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又到了盛夏


    一时分不清楚,也根本想不明白。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文理科教学楼中间那个红砖小广场。许媛要回宿舍得走另一条路,陶萄和她挥挥手告别,继续往前走,走到理科的教学楼底下。


    看着郁峦瘦高白净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看着他心无芥蒂一见她就笑,陶萄之前想张嘴说的那些大道理都说不出来了。


    陶萄忽然就不敢再多想了,只能用力蹬着单车,不断地告诉自己,那是弟弟,那就是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两人回到家,绕到后门。


    郁峦把单车停好,锁上,绕过来想拉陶萄的手。


    陶萄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趁机上前去开门,假装没留意到身后的人。


    他愣了愣,手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那个要去握她手指的弧度,刚想说什么,忽然就听见屋子里一顿嘈杂。


    陶广志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哎呀看着不行,真不行,来不及了,美珍啊,咱们赶紧带脆皮鸭去宠物医院!”


    “怎么办,市里的那些宠物医院都是看猫狗的,他们会治吗?”郁美珍的声音也着急不已。


    “嘎嘎嘎!”脆皮鸭细碎急促的惨叫也传了过来。


    “不会也得赶紧去,这脖子都抬不起来了,来不及回镇上了!”


    陶萄和郁峦一听,都吓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冲进去一看,陶广志蹲在地上,正扶着脆皮鸭那修长的鸭脖,又不敢使劲,见他们俩回来,赶紧招呼说:


    “哎呀,你俩回来了,赶紧过来帮着驾着点,我先腾个手打电话,真是鸭老了什么事儿都能遇见,老鸭子骨质疏松,走着走着把鸭脖闪了!”


    陶萄和郁峦一看,脆皮鸭耷拉着脖子,两只鸭掌平摊在身体两侧,蹼子朝外翻着,趴在地上疼得嘎嘎叫唤呢。


    但仔细一看,它俩绿豆小黑眼还挺精神的,就先松了一口气,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过去帮忙托着它那可怜的鸭脖。


    郁美珍心疼死了,两个小孩要上学,脆皮鸭后来都是她喂的,天天牵着出去遛,又给做小衣裳又给缝帽子的,还陪她看店,她蹲着揉揉鸭头:“不怕不怕,哎呀,这么一扭可疼了。”


    陶广志正给镇上老兽医打电话呢:“……是啊,估计是鸭脖哪儿节脱臼了吧?没摸到鼓起来啊,一碰疼啊,嘎嘎叫呢,嗯?送回来能来得及吗?那行,老杨叔你等我们,别那么快关门,我们马上来,嗯嗯啊啊,十岁了呀鸭子,对呀,是不老了缺钙啊?喂点人吃的盖中盖行不行?不行啊?好好好,到了再说,行,马上来。”


    陶广志和郁美珍还是更相信镇上的兽医,决定要带脆皮鸭回镇上看。至少人家经常治鸭啊鸡啊牛啊羊的,经手的鸭脖数不胜数。


    真不是开玩笑,镇上散养的鸭子们打架、抢食、被狗追、被门夹,什么稀奇古怪的鸭脖事故他都见过,总比宠物医院的猫狗大夫要有经验。


    两人抱着脆皮鸭跟一阵旋风似的,都来不及嘱咐陶萄和郁峦一句,直接就冲出去开车,等油门轰出去老远,陶萄才接到陶广志一个打回来的电话:


    “你俩好好看家啊!”


    陶萄忙说:“看了兽医什么情况也和我们说一声。”


    “好,你们明天还要上课,没事,脆皮鸭也算长寿唐老鸭了,它精神好着呢,你没看它刚才还拿眼珠子瞪我吗?说不定回头补补钙就好了。”陶广志在电话那头匆匆安慰了几句就挂了,“你俩不用跟着担心,早点休息啊。”


    郁峦木木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陶广志和郁美珍深夜驱车离开,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心里很担心,想到脆皮鸭或许有一天会死掉,他之前所有高兴都渐渐退潮。


    脆皮鸭是他的好朋友,是陪他一起长大的好鸭子。他打架那次,脆皮鸭被踹得肚子都秃了,还冲上来想保护他呢。


    那时候,他和脆皮鸭都才来陶家,也才有了家。


    他们同病相怜。


    这一刻,郁峦忽然就明白了那天,在港城那次夜半,姐姐为何执着地喊希望他长命百岁,他现在也好希望脆皮鸭不要老,能长命百岁。


    陶萄瞅了他一眼,不用郁峦说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跟小时候她为他打架受伤,只是破几道口子,他也会问:“姐姐你会死吗?”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如果身边没有老人去世,是还体会不到死亡的感受的。人生对他们而言太耀眼太漫长了,明媚得如春日又如夏日,日子就是一把永远花不完的硬币,哗啦啦地响,总觉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些性格特别莽的,还会觉得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郁峦三岁就见过死亡了。


    陶萄知道往后最好该和郁峦避嫌了,慢慢地疏远他为好,可这会儿她还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门前远望的姿态中拽回来:“脆皮鸭不会死的,它可是十岁了还会偶尔下个蛋的超厉害猛鸭。”


    正常鸭子早就不会下蛋了,姐姐说脆皮鸭是超厉害的猛鸭,猛鸭都能活很久的。郁峦轻轻嗯了声。


    陶萄和他手拉手上了楼,走到半截,她还是没憋住,趁着这会儿家里再没其他人,也没其他鸭,她扭过身,眼睛别扭地看向墙上。


    那墙上划着的是她和郁峦两人一道道交错着往上的身高,看见那个就好像能看见她和郁峦说怎么依偎着长大的一样。


    她尽量平静且像个教导主任那般,严肃地问:“芋头,你……你知不知道正常的姐弟,一般吧,要好的时候也有,天天打架吵架的也有,但是……是……是不会亲的,尤其是亲嘴巴上。”


    郁峦正捏着陶萄的手指,搓着她的骨节玩,一根一根地搓着她的骨节玩。他自己的手指很长,可以从她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搓到第二个指节,又从第二个指节搓回来。他玩得兴起,这样搓搓,姐姐的手就有点像一把只有他可以演奏的乐器。


    听见她问话,他点了点头:“知道。”


    陶萄猛吸了一口气,都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脑子嗡嗡响,难以置信转回视线:“你知道啊?”


    她给他找了无数个借口,结果人家知道啊。


    郁峦站在靠下的阶梯,仰起头来:“姐姐你高一上生物课没听讲吗?我和姐姐在生物学上不存在任何直系与旁系血缘联结,属于无血亲关联的独立人类个体。姐姐是一种社交礼仪范畴内的惯用称呼,不具备亲缘事实依据,这个称呼只是因为妈妈和陶叔叔曾经长期在一起生活所产生的,但……”


    他略微歪了歪头:“依据婚姻家庭现行法律条文界定,我也可以不叫姐姐的,因为陶叔叔和妈妈已经事实离婚了。依托家庭姻亲关系建立的拟制姐弟法律身份在陶叔叔和妈妈离婚的那一刻,就已归于消灭,我们现已成为了两个独立的无血缘的无亲缘的人类个体。”


    “不管是从生物学还是法律上来说,我和姐姐都是可以亲嘴的。”郁峦一本正经地总结完毕,停了一秒后,又补充,“将来到了法定年龄,我们还可以结婚。”


    怎么都想到结婚了啊?亲一口都想到结婚了吗?


    陶萄瞠目结舌。


    她没有说话,郁峦倒是顿了顿,又皱起了眉,摇摇头重说:“不对,我们约好不当人的,所以,我们是两只独立的无血缘的无亲缘的可以亲嘴可以牵手可以拥抱也可以结婚的……雨燕。”


    说完,他自己挺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严谨了。


    陶萄:“……”


    原来一直没分清楚的是她而已,人家分得可清楚了。


    原来冒傻气的是她啊!


    陶萄心头颤抖着扶住了栏杆,低低追问:“所以你……你是……没有把我当姐姐才才做这些事的是吗?”


    郁峦再次点头。


    陶萄心里也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庆幸了,但的确有些如释重负,至少郁峦很正常,他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也算好事,对吧?就是……她不是姐姐,在他心里,她是什么位置呢?


    她又把郁峦放在什么位置呢?


    陶萄比郁峦糊涂多了,脑子跟浆糊煮开了爆炸了似的,糊得满脑子都是,她沉默了半天,她说:“可我还不习惯,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弟弟,能不能……先不要越过来。”


    她抬起眼睛正视着郁峦:“我还是先当姐姐好吗?我们好好学习,你也是,不要再分心了,还剩一个学期,我们都得考了好大学。”


    郁峦还是很干脆:“好姐姐。”


    刚刚本来就分手了嘛。


    下次就等高考完再邀请姐姐搞对象好了!郁峦这么想,他也需要很努力地追赶姐姐才行,他想和姐姐一起上大学,上一个姐姐想要的好大学。


    陶萄可不知道郁峦神奇的脑子在想什么,看到他点头,她松了一口气。


    快要高考了,这些事情她短期肯定想不明白,如今也没精力分心去纠结的爱情还是亲情上了,她都重生一回了,不能再考砸了,她要漂漂亮亮地为自己这十年寒窗打个翻身仗。


    逃避没用,拖延还算有用,至少能把问题往后挪一挪。


    那天说过后两人都重新专心念书,不再提起那几个朦胧的吻,陶萄强迫自己忘了,只是冷不丁还是做梦梦到过两次,狭窄的水泥管,热得后背腻腻的夏天,她口干舌燥,傻乎乎地蹲在那儿,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捧起了脸……


    陶萄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外面的天都还没亮,窗户没有关严,夜色黑漆漆的,一股冷飕飕的风灌进来。


    她赶紧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裹紧一点,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终于慢慢地从那个残梦的余韵里回过神来。


    又到没有雪的冬天了。


    南方的冬天冷起来就是这样子,有时候屋子里能比外面还冷些。


    陶萄把自己裹成个毛巾卷,习惯性侧头看了眼床边,鸭脖上滑稽地带着个定制海绵护具的脆皮鸭窝在它的小棉花窝里睡觉呢。


    它那鸭脖真因为缺钙脱臼了,被镇上那老兽医正骨正了回来,为了防止又扭伤,它往后都得长期戴着脖套。


    老兽医也少见这么老的鸭子,给开了墨鱼骨钙粉,让天天掺在脆皮鸭的鸭饭里吃,还让陶家人把它当八十岁老太伺候,冬天要保暖,所以最近它都在陶萄屋里睡。


    一家子只有陶萄在降温时开电热毯,房间里暖和些。


    陶萄小时候挺不怕冷的,能外套都不穿就在外面疯跑,可自打来十四岁来例假后就开始有点怕冷了,手脚一到冬天就冰。


    郁阿姨每年都给她煮阿胶吃,但她这体质也是怪了,补多了流鼻血,补少了没用,最后还是开电热毯最省事了。


    脆皮鸭在她屋里睡也没什么,它可爱干净了,比人都爱干净,一天至少洗三次澡,也不用人带它去洗澡,它都自己去洗手间的澡盆里面梳理羽毛玩水洗澡。


    自打这回生病,郁峦生怕它死了,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摸摸它的羽毛,和它说话,让它加油再多活几年。


    他还去学校的图书馆借了养鸭的书,陶萄惊奇的是,学校的图书馆里还真有这种书!可惜读了也没用,人家都是讲怎么催肥养鸭下蛋,养到什么时候宰了肉质最鲜嫩,给郁峦看得直皱眉,没两天就丢开了。


    陶萄就问他,是不是想借兽医方面的书,说不定镇上兽医站挺多的,可以找老杨叔借。


    郁峦摇摇头说他想知道怎么给鸭子养老。


    这就没办法了,这个时代异宠尚未兴起,柯尔鸭都还没传到国内呢,估计哪儿都还没有思想这么前沿的书。以后有个词叫银发经济,郁峦这叫什么?鸭发经济?还是鸭毛经济?


    没有文献可供参考,郁峦就只能靠自己多照顾着点脆皮鸭了,他每天都把自己的鸡蛋黄和蛋壳留给它吃,又看电视听一个健美的老头说生命在于运动,他长大后已经许久没有拉着脆皮鸭早起跑步,现在又开始每天早早起来半遛半背地带着它跑。


    今年开始体育要算分了,郁美珍也没阻止郁峦练跑步。


    真巧,陶萄刚想到这里,郁峦就很有节奏地来敲门了,一般他就敲三下,而且那动静敲得像节拍器一样,陶萄一听就知道是他。


    她裹着棉被去开门,被子太大,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个长了腿的棉花球,脚上趿拉着那双毛绒拖鞋,跟个怪兽似的。


    一拉开门,就见郁峦穿得清清爽爽,少年气息扑面而来。


    薄棉的运动夹克,一条直筒的运动裤,身后背个小包,那小包是用来装脆皮鸭的。有时它跑不动了,郁峦就背着它沿着河慢慢溜达,不然就把它从包里抱出来,让它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晒晒太阳透透气。


    脆皮鸭老了,也不能再下河了,鸭掌没劲了波不动水流,就容易被淹死。这世上估计没有被淹死的鸭子,那是因为它们都还年轻呢。


    但鸭子总是喜水的,郁峦就想带它沿河看看水,闻闻水味,别总在楼房里闷着。


    鸭生在于运动!


    陶萄手从裹着的被子里伸出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笨重地往旁边侧了个身,让他进来:“你不怕冷呢?穿这么少。”


    “跑了会热的。”郁峦把脆皮鸭抱起来往包里装,老鸭子现在跟老人一样,觉也少,陶萄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它那绿豆眼就睁开了。


    郁峦把背包拉链拉到它鸭脖下面,就漏出个鸭头,还给它了个戴圆球的毛线帽子,照顾得可真周到。


    弄好,他朝她挥挥手就下楼了:“姐姐我走了。”


    “嗯,去吧。”陶萄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的背影从楼梯口消失,两人之间现在好像又变回了原来那样儿,但也不太一样。


    她现在有意不再和郁峦那么亲昵了,再不躺在他身上看书做题了,也不挨在一个沙发座里看电视,牵手拥抱更是能避免就避免。


    以前周末的下午,她和郁峦一整天都在一块儿,她会把脑袋枕在他腿上背政治历史,他坐在那里看他的数学物理题,他的另一只手就无意识地绕着她马尾上散出来的一缕头发。


    两人能这样慢悠悠待一天,读书都觉得没那么枯燥了,很快就做完了。


    现在周末,陶萄都和饶莉莉约着出去,在图书馆写作业,在饶莉莉的带领下,总是读了没两个小时,两个没什么定力和毅力的人就跑去逛街吃东西了,也算不亦乐乎。


    这种变化郁峦很敏锐地感觉到了,起初他还挺失落的,常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不能牵手了姐姐?必要的时候可以违反规则。”


    陶萄就会别开眼,顶回去:“现在不是必要的时候。”


    几次之后,郁峦自己也不再主动伸手了,似乎渐渐适应了这种距离的变化。


    后来,随着课业越来越重,时间越来越紧迫,两人也没时间去计较这个了。老师复习得越来越快了,现在已经第二轮复习了。


    老班都放话了,高考前,全科准备复试四轮,非得给所有人都练出肌肉记忆来不可,练到一看到基础题就知道选什么答案的地步。


    听着可怕,照做起来一样可怕,现在每天至少都得做十几张卷子,满桌都是书都是卷子,每天都是背背背、写写写,去文具店里买替芯都一盒两盒地买,一学期用光的各种圆珠笔替芯都有五六盒了。


    她和许媛每天都相互给对方抽背、听写,连她都不再上课偷吃东西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记笔记,但她做题量特别大。


    陶萄也开始卯着劲赶,这辈子能不能给上辈子的自己一个交代,就看这会儿了。


    越到末期人越是疲劳,有时候也会学得透不过气,半夜失眠,她又没其他什么排解的方式,以前可能还会跑去找郁峦,和他说说话,两人相互安慰打气,抱一抱就能好很多,现在……她就只能下楼做面包了。


    谁也不知道陶广志半夜起来尿尿看到厨房的灯亮着,自己女儿在做面包这件事有多恐怖,而且她做的还是新品!


    他差点晕过去。


    上个月学习压力太大,陶萄一口气做了蛋奶原味舒芙蕾、培根芝士舒芙蕾、抹茶红豆舒芙蕾、草莓酸奶舒芙蕾、肉桂苹果舒芙蕾……


    舒芙蕾很好做,也很好吃,一出炉蓬高饱满,内里又中空松软,入口就像一口啃在云朵上,口味也是很多的,起码能变形出二十多种味道,陶萄选了几个她喜欢的做了。


    她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白做,理所当然,这个月已经在店里上新了。


    陶萄做完舒芙蕾,人也十分舒服,又能好好读书了!可怜陶广志最近忙了整整一个月,天天连轴转,连做点成年夫妻应该做的事情都没力气了,每天晚上九点半就睡着了。


    弄得郁美珍还挺哭笑不得的。


    今天从梦中惊醒,醒得有点早了,陶萄最终也没能睡回去,干躺着也无聊,干脆穿上衣服,把被叠好,又下楼进了厨房。


    梦里的场景让她心里莫名有点惆怅,起来给全家做个早餐算了。


    陶萄拿了六片厚吐司,又拿了几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切了一块黄油,又取了芝士片、火腿片、肉松、咸蛋黄酱、培根。


    她准备做三人份的咸口夹心西多士。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陶广志和郁美珍早上都不爱吃甜面包了,说吃了胃容易反酸,吃点咸口的更舒服些。


    之所以只做三人份是因为……


    她垂着眼用刀切掉吐司四周硬边,郁峦跑完步回来换个衣服,就会直接去上学,他最近早上因为竞赛班的额外安排,都不能和她一块儿上学放学了。


    他们那个班该拿的奖早就已经拿到了,但竞赛班没有解散,被学校组建成了另一个特殊的尖子班,早上早读时间比别人早,早读完只给二十分钟吃饭,会直接多上一节课,放学也多上一节,晚自习也多一节。


    郁峦现在早中晚三餐都得在学校食堂吃,不然来不及。


    晚自习他们和保送班一样也要上到十点半。


    文科是没有保送班的,四个都是平衡班,一中也不太重视文科,高二时候还不太明显,高三后就很明显了。现在,学校所有的资源都在向理科倾斜,其实挺不公平的,陶萄班上不少同学都对学校的做法有微词,但没办法,谁也决定不了学校的政策。


    张家明也得这么上课,陶萄和饶莉莉成了放学搭子了,每天晚上九点半收拾书包,就结伴一起走一段。


    两人最近都不太顺心。


    饶莉莉是一时失言把张家明惹毛了,还没哄好,她就请假了两周,才拍完微电影回来。去拍电影的过程特别令她激动,也很有成就感。


    她一回来就跟陶萄说:“导演夸我悟性高,而且脸皮够厚,哈哈哈,他说当演员就得这样,放得开脸皮厚,不在乎旁边的人。我真的,陶萄,我好开心。”


    饶莉莉从小到大都没有在学习上获得过什么成就感,她和陶萄郁峦张家明三个不同,她真的在学习上没天分,完全是靠死记硬背硬撑着。


    现在她人生里出现了一个奇迹,她竟然也有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她好开心,原来她也有闪光点,她也有过人之处的。


    不过,最近一次模拟考,她年段排名瞬间掉到150多名,还发现张家明那么久都还不理她。


    “……我都跟他道歉了嘛,那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说那么伤人的话。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不会逼我读书了,我说得对,他和他妈一样烦人,他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问他想考哪里他也不告诉我,我也觉得烦死人了。”


    之前,饶莉莉一溜到陶萄班上玩就唉声叹气:“我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嘛,还有一百多天,我会努力把分数赶上去的,到时候考个普通的大学肯定没问题的啊。”


    陶萄想到自己,也跟着唉声叹气:“我也搞不懂啊,男人心海底针。”


    竞赛班开始加塞上课后,算下来,陶萄其实每天也就只有交接脆皮鸭时能和郁峦碰面,在那短短几分钟说几句话。


    郁峦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郁美珍都有些稀奇,和陶萄小声说过:“葡萄你看,小峦真是长大了哈?他每天这么早出晚归,都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他居然一点也没抱怨,真好,这说明他已经适应变化了。”


    陶萄点点头,是挺好的。


    郁峦终于自主地迈向了独立,他成大人了,不需要天天黏着姐姐了,这正是她以前希望的,他能独立生活,能好好生活,能像正常人一样。


    陶萄也觉得挺好的,就是自己有点没劲,郁峦天天在她跟前凑,她就想着要和郁峦拉开距离,想着把这段关系重新锁回以前那单纯的姐弟关系上,想着要到此为止。


    人家没空了,也真的说退回姐弟之间就退回姐弟之间,没半点拖泥带水,说话算话,她又……浑身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陶萄和饶莉莉各有各的烦心事,又一时半会都解不开,学习之余两人凑在一块儿就知道叹气,上回饶莉莉还捧着脸说:“保送班也提前上早读呢,小明最近都不等我了,我好不习惯。”


    最终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


    陶萄把鸡蛋打入深碗中,倒入牛奶,加入一点盐,就用打蛋器使劲地搅打,她也不知在发泄着什么,直打到蛋清蛋黄融合,她又再搅了一遍,还用筛网筛了一遍。


    天才蒙蒙亮,她听见郁峦回来的声音,似乎噔噔噔跑上楼换衣服去了,陶萄继续往上面铺馅料,没一会儿郁峦又跑下楼了,很快她又听到了自行车被牵出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已经起来,照常自己一个人提前上早读去了。


    陶萄已经在封吐司。她把另一片吐司完整盖在夹馅吐司上方,手掌轻压贴合两片吐司,再用叉子沿着吐司四条边,用力反复按压压实,将缝隙彻底封死,再泡入蛋液。


    夹心吐司泡进蛋奶液里了,陶萄的心却晃晃悠悠也不知泡在哪儿。


    她开小火用黄油煎吐司,奶香味很快随着温度漫了出来,没一会儿都飘进陶广志的卧室了,本来睡得正熟的他立刻惊坐而起,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还把郁美珍吓了一跳。


    “干嘛啊?”


    “完了完了,陶萄又在搞事情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陶广志一看陶萄在厨房里,就哇哇叫:“女女啊!乖女啊!我求求你了,你多睡一点好不好?不要做面包啦!”


    “这是早餐啦,你不要吓得这样好不好?”陶萄翻了个白眼,继续轻轻翻着面,两面煎好后,又将吐司直立起来,依次煎四个侧边。


    “我也不想啊,谁叫你经常做这种事……哇真的吓死我了。”陶广志又抚着胸口又回去睡觉了。


    陶萄默默把西多士煎好,沿吐司对角线斜切成三角块,自己拿了一块,其他放在锅里用余温温着。


    她安静地配着用微波炉叮热的牛奶坐着慢慢吃,这次煎的很成功,吐司里充分吸纳了蛋奶发香气,又湿润又绵软,咸馅鲜香,真好吃。


    陶萄看着窗外的晨光慢慢亮了起来,天边却还有一两颗星星挂着,倔强的不肯落下去。


    看了会儿,脆皮鸭滑稽地梗着脖子上楼来了,陶萄给它掰了一块,吃完后按部就班上学去。


    日子在繁重的课业和细微的寂寞中丝滑地过去了,班级里的黑板报已经换成了高考必胜,挂在前面醒目的红色倒计时,每天擦了又写,终于到了最后的1。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老师再不管纪律了,让所有高三学生想干什么干什么,肆意尽情释放三年来的压力。


    文理两栋楼都闪着无数手电筒和手机的光,不知道是谁先把教室里的多媒体音箱线拔了,插上了自己的MP3。


    熟悉的前奏就这么从那音质粗糙还破了一边喇叭的音箱里流淌了出来,后来,渐渐变成了人海中的大合唱。


    高三教学楼人声喧嚣如浪,一束一束的灯在夜空中划出残影。


    从《海阔天空》《最初的梦想》《阳光总在风雨后》一直到《隐形的翅膀》,唱着唱着都给唱哭了。


    陶萄被许媛搂着,也挺感性地掉了眼泪,快要结束了啊,这金子般璀璨的三年,随着这些歌曲,好像所有记忆中的深刻画面都奔涌而来。


    又到了盛夏,和这么一群人相识在盛夏,又将要别离在盛夏。


    堆在桌上永远做不完的卷子,在油墨味里昏昏欲睡的午后,被笔记占得花花绿绿的课本,还有那个特别凶头特别秃的老班。


    他平时抓纪律抓作弊是最严格的,临到真的要高考了,他却突然疯了一样开始给大家传授小技巧:“最后一道大题,你不会,你就写个解,把题干用自己的话抄一遍,哎,再像模像样分几个点,就肯定有两分。”


    “三长一短选一短,三短一长选一长,不长不短,你就选C!知道吧?你就是抄题目都得给我把考卷抄满!”


    “作文不会写你就多写几个名人名言,多分段,你凑字数啊!你要是想不起来名人名言,你就自己编一个,用外国人的名字知道吧?人家批卷老师时间紧张,不一定认真看呢,这样你字数就够了,是不是?”


    “你要是运气好,前面坐的你认识,而且还是那种学霸,那你自己要有意识的啊!要记得啊,选择题,写在卷子上的声音,A肯定是三笔啊,B是两笔但第二笔声音更长,C就直接一笔,D两笔声音比B短,是吧?哎高考,你耳朵要灵的呀!懂不懂啊?”


    “一两分能压死不知道多少人,真的上战场了,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说不定就差那一两分呢?在考场上就别管什么情操骨气,想尽办法,安全的情况下能多拿一分是一分,不丢人的。”


    说完,他拿着大喇叭,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笑了一下:“好好考试,好好长大,以后记得都要当个正直的人啊。”


    陶萄在老班走了以后,没舍得把自己三年的课本笔记本给撕了,收拾收拾,全塞书包里了,她跟背着一包砖头似的。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先站在走廊上,远望了一眼对面的理科楼。二楼最右边那间是郁峦的教室,可此时走廊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全是人,看不清哪一个是他的身影。


    雪花般落下的碎纸在她眼前簌簌地飘着,她仰起头,有一片碎纸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又有更多落在了头顶。


    真像一场夏日的雪。


    陶萄正要去找郁峦,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先震了一下。


    掏出一看,是张家明的短信。


    明天要考试了,他爸妈一早就会过来,可能没空和他们说话了,他就约着陶萄、郁峦和饶莉莉三个,一块去操场后边的足球场坐坐。


    陶萄回了个好。


    张家明还在自己的班级里,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回头看了看疯狂撕书或是勾着膀子又哭又唱的同学们,独自走出了班级。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广场对面文科教学楼一层层走廊上的闪烁灯火。


    三年了,他最好最快乐的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真快啊。


    高中的最后一天,他差不多和班上所有要好的同学都告别过了。


    也该……和最重要的三个朋友告别了。


    第67章 高考毕业啦


    学校里,足球并不如篮球受欢迎,球场上的草很久没人修剪了,在六月疯长到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白天积攒的阳光还未散尽,躺下去有点痒又有点热。


    陶萄四个人并排躺在中圈附近,鼻子里满是草汁和泥土的气味,今天星星很亮,偶有薄云飘过,星光就跟着暗下去一点,再亮起来,看久了,会有种整个夜空都在随着人缓缓呼吸的错觉。


    操场上没开灯,也没其他人,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从教学楼那边飘来的一阵阵歌声。


    陶萄左边挨着的是饶莉莉,右边是郁峦,饶莉莉另一边是张家明。


    约好说要聊一聊,可四个人除了来时打了声招呼,躺下来后就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很多迷茫吧。


    寂静中,张家明枕着胳膊,忽然开口了:“……其实我去年就申请了定向志愿,前几个月老师也陪我一起和几个学校都沟通了,定向招录的事情基本都敲定了,等高考完,政审面试体检都通过后,我开学就要去西北了。”


    定向生一般都能降分招,张家明有奥数的省奖在面试的时候也能有一定的优势。


    陶萄和饶莉莉都瞬间弹了起来:“啊?真的吗?是哪个学校?”


    郁峦本来偷偷搓姐姐毛毛尖儿呢,茫然地瞅了瞅,也慢慢地坐了起来。


    张家明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哪所学校我就不说了,我签了保密协议了,以后可能不能和你们常联系了,为了申请那个学校,我还签了愿意赴藏工作的协议,我选了服务5年的,时间长点,还能免学费。”


    居然还是涉密类的定向招录学校啊,连报名都不能对外……陶萄更吃惊了,迟疑着轻声发问:“那你爸妈……”


    张家明勾嘴一笑:“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过等高考后,政审要查他们,他们就会知道了。他们估计会很生气吧,之前我爸妈给我规划的是省内的985,说不希望我离得太远。”


    知道了,他们也束手无策了,政审已经是最后一关。张家明协议都签了,学校肯定也是评审流程都走一半了,这种学校可不像普通的大学院校,倘若面试体检都过了还敢反悔违约,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他不声不响就做完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饶莉莉到现在都说不出话。只是很震惊地转头看他,之前张家明天天都和她在一块儿,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张家明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与饶莉莉对视时目光也很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饶莉莉有点结巴:“小明……你……你就算想离你爸妈远一点,也不至于签5年吧?那边条件肯定很艰苦的。”


    “还好,我还能怕吃苦啊?”张家明依然很轻松地笑,“还能有比我家更苦的地方吗?”


    饶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也是。


    陶萄却暗暗松了口气,比起上辈子张家明真的考了个省内最好的大学却选择退学,后来不知去了哪里,现在他能选择去西部,哪怕远一些、苦一些,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张家明继续说:“你们呢?打算去哪里?”


    省内的好学校不少,陶萄准备冲一冲其中两个最好的,她主要是想学工商管理,毕竟以后要回去打理家里的厂子,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饶莉莉也不打算走太远,她想报省内有一家很有名的音乐学院。


    郁峦没什么好说的,姐姐想去的学校就是他想去的。


    他之前本来是可以参加保送的,他也去了,但保送考语文只考了38分,被刷下来了。自主招生也没考上,很多学校对语文都有最低分数线要求,他照样没达到。


    他对这个倒是不大遗憾,只是现在一听到饶莉莉想考音乐学院,就忍不住了,弱弱地开口问:“啊?原来莉莉唱歌很好听吗?”


    饶莉莉无语地看向他:“干嘛啦,音乐学院也有其他专业呀,有表演系的嘛。”


    郁峦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他不仅患有自闭症,连耳朵也有问题了呢。


    陶萄和张家明都被逗笑了。


    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陶萄又躺回去:“真快呀,一转眼三年就过完了,好舍不得。”


    刚重生那会儿,想到这一生还要读十几年的书,她吓都吓死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十年弹指一挥间,竟真被她一步步走了过来。虽然她没有做什么很轰轰烈烈的事情,这一生仍是普通又平凡的一生。


    可普通就不精彩了吗?


    张家明也躺着,望着漆黑的夜空,黑色太浓郁,就仿佛看不见边际,他伸直了手,仿佛想要去抓住什么,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莉莉说你和你妈一样的时候,他没有反驳,只觉得悲哀。因为他知道莉莉说的对,他是烂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草,怎么可能会不带泥呢?


    他其实也挺讨厌自己的,讨厌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偏执与占有欲,讨厌自己的内心有时会像一条拴不住的疯狗。尤其见到饶莉莉身边那些献殷勤的男生,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嫉妒得狂犬病发作,恨不得把他们全咬一遍,再统统赶得远远的,一个都不剩。


    可是他这样真卑劣,他有什么资格做这种事?他现在活得太失败了,如果不离开,不尝试挣脱家庭的束缚,他一辈子都将一无所有。


    他曾经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直到莉莉把他从天文馆的屋顶拽下来,他终于生出了一点点想要试一试活下去的念头,哪怕鱼死网破,哪怕遍体鳞伤,也去试一试吧!


    张家明偶尔还是会想死,尤其是回家的时候,但他也越来越想好好地用这五年,去改变自己,也去积攒一些力量。


    他不想再被摆布了。


    因为饶莉莉,他第一次想变成一个更好更厉害的人。一个不会给她带来麻烦的人,也能够与她相配的人。


    她太好了,是他还不配。


    张家明久久地看着饶莉莉,轻声说:“莉莉,之前总逼你做题,对不起。”


    饶莉莉赶紧说:“我早就不生气了。”


    张家明却还是不舍地望着她,半晌,才攒起说完的力气:“暑假……我可能也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了。我爸妈生起气来,估计不会让我出门。而且……他们在镇上新城买了套房子,我们很快要搬过去了。以后……可能和大家就更少见面了。”


    饶莉莉听得怔住了:“你要搬家了啊?”


    “嗯……是啊……”张家明微微别开眼睛,故作轻松,“不过没事,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又有手机,你别忘了我就行。”


    饶莉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到底谁忘了谁,你主意大着呢,这么多大事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张家明说:“我本来想说的,你请假了。”


    “咳……呵呵呵……我也本来想说的,后来太匆忙了就忘了……”饶莉莉干笑了两声,想到自己也没告诉他自己要去拍电影的事,说跑就跑了,估计他还是事后和陶萄打听到的,也有点不好意思。


    张家明看着她。她心虚的时候眼睛就会这么滴溜溜乱转,抿着嘴,高不高兴什么都写脸上了,他每次都能看出来。


    “我没怪你,之前都是我的错,莉莉,只是我刚才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张家明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后,才眼神温柔地说完,“以后你要变成大明星啊,这样以后……哪怕我在边疆也能看到你了。”


    “不用你说,我肯定要当大明星的!”饶莉莉骄傲地昂着头,说完后她又忍不住转头去看张家明,手指无意识揪着校服,小声加了一句,“可我看不到你啊。”


    “我不是挺烦人的嘛,看不到就看不到了。”他明明是笑着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饶莉莉就是有点想哭。


    她使劲瞪大眼睛,想让夜风吹一吹,把眼里溢出的泪吹干。


    她现在一点都不怪他了。不怪他偷偷报了需要保密的学校,不怪他什么都不说就已经决定好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知道张家明需要远走,走得越远越好。


    如果不是那样强势的学校,他没办法离开,她都能想通,都理解,可是她现在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


    “你以后上了大学还能给我打电话吗?”饶莉莉吸了吸鼻子,“你报的那种学校是不是很严啊?能拿手机吗?能上网吗?能用MSN视频吗?”


    张家明笑道:“可能一个月能打一次电话吧。”


    饶莉莉脸都皱起来了。


    郁峦忽然在一旁幽幽地冒出来一句:“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发达的通讯方式,也有原始的通信方式,比如写信。”


    饶莉莉眼睛一亮:“对啊对啊,写信肯定可以吧?这个没有时间限制吧?”


    张家明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可以。”


    饶莉莉松了口气,马上又打起了精神:“那就好,还能联系上你就好。诶,你不是喜欢邮票吗?我到时候买最好的邮票给你寄,你正好可以集邮,好不好?”


    张家明眼底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四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都是饶莉莉和陶萄在说,两人都在怪张家明和郁峦写的同学录太敷衍,就那么几句话,一点都不走心。


    高考前几天,班上就开始传同学录了,陶萄买的是那种活页的,全班人手一页,连每个老师都发了,除了本班的,给莉莉的,她还特意跑到理科那边,给张家明和郁峦发了。


    莉莉给她写了满满一页!写到后面横线都没了,还在空白处硬写了两行,写完还跑过来,说,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和她说呢。


    张家明也算写了三行,就郁峦写的字最少,写的还跟个数学谜题一样,赠语那边写着:“姐姐你好,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说,严谨的数理世界总会有个自由的X存在,请高考后下次继续当我的X,谢谢。”


    陶萄至今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她数学一直都比其他科更薄弱些,虽然文科数学的难度比较低,陶萄还是很谨慎的,在最后这学期刷了特别多数学题,差点没刷吐咯。


    现在,她看到这种数学家名字命名的理论,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想多去研究。


    她把郁峦那张活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夹到同学录里,决定暂时把它归类为“未解之谜”。


    张家明写给饶莉莉的只有一句特文艺的话,是梁实秋的:“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都去接你。”


    饶莉莉自然也没有长出太多文学细菌,想了半天,瞪大眼睛也没能阅读理解出其中的深意,最后就就把那张纸往张家明面前一拍,气鼓鼓地说:“字太少了!没诚意!重写!!”


    张家明后来就把这句话抄了十遍。


    饶莉莉还是嘟嘟囔囔。


    陶萄也嘟嘟囔囔。


    张家明左看看陶陶,右看看饶莉莉,最后,反倒冲着郁峦叹了口气:“郁峦,有没有觉得,她们俩真该姓林啊。”


    郁峦歪了歪头,又赶紧正回来,神色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诚恳地发问:“为什么?”


    张家明:“……”


    他错了,他也高估郁峦了,他和她们俩加起来……可以组成一个森!真是绝了,他三个好朋友,竟然能一个比一个木。


    难道他五行缺木啊?


    说着说着,远处教学楼那边隐隐约约飘来的歌声也渐渐停了,人声稀落下来,似乎也预示着高中生涯真的落幕了,他们的青春也终将散场。


    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1]。


    快晚上十点了,老师们拿着手电筒到处抓人,非得把学生们赶回家早点休息不可,四个人从草地上爬起来,互相看了看,都没说再见。


    这两个字真不想说出口。


    和饶莉莉和张家明挥挥手说了明天加油之后,陶萄和郁峦时隔数月,第一次能一块儿骑车回家。


    郁峦那脑筋异于常人,天生就不懂紧张为何物,高考前一天和高考前一百天对他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区别,他迎着凉爽的夜风,不知兴奋着什么,频频转头喊:“姐姐。”


    “嗯?”


    “姐姐。”


    “干嘛?”


    “姐姐。”


    “搞咩啊!!”陶萄咆哮。


    他就不喊了,弯起眼睛笑,也不知道他在开心着什么,好像有什么好事就等在前方似的。


    陶萄不明所以,转头看看他,她这段时间好像都没好好看过他,现在看他扬着眉毛,骑着车迎风而笑,竟也觉得有些陌生。


    郁峦变了不少,又高了,不知是不是肩膀也跟着长宽了,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荡荡,现在刚好贴住肩线,隐约能看出一点身体的轮廓了。


    少年青涩的身体轮廓正一点点往成年男人方面显山露水。


    好像成熟了?陶萄不知道这个词准不准确,她只是觉得他再喊她姐姐时,好像没有那种小时候的撒娇意味了,可能也是她变了吧。


    在郁峦开口和她说话之前,她竟有些别扭,还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两辆自行车并排穿过夜色深深的长街,怀着一些欲说还休的少女心事,穿过这个属于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夜。


    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陶萄就闻到了一股浓得能把楼道里的蚊子都熏得举家搬迁的烧香味,一拧开门,她就忍不住喊了声救命啊。


    整个家里都烟雾缭绕,仙气飘飘,陶萄站在门口,感觉自己不是回家了,可能是飞升了。


    捏着鼻子,穿过缭绕的烟雾,就看到陶广志在阳台弄了个香案,上面供着好几碟水果,水果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搁了一排神像照片,正嘴里念念有词地拜拜。


    她凑过去一听,什么天公老爷保生大帝清水祖师五显大帝观音菩萨一个都没落下,他完全不管人家是不是保佑考试的,他全部都挑职位高的、声望大的来拜,还振振有词:


    “呐呐呐,你们一看就没有拜神的经验啦。拜神也是有技巧的嘛,明天高考,今天肯定家家户户都在求文曲星、孔夫子、文殊菩萨啊,你想想看,那人家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人名?他是不是好难听清楚到底要保佑谁啊?”


    陶广志说着又虔诚地再合掌拜了拜:“而我就比较聪明啦,我拜的这些都是天上的大领导,随便讲一句话下去,谁敢不听啊?我跟你说,你打通关系,就要找最大的嘛!”


    郁美珍一开始还想笑,听到最后一句,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啊。”


    于是场面很快就变得更加壮观了,连郁美珍也去抽了三炷香过来一起拜,求这些天庭的大领导保佑陶萄和郁峦考试顺顺利利,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香火的烟雾越烧越浓,陶萄站在烟雾里,感觉自己都快被熏成一块腊肉了。


    搞完迷信,陶广志还没结束,又开始神神叨叨地搞玄学,在陶萄和郁峦的床头各放了一把葱,让他们明天都脑袋灵光好聪明,又让他们明天要穿已经在神明面前供过开光的红内裤去考试,因为这叫


    “一腚开门红!”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陶萄看着那红内裤,苦笑道:“……供这种东西神明真的不会生气吗?”


    “哎呀,神明都是好大方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那么小气啊。”陶广志坚持把内裤一人一条塞给了陶萄和郁峦,“洗过的,一定要穿,知道吗?”


    见陶萄接了,郁峦也很勉强地接了过来。


    陶广志弄完这个还不算,又跑去翻鞋柜,非要陶萄和郁峦穿耐克的鞋,因为它的标志是打勾,就是全对的意思。


    陶萄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抱胸,问:老爸,你之前不是一直说,高考中考只是人生中一场小小的考试,人生的关键那么多,一场考试不可以决定一切的,你现在怎么变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这次确实好关键,你好好考,最好考一个十万八千里那么远的重点大学,”陶广志眯着眼说,“远得一年都回不来两次的那种,最好还是本硕博连读那种好学校,你放心读书啊乖女,老爸就是砸锅卖铁也可以供你读到四十岁!”


    算盘珠子崩她脸上了,真是亲爸,陶萄冷笑一声:“你别想了,我都不打算出省,我就打算考省城那边的,现在动车好快了,我做个动车我两个半小时就能回来。”


    陶广志大惊失色:“女啊,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我就要留在身边孝顺你,走,芋头!”陶萄干脆利落,转身一摆手,郁峦本来两根指头拎着红内裤在发呆,下意识就自动跟随,和陶萄上了楼。


    徒留算盘打太响不小心打翻了的陶广志在原地愣了又愣,呜呜两声又趴郁美珍怀里去。


    时间不早了,两人洗漱完又检查了一遍明天的证件文具一类的,就准备睡了。


    陶萄站在两间阁楼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出声叫住了刚说了姐姐晚安就要进门的郁峦:“芋头。”


    他回头脸来。


    陶萄张开双臂和他短暂地抱了一下:“考试加油,”


    郁峦怔了怔,双手下意识抬了抬,却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低低问:“现在是必要的时候了吗?”


    “嗯,挺必要的。”陶萄低垂眼帘,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加快。


    郁峦这才软下了肩头,低下头来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笑着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闭起了眼睛:“好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违反规则。”


    郁峦的体温比她高,脸颊一下贴到他胸口后,陶萄的心跳也开始不听话地加快,她在他怀里小声地提示:“喂,你也得和我说加油啊。”


    “姐姐加油。”郁峦的嘴唇在她耳边碰了碰,气息温热热的。


    “行了,去睡吧。”陶萄脸开始发烫,往后退了一步,慌忙从他怀抱里挣扎出来,“晚安。”


    “晚安姐姐。”


    晚上,陶萄出乎意料睡得挺好,没有失眠甚至没有梦,但一起来就乐极生悲,她在裤子上摸到了一股粘稠的湿润。


    陶萄弹起来一看,喃喃自语:“真服了……”


    这回可真是一腚开门红了。


    陶广志那个开过光的红内裤一语成谶,例假特不配合地提早来了,幸好陶萄不大痛经,出发前保险期间吃了颗布洛芬,又用矿泉水瓶灌了一壶温热的水带去考场上喝。


    夏天本来就热,来那个特不舒服,小腹坠坠的,又长时间没得换,陶萄真是挺艰难地挨了三天,不过发挥得还不错,她会做的都好好做了,不会的也努力蒙了,总体而言,应该算是正常发挥。


    郁峦就惨了,第一科语文就有点出师不利。


    陶萄其实一拿到试卷翻到作文题,她就知道郁峦肯定很难写,今年的题目主题就俩字“传递”,具体要求里写了一句:万物在传递中绵延不已,人类在传递中生生不息。技艺、经验可以传递,思想、感情可以传递……不限题材不限文体,自拟题目。


    陶萄做的时候选择把这个大题目窄化,落点在具体的事情上,写的是祖国薪火传递的文明长河。这个角度虽然看着也不小,但绝不会离题,算是很保险、中规中矩的角度,而且能写的历史名人名事特别多,从先秦诸子的思想传递,到历代先贤的著书立说,再到近代先辈们浴血奋战的牺牲与传承,最后升华点题,就写够了。


    她写得很快,写完的时候还剩不少时间,就一边翻回前面检查选择题,一边在心里念叨:芋头不知道会不会写啊。不管会不会,胡编乱造也好,凑够八百字也好,千万别空太多啊……


    一考完出来拿了手机,她就立马给他打电话,郁峦果然纠结了很久,最后他写了个“我的数学王老师”怎么教他做奥数题的。


    开头,他先把作文题目里那两句“万物在传递中绵延不已,人类在传递中生生不息”老老实实地抄了一遍。然后,他开始写王老师怎么教他做奥数题。


    中间,他详细写了五百字王老师教给他的深奥数学理论,最后说:“王老师把知识传递给了我,我学会了,就是传递。”


    陶萄听得捂住了脸,但……其实没离题呢!


    还写满了!很不错了!


    至少分数是有一点了,陶萄算是放下了心,作文写了就行,毕竟郁峦还能加分,二十分足够弥补他在语文上的差距了。


    三天考完,陶萄又给张家明和饶莉莉也打了电话,两人也挺不错,都顶住了压力,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等成绩出来那十几天是最煎熬的,陶萄两辈子为人还紧张起来了,都不敢对答案估分,直到查分那天。


    她和郁峦坐在笨重的电脑前面,郁美珍抱着脆皮鸭站在后面,陶广志又去拜拜烧香了,偏偏这年代的网速和电脑都特别慢,进考试系统还卡了半天,好几次都没进去,陶萄握着鼠标点得都快把左键按穿了,屏幕上那个小沙漏图标转啊转,转得她站起来拍了好几下电脑的大屁股,恨不得把电脑页面拍出来。


    她这头卡着呢,饶莉莉电话就来了:“葡萄!啊啊啊!我考了541!!啊啊啊啊我怎么考那么高啊!!小明超牛啊,他考了666啊,他挺6啊!”


    陶萄又激动又着急,他们俩在镇上网速怎么那么好呢?


    幸好没过几分钟,那网页终于一点一点加载出来了,看得她心都卡在嗓子眼了,幸好卡着卡着,她看到了六开头。


    636,她也挺6。


    一瞬间气就呼出来了,眼泪也快出来了。


    这分数好啊,多吉利啊,还比她上辈子考得多了一百多呢!


    没白学,也没白活。


    她来不及感慨,抓紧也查郁峦的。


    可能是又一波人都查完了,这回可快多了,刷一下就出来了,陶萄一看,郁峦裸分考了621,他语文才考了68呢!英语也没考太好,只有126,不过数学满分,理综也280多。


    她倒吸一口凉气,单科满分啊?之前还说今年理科挺难呢。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马上转过头去看郁峦。


    他也正盯着屏幕,表情很平静,好像上面那些数字跟他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留意到陶萄的眼神,他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也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学了。”


    陶萄也为他高兴,再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伸手就去揉他脑袋:“我们芋头真厉害真厉害,太棒了你!”


    真牛啊这大芋头,他偏科偏得一条腿短得可怜,另一条腿长得离谱,可就是靠这条长腿,竟然还能硬生生把总分拉过了六百二。


    再加国奖的分,他也能有641。


    今年特别好,高考改革不用盲填志愿了,除开那些保送的、定向的、自主招生的,剩下的都是出了分数再填志愿。


    这简直是天大的福音,陶萄和郁峦第一志愿都报了省城的同一所大学,陶萄冲的是工商管理,郁峦报的是数学与应用数学,付老板帮忙托人去问了,说这个数学系如果能一直读下去,以后能走工程物理研究院的路子。


    饶莉莉也按计划报了她想要的那几个艺术类的学校,只有张家明家又是鸡飞狗跳,他早早就申请定向类院校的事儿瞒不住了。


    不过周慧和张国栋也没办法了,不去毁约要赔钱,还会记入档案,甚至会影响张国栋的工作,两人只能捏着鼻子骂张家明长大了翅膀硬了,这是长了反骨了,白眼狼,养那么大父母也不要了,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上学,白考了那么高的分……骂得极尽难听。


    其实张家明是唯一一个全市被那所学校审核通过的学生,老师都说他很厉害,人家学校要求可高了,可不是谁都要的。但在张家明爸妈眼里,都比不上那些名头响亮的大学。


    这学校连父母也得跟着签保密,不能往外说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决定是张家明刻意瞒着他们做的。


    他居然敢自己一个人拿那么大的主意?他们恼火的是这个。


    果然,考完也不许他去毕业旅行,周慧又故技重施,把他身份证拿走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说让他在家里好好陪张阿公,张阿公身体越来越差了,让他哪儿也不许去,顺带要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张家明没有反抗,怎么骂他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些招数他早就想到了,反正他要走了。


    从这件事,他忽然就看到了爸妈的虚弱,之前觉得像高山一样的人好像变矮了,他们关得了他一时,已经关不住他将来了。


    陶萄听饶莉莉打来电话说这事儿都麻木了,幸好张家明报的那学校特殊得很,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学校,只知道他选的专业也很牛,竟然是什么核动力。


    陶萄一听汗毛都起来了,怪不得呢……那么偏的院校,又必须要签保密协议,还要原地服务5年以上才可以调到其他单位,但调动也只能去相关单位,依旧是保密的。


    这不得了啊!


    饶莉莉也说:“小明真聪明,我现在不怪他了。”她在电话那头,不知是不是哭了,声音轻轻的,“我希望他飞啊飞,就这么飞到国家的怀抱里,再也别回来了,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也没关系。”


    之后就是安心等通知书下来。


    陶萄考完试一身轻松,一边和郁峦、饶莉莉商议去旅行的日子,做做攻略,一边搓着手,准备干一票大的。


    她做面包!她要上新!


    陶广志看她那架势就浑身发毛,真恨不得她明天就出门旅行去,天天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出发。


    谁知陶萄说:“没那么快呢,我要做个好吃的面包,过几天还要回樟溪镇一趟,和莉莉、张阿公里应外合,把张家明这可怜的城堡小公主偷出来。”


    陶广志两眼一瞪:“哇,你们准备搞事情啊?”


    第68章 万物恰巴塔


    “零零发零零发,我是十三幺啊,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手机在旁边的杂物台上震动,陶萄正在厨房捣鼓新东西呢,手不能弄脏,赶紧拿了筷子把按键捅了几下,成功接通,就听到张阿公中气很足的大嗓门。


    她也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回答:“零零发收到,零零发收到,十三幺请讲。”


    电话对面立马传来张阿公爽朗的大笑:“还是你好啊葡萄,小明好没意思的,都不跟我玩这个。”


    “阿公啊,你身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陶萄笑着把刚刚做好的恰巴塔一盘盘放到烤箱里,一边扭温度一边问。


    张阿公嘿嘿笑:“你放心啦,我这次故意装病来的啦!小明早就跟我说了他想考定向生,我是一万个支持啊!与其辛辛苦苦考大学最后出来给别人打工,不如去为国家做贡献,你说是不是?”


    陶萄松了口气,装病好哇,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人家都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们家幸好有你啊阿公!你是定海神针啊,不然小明就惨咯。”


    “哇你这个话说到我心头了,你懂阿公,阿公也喜欢你。”张阿公被夸得心花怒放,“你们几时下来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搞地下活动啊?”


    陶萄说:“我把今天面包烤完,马上就开车下来!今天的面包是我特意做来给你吃的阿公,你肯定喜欢吃,是新味道。”


    “好呀好呀,你们到了先偷偷发一条信息给我,先给我一个信号,那我就马上开始表演了啊。”张阿公声音又小了,狗狗祟祟地说,“不说了不说了,国栋回来了,零零发再见啊!”


    “十三幺你保重啊。”陶萄笑着回了一句,又熟练地把电话戳断。张阿公真逗,这几年估计没少看谍战剧。


    陶萄把恰巴塔烤上,扭头就问旁边虎视眈眈的陶广志:“老爸,我买的梅干菜和毛豆呢?”


    陶广志不情不愿地往冰箱一努嘴:“我给你单独放在那边小冰柜了,不然那么热的天,早臭了。”


    “多谢多谢,老爸最好了。”陶萄也拍个马屁,转身打开小冰箱的门,翻了翻,果然看到了。


    陶广志不知她搞什么:“怎么做个面包要用梅干菜的呢?你又在搞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陶萄摇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做的这个可是好东西,叫万物皆可夹!算西式肉夹馍吧?而且好健康,成西式三明治啊,或者中式放梅干菜和肉饼好好吃的。”


    陶广志看了眼烤箱里面正慢慢膨胀的面团,这东西倒是有点其貌不扬,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不过陶萄刚刚做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大概能想象出来是什么味道。


    她全用的都是高筋面粉,只加了清水、少许盐、少量酵母混合揉成团,也没反复揉面,就很粗略地揉到表面无干粉,就开始静置发酵,后来又多次翻折拉伸,陶广志一看就知道她是要做出面团内部的气孔。


    等发酵好,面团就能看出蓬松湿润、布满气泡,陶萄又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厚干粉,把这个面团轻压排气,分割成块状,还没塑形,故意保留了自然粗糙的表面形态。


    二次松弛片刻,她就放进去烤了,就这么简单粗暴。虽然这个叫恰巴塔的面包还没出炉,但陶广志看了眼陶萄设置的温度,就猜测里面肯定是有很多疏松的孔洞,外皮则会烤得薄脆干爽,这样烤出来,应该口感是比较松软但又很有嚼劲的那种。


    她说可以夹各种各样的东西吃。


    “那不就是另一种汉堡?”陶广志琢磨了一会儿,略微放心了,“那也没什么特别的。”


    陶萄点头:“差不多吧。”


    但口感不太一样的,恰巴塔吃起来嚼劲更足,感觉更扎实很丰富一些。


    面包就是这样,种类繁多,但又万变不离其宗,做到极致之后,其实都差不多。


    陶萄做恰巴塔是因为她有好几种自己上辈子独创的独家馅料搭配,是她自己研究的,风味独特,当时在小范围老客户里还挺受欢迎的,算是她努力迎合市场风向,学习了那么多种面包之后的得意之作。


    也是从恰巴塔开始,她下定决心要做属于自己的独特味道,不再卖和别人一样口味的面包,努力做自己的面包特色与品牌。


    不过上辈子还没开始实施,就咔嚓一下重新回到了八岁,这下好了,真的算是“从头再来”了。


    当时店里面临着快要倒闭的危机,陶萄可不敢一下就做很小众特殊的面包,于是选择了更稳妥的葡挞,后来店里又面临竞争,为了能更有优势,一步都不能错,陶萄选择的新品就都还是广泛受欢迎的面包。


    现在啦,一切都稳定了,她也可以试试看自己的味道,看看能不能经受住市场的考验。


    等着恰巴塔的空隙,陶广志就靠在旁边,挤眉弄眼地问:“女啊,方老板介绍的那个靓仔还有没有来找你啊?你们加qq了没呀?”


    陶萄翻了个白眼,把梅干菜和毛豆一起炒香,顺便说:“人家只是热心,同我和郁峦一个学校的,给我们提前发一些开学的清单啊,学校的资料而已,你想什么呢?”


    “我又没说什么。”陶广志冤枉得很,辩解道,“他三天两头跑过来,热心过头了,还说要跟你们一起去玩,那我肯定问一下嘛。”


    陶萄就懒得理他了。


    之前,方志鹏听说陶萄和郁峦考到了H大,过来道喜的同时,就说他有个大侄子,叫方思航,刚好也在那边读书,也才大二,年纪相仿,到时候可以一起玩,有个照应之类的。


    他就把方思航的电话和qq留给了陶萄,让他们年轻人自己交流。


    陶萄其实也很憧憬大学生活,上辈子她读的那学校风气不怎么样,学校还在村里,宿舍床架子都摇摇欲坠,读了四年一点也不美好。


    这次上的是省里顶好的大学,听说环境设施各方面什么都好,学校又大又漂亮,她当然期待得很,就加了方思航,和他聊了几句。


    没过两天,方思航也正放暑假,闲得很,还特意来店里,给陶萄和郁峦带了两份新生开学清单啊,学校地图、专业介绍什么的,他这人做事考虑得挺周全的。


    陶萄肯定要礼貌,请他吃面包喝奶茶咯。


    方思航人也不错,很健谈,很阳光的样子,个子虽然没有很高,但是很匀称,听说他是从小练网球的,所以体形很好。


    后来他就经常来店里玩,他对郁峦也挺热情照顾,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和方志鹏是亲戚,自然也是不差钱的主,到处都有房子,听说陶萄他们要去旅行,他就说可以搭伴一起坐火车,他爸妈正好在洱海那边度假。


    人家这么说也是合情合理,而且只是搭伴坐一程车而已,不算太唐突,陶萄转头和莉莉说了,她也没啥意见,还说人多热闹啊,就答应了。


    本来平平无奇的人际交往,真不知道怎么落到陶广志嘴里,就变得有点怪怪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陶萄刚把新烤的恰巴塔端出来,切开,夹上刚炒的梅干菜毛豆肉酱,又弄了个厚蛋烧一起夹进去,方思航就推开玻璃门进来了。


    他闻到这种混合又特殊的香味,好奇地问:“葡萄,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这味道好特别啊,怎么有股我家太太以前做的梅菜扣肉的味。”


    陶萄笑着说:“还就是梅干菜,接下来店里要上的新品,你要不要尝尝看?”


    方思航眼睛一亮:“好哇好哇,当然要!”


    他还没吃过用梅干菜当内馅的西式面包呢。


    说起来,他也算是吃陶萄家的面包长大的了。


    小时候还住在县城里,他小叔叔也还在读大专,小叔叔就天天往家里带面包,他那时候和几个堂姐堂妹,笑笑闹闹地躺在院子里的竹凉床上玩,躺着躺着就一骨碌滚到旁边太太的怀里,挨着她,去看天上的星星,看院子里的萤火虫飞啊飞,吃着南街面包店香甜甜的葡挞和芋泥虎皮卷。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好幸福。


    方思航坐下来,看着店里熟悉的装修和包装,笑容里满是怀念。


    可惜太太已经去世,堂兄弟姊妹也渐渐都随父母搬走,县里那么漂亮一洋房就这么锁起来了,偶尔只有小叔回去住住。


    人长大了,就再也没有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陶萄一炉烤了不少恰巴塔,随手将刚刚夹好馅料和厚蛋烧的第一个,还带着炉温的恰巴塔用盘子盛好递给他。


    刚出炉的面包外皮稍稍在常温里一放,就渐渐变得干爽微脆起来,面质厚实,捧着手里温温沉沉的。


    方思航低头咬下一口,刚咀嚼两下,就觉得嘴里被丰富的口感填满了。


    外面的饼子麦香是干净纯粹的,炒透的梅干菜肉酱咸香入味,油脂也恰到好处,不油不腻,粒粒毛豆清甜脆嫩,恰好还解了菜干和肉酱的那种咸味。软嫩蓬松的厚蛋烧盖在最上面,吃起来又嫩嫩的,这些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特别很奇妙的滋味,但又不显得杂乱,他还挺喜欢的。


    又让他想起太太了。


    太太生前最擅长做梅干菜扣肉了。


    他慢慢吃着,看向陶萄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目光愈发松弛,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喜欢。


    “味道真好。”他轻声说。


    陶萄转身回去夹第二个,弄好了递给陶广志,听见方思航夸奖,转头朝他一笑:“是不是挺像家常菜的口味?放在面包里还挺好玩吧?”


    “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厉害的创新啊,中西结合了。”方思航笑眯眯的,品味得挺认真的:“入口很舒服,越吃越香,而且你梅干菜肉酱炒得真好,很入味,我都想起以前小时候在回太太家过暑假的夏天了,我们家太太也很会做梅菜。”


    陶萄哎了一声,眉眼弯弯:“你好幸运,我都没见过我太太,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方思航怔了怔,心里那点怅然一下就被这句话化解了,便也温柔地笑起来:“是啊,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我幸运。”


    他其实是挺念旧的人,时隔多年再次踏过儿时吃过那家面包店会觉得亲切,见到陶萄他也觉得挺亲切的,可能是她本来就长得讨喜,苗条高挑,还有一双特别的月牙眼,笑起来就特可爱。


    方思航想得心头微微一动,左右看看,闲聊一般端着盘子走到料理玻璃房门口,问:“哎,今天你弟弟不在呢?”


    陶萄正继续夹恰巴塔,这些是要带回樟溪镇给张阿公的,听见方思航问,笑了笑:“他和我阿姨去医院复查了,一会儿回来。”


    方思航哦了一声,低头再咬一口恰巴塔,心尖就有点火热起来。


    陶萄有个继弟弟,两人好得形影不离,他之前挺想单独请陶萄出去看看电影,再压压马路什么的,他那弟弟跟糍粑似的,一直没能实现。


    今天倒是巧了,他弟弟总算不在了。方思航刚想趁机开口邀请,陶萄匆匆弄好一盒七八个恰巴塔,装好就说:“不好意思啊小方学长,我得去医院接我弟了,我和他还有事,得回一趟镇上,不招待你啦,你慢慢吃啊。”


    方思航忙说:“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


    陶萄笑着摇了摇刚从陶广志裤头卸下来的一串车钥匙:“不用了不用了,我刚考上驾照,我自己能开,明天出发时火车站见吧!”


    方思航没了借口,只好无奈地望着她拿了东西,一溜烟就出了店铺,没一会儿,从店铺后面就轰出来一台小面包车,特熟练地汇入了马路。


    他默默把手里的恰巴塔吃完,买了点小时候爱吃的芋泥咸蛋黄虎皮卷,便也礼貌地和陶广志道别,有点失落地走了。


    陶广志站在角落里啃着恰巴塔,见状也是摇头,哎,他女儿那脑子里估计全是面粉,和水晃晃就是浆糊了,压根没长情丝,小方这媚眼也算抛给瞎子看了。


    陶萄暑假等分数出来那半个月也没闲着,立刻去学车考证,她上辈子本来就会开车,没练两天就上路,半个月就一次性全过,全考完了。


    如今终于能自己开车,不用搭车站的班车,回樟溪镇可方便多了。


    开到医院等了一会儿,接上郁峦,又把郁美珍捎到厂子那头,她就让郁峦帮着给张阿公打电话。


    郁峦打电话总是很好笑的,坐得笔直,两个指头捏着电话,一本正经:“张阿公你好,我和姐姐预计还有三十分钟就到了,姐姐说让你做好准备,谢谢。”


    给张阿公打完,又给饶莉莉打了一个。


    饶莉莉一大早就憋着劲了,各种道具都准备好了,一听郁峦打电话的电话就蹦起来,也压着嗓子说:“得令得令,一切按计划进行!”


    滚烫热烈的夏天似乎就适合做这种疯狂的事儿。


    陶萄飞驰着五菱神车回到胜利南街,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的时候,就听见巷子里乱糟糟的,英婶和几个老街坊正在大喊:


    “老张啊你没事吧?胸痛啊?头也痛啊?哇这个好严重的,张国栋啊,周慧,你们两公婆不做人啊,怎么把你们老爸气成这样?还不赶紧背他去卫生院啊……哎呀小明都几岁啊,还用得着你们顾吗?救命要紧啊!快快快!”


    陶萄和郁峦对视一眼,两人挺默契,同时往座椅靠背上一缩,缩得比车窗下沿还低,只露出两双眼睛警惕地往巷口方向瞄。


    等后视镜里露出了张国栋背着哎哟哎呦的张阿公跑出来的身影,周慧也跟在旁边,她手里拎着刚买的菜,似乎都来不及放,一手扶着张阿公的背,也是吓得要命:“爸?你没事吧?你挺住啊……”


    三个人慌慌张张地穿过马路往卫生院方向去了。陶萄拿着拉着郁峦,郁峦拿着恰巴塔,忙鬼鬼祟祟地猫下车,贴着墙根溜到巷子尾张家明的家。


    老巷子里各家门前都堆满了各类杂物,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天空都切成一块一块,挑出来的竹竿也高高低低垂着各种衣服,两人都没惊动谁,熟门熟路地溜到了巷子最后。


    张家明家门口堆的旧家具也很多,发黄的床垫都立在墙边,饶莉莉拎着一大袋东西,身边还跟着又老又秃的白切鸡,一人一狗就藏在那个床垫后面等着。


    看到他俩终于来了,激动地压着嗓子冲她直挥手:“快快快!陶萄,这回得靠你了!周慧阿姨把门反锁了!我也是服了,张阿公都装成那样了,她出门还不忘反锁!”


    陶萄二话不说,从兜里刷地掏出公交卡,两指夹着举到眼前,正气凛然地说:“幸好我今天记得带这个啊。”


    她这是上辈子打小调皮捣蛋练出来的开锁绝技,这辈子也没忘呢,感觉都能拿去评非遗了,尤其是这种木门或者铁门上按的老式弹簧锁,她一刷一个准。


    饶莉莉猥琐一笑,竖起大拇指:“还是你靠谱。”


    “你好莉莉。”郁峦坐陶萄开的五菱飞车坐得晕头转向,跟在陶萄后面,还不忘探出头,礼貌地打招呼。


    “尿尿!尿尿!”饶莉莉故意憋着笑和郁峦打招呼。她自从听说郁峦去首都比赛闹出“我尿过了”的笑话后,就一直这样和他说你好,损得很。


    郁峦皱了皱脸,不理她了,扭头蹲下去揉揉白切鸡。


    “别贫嘴了,我门都弄开了。”陶萄随随便便就把张家的门刷开了,三人叠着脑袋探进去一瞧,一楼客厅里都是蛇皮口袋,很多家具电器也罩了起来,看来张家明真的要搬家了。


    三人没有在一楼多停留,轻手轻脚地摸上楼梯。


    张家明的房门也被锁着。


    陶萄故技重施,公交卡再次出鞘,又是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拉开,就看到张家明呆愣愣地坐在床边,看到门口真的出现了三个从天而降的好朋友,他眼睛都瞪起来了:“不会吧,你们来真的啊……”


    “废话,我们还能说笑吗?”饶莉莉和陶萄毫不客气,一脸得逞的笑,飞快地闯了进来。


    郁峦拎着恰巴塔,依旧慢动作地抬起脚,迈过门槛,才和张家明打招呼:“小明你好,我们现在正入室抢劫来接你了。”


    张家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听到入室抢劫四个字更是有点懵地眨了眨眼。他交的朋友虽然都有点怪怪的,但又好像挺好的……


    “胡说,我们才是正义的好吧?”陶萄回身弹他脑门一下,“芋头,你去门口放风啊,如果看到周慧阿姨或者小明他爸,你要吱声,知道吗?”


    陶萄把他手里的恰巴塔拿过来,又把他推出去,顺便张望了一下,找到张阿公的房间,很熟练地把恰巴塔塞进他经常藏东西吃的衣柜抽屉里。


    里面饶莉莉已经把她带来的袋子拉开了:“快快快,你现在把我准备的这套衣服穿上,然后我给你化个妆,葡萄,你帮忙把他的被子卷一卷,弄个假人出来,还有身份证户口本也交给你找了!”


    饶莉莉不愧是大姐头,迅速安排上了。


    陶萄也是好姐妹开团秒跟的,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去卷张家明的被子和枕头,她这个手艺也是很熟练的,上辈子经常干这事儿蒙陶广志。先把被子卷出一个人形轮廓,再往被子里塞两个枕头撑出体积,末了还把床头的校服外套盖在最上面,远看还真像一个蒙头大睡的人。


    只有郁峦有点疑惑,被推到门口后,静止地站在那儿想了两秒,试着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吱?吱?”


    是这样发音吗?他挠了挠头,下了几级楼梯,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顺手又摸了摸白切鸡年老变秃的脑袋,小声替脆皮鸭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你会不会缺钙啊?你也要注意,不要扭到脖子了。”


    白切鸡热情地摇了摇尾巴。


    郁峦就和它并排坐着,目光紧张地扫视着门口的方向。


    而楼上,张家明看到饶莉莉拿的衣服后,已经吓得整个人从床边弹了起来,后背砰地贴上了墙壁,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崩溃地大喊:“莉莉!你拿的怎么是裙子啊?这是什么啊?我死都不会穿的!”


    “这样别人才认不出你好不好?我都和我妈说了,今天会有个一米八几的靓女模特来找我,我要出去拍摄。这样巷子里的人也就都知道我出去拍摄了,到时候谁也想不到你是跟我们走的。”饶莉莉不由分说还给他试戴了长长的假发,“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嘛。”


    张家明想跑又被饶莉莉抓回来,差点衣服裤头都被她当场扒了,最后只能悲壮地就范,脸红到滴血,用尽最后的尊严,把饶莉莉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门,咬牙切齿地说:“我自己换!”


    饶莉莉靠在门外嘻嘻一笑。


    门里,张家明颤抖地套上了那条牛仔短裙。


    “哇,张家明你腿还蛮长的嘛。”饶莉莉一进来就是这样一句,弄得张家明脸上又红又青,僵在那里,更加想死了。


    陶萄把一辈子的伤心事都想过了才没笑出来,但也憋得好难受。


    “快点快点,这个黑长直的假发你也戴起来,然后我给你化个妆,到时候你大摇大摆走出去,我跟你说都没人认得出你。”饶莉莉根本没有给张家明任何哀悼尊严的时间,把长发套到了张家明头上,又一把将他按回凳子上,往他脸上拍粉底液。


    张家明绝望又卑微地问:“真的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了吗?”


    “你不要吵,等下你阿公白装病了!”


    张家明只好闭嘴,面无表情地任饶莉莉给自己涂成大白脸,再盖俩腮红,还弄了个蓝色的眼影。


    他算是彻底心如死灰了。


    陶萄又赶紧去翻张家明的身份证,据张阿公的情报,是锁在客厅的电视柜里的,但也被锁了!这回是那种不能刷卡的锁,陶萄弄了半天也拉不开抽屉,实在没找到,她心跳有点加速,当机立断改变方案,转身再次摸进了张阿公的房间。


    张阿公说他屋里五斗柜里有户口本,没身份证有这个也行。


    刚做贼一样把户口本揣进怀里,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郁峦跟个老鼠似的“吱吱吱”的声音,还越吱越急,这是有警报啊!


    四人大惊失色,饶莉莉随便给张家明画了两道黑黢黢的眉毛,就把所有东西一把扫进袋子里,拽起张家明的手腕就往楼顶冲。


    陶萄也赶紧下去接上还在吱吱吱叫的郁峦和白切鸡,四人一狗先后翻过邻居的晒台,和跨栏一样,一直翻到饶莉莉家的晒台,才偷溜下楼。


    那边巷子尾,周慧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她不知道是不是来拿衣服的,四人顾不了那么多了,赶忙冲出小巷,又飞快冲上陶萄家的面包车。


    一上去,饶莉莉就把张家明扑倒,压在后座,生怕他被看见。


    陶萄也是心怦怦跳,屁股还没坐稳就拧了车钥匙,一轰油门到底,把副座上刚刚系好安全带的郁峦弄得都差点蹿出去,撞到前面玻璃。


    小面包车以不符合它车龄和动力的爆发力飞速窜出了胜利南街,饶莉莉也差点被陶萄的车技甩到车座子底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颤抖地问:“葡萄,你是不是刚拿证啊?”


    “是啊,拿了七天了吧?”


    七天??饶莉莉赶紧爬起来,哆哆嗦嗦把后座安全带系好。


    张家明刚刚脸被摁在后座的人造革椅面上,差点被饶莉莉压死,呻吟着扶着腰坐起来,一听陶萄的驾龄是用天计算的,第一件事也是系安全带。


    第二件事就是把手机关机。


    四人慌里慌张地逃离了樟溪镇,直到小面包车开进了山路,夏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车厢里,斑驳的光影一道一道地从车玻璃上滑过去,也烫烫地滑过了车里四人的身上,饶莉莉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她倒在靠背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捂着还在狂跳的胸口,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下:“成功了耶。”


    总归都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儿,做这种事还是心惊胆战的,吓得四个人折腾一趟都满脑门汗,都缓了好一会儿,张家明一把摘了假发,直起身来,喃喃地说:“所以我为什么要穿裙子化妆啊……我们直接跑了不好吗……”


    饶莉莉心还在嗓子眼跳呢,瞪他一眼:“这样保险,你懂什么?不然就我们俩这么好,你妈发现你跑了,肯定第一个来我家找我爸妈麻烦。”


    张家明不说了。


    也是,他妈妈可能真干得出来。


    他默默转头看向窗子外面。


    樟溪镇越来越远,陶萄也长出了一口气,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的开关,冲郁峦偏了偏头:“芋头,你翻翻上面那摞碟,看有没有能听的。”


    郁峦从中控台上方那一摞被太阳晒得微微变形满是划痕的碟里翻了翻。光碟肯定是盗版的,封面花花绿绿的,印刷粗糙,有的连字都印歪了。


    他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卓依婷,翻过去。徐怀钰,翻过去。谭咏麟,翻过去……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停了,从中间抽出一张来,封面底色是深蓝的,上面印着五个模糊的人影。


    五月天。


    “就这个了就这个。”陶萄把着方向盘,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惊喜地接过来塞进碟仓里。


    几秒钟的读碟噪声过后,前奏的键盘声响起来了。


    那明朗极了,又清又亮的男女歌声很快就充满了整个车厢:“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


    饶莉莉听得噗嗤一笑,她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脚跟着节奏晃动:“这歌写得真好,好快乐,我们四个还真像牵着手私奔的。”


    陶萄正握着方向盘点头呢,旁边副驾驶座上的郁峦就一脸认真地转了过来,对后座的饶莉莉一本正经地说:“不对的莉莉,在法律上,私奔一般指两人,而且通常带有情感关系。我们四人刚刚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私闯民宅、入室盗窃,现在应该叫团伙逃窜。”


    逗得饶莉莉哭笑不得,从后座抄起一个抱枕就往郁峦头上砸去:“郁峦,你不要学数学了,我发现你去学法律也很好啊。”


    郁峦缩起来,委屈地抱住后脑勺:“莉莉,我们是团伙,请你不要内讧,谢谢。”


    张家明本来正拿纸巾蘸水擦脸,此刻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面包车蹦在山路上,都显得欢快了不少。


    歌里在唱孤单终结的时刻,张家明终于把脸擦干净了,也微笑着往窗外看去。车窗外的群山在午后的阳光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绿色浓郁,蓝天真如水洗过一般,不过望了一眼,似乎也把他心里的阴翳洗干净了。


    夏日热忱,万物生长,艳阳在怀。


    敬友情,敬自由。


    敬他此刻、此生,也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夏天。


    第69章 好好出去玩


    “上火车啦?好好好,小明,你去玩吧,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自己好好去玩过,以前还要担心考试学习,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开心地去玩。阿公也跑去你叔叔家住了,你不用担心。”


    开往春城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张家明直到上了火车以后才敢把手机开机,无视掉疯狂跳出来的未接来电和能占满屏幕的几十条短信,他看都不看就全删了,靠在车厢连接处,只给张阿公打了电话。


    他低着头,身子随着火车的行径微微摇动,声音也有点哑:“……你怎么给我书包里塞那么多钱?”


    在实施偷人计划之前,张阿公和饶莉莉早就合谋多日,张阿公负责收拾张家明的行李,他偷偷弄了个手提包,往里塞了几套夏天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遮阳帽之类的,又往里放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叠现金。


    前几天这些行李就偷摸转运到饶莉莉家里了,他那简单的行李后来就和莉莉的行李一起,后来由地雷老师开车送到市里来了。


    地雷老师知道饶莉莉爱臭美爱拍照,还特意买了一台富士拍立得相机,捎带上几盒昂贵的相纸,也给她塞包里了。


    张家明跟着三个好朋友跑了以后,当天就住在陶萄家,饶莉莉和陶萄挤一张床睡,他在郁峦房间的地板上打地铺。


    就这样,郁峦因私密的房间里多了个人,晚上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最后非把迷迷糊糊都快睡着的张家明拉起来:“小明小明你醒醒,你没睡的话,我们一起来做题吧!”


    愣是给他出了一晚上的数学题做……第二天,张家明吃饭都差点埋碗里睡着。


    等拿到地雷老师送上来的行李,他一拉开就看到包里有个鼓鼓的大信封,打开里面果然装着厚厚一沓钱,粗略算了下起码有五六千,更别提还有一张信用社的旧银行卡。


    这都是张阿公这抠那抠,不舍得花积攒多年的老本。


    他全给他了。


    “俗话都讲穷家富路,阿公平时零碎小事抠门,大事情上从不抠门的。”张阿公在电话那头又大声吹水。


    “而且你不要小瞧阿公啊,我有大把钱的!给你那一点,九牛鸡毛,洒洒水啦。你出去那么多天,总要用钱周转的嘛,何况你又是同莉莉和陶萄两个女仔一齐出去,郁峦又比你小,人家又那么挺你,你本来就要多付钱的嘛,该省的时候省,不该省就不要省。”


    张家明听得忍不住纠正:“是九牛一毛啊阿公。”


    “哎呀差不多就得啦,你直接拿去用就行,就当阿公奖你考大学的。”张阿公说着说着还不耐烦起来,电话那头还哗哗啦啦响着搓麻将的动静。


    “你爸妈现在都晓得是我点头放你出去的。你千万别把莉莉扯出来就万事大吉,就这样吧,挂线咯!我没空跟你啰嗦咯,我正搓到关键时刻……哎,九万!这张我要!胡了胡了,我胡了!我对对碰听九万啊!哈哈哈嘟嘟嘟……”


    看样子阿公确实没什么事,心情也挺好。张家明摇摇头把手机收了,他返身挤过狭窄的过道,重新走回软卧车厢来。


    去春城还没有动车,只能坐绿皮的普快,要坐二十五个小时,陶广志就给这几个小孩子都通通买了软卧。


    郁美珍只担心火车上的床单不干净,怕睡得身上痒,还临时把家里的老旧床单剪了几条,给几个小孩儿带去铺,枕巾也带了自家的。


    张家明从过道挤回来,很快就认出了他们那间的铺位,因为只有他们那间两边上中下铺全是各种各样斑点狗的床单。


    听说都是陶萄小时候睡的,十几年了,竟然还在。


    方思航也在,他有点不习惯地坐在下铺的边边上,很嫌弃地看着过道对面。


    车窗边的折叠小坐上,一个中年男人把皮鞋脱了,正架着脚抖啊抖。


    他本来以为陶萄他们要坐飞机的,没想到他们居然坐火车!九十年代出门都没坐过绿皮车的方思航兴冲冲地跟来了,一上车就差点吐了。


    幸好软卧好歹禁烟,也没那么多人,这趟车也还算是新车,软卧隔间有门,这真算是救命了。方思航一上车就立刻就找乘务员买票,把隔间里剩下的一个还没人买的中铺买了。


    多买一个铺位要花五百多,但对他是花小钱办大事,之后就能保证中途不会有陌生人挤进来了。不然他真受不了。


    见张家明打了电话回来,正和陶萄挤一块儿在下铺看MP4存的电影的饶莉莉连忙抬头问:“怎么样?你爸妈都知道了吧?是不是暴跳如雷了?没和张阿公吵架吧?”


    张家明坐到她旁边,瞥了眼屏幕,她在看《加勒比海盗3》,继小时候喜欢的黎明、谢霆锋后,莉莉最近又深深迷恋上奥兰多·布鲁姆了,她还老串台,管人家叫精灵王子。


    他冲她笑笑:“知道了,没事,阿公去我叔家了,正搓麻将呢,听着手气还不错。”


    饶莉莉松了口气,又对陶萄嘿嘿一笑:“那就好,昨天你妈电话打到葡萄店里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紧张,幸好广志叔这人嘴吧好毒啊,一下就把你妈毒倒了。”


    张家明又笑了声:“其实我妈以前就吵不过广志叔,每次跑过去找茬最后都灰溜溜回来。”


    “我爸最小,他以前算是我大伯娘带大的,你们不知道我大伯娘多能骂人,巨毒舌的。”陶萄笑着掰了一根香蕉,顺手就往上一递。


    “谢姐姐。”正躺在中铺替饶莉莉玩俄罗斯方块的郁峦很顺手地接过了姐姐的投喂,先放在一边,又继续专注地按着按键。


    经过十一年的训练,他现在已经能在小事情上被人随意打断而不烦躁了。


    不过,他还是不同的,人家都喜欢下铺,郁峦却喜欢最狭窄的中铺,爬上去还就不下来了。火车上太多人了,气味混杂,还晃悠个不停,对他敏感的神经并不友好。


    昨天张家明几个刚溜到陶萄家没多久,周慧的电话就追过来了,一接起来就兴师问罪,陶广志正为恰巴塔的上新而心烦气躁,这一刻跟被大伯娘附身了一般,火力全开:


    “你儿子在你家里丢了就跑来赖我?我们一家子好端端在市区做面包,你这么大老远还能怪到我头上?我们葡萄一直都好乖在店里帮忙做面包,半步都没离开,你讲话可是要讲证据的,不能凭空胡乱冤枉人!”


    “什么?你要报警?呵呵,我好怕怕哦!有心思威胁我,你不如还是反省一下你自己吧!十九岁还把人家锁在家里头,人家已经成年啦大姐!人家想去哪里去哪里,你这样关他,小明都可以去派出所报警抓你!你还有脸跟我提报警,你去报啊,你去啊,法盲啊你,你读过书没有啊你,笑掉大牙!”


    周慧差点被陶广志一连串反问气晕过去。


    后来张阿公把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说人是他放的,钱也是他给的,户口本也是他让小明拿走的。


    周慧和张国栋本来还很生气,张阿公挺光棍,张国栋也就嘴头上窝里横,对张阿公意见虽大,却不敢表露出来,免得被邻里闲话自己不孝,至于周慧,身为儿媳妇,就更是不敢怎么嘴公公了。


    张阿公当着他俩的面打电话给二儿子,让他骑电动三轮来接,最后就说了一句:“你们想闹就闹吧,其实你们关小明这几天又有什么用呢?小明已经大了,他过阵子就要去上大学了,大学四年、服务五年,他有九年都可以不回家的,你们只有一个仔,干嘛闹得仇人一样?”


    周慧嘴唇哆嗦着,和张国栋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沉默了。


    知道了小明的去向,便也没有报警。


    其实他俩真想过不让张家明去读这个大学,想把他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让他再复读一年,能按照他们规定的人生轨迹重新走下去。


    可是坏就坏在,张家明这个学校太特殊了,他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像陶萄、莉莉那样用EMS直接送到家里来,父母都可以帮忙签收的。


    他的录取通知书居然在市里的机要通信局保管,是机要通信局打电话过来通知他本人拿着身份证去取,不仅不允许代领,领取时其他人也不可以随便进去,听说寄出押送领取都是全程监控的。


    夫妻俩都想不通,张家明在学校是从哪里知道可以报这种院校的,算是彻底把他们的心思都算死了。


    而且想到毁约有诸多影响,不仅仅影响张家明自己,张国栋这个小科员也容易受牵连,最后夫妻俩不甘心地想来想去,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关他几天泄愤,没想到关也没关住。


    不过父母的心情如何都不重要了,张家明已经不用去在意了。


    就像张阿公说的,他全心全意玩一趟就好,以后他上了大学或是工作了,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在火车上要晃一天一夜,郁美珍给几个小孩儿装了特别多吃的,面包装了一大袋,陶广志还做了好几种水果捞给他们带去。


    角浦市虽然只是个经济不大发达的小城市,但却是难得的水果之乡,夏天有很多好吃的。


    芒果切条和切块的番石榴一起用盐糖酸梅甘草一起渍得脆生生地吃,苹果就得另外切块,先用盐水腌上,这样才不会变色,再把苹果块和百香果、蜂蜜搅合在一起,能把苹果这种平平无奇的水果拔升成仙果!


    另外还有夏季才熟的青皮脆桃,把毛刷掉,丢到甘草、陈皮糖水里冷藏着腌两个小时,拿出来一咬,又冰又脆又酸甜,夏天吃陶萄能吃一盆,直到牙齿酸倒,都不舍得停嘴。


    方思航和他们本来没差两岁,饶莉莉和张家明也是好相处的人,在火车上关着也没处去,吃吃喝喝聊聊天,很快就熟起来了。


    晚上吃点泡面,偶尔停一个大站,几人结伴下去到站台上站站,松松筋骨,吹吹凉风。


    真奇怪,火车一路往春城去,明明也是南方城市,沿路气温倒是越来越凉爽了,仿佛真的要从夏天回到春天似的。


    角浦市今年已经连续高温预警三十八天了,每天的气温都在38度以上,关键这地儿还潮湿,要是台风来之前,真能把人闷成小笼包。


    怪不得方思航的爸妈要来这儿度假呢,人家这地方跟装了空调似的,陶萄想,然后那空调外机估计装她们家那儿了。


    晚上火车不知道进了哪个站,下了好大一场雨,电闪雷鸣,火车停在站台了,方思航睡在上铺,半夜被雷声吵醒,揉揉眼。


    软卧的包厢灯关了,但火车上晚上也有灯,走廊的地灯还亮着。夜晚并不算太黑,他很清晰就看见对面上铺的陶萄也睡得不沉,在轰隆的雷声中猛地抬起了头。


    方思航以为她被吓着了,正想开口小声安慰,没想到她第一反应却是翻身成趴着的姿势,然后着急地探出头,趴在床栏往下看。


    陶萄头发挺长,肩膀又瘦,这样低头趴在栏杆上,披头散发铺撒下来,远看还挺可怕的。


    方思航咽了咽唾沫,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凉飕飕,加上外面黯淡昏黄的地灯,光线更是阴森幽暗,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愣不敢吭气了。


    她下面的中铺睡着郁峦。


    郁峦也被雷声吵醒了,耳塞有时也没办法隔绝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响,尤其又是火车上陌生的铺位,他本来也只是浅眠。


    火车的铁皮外壳薄,月台又空旷,雷声如崩山,近在咫尺。


    雷声一响,郁峦两边的耳朵瞬间如音响爆了似的轰燃耳鸣,嗡地一声,有几秒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忍不住紧紧闭住眼,没发出声音,却抬手一下下地拍自己的脑袋。


    “芋头,芋头。”


    郁峦在痛得眼前发黑时,隐约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喊他,一睁眼就看到上铺瀑布般垂落下来的黑发,长发里还藏着半张倒吊着往下看的脸,窗外闪电忽明忽暗,照得那张脸又青又白。


    “是不是耳朵疼了?”那女鬼还伸出了手。


    寻常人可能早吓得嗷得蹦起来了,郁峦却毫不犹豫,坐起来身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依恋地握住了陶萄从床边往下探的手,还自觉地张开手指,与之十指交扣。


    他脸上疼出了汗,喘着气,却难得地安定了下来。


    “耳朵很痛吗?头晕吗?”陶萄再了解不过了,习惯地用气声问他。


    郁峦闭着眼,将脸贴向陶萄的小臂,小声说:“痛。”


    “一会儿火车开了就好了,先忍一忍啊,别总敲头,等会变笨了。”陶萄声音轻而温柔,“我陪着你啊。”


    郁峦睁开眼睛,在这样晃动如海底一般幽暗的暴雨夜里,闻着满是草腥气的雨味,他紧握着陶萄的手,在并未消退的疼痛里,红着眼眶,嘶哑着点点头:“姐姐,请你一直牵我的手。”


    “好。”


    “姐姐,不要放手。”


    “好。”


    没有人能明白这一切,即便是其他自闭症患者也没有办法与他共情,因为并非每个患者都与郁峦病症相似。姐姐说,这是因为宇宙中每一个星星的光谱都不一样,会痛苦只是因为生病了,那不是他的错误。


    所以,没有人能明白。


    当一个人快要被无法避免的病理性痛苦淹没时,永远有一只手会把他拽出来,会对他说:“我陪着你啊。”


    从小到大,每一次,每一次的暴雨夜,都是姐姐陪他度过。连郁峦自己都很难将他心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感受描绘出来。


    他讨厌下雨,可他好喜欢姐姐……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她。


    雨下那么大,陶萄反正也不大睡得着,就趴在床边,就这么维持着女鬼探头视角,和郁峦小声说着话,分散他注意力:“芋头,我出去上卫生间的时候,你干嘛和莉莉吵架啊?”


    “莉莉老是让我猜首都人说话,问我夸是什么,我说夸奖,她说苦瓜。又问我泡是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是葡萄,还说了连葡萄姐姐你都不知道了呀?哼,我要开始生气了。”郁峦委屈捏了捏陶萄的手指。


    “那你就给她取外号叫唱歌跑调的饶莉莉吗?”


    “嗯。”


    “那张家明呢?你给他取什么外号啊?”


    “莉莉跟屁虫……他还帮莉莉,说我是葡萄跟屁虫。”


    陶萄忍笑,这三个人吵架简直是小学鸡互啄,不过芋头都会吵架了,也是一件厉害的事。她趴在床沿儿,忽然很好奇地看着郁峦问:“那我呢?你给我取什么外号?平平无奇的葡萄?”


    谁知,在潮湿溽热的夏夜,郁峦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的。”


    “那是什么?”


    “姐姐明明只比我大一岁,明明比陶叔叔和妈妈小了二十四岁,比莉莉和张家明小了半岁,却总是从小就照顾着所有人。明明做了很多很多事,却又从来不说。去年,学校临时在周六开了定向生院校信息的宣讲会,小明不知道,已经陪莉莉出去去拍摄了。你替小明拿了好多招生简章,又在现场帮他提问了好多问题,叫我偷偷塞到他桌子里,为什么后来你说要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呢?”


    他停了停,也靠着床栏,仰起脸,乌黑饱圆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姐姐不是平平无奇的葡萄,明明是全世界最好的葡萄。”


    陶萄看着郁峦的眼睛,怔住了,久久没能说话。


    直到火车又动了,渐渐穿过了大雨,外面终于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方思航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他虽听不清陶萄和郁峦两人在哗啦啦的雨声中,那一段窃窃私语,却也愣是没睡着。


    对面,陶萄已经睡着了,但她还维持着侧躺在床沿的姿势,要不是上铺有床栏,她估计早掉下来了。


    她的手软软垂下来,一直被郁峦握着。


    他半坐着打瞌睡,睡得并不安稳,却始终不愿意放开手。


    方思航忽然又想起,他之前问陶萄为什么不坐飞机,饶莉莉笑嘻嘻地说:“坐飞机太贵啦,一趟就要一千多,虽然我也挺想坐的,我还没坐过飞机呢,但还是算了,我高中三年当模特挣的钱我爸妈都不要,非要存起来,我上高中还花了我爸妈好多钱,其实火车也挺好的,沿路还能看风景呢。”


    陶萄却说:“芋头坐飞机耳朵会很疼多,他之前去首都比赛,老师不知道这事儿,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他又不太会说,结果在飞机上忍疼忍了一个多小时。”


    他想着,再瞅瞅对面交握的手。


    虽说郁峦的情况实属有点特殊,也能理解,方思航还是觉得这对姐弟有点要好过头了……


    天亮后,只有饶莉莉和张家明这两个打雷都吵不醒的人神清气爽,一个是本来就心大,另一个是只要不在家里以及不在郁峦房间里,都能睡挺好。


    两人结伴,一早就去洗手间外面的水盆排队洗漱了。


    方思航、陶萄和郁峦三个人昨晚都没睡好,困困地耸拉着眼皮,在铺位上坐了好久才爬下来。陶萄挺没形象的,站在窗子边前后轮了好一会儿翅根,又嘿咻嘿咻地转腰,才算把睡得这酸那酸的全身骨头活动开了。


    方思航觉得陶萄真挺逗的,她总能做一些奇怪但在她身上又显得很俏皮的动作,让他觉得很真实。


    他含笑看她左三圈右三圈地活动,旁边的郁峦忽然来冷不丁问他一句:“你也喜欢美丽的圆周运动吗?”


    “啊?”方思航没懂,“什么意思啊?”


    郁峦不解地问:“你一直盯着姐姐看,不是在看她做圆周运动吗?”


    方思航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陶萄的反应,发现她也听见了,动作微微一顿,却没回过头来,反而赶紧把胳膊放下,从包里拿出牙刷牙膏,好像也有点尴尬似的,匆忙去洗漱了。


    郁峦看陶萄去了,也忙抱起他用透明密封袋装得整整齐齐的牙刷牙膏和叠成豆腐块的毛巾,追了上去。


    方思航面红耳赤地挠了挠头。


    他那点纯情大学生的小心思好像被陶萄这小糍粑弟弟无意道破了,那……不然就说了吧?方思航就不是那种纠结的人,很快就决定好了,略微坐了会儿,等陶萄几个前后回来,便也装得若无其事地先去洗漱。


    洗漱完,大家分了陶萄家的面包当早饭吃,方思航还是很喜欢恰巴塔,虽然因为真空包装的原因有点干巴了,里面也能抹点花生酱,他还是喜欢。他还和陶萄问了她家的工厂什么时候运营,以后是不是能在省城也开一家面包店,这样要买面包就方便多了。


    陶萄倒是知道现在厂子已经过验收了,但还在招工和调试,郁阿姨之前说至少得磨合半年才能彻底稳妥,她就没说得太明确,只是笑着回答:“我也希望呢,到时候有消息了和你说。”


    吃完就得把东西收拾一遍等着下车了,一会儿下车的人肯定多,火车虽然还没靠站,但好多人都已经去车门前等着了。


    三个男生都知道主动拎东西,陶萄亲手养大的弟弟,那能没有眼力见吗?她的背包全在郁峦身上,行李箱也被郁峦推着走了。


    方思航抬手在行李架上摸了一通啥都没捞着,把自己的行李挪下来,还热心想帮饶莉莉拿点,她想拍点漂亮的照片用来做演员简历,所以带了一个背包两个小手提包,里面大多都是各种漂亮小衣服。


    “还有东西吗?有没有落下的?充电器拔了没?”


    “都拿了走吧。”张家明远远回了他一句。


    方思航茫然一扭头。


    张家明身上斜挂着个粉嫩嫩的兔子小包,左手俩袋,右手一个袋,饶莉莉手里就一瓶盖儿都帮着给拧开的水,蹦蹦跳跟在他后头,还时不时跳起来拍他肩膀玩,就一应声的功夫,这俩人都走老远了。


    更别提郁峦和陶萄,那都不见人影了。


    “……”方思航原地眨巴眨巴眼,疑惑地嘶了一声。


    他怎么觉得他有点多余呢?


    八月正是春城的雨季,下了火车,外面正飘着毛毛细雨,落在人脸上痒痒的,打伞吧多余,不打吧又有点潮湿,几人东西多,最终还是没打,就这么两两结伴外加一个方思航,挤在人流中往出站口走。


    来云南玩的攻略全是张家明和郁峦一块儿做的。张家明是被关在家里反正也没事,用破手机在网页上搜些博客里的游记,算是参考;郁峦就帮忙严谨地分点分类誊抄在本子上,几天就写了好多页,衣食住行什么都有。


    但下车后这些也都没用上,因为方思航很熟啊,他很靠谱地带他们去了干净实惠的连锁酒店先把东西放好,就领着去看红嘴鸥,之后带他们去吃味道最好的烤乳扇,这东西四个人还都没吃过,香喷喷的伴随着炭火味,再配一碗酸香开胃的傣味舂鸡脚,给陶萄吃得脑袋都不抬了。


    真好吃啊真好吃。


    傍晚,方思航豪气地租了辆汽车,准备领着四个人去附近一个宁静的传统小渔村看落日,那地方没什么游客,只有淳朴的渔民在码头劳作,村子里都是石板路、古码头和老房子,这个点过去是最美的。


    “那边可以去村民家吃农家菜,我之前就去过几次,有个认识的阿婆,人很好的,她会做豌豆凉粉、炸虾饼,炸洋芋、烤豆腐也好吃,还有茉莉花炒蛋、酸汤鲜鱼火锅,每一道都好吃,有种没有商业污染的原汁原味;风景也好,莉莉不是想拍照吗?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能看到一片金红色的落日静静地沉入滇池,到时候整个湖面都泛着金光,配上背后古老的建筑,拍照很美的。”方思航笑着提议。


    他这么一说,爱吃的陶萄和爱美的莉莉就差把脚也举起来同意了。


    郁峦和张家明自然不会有意见。


    见四人都同意,方思航便略略出了一口气,握着方向盘往那边开。


    他刚刚有点紧张,手心都出了点汗。


    落日、石板路、老码头,宁静且无人打搅的小渔村……很适合肩并肩坐在石堤上隔湖望西山,也很适合牵手漫步湖边。


    方思航认真且憧憬打算着,他打算在那儿与陶萄告白。


    第70章 姐姐不要我


    驾车到时,夕阳已沉向水面,水天之间再没了界限,溶溶的霞光抹去了那一道边界,滇池已被染成了一大片浓郁的橘子海。


    在晚霞垂落的海边,渔船歇在岸边,成了黑黢黢的几个弯弯的写意剪影,摇开车窗,看着这壮丽到有些令人感动的山川湖海,陶萄枕着胳膊远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郁峦,她立马转头笑着和他说:“芋头,你看,有好多你喜欢的小船和鸟哎。”


    郁峦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先看了眼陶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额头飞,她也顾不上拨开,他伸手把姐姐的头发捋到耳朵后,才伸头去望水面上一群群渔鸥飞还。


    他仰着头,目光追着鸟群飞过的弧线,没头没尾地说:“姐姐,这些鸟和雨燕不一样,不是候鸟。”


    陶萄笑道:“你还想着雨燕呢。”


    郁峦点点头,雨燕已经开始迁徙了,这时候它们应该已经飞越红海了,在中亚、阿拉伯半岛或非洲北部飞行。


    就像他和姐姐一样,他们也离开家里,要去上大学了。


    湖风也把郁峦的头发吹得全都往后倒,露出了整张干净的脸,夕阳照亮了他的眼眸,往常总觉着黑玻璃珠般的眸子都被照成了透金色。


    陶萄不自觉多看了他两眼才挪开目光。


    四个人出门在外时和在家时打扮都不大相同,以前在学校里天天都穿校服,那肥大的运动服能把年龄和性别通通模糊,好像穿着就是个小孩儿,就是个学生样子。暑假在家,角浦又太热了,陶萄和郁峦每天睡得头如鸡窝起来,套上麻袋般的背心大裤衩子,踩一双拖鞋,坐在电风扇面前张嘴吃风,也实在没什么形象。


    出来玩谁不好好捯饬打扮一番,陶萄和莉莉都穿了条裹着小腿的棉麻小裙,里面是碎花小吊带,外头再披着薄薄的小衫,头发半挽着,配上两张白生生的脸蛋,站在那儿不言不语时,还美得挺唬人。


    张家明就调侃说,平时能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两个人,如今都装起林黛玉来了。当然,他话没说完就被陶萄和饶莉莉爆锤了一通。


    他和郁峦也大变样了,陶萄和饶莉莉把他俩那没什么颜色的衣服搭配了一番,总体就是简单干净宽松,所有收口牛仔裤和运动裤都被她俩丢了,换成了白灰色、亚麻色或者驼色的休闲裤。


    裤型好,人就显得拔地而起,上面随便配个T都好看了。


    陶萄还把郁阿姨的烫发棒和摩丝弄了来,把郁峦的头发弄成蓬松大卷毛了,再抓一抓,还别说,配上他那大眼睛,脖上挂个耳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把清晨的阳光,比陶萄看着还唬人。


    这年代,此处还没有开始“四退三还一护”,没有什么车辆管控,甚至连商店小贩都看不到几个,驾车能从呈贡方向穿过小村子直通码头。


    这里也还仅仅是个小渔村,没有规划什么停车场,外来的车子也能随便停在周边方便的空地。


    方思航缓缓把车停下了,下车后走个两分钟,便是辽阔美丽的湖边,他挺文青地张开臂膀,闭着眼迎接呼呼大风,啊啊叫了几下,才转头对陶萄像个导游似的介绍:


    “平时这里没什么外地人来的,我是有个同学是摄影爱好者,常全国各地跑,他之前来过,告诉我这村子很不错。后来我就常一个人来走走逛逛,我爸妈偏爱洱海,我却喜欢这种没太多人的地方,吹吹风确实很宁静很舒服……哦,葡萄刚刚指的这些鸟是棕头鸥,经常在湖边成群游荡。”


    饶莉莉关上车门,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湿滑石滩上,闪闪发光的浪尖卷着沙粒扑向她的帆布鞋和裙摆,每粒水珠都反射着落日的橙色,她已经看得光张嘴不出声了。


    湖水的浪花和海浪不一样,温柔如叹息,如诗如画。


    正如方思航所说,这里最棒的地方就是没有太多人,只有渔民捕捞落日的倒影,渔鸥在水面飞回,衔下漫天的火烧云,又如此慷慨地向他们开放。


    怪不得他喜欢这里,没有人会见到这一切不被美到动容。


    陶萄和郁峦也呆呆凝望了好久,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涤荡了干净。


    方思航见四个人都呆呆的,有种自己喜欢的小众东西被接纳的成就感,走开两步就给自己相熟的那位阿婆家打电话。


    他对于那位阿婆家估计就像方志鹏之于南街面包店一样重要,是超级大客户,简短几句交代完来意,挂断电话不过两三分钟,远处乡间石板路上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摩托车轰鸣声。


    四五辆老式摩托披着落日余晖疾驰而来,阿婆和她的家人,载着各种各样的食材和工具来了。


    竟然还有一顶厚实帐篷、折叠桌椅板凳碳炉子烧烤架……看到陶萄几个目瞪口呆的模样,方思航笑笑,说:“这是我买了寄放在阿婆家的,一放假有空我就会过来,住在这里,听一整晚湖声。”


    陶萄和饶莉莉都感慨得对视了一眼,方思航果然很文青。


    方思航和阿婆一家子很熟了,相互笑着打招呼,介绍这回带了朋友来,就一起去老码头西侧有一片很平缓的湖滩空地搭帐篷。


    这边的地面坚实,地势比较高,也没有淤泥,又能直面整片水域,可以看落日霞光铺满湖面,且还背靠村落民居,距离村民住处不远,岸边还生有成片芦苇能挡夜风,是方思航每回过来的野餐营地首选。


    在外面露营,对陶萄饶莉莉这样普通小镇人家的孩子,算是很稀罕的。陶萄是知道十几二十年以后很流行这个,这会儿却很少见,至少对小镇里走出来的他们来说,还是平生头一回。


    但对方思航这样阶层的人家却是很寻常很普遍的消遣。


    陶萄几个也觉得有趣,一起支帐篷,搭天幕,摆桌椅,搬烤架,生炉子,忙得不亦乐乎。


    “小方学长,一会儿我们AA制吧,阿婆做饭的钱我们出,不能再占你便宜了。”陶萄扶着帐篷支架,把帐篷钉子踩进泥土里,顺带和方思航说。


    租车是他付的钱,现在可不能再让他破费了,原本说好只是一起搭车有伴,他今天已经算特意留下来陪他们的了。


    陶萄对别人其实还挺有边界感的,不太想一直欠别人的。


    方思航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便弯起眼睛对陶萄笑着说:“行,咱们有来有往,一会阿婆算好账单了再说。那下次,我再请你们吃大餐。”


    阿婆一家子正给他们弄酸汤鱼锅,搭个简易土灶,方思航说,一会儿这些野炊痕迹吃完得一起收拾干净,不能留垃圾。


    今天刚捞起来的肥美鲜鱼杀洗干净,拿出自家腌制的酸木瓜、糟辣椒与酸腌菜,再加上香柳、芫荽,用石臼与小米辣、生姜、大蒜一起细细舂成鲜香的佐料,架上一口老铜锅,挖一勺猪油在锅中融化,再把舂好的香辣佐料和酸腌菜下锅翻炒,注入清水,入切薄的酸木瓜一同熬煮……


    陶萄很喜欢看人做饭,弄好帐篷就过来好奇地看,阿婆做事很干净熟练,待汤汁翻滚,便将处理好的鱼头、鱼骨先下入锅中提鲜,再轻轻放入鱼肉块,全程以柴火慢煨,等鱼肉变得通体白嫩,最后撒上一把鲜嫩的香柳与芫荽,盖锅稍焖片刻,馥郁的香气便顺着湖风四处飘散了。


    一闻就酸酸的,又很有鱼鲜味,口水都分泌出来了,太香了。


    几个人坐着小板凳围锅而坐,说说笑笑,陶萄吃得满头大汗,这个鱼锅酸香解腻,鱼肉又滑嫩紧实,再配上调和好的蘸水同食,转头一看,落日下沉,山野湖鲜,很有种清风、夕阳与我同坐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陶萄忍不住拿手机拍了几张,传给陶广志和郁美珍看。


    他俩立刻就打电话过来了,陶广志心情居然还挺不错:“乖女啊,你很浪漫嘛,这边真是漂亮啊,这火车没白坐。”


    陶萄按了免提,让旁边吃得好吃好吃太好吃的莉莉、张家明、郁峦几个也和陶广志说话,最后要挂了才又按回听筒模式,问:“老爸,今天我的恰巴塔卖得怎么样了啊?”


    陶广志嘿嘿一笑:“女啊,你这次失算了,你的恰巴塔没人喜欢啊,我今天才做了二十个,刚刚才卖完呢!还都是孙烨几个暑假回来,难得没事,就和他那个田径队的队友们一起来买吃的,顺带买走的。”


    陶萄也不着急,吸溜吸溜喝了两口汤,笑着说:“怪不得你开心呢,没事,再卖几天,你有没有给人家介绍吃法啊?”


    “有啊,总归是你这个东西太其貌不扬了,又没什么味道,人家来面包店肯定喜欢吃点香香甜甜的东西,你这个啊,人家还不如买一袋大馒头夹点咸菜吃,味道估计也差不多。”


    陶萄心想,那是因为恰巴塔还没被健身人士发现,等口碑起来了就好卖了。减肥健身的人平时能吃的太少了,有点新鲜玩意儿吃,肯定会买。


    说了几句挂了,陶广志也要去跳舞了,他和郁阿姨发现了一家中老年慢摇酒吧,开店的是他们那个年龄层的老板,里面都没什么年轻人,放的都是些老歌,陶广志现在闲下来又有地方和郁美珍跳舞去了。


    才吃完鱼锅,五个肚子有如无底洞的年轻人又开始准备弄点烧烤。


    方思航借着去打水的功夫,喊上陶萄,说那个恰巴塔他很感兴趣,要和她商量把恰巴塔带进大学学校里。他虽然是学金融的,大却在大学里开了一家小咖啡店,店里也卖点蛋糕点心,或许陶萄家的面包能在他店里买。


    一说这个,陶萄肯定感兴趣啊,回头看了看郁峦,他是受不了乱七八糟的人,饶莉莉和张家明两个吃饱了都捧着肚子吹风去了,他却正在帮阿婆一家搬铜锅,冲洗地面,把烧的柴火灰一点点全扫进畚斗里。


    陶萄就喊了声:“芋头我去那边谈生意,你一会儿把我们的面包块和肉串串了,烤面包也好吃呢。”


    “好姐姐。”郁峦打扫卫生,忙得不亦乐乎。


    饶莉莉和张家明歇够了,也回来帮忙。


    她看陶萄单独和方思航走到芦苇旁边去了,眨了眨眼,蹲在地上和张家明在帐篷另一边弄碳炉的火,又伸长脖子,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


    暮色四合,落日已几乎沉入水底,天边的云彩转成了紫色,一切都有种又深邃又朦胧的美感,两人就在这样的景色下站着,说着说着还相视而笑。


    饶莉莉还是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地和张家明咬耳朵:“你有没有觉得小方学长好像有点喜欢我们葡萄啊。”


    气息忽远忽近,张家明耳朵尖都红了,他故作镇定听了,又故作惊讶地鼓掌:“莉莉,铁树开花,木头长出木耳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脑袋灵光了,你终于发现了啊。”


    “干嘛,我很笨吗?我可是我们四个人里,情场阅历最经验的人好不好?你这个生瓜蛋子,还敢嘲笑我。”饶莉莉不服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张家明:“……”


    就她那三次,人家一告白她就答应、莫名其妙就开始的恋爱经历?


    他想到都生气!


    饶莉莉又往另一边瞄了眼,郁峦打扫完了,正严肃又专注地执行陶萄给的洗菜切菜串面包块的任务,他每一片都切得很均匀也很慢,专心致志,并没有注意到陶萄那边。


    她又支起耳朵继续听,方思航还在和陶萄说话,似乎已经不在将面包的事情了,邀她一会儿单独去芦苇那边走走。


    陶萄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饶莉莉激动得脸都红了,直拍张家明大腿:“小明你听见没?我感觉有情况啊!”


    张家明腿都要被拍断了,无奈道:“你小点声,等下不仅我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


    “好好好,那你过来点,我悄悄跟你说,嘿嘿,其实吧我觉得小方学长也挺好的,很适合陶萄。他虽然不是很高,但他一笑有酒窝的哎,一点也不丑啊。关键是,他是方老板的侄子,我听说方老板在葡萄家的厂子可是投了钱的,人家也算大股东的,你说这算不算小说里写的豪门联姻啊!哈哈!”


    张家明无语,摇头道:“人家葡萄乐意吗,你都想到联姻了。”


    “作为好姐妹,我当然要为她着想,人家有钱有颜又知根知底的,还是同个学校的学长,这条件配葡萄不知多合适啊,搞对象就该各方面考量的嘛,你不觉得吗?”饶莉莉坚持自己的看法,她作为好朋友,是真心觉得合适的。


    张家明没吭声,默默往后瞥了眼,郁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两个大紫茄子,人呆呆的,似乎听到了饶莉莉说的话,忽然问:“莉莉,你在说什么搞对象?”


    “嘘!小点声。”饶莉莉赶紧把他和茄子一起扯得蹲下来,挤眉弄眼,“你先别说话,你姐的爱情鸟飞来了。”


    郁峦不解又坚持地问:“什么搞对象?”


    那边,陶萄和方思航已经并肩往芦苇里走去,看不见人影了,饶莉莉才耐心地给他解释:“方思航喜欢你姐,想追她,想和她搞对象,知道了吧小芋头?你还小不懂这个,别问了,乖,切菜去吧,昂。”


    饶莉莉一直秉持着陶萄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的理念,郁峦平时表现得也很像个乖弟弟,要么安安静静,要么突然说些招笑又可爱的话,他思想纯粹干净,从小都没变过。虽然郁峦现在已经长得比张家明还高了,她却还是没觉得郁峦长大了,还把他当小孩子哄呢。


    郁峦傻了,立马把手里那几个茄子一股脑塞到饶莉莉怀里,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不行的,不可以。”


    “不行什么?”饶莉莉抱着茄子问。


    郁峦低下了头,特委屈地重复着:“不可以,明明是我先来的,姐姐是我的X,我还没邀请呢,他怎么插队?不行不行,不可以……”


    话没说完,他就扭身要追过去。


    陶萄和方思航在渐渐黯淡的夕阳和晚霞中,边说边走,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被高高的芦苇遮挡,走得越来越远了。


    饶莉莉一把拉住他的衣服:“你别过去啊,别当电灯泡。”


    “我不是电灯泡,他才是!”郁峦气鼓鼓地把衣服拽回来,跑了。


    饶莉莉搂着大茄子,挠了挠头,回过头来问:“郁峦说的什么意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哪儿又冒出来个X?”


    张家明虽然也经常听不懂郁峦说话,但偏偏这句他懂。


    好歹也是学过奥数的人,他当然知道郁峦成天挂在嘴边的X是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他和郁峦是同病相怜,哑然失笑地把炭篓子推过去:“你别管了,生炉子吧,在磨蹭下去,天亮都吃不着烧烤。”


    饶莉莉就犹犹豫豫地坐了回来,半晌,才有点忐忑地问:“小明,我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


    张家明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脑袋:“多大事啊,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你别多想,说不定啊……“他又笑了笑,“你还是在帮郁峦呢。”


    莉莉这铁树,开花只开了一半,看得出来这个,看不出来那个。但她自然是没有坏心思的,她只是特单纯地希望陶萄也能幸福。


    至于郁峦的心思,张家明向来敏感,隐隐约约猜到一点,也很震惊,不过他也不知猜得准不准确,不敢乱点鸳鸯谱,就一直放在心里谁也没说过。


    如果他想的是真的,郁峦追过去了也好,不破不立,不然……他垂下眼,不要像他一样,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也就永远都只能像只阴暗的老鼠,站在阴沟里望太阳。


    *


    晚风悠悠掠过水面,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将万顷湖面熔铸成温润的蓝紫色,混着水汽与草木清甜,小明他们似乎把碳炉子生好了,身后湖滩的空地烟火气也渐渐起。


    陶萄其实知道方思航想跟自己说什么,当他真的说出口时,陶萄还是有些意外。


    方思航说:“……我小叔介绍我们两个认识的时候,我觉得很有缘分。小时候我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现在不仅还在,我还和你认识了。我见到你时,听你说起在樟溪镇的老店,就觉得好像和小时候的自己重逢了。我想我对你的喜欢应该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这么说,你别被吓到。”他笑起来有一个单边的酒窝,让人真是对他没有办法生起气来,“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也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


    陶萄觉得他太温柔了,也不忍心说太重的话,想了想也说:“小方学长,谢谢你啊,其实我心里挺开心的。我第一次收到男孩子当面对我说喜欢,还那么真诚,很感动,但……”


    她的确没对他生出什么特殊的感觉来,她听到方思航的告白心跳都没变过,很平静,甚至对方一开口,话都没说完,她就只想着怎么把握好人情世故的分寸,怎么不太伤人地婉拒他,其他……一点波澜都没有。


    方思航就笑着打断了她:“好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别说了。也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就让我们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以后还是好好做朋友,行吗?葡萄,你可别从此疏远我,我还想常来吃面包呢。”


    陶萄松了口气,也笑了:“行。”


    方思航转头看看她,虽然及时化解了被拒绝的尴尬和难堪,可他心里自然还是有些失落的。谁被拒绝了都不会好受的。


    他停了脚步,努力挤出笑容,面向着她伸出手:“哎,那我接下来就不和你们搭伙玩了,我这失恋的,一会儿得找个地方静静疗伤去了。不过,说好了,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如果哪一天,你发现我还不错,想试一试,也优先考虑一下我。”


    陶萄想了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两天谢谢你小方学长,我们一路挺麻烦你的,真对不起,你人那么好,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方思航握着她的手,深深看着她,湖边的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本就漂亮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更是温柔,特别美。


    可惜人家无意啊。


    方思航握着的时间略微超过礼貌的程度,才缓缓松开,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这太客套了,搞得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闭嘴。”陶萄赶紧用手在嘴巴拉上拉链。


    “能给个安慰的好人奖拥抱吗?”方思航半开玩笑地长开了手臂,道,“就当可怜我了。”


    陶萄有点为难,但还是虚虚地上前靠了过去,她没有碰到方思航,他也只是像兄弟一样,胳臂从肩头绕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


    风吹着芦苇沙沙响,水声漫漫,暮色茫茫,方思航在陶萄耳边叹了口气:


    “谢谢你那么体面地拒绝了我的爱情,一会儿我就不陪你们吃烧烤了,我真得疗伤去了,车留给你们用,那些帐篷炉子一类的东西,我会让阿婆收走的,你们要去其他地方的时候,到车行还了就行。”


    说完,方思航也知道分寸,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他把手插兜,转身就要走:“拜拜。”


    “车给我们了,那你怎么出去啊?”陶萄挺不好意思的。


    “我坐阿婆儿子的摩的出去,没事。我和他们熟得很。之前也经常这样,你不用关心我啦。那……大学见!”方思航用手捂着胸口,像是中箭了一样,把陶萄逗笑了。


    他拨开芦苇,似乎不想直接走回去,就从另一头大步离开了。


    陶萄原地站了一会儿,打算原路返回,转身拨开芦苇,走了几步,却看见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郁峦,他深深埋着头,正焦躁不安地用手拍着头,又捂着耳朵,似乎开始耳鸣了。


    她吓一跳,赶紧过去要扶他:“怎么了?”


    郁峦起初都没有听见陶萄说话,他闯入这片芦苇林的时候,正好看到方思航笑着对陶萄伸出手,他怔在原地。


    紧接着便看到陶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和他牵手了!还牵了很久。


    那一刻,郁峦就开始有些耳鸣了。


    但他这次不仅仅是耳痛,胸口罕见的疼痛程度竟已超过了时常疼痛的耳朵,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觉得周围好像瞬间静音了,听不见水声风声,也听不见姐姐笑着和方思航说什么,只有痛苦在此时席卷了他。


    X是自由的,她可以跳出任何的定义域,她本就不是被定义的,郁峦呼吸猛地一窒,姐姐当然也可以不要他。


    想起之前姐姐说要变回姐弟的关系,他自顾自地认为下一次邀请就可以了,可是要是姐姐就此不要他了呢?


    他忽然觉得无比恐慌,急得张开嘴想喊出声却不知要怎么表达,这一刻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与旁人不同,为什么说不出话,为什么痛苦无法被表达?为什么只有他不一样?


    随后,就看到方思航忽然张开了手臂。


    姐姐走上前,和他拥抱了。


    “芋头?你怎么了?说话!说话!”陶萄皱着眉,使劲地揉了揉他苍白的脸,又赶忙蹲下来按他手上的虎口。


    强烈的耳鸣与心慌心悸已经让他感到眩晕,周围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直到感受到陶萄靠近的手,他才猛地抬起脸来。


    “怎么了呀?怎么会变得突然那么严重?”陶萄发现他整个身体都发抖,也吓得要命,“你刚刚干嘛去了?莉莉和小明他们呢?你是来找我的吗?”


    “姐姐,我听不见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喃喃地拍了拍耳朵,他还是听不到,耳朵里嗡嗡直响,“帮我把声音打开,帮我打开遥控器。”


    陶萄跪坐下来,吓得想掏手机却哆嗦得都掏不出来,忽然,有两条手臂环住了她,郁峦一把将她拽下来,紧紧将她的脸扣在了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快得让她难以置信,她听见这一声声心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郁峦从没有这么突然地发病过,甚至应激到听不见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抬了点头,就见郁峦垂着脑袋,也缓缓靠了下来,他眼里恐慌又无措,眼里已通红一片。


    他这模样实在太可怜了,陶萄还以为他在害怕自己听不见,用力抱着他,几乎整个人都坐在了他怀里,还伸手去帮他揉揉耳垂:“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深呼吸,慢慢冷静下来,耳朵肯定会好的……”


    郁峦小声说了什么,他自己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也判断不了自己的声音,说得很轻很轻。


    陶萄还是看到了他的唇型才知道他说的是:“姐姐,我讨厌,别人,牵你的手。”


    随着这句轻得几乎无法辨别的话,他通红的眼睛里,一颗颗落下的眼泪,更是令她怔在了原地。


    “姐姐,你别不要我。”


    郁峦痛苦地低下头来,冰凉又抖颤的唇轻轻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唇很柔软,上唇有点肉肉的,可比起落在脸上的吻,陶萄先尝到的是他泪水的苦涩味道。


    她被他扣在怀里,被迫仰起头来与他亲了亲,可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地推开他,也没有侧头躲开。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郁峦太像一只湿漉漉的流浪小狗,生怕被她丢弃了,委屈巴巴地,一下又一下地亲在了她唇上。


    “别不要我,我会乖的。”


    陶萄叹了口气,没有再躲闪。


    她舍不得。


    芦苇又高又密,这一片平时从没有人打理,两人像被毛茸茸的植物拢在掌心里,没人看得见,也没有知道,这样的地方似乎让两人的胆子都变大了。


    被吞没在唇齿间的细密亲吻,交换着彼此湿润潮热的气息,两人都微微发喘。


    陶萄只觉自己的心也如湖水般漾荡轻颤,郁峦这回亲个没完没了,跟上瘾了似的,她实在忍不了了,从他怀里抬起胳膊,把他拉开一点。


    郁峦亲得眼睛红鼻头红脸红,可怜巴巴,瞅着她,又一滴泪眨了下来。


    陶萄用自己的手掌一下下去擦他的眼角和脸颊,一路往下,刚擦到他的嘴角。


    郁峦垂眸时睫毛轻颤,又吧唧一口亲在她手掌心里。


    她一巴掌盖在他头上,有点气急败坏,怒道:“没完了你?耳朵好了吗?”


    郁峦很老实地低声坦白:“和姐姐亲了一下就好了。姐姐是遥控器。”


    “你刚刚怎么回事?”陶萄可算有机会问清楚了,“怎么突然应激了?你看到什么了是吗?”


    郁峦一想到这个就挺不开心的,又整个人凑过来,抱着陶萄哼哼唧唧地抱怨:“讨厌别人牵手,讨厌别人拥抱,讨厌死了。”


    这下她就听明白了,顿时一阵无语,仔细地很跟郁峦解释清楚,最后,无奈地说:“……傻仔,下回你能不能好好问问我再生毛病?怎么还能把自己气这样?要是耳朵真坏了我看你怎么办?”


    这下郁峦听明白了,姐姐没有答应别人!也没有要和别人搞对象,那是礼貌的握手,可不是牵手,最后那个,也不是抱抱!


    他两眼一亮,陶萄一看就知道他算是彻底好了,不由冷笑道:“呦,胸口不疼了,耳朵不疼了,人也精神了是吧?我看你一口气上五楼也不费劲了!”


    郁峦挺不好意思,用脑袋蹭她,又低头想来亲她,被她躲开,也不敢再造次,就只是乖乖地搂着她的腰,享受着安静的拥抱。


    “姐姐,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郁峦心里很高兴的,一高兴就开始轻声念叨个不停,听得陶萄面红耳赤,伸手把他嘴捂了,又给他从地上拽起来,强行拖走。


    “走了走了,回去帮忙了!”


    明明人高腿长,郁峦却低眉顺眼地乖乖被陶萄一路拉着手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又怦怦跳了起来。


    姐姐……刚才亲亲的时候,没有用力把他推一跟头,好像……也亲了亲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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