谢你妈妈,今天我很幸福,很开心。”
这孩子长大了还挺会甜言蜜语,郁美珍被逗笑,拍拍他肩膀:“进去看看,妈今天给你弄了可多好吃的呢,都是你爱吃的。还有姐姐大中午回来给你做的蛋糕,进去看看喜欢吗?”
“喜欢姐姐,姐姐什么都喜欢。”郁峦今天成了个快乐大狗,浑身上下有种特别纯粹的快乐,他就这么说着让陶萄心惊胆战的话,好像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就跑进去了。
郁美珍一点没听出什么来,郁峦哪天不说喜欢姐姐啊?
陶萄听得更没脸见人了,干笑一声:“是热哈。”
“开空调了,快进去凉快凉快。”郁美珍赶紧把陶萄推进去,“你爸最后一炉泡芙烤出来就上来,店里让房师傅陆师傅再顶一会儿,我们等他开饭,你要不要先吃根冰棍啊?绿舌头怎么样?”
陶萄现在一听舌头就疯了,赶紧摆手:“不要不要,我我我先进去把书包放好,老师发了好多考卷,我还没整理。”
郁美珍有点纳闷地点点头:“好呀,你去吧。”
郁峦一看那巨无霸葡挞蛋糕眼睛都亮了,一溜烟跑去洗手了。
陶萄神色复杂地望了他背影一眼,心里跟开锅的粥似的,脚步虚浮地上了阁楼,进了自己那间房,一关门,就把脸闷到枕头里尖叫。
无声地哇哇叫了好长一口气,她才从枕头上把自己拔了起来,挪到床边,又低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
刚刚放学时在自行车棚,郁峦这么一说,陶萄真跟被雷劈了似的,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当然不行啊。”
郁峦眼睛黯淡地垂了下来:“可是,今天是我生日。”
陶萄张了张嘴,噎着了。
郁峦又说:“姐姐亲了我四下,脖子一下,喉结一下,下巴一下,嘴巴一下,一共四下。我亲……”
“停!这种事不用从头说了。”陶萄慌里慌张地把单车往后推出来,牙一咬,蹬上车就让郁峦跟上,“你要我命啊,不就欠你一下吗,来来,你过来过来。”
他们回家路上有个小公园,这段时间里面正在施工翻修,到处都是泥坑,没人会过去,堆了好几个空心的预制水泥管,足有一人高。
陶萄到了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撂,就扯着郁峦钻了进去,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把脸侧过来给他亲。
她蹬自行车蹬得整个胸口都剧烈起伏,还有点喘,她心里都想好了,把这下还了,郁峦应该就能听得进去话了,她一会儿要好好跟郁峦上上这青春的课,给他全说明白,全掰回来……
水泥管里只够两个人面对面碰着膝盖蹲下来,外面的蝉鸣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被管壁一裹,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郁峦静静看了陶萄一会儿,她侧脸的线条在水泥管里被遮蔽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下颌微微扬起,脖子跟着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圆圆小小的耳垂在阴影里泛着粉红。
她没有看他,郁峦却觉得心又开始撒欢了。
陶萄心里正琢磨怎么说呢,蹲在她面前的郁峦忽然伸出手,双手捧着,把她的脸慢又温柔地正了回来。
陶萄慢慢睁大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一只手从她脸颊上滑了下去,食指和拇指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温柔地往上抬了一点点。
紧接着,他的脸就在她眼前放大了。
他没闭眼睛,但这回学会侧过脸了,微微垂着眼,比头一回更坚定更结实地吻了下来。
有好几秒陶萄连呼吸都是停顿的,她魂已经飞了,脑子都好像缺氧了,整个人跟踩了电门一样儿,一股酥麻的电流好像沿着脊柱噼里啪啦地往下蹿,她被电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直到郁峦贴住了她的唇,却又顿了顿,睫毛不自主地颤了颤,挠在她眼皮上,他忽而又像个小狗似的,笨拙地在她唇上舔了一口。
陶萄一把推开他,下意识就从水泥管里钻了出来,一出来腿都软了,还踉跄了一步,差点跪泥地里。
她以为郁峦还会亲她脸颊呢,想着大不了给他贴一下,回头好好教育他,谁知道这家伙好几个月不坑不哼,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她转过身,就见郁峦也钻了出来,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刚陶萄下手推得太狠,他后脑咚地撞在水泥管壁上了。
陶萄瞪了他很久,才憋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和姐姐亲吻。”郁峦理所当然。
他这次没有碰到鼻子,小霖很聪明,教他的都很有用。
他前几天就提前发了信息,和陈睿霖请教到底要怎么亲吻才不会碰到鼻子,陈睿霖一看到这个信息就激动到发了十二几个哇哦的表情包,之后详细地打了三百多字,教他要怎么做。
郁峦如获珍宝,字字钻研。
陶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夕阳已经从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了,天色正在飞快地变暗,远处工地的围挡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把陶萄的心一起吹得混乱。
她如今心智和身体都是成年人了,可她在这种事情上一点经验也没有,她几次张嘴都想问郁峦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知不知道亲情和爱情的区别?
她一直觉得郁峦的脑子里全是阿拉伯数字组成的代码,那估计都是二进制的,他从小到大除了她和饶莉莉,连第三个关系稍微好点的女孩朋友都没有,陶萄一直以为他这样精密的脑袋,以后就是宣布要和微积分结婚,她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惊讶。
之前那次,郁峦说也亲……亲……亲嘴上了,可陶萄记不清了,喝了酒人也不清醒,听郁峦说出口更多的是震惊,感受都不大真实,今天吧唧一口,算是把她亲得满脑子天崩地裂。
倒没有多生气,郁峦整个人剔透得能一眼望穿,他对她从没有秘密,喜悦悲伤一览无余。他们一起长大,陶萄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和喜好,也通晓所有他稀奇古怪的语言模式。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可能只是不懂而已。
陶萄不知要怎么办,混乱地想了半天,她咽了咽口水说:“……欠你的都还了,现在两清了,你……你以后不能亲我了。”
郁峦倒是很干脆点点头:“好姐姐。”
陶萄又愣了一下。
他这么干脆,她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但现在她想不了太多,脑子都一片空白,便只是低了头先走出去。
郁峦跟上去。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他以为搞对象是一次性的,跟做数学题一样,解完一题少一题,做完一本没了就没了,再想做新题目,就得直接换一本,重新开始。
这个逻辑体系之所以能在他脑子里成立,还跟饶莉莉有关系。
她一年谈了两三回恋爱,回回都是一两个星期就告吹,第一个是那个学委,因言语威胁张家明告吹;第二个是排球队的队长,因故意拿排球砸张家明把人砸进医务室告吹;第三个是高一的小学弟,因偷偷把张家明和饶莉莉过年拍的合照扔了告吹。
饶莉莉不欢而散地谈完第三个,好像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早恋的料,就再也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告白和好意了。
不过,这还是给郁峦造成了奇怪的误解:搞对象必然会导致分手,但分手也没事,再搞一次就好了。
这些逻辑在郁峦的脑子里运转得很顺畅,他觉得和姐姐现在就属于暂时分手了,但分手一点也不可怕,他下回还找姐姐搞对象。
只有陶萄心思异常复杂又沉重,她觉得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下去了,逃避不仅没用,好像还让情况变得更完蛋了。
郁峦的世界留白太多,有些事情他虽然不是小孩儿了,可是他还是不懂,陶萄觉得他不是故意要把姐弟关系搅得暧昧不清,他只是分不清,分不清依赖和喜欢,分不清习惯和心动,分不清亲情和爱情。
有时,话都表达不清楚的人,分不清这些很正常的。
陶萄决定要跟郁峦说清楚,却没有意识到,她又一次为他心软找借口了。
沉默了片刻,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公园的路灯还没有修,整个世界泡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暗光里。
她停下,跟在她身后的郁峦也停下了。
陶萄艰难地开口:“芋头,今天是你生日,我就先不啰嗦了,等你切完蛋糕,开开心心过了生日,我们再好好聊聊,行吗?”
“行姐姐。”郁峦不擅于琢磨情绪,虽然姐姐的口气和表情让他有点不理解,但他还是很听话地点头了。
“嗯,回家吧,开开心心过生日。”陶萄努力像平常一样,以前这种时候,她肯定抬手摸摸郁峦的后脑勺了,这回却忍住了。她扭身先一步走了出去,把单车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跨上就继续往家里骑。
骑着骑着,她就慢了下来。
郁峦轻而易举赶了上来,他的腿比她长,踩一脚能滑出去好远,却也不超她,只是每隔几秒轻轻蹬一脚,让车轮刚好与她保持平行。
两个人并排骑着,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她旁边的路面上,时不时和她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路灯的光晕里分开来。
风热乎乎地吹了满脸,陶萄看了许久的影子,却连扭头看一眼郁峦的勇气都没有,心里乱糟糟的,上楼梯时更是觉得脚下沉重,就成了郁美珍看到的样子。
陶萄自己在房间平静了一下,听见陶广志夸张地唱着生日歌上楼的声音,便也赶紧拍拍脸,开门下去。
郁峦正被可怜地陶广志追得绕着圆形的餐桌跑,他不要戴生日帽,陶广志非要他戴,还一个假动作折返,眼疾手快真给郁峦戴上去了。
“过生日哪有不戴帽的?以前葡萄小时候都抢着戴,不管谁过生日她都闹着要戴呢。”陶广志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只有郁峦跟被一顶纸壳做的帽子封印了似的,僵着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想把帽子扯下来又莫名不想碰到那东西,生日帽都是皇冠造型,在他眼里那都是一根根竖起来的刺,讨厌死了。
逗得郁美珍在旁边直笑。
她现在这样会引起郁峦不开心的小事都不阻止了,就要让他经历,以后上了大学、出了社会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总没有事事顺心的,这也算日常抗干扰和适应性训练的一小部分。
陶萄深吸一口气,扬起笑来,走下楼梯,过去替他把帽摘了:“他一直戴着这个还怎么吃蛋糕啊?”
封印解除,郁峦长长地松了口气,立马挨着陶萄坐了下来,并爱恨分明地拧着眉头瞪了对面的陶广志一眼。
陶广志挑着眉毛,悠哉悠哉,边夹菜边笑:“你姐就是太惯着你了。”
陶萄抿了抿嘴,把碗挪到面前,低声否认:“我才没有。”
“还没有呢?”陶广志比陶萄更加没心没肺,掰着指头数,“你从小到大帮他打了多少架你说,别人说一句郁峦你都能跳脚,郁峦自己出去考试一趟,你比他还紧张我看,一天能看几十次手机,还不承认呢。”
陶萄脸都烫了,有一半是气的,她磨着牙根子说:“老爸!”
“好好好,我不说了,这有什么的,你们俩不是本来就要好吗?还不能说了?奇怪了,你今天脾气那么大,上火了吧?明天给你煲个凉茶,和脆皮鸭一起喝。”
陶广志觉得女儿有点怪,可他就没长什么细腻的神经,而且嘛,高三嘛,偶尔发发神经不是很正常吗?
讲到脆皮鸭,陶广志话题切换得比翻书更快,转头就和郁美珍说,“脆皮鸭年纪大了,我看它这两天都没什么精神,明天要不要送回镇上,再找那个老兽医看看?”
两个孩子都大了,成绩也不错,没什么好操心的,郁美珍也更担心脆皮鸭,点头:“要的要的,后天是周末,我们周末回去一趟吧?”
“行,顺带给脆皮鸭弄点我老妈新晒的谷子吃。”
这事儿就岔过去了。
之后,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地吃饭,郁美珍又问陶萄和郁峦想考什么学校,有没有想好目标大学了。
陶萄之前是想和郁峦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的。
但现在她有点不知道要怎么说,想了想,含糊地先摇头:“还有一学期呢,其实我还没想好。”
郁峦很简单,小口小口喝粥:“我要和姐姐考一个学校!”
陶萄心里有事,罕见地没接话。
吃饱了,郁美珍一边抹桌子一边笑起来:“你如果次次能把语文考及格了,说不定就能和姐姐一个学校了。”
郁峦语文成绩不够稳定,遇到他背过的题,他能考90几分,那他的总分会非常高,能到670多。但要是倒霉遇到的题目绕着弯的,或者没背住的,更惨的是作文题是诗句的,那就完蛋了,他语文只考个四十分都有可能,所以他的分数浮动太大了。
陶萄就很稳定,她属于基础打得很牢固的,而且现在课程都学完了,已经开始复习高一的知识点了。高考只要不是那种地狱魔鬼出题人,应该大差不差,她至少也能考640多,文科不比理科,文综很难像理综那样拿那么高,能考上260都很厉害了。
虽然角浦只是个小城市,市一中在市里很厉害,放眼全省又排不上号了,但她这个分数也能挑很多好学校了。
吃完饭了,一家就欢天喜地关了灯,让郁峦许愿吹蜡烛,陶萄插着校服裤兜,默默瞧着郁峦被烛火映得黄橙橙的脸。
人知道郁峦的十八岁生日愿望是什么,自打小时候陶萄交代他不能说,说了会不灵的,他就从没有说过。
这么多年的他的生日愿望,连陶萄都不知道。
他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人,也是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改变的人,就像他用得破破烂烂的小枕头,十年都不换的香皂和孩儿面,用品尚且如此,何况是人……陶萄垂下了眼。
之后就是切陶萄做的那个大葡挞,跟切披萨似的一人一块,幸好下午放冰箱里冻了一下午,这葡挞里的芯子冻成布丁了,切开没散,端起来还有点duangduang的。
郁峦很喜欢吃,一连吃了两大块,都吃撑了。陶广志去洗碗,郁美珍下楼给他拿点健胃消食片。
陶萄没忍住,见他独自蜷坐在沙发上缄默不语,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伸手给他揉了揉肚子。
郁峦身为自闭症患者,有时候最可怜的事,是无法精准地描述病痛,普通人随口就能说出来哪儿痛怎么痛哪儿不舒服,他是说不出来的。
疼痛明明发生在身体上,可他头脑里那接错的线路板,却无法好好地将这些信息传递到语言中枢,医学上有个专业的名词形容这个,叫“外周神经信号传导通路障碍”。
听郁阿姨说,郁峦一两岁的时候经常肠胀气,肚子疼,他就会无缘无故哭,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哭个不停。郁峦的奶奶就会觉得他故意在闹,还拿扁担打他,让他不许再哭。
后来大半夜,胀气胀到发高烧,哭都没力气了,送到村子里的卫生所,人家说他们没办法,要送到县里去开刀。
郁峦奶奶心疼医药费,在她眼里这不是她孙子,是个傻孩子,只会拖累家里,她都不想救了,还劝郁美珍:“算了,这是老天给你机会放手,舍了这个孩子,你抓紧再生个正常的。”
郁美珍差点跟郁峦奶奶打起来,她只能背着快痛死的郁峦去给会开拖拉机的邻居跪下了,求他们救救人。
幸好那邻居是很好的,他知道隔壁村子有个姓任的中医,虽然不算老中医,但很厉害的,用拖拉机载母子两个大半夜去敲门。
郁峦这样的孩子是不会配合看病的,他不让陌生人碰,不让陌生人靠近,一点点触碰都能让他拼命挣扎和哭闹,只能捆起来固定在床边上再推拿、扎针,那大夫都治得满头大汗,幸好人家医术真不错,把郁峦的命抢回来了,不仅帮忙送县里医院去,还给身无分文窘迫到只能跪下磕头的郁美珍垫付了医药费。
这个故事是上辈子的陶萄不知道的。
是这辈子,郁峦小学五年级,有一回被传染了流感,要去挂针,陶萄陪着去。他那会儿已经比两三岁时好多了,虽然也描述不出来,只能捂着口罩,难受得一边咳嗽一边生理性流着眼泪,和陶萄说:“姐姐,怎么有人在身体里面一直打我。”
挂针时也不敢被他看见怎么挂的,陶萄把他脑袋紧紧摁在肩膀上,郁美珍从后面紧紧箍住他的手脚不让他挣扎,偏偏那护士也紧张,扎了两次,第一次没扎中,第二次好像扎上了又没出血,她还拧着针往里钻,在皮肤底下找血管,疼得郁峦浑身都抽抽了。
后来,三个人弄出一身汗,等郁峦发烧累了,坐在输液椅子上,搂着陶萄的胳膊睡着,郁美珍就跟她讲了郁峦小时候生病不会说,还差点死了的故事。
以前郁美珍不知道郁峦的问题,又有个那样的婆婆,真不知道是怎么护着孩子闯过一次次鬼门关的,多难啊,太难了。
陶萄听得肚子里全是气,她真想魂穿过去,想带着那个被扁担打的郁峦跑走,又好想替那个被绑在床板上扎针的小小芋头大哭一场。
最后,她真忍不住,一边骂郁峦奶奶一边跟着哭。
现在也是,表达病痛对他依旧很困难,他的神经就像一颗迷了路的布洛芬,在身体里挨个问你疼吗你疼吗,就是问不到痛的地方。
他虽然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了,但难受了也是想说说不出来,就像今天一样,只能静坐着默默隐忍所有不适。
陶萄手一伸过来,郁峦就跟接上电了一样,蔫蔫地扭头看看她,习惯性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头歪过来碰她,还伸手盖在陶萄给他隔着校服顺时针转的手上。
陶萄低头瞅了眼,他的手掌已经比她大了不少,手指也更长,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凸起,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的血管,沿着手腕的方向往上延伸。
“痛姐姐。”郁峦喃喃地说。
“过去点。”陶萄告诫地拍了他手背一下,郁峦把手往回缩了缩,却不肯彻底放掉,改成用小拇指勾着她的小拇指。
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赶他,就这么被他勾着手指,隔着校服继续在他腹部转圈。
等听到郁美珍拿药上来的脚步声,陶萄像被烫到了一样,手猛地缩了回来,人也跑到厨房门口去,很突兀地和陶广志说:“老爸,额……厂子最近怎么样了?快建好了吗?”
郁峦愣了愣,捏了捏被扯开的手指,不明白姐姐怎么突然跑走,但郁美珍已经过来塞了两粒消食片给他嚼,他也就默默地嚼了起来。
陶广志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听陶萄过来问,以为她是小财迷心理发作,又开始关心家里挣多少钱了,就一边哗啦啦洗碗一边说:“快了,都差不多了,哎,美珍?是不是要开始验收了啊?”
郁美珍便也走过来,撑着门框说:“嗯,消防快做好了,一些重要的设备也接了水电,就等验收了,付老板已经开始找人了,要不是今天郁峦过生日,他又得去请人吃饭去。”
陶萄靠在冰箱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厂子的进展,脑子里也跟着转了起来。
她家这个面包厂是单层钢结构厂房,差不多花半年就做好了主体工程,当时设计图纸陶萄也见过,厂区面积不算太大的,就是个小面包厂,所以只有主要就是烘焙主车间、配料和面车间、恒温醒发车间以及成品包装车间,还有就是独立的原料仓储库房、阴凉通风的成品存放库房与简易冷藏库房。
又配套修了些员工消毒更衣室、食品化验小室、办公用房,以及一些搭配的锅炉房、配电房、消防室一类的。
厂房建起来以后,除了装修,后面还有很长很繁琐的好几道关卡要过,食品卫生、消防、环保排污全部都要报手续,每一道关都是一座山,关关难过,关关要过。这些相关方都得好好沟通协调,哪一尊神没拜好都不行,这些过不了,就别想开厂了。
面包厂的设备则是规划设计的时候就已经对接厂商定制的,在验收前,就要安排进场,完成管路对接、测试性能之类的。
郁美珍还说:“等你们高考完,如果顺利验收了,厂子差不多就得开始招工了。毕竟还得做培训和调试嘛,都是新机器新设备新员工,全都得让人先上手跑一跑,磨合磨合。”
种种繁琐事项、困难周折,听得陶萄都头疼,这个已经超出了她前世涉及的范围了,她有点敬佩地想,还真得要郁阿姨和付老板这样的人,有这种毅力和失败了也不怕重来的精神,才能一点点啃下来。
郁美珍提起厂子就讲到兴头上了,接着说:“面包厂以后能稳定投入生产了,我和付老板就计划要去外地看店铺了,分店就不做这种现场手工的模式,也不用请师傅,小小一家店铺请一个店员看店就行,到时候全部从工厂供货,我们的面包店就能慢慢地一间间开花,开到全国各地去。”
郁美珍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笑盈盈地打开手臂用力画了个大圈,还用手肘拱了陶广志一下:“你爸也不用当苦力了,给他按一个车间主任的头衔,让他时隔十几年,再到厂里上班去。”
陶萄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就知道郁阿姨不会轻易让她爸提前退休的,四十几往五十奔了,还让他进厂打工呢。
陶广志很不满地嘿了声:“我就当个主任啊,我这浑身的才华,这满脑子的智慧,竟然都不能当董事长吗?郁美珍同志,我郑重地告诉你,你太小瞧人了啊我跟你说!”
郁美珍真不想搭理他。
他当董事长?那不得今天放假明天放假天天放假啊?估计厂子开不到半年就能倒闭。
郁美珍内心早已蠢蠢欲动,她觉得付老板适合去外面开拓业务,他能说会道,酒量好,性子又谨慎,谈生意的时候既不怕热脸贴冷屁股,也不会被人灌两杯就签了吃亏的合同。
就让他当总经理,他得经常出去跑,比如港城比如澳城,比如首都比如护城,找铺面、谈租金、打通供应链,努力南街面包店开出去。
而统筹全局、掌舵指挥整个厂子的董事长之位,当然得是她自己啦!
她是很坦荡的,除了付老板自己的那一份和其他投资人零散的股份,现在这个面包厂的大部分股权都在陶广志和陶萄的名下。
郁美珍没有给自己和郁峦分,一是省得有些不相关的人说闲话,二是她也觉得没必要,就像陶广志信得过她,和她离婚不离家一样,她也信得过他。
而且吧,郁美珍心里有点自己的小骄傲。
她早已不像刚刚嫁到陶家那样儿,有时还会不敢提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还有点自卑,十年了,虽说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提成长很奇怪,可她真觉得自己在成长。
她现在觉得她自己真是做生意的料。
就像现在市附中附近的面包店,没有一家是能开得过她的,每一家都在学南街面包店的经营模式和产品,那又怎么样?郁美珍都没怎么理会他们,就专注自己店里的经营。
她建了好多个QQ群维护老客户,店铺会员卡的电脑系统还专门让人设置了提醒,不管客人生日当天有没有来买面包,她都会打个电话过去祝生日快乐,然后给人家把免单券留着,让人家下次有时间来用。
几年下来,竞争对手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了。
他们自己学着学着又学不到精髓,也做不到像郁美珍这样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慢慢的就倒闭了。
正好说到这个,郁美珍又说:“我明天要去厂子一趟,那边现在在做烟感和喷淋,还有消防水池,我必须过去盯着。这个要是没做好,人家能卡你一辈子,后期要改也麻烦。”
陶广志一听就知道郁美珍要在那边待一整天,把盘子扣在沥水架上,赶紧也说:“我也去吧,明天店庆就结束了,我做完面包就过去陪你。”
说完,他就转头看向陶萄:“明天你和小峦自己吃饭吧,多给你们俩50块钱,想吃什么去吃。”
“行。”陶萄毫不客气地接过钱,她也习惯了,陶广志一向是老婆第一,跳舞第二,孩子第三的。
郁峦的生日就这么很简单的过完了,等他缓了缓,肚子不撑了,陶萄和他又得蹬着单车赶紧去上晚自习,酝酿了一肚子的话也没机会说。
现在高三,晚自习非必要都不准请假。
陶萄只好先憋着了。
晚自习三节课,可能因为心里憋得厉害,陶萄没处发泄,一口气做了6张考卷。把许媛都惊得厉害,还抬手摸了摸她额头。
“萄萄,你没事吧?这是咋了,回去给你弟过一趟生日,受刺激了?”
可不是受刺激了吗。
下课铃响了,陶萄背起书包,和许媛一起走出教室,边往外走边说:“我弟不是和别人不太一样吗?今天我爸妈问我们要考什么大学,我弟一张嘴就说要和我考一样的。我以前没想太多,现在觉得他可能是太依赖我了……我就担心,他没有自己的志向了。”
陶萄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但却只能这样说。
许媛一出教室就往口袋里摸出一根辣条,往嘴里塞,嚼着辣条,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呢?”
陶萄愣了一下:“我?我什么?”
“你嫌他烦了吗?”
“没有。”
“觉得他影响你什么了吗?”
“也没……”
许媛耸耸肩:“那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你弟怎么想吧,而是你怎么想。”
她思考问题的思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可能会顺着陶萄的话往下说,反正是闲聊嘛。但她是反证型的,学习也这样,生活也这样。
“你弟这么依赖你,主要问题肯定在你身上呀。”许媛继续说,“他又不傻,你要是对他,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他还会这么依赖你吗?”
陶萄沉默了。
“我觉得你自己不是也挺享受他依赖你的吗?你自己多照顾你弟弟啊。”许媛笑着说,“班上其他男的要是敢跟你面前腻歪,你早就烦了。嘿嘿,我说话有点直,你别介意。其实我觉得你是属于那种表面上看着脾气好,但心里界线划得很清楚的人,你像天蝎,不像天秤。”
旁观者清,陶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心里很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出理由来。
她不敢把真实的情况和许媛讲,可她心里也清楚。
是啊,要是别的男生敢这么亲她,她能给他一巴掌扇成陀螺旋转跳跃不停歇糊到墙上揭都揭不下来,偏偏郁峦可以。
陶萄心口都有点咯噔一下,亲情往外越了界,她居然都不大生气的,一开始特别惊讶,后来又有点烦闷得很,还有点迷茫,她很想问郁峦能不能分清楚依赖和爱情,可是她自己呢?
她能分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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