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昂霄本来还耐着性子, 坐在车里望着那栋居民楼,一遍遍告诉自己以后要做个好老公,温柔耐心, 等天再亮点迟萝禧醒了, 再好好哄他下来问问清楚到底闹什么别扭。
一切都是可以沟通的。
他在心里打腹稿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说什么样的话,才能既显得自己大度体贴, 又能把人乖乖带回去不影响下周的求婚大计。
可迟萝禧那条信息直接捅破了他强自维持的冷静外壳。
还心平气和地沟通个屁。
什么跟春生哥一起上班,把卡还给你, 都什么混账话。
去他的好老公, 耐心!
谁给迟萝禧的胆子。
贺昂霄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问清楚迟萝禧到底发什么疯,真是想都别想。
迟萝禧刚把那条酝酿了半夜的信息发出去, 心里正被感伤着, 眼眶还有点酸,结果下一秒手机屏幕猛地亮起, 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要从屏幕那头朝迟萝禧扑来。
迟萝禧吓了一跳,本来就心神不宁加上昨晚一夜没睡好的混沌, 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手机脱手而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噗通!”
手机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浴室用来接水, 洗衣服,冲厕所半满的塑料水桶里。
迟萝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在水桶里缓缓下沉, 屏幕的光亮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春生哥和崔兴也刚起床,正准备洗漱出门上工。
迟萝禧手忙脚乱地把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手机从桶里捞出来, 彻底黑掉的屏幕让他心里一阵绝望。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透顶了。
“赶紧拿吹风机试试,别开机先吹干,” 崔兴在旁边出主意,他在工地上,手机偶尔也会溅到水,有点经验。
迟萝禧连忙点头,吹风机插上电对着手机拼命吹,这还能修好吗?
贺昂霄在楼下气得差点把方向盘给捶烂电话打过去响了没几声,突然就断了,再打直接提示关机了。
他打开定位软件结果又发现代表迟萝禧位置的那个小圆点,在闪烁了几下之后也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关机了。
定位也消失了。
迟萝禧这是要造反吗。
贺昂霄死死盯着那栋楼,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迟萝禧揪出来。
楼上迟萝禧对着那个吹了半天依旧毫无生气的手机,彻底绝望了,他垂头丧气地放下吹风机,觉得自己真是诸事不顺。
春生看他那副可怜样,从自己那个装杂物的破包里,翻出一个屏幕有裂痕,但还能开机的智能机,递给他:“先用我这个吧,虽然旧了点,但打个电话发个信息还行,把你电话卡换上试试。”
迟萝禧把自己的电话卡从阵亡的手机里取出来,擦干,插进备用机里。
手机慢吞吞地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只是他刚把手机卡插好,屏幕上就跳出一个没有存名字但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贺昂霄。
迟萝禧按下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现在下来,我在楼下。”
迟萝禧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果然在小区门口那片空地上,那辆线条流畅与周围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也看不清贺昂霄的样子。
可那辆车太熟了,就是贺昂霄的。
迟萝禧疑惑贺昂霄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迟萝禧昨晚只说了住春生哥这里,没给具体地址啊。
没等他想明白,贺昂霄的声音再次响起:“迟萝禧,我耐心有限,你也不想我直接闯上去吧?”
贺昂霄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以贺昂霄的脾气和手段,如果真的冲上来在春生哥和崔兴面前闹起来,那场面他不敢想象。
“……下来了,我下来了。” 迟萝禧妥协,他挂了电话,对春生哥说了声我下去一下。
贺昂霄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昏暗的楼道口走出来,清晨微白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外套,看起来有些凌乱。
贺昂霄心里的怒火,在看到迟萝禧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时,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迟萝禧面前,什么也没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简直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就把人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副驾驶,砰地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动作一气呵成。
迟萝禧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塞坐在座椅上,坐好后他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手机边缘的裂口。
贺昂霄坐回驾驶座,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迟萝禧低垂的侧脸。
“你给我发的信息什么意思?”
迟萝禧低着头:“……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贺昂霄追问,语气咄咄逼人,“什么叫跟春生哥一起上班?上什么班?迟萝禧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不想念书了吗?我费那么大劲给你请老师,安排课程,是让你去工地搬砖的?”
提到念书,迟萝禧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又被戳了一下,他咬了咬下唇倔强道:“……我不想花你的钱了。”
“不想花我的钱?” 贺昂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捏住迟萝禧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迟萝禧的眼睛有些红肿,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依赖,而是带着抗拒。
“谁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昨晚你见了谁,有人跟你嚼舌根了,还是那个春生跟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花我的钱有什么不对?” 贺昂霄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给你的你就拿着,我乐意给你花你受着就行,别人要花我还不给呢?谁规定你不能花了。”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白净毫无瑕疵的脸,想到他要去搬砖,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窜:“你去干那个活?你受得了吗?天天日晒雨淋,灰尘扑脸,手上磨出血泡,吃不好睡不好,冬天冻得发抖,夏天热得中暑,你受得吗?”
“在家不好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学什么学什么,舒服日子过腻了,非要去找罪受?迟萝禧,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那张因为怒气而显得紧绷却依旧英俊得过分,此刻满是不解和烦躁。
谁不想过好日子啊。
可是迟萝禧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他想起白曼的话,觉得自己一直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还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是爱情。
“……我受得了,反正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贺昂霄正盯着他,等着迟萝禧辩解,像往常一样被他说几句就蔫了服软了。
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贺昂霄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有那么几秒钟,甚至没反应过来迟萝禧说了什么。
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凭什么!
贺昂霄头疼欲裂深吸一口气:“……我怎么了?我最近没招你啊。”
贺昂霄觉得自己简直冤得要死。
这段时间他简直是拿出了毕生的耐心对迟萝禧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就差没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了。
他贺昂霄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费尽心机地讨好过一个人,要是让他从前的自己看见他现在这副恨不得把迟萝禧供起来的二十四孝好男人模样,恐怕都要唾弃加鄙夷,骂他脑子进水被下降头了。
迟萝禧还突然闹这么一出。
贺昂霄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可理喻。他懒得再深究原因,只想立刻把人带回去,慢慢审,慢慢哄,总之绝不能让这种可怕念头在迟萝禧脑子里多停留一秒。
“别闹了,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回家,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他的手还没碰到迟萝禧,迟萝禧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我不回去,那不是我的家。”
贺昂霄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强压的怒气,到一瞬间的错愕再到阴郁。
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迟萝禧,里面翻涌的墨色要将他吞没。
贺昂霄双手撑在方向盘上:“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你了?你说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闹?嗯?”
“别摆着一副可怜兮兮,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的样子,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迟萝禧被他吼得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其实他是有点害怕贺昂霄生气的,但眼神里的倔强却没有丝毫减退,他看着贺昂霄因为愤怒扭曲的英俊面容:“我讨厌你。”
贺昂霄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的目光顺着迟萝禧低垂的视线,落在了他手里那个陌生的手机上。
那不是迟萝霄平时用的手机,看起来脏兮兮的,原来的手机呢?那个特意装了定位软件方便随时掌握他行踪的手机……
贺昂霄一瞬间的复盘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失策,他不该那么快就出现在这里,还精准地找到了这个破小区。迟萝禧没给具体地址他却能立刻找上门,这实在太可疑了。
贺昂霄心里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然后有些慌乱和心虚。
他以为迟萝禧是发现了手机里的定位才这么生气说出讨厌他要离开的话。
他也真是被迟萝禧气得慌了神昏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贺昂霄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强行缓和了许多,目光都不敢直视迟萝禧,只盯着方向盘:“……手机的事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年纪小又单纯,一个人在外面我总是不放心。”
“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回去就给你换个新手机,最新款的随你挑。我这次保证不动任何手脚,行了吧?”
贺昂霄以为自己主动承认错误给出补偿方案,迟萝禧的气就该消一些了。
毕竟以前他犯了点小错,有时说话太重,只要他稍微放低姿态,迟萝禧总是很容易就原谅他。
迟萝禧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贺昂霄在说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备用机,又回想了一下贺昂霄的话,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在我之前那个手机里动手脚了?”
贺昂霄听见迟萝禧的语气,操!他这是自爆了。
迟萝禧不是因为发现了定位而生气,而是刚刚才知道,贺昂霄捂了捂脸,完了,他跟迟萝禧在一起久了,被他的智商传染了。
“我……那个……”
贺昂霄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迟萝禧对坏的认知下限,欺骗,算计,现在连这种监控行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且看贺昂霄刚才那副理所当然是为了你好的嘴脸,他根本就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贺昂霄被迟萝禧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我担心你,如果你像今天这样突然跑出去不打招呼,我能不担心吗?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人生地不熟的。”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贺昂霄你真的好自私,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贺昂霄骨子里就很自私
贺昂霄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又觉得无从驳起。
贺昂霄低声不服气:“我怎么不尊重你了?你要见什么人,韩文宾也好花霭也好,我拦过你吗?我有不让你见吗?迟萝禧你能不能别冤枉我?我要是真不尊重你,你真以为你能这么自由?”
迟萝禧知道自己吵不过贺昂霄。
贺昂霄这个人嘴巴最厉害,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自己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包装成关心和爱。
他永远有一大堆道理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贺昂霄居然时刻掌握着他的出行轨迹,
迟萝禧想起莱莱,阿梦说过给莱莱植入了宠物芯片,可以随时定到他的位置,里面有狗狗的身份信息和主人的联系方式,万一走丢了就能找回来。
贺昂霄在他手机里装定位软件,随时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这跟养宠物有什么区别?
迟萝禧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贺昂霄气息和压迫感的空间里,一秒钟都不想。
他伸出手去拉副驾驶座的车门把手。
车门纹丝不动,被中控锁锁死了。
迟萝禧又用力拉了几下,依旧徒劳:“你打开,我要下去,我要离开你再也不要见到你!”
最后那句话迟萝禧也很难过,像被他亲手从心口拔出的匕首,狠狠再掷向贺昂霄。
“你说什么?”
这句话捅开了贺昂霄一些不好的回忆。
眼前的景象都仿佛瞬间模糊,出现的是许多年前装修豪华却毫无温度的别墅客厅,水晶吊灯刺眼的光线下,昂贵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男人压抑的怒吼和摔门声。
穿着华丽睡衣,妆容精致却扭曲的女人是贺昂霄的母亲。她砸碎了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水晶烟灰缸,古董花瓶,她对着那个站在阴影里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要永远离开你!贺振东!我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幸福,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活在痛苦里!我恨你!我恨这个家!”
接着是更激烈的争吵,互相揭短,互相指责,把对方最不堪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彼此面前,也摊在那个躲在楼梯拐角,紧紧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幼小的贺昂霄面前。
一开始每次父母吵起来,贺昂霄都会害怕得缩成一团,躲在楼梯上捂着耳朵,他希望那些可怕的声音快点停止。
后来他们吵得多了,吵得更凶了,他也麻木了。
贺昂霄甚至心里会生出一种冷漠的念头:也许他们分开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他的童年一直笼罩在这种无休止的争吵,怨恨和互相伤害的阴影里。
关于爱和家庭之类的美好词汇,在他最初的认知里就是痛苦和争吵。
他一直不太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是真正不变的。
爱会变,人会走,承诺会碎,亲密的关系最终可能只剩下互相折磨和怨恨。
可是遇到迟萝禧之后有什么才不一样了。
迟萝禧那么单纯干净不带任何杂质,和迟萝禧在一起即使有幼稚的争吵都很幸福。
贺昂霄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不变和长久,甚至开始幻想他可以拥有一个和父母不一样温暖的家。
有迟萝禧在的地方就是家,为此他做了那么多准备,他计划求婚,精心挑选戒指,偷偷策划场地,甚至开始考虑与妖同寿这样荒诞的可能性。
贺昂霄以为只要他求婚,迟萝禧答应结婚,他们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一切就会稳固下来,所有不确定和不安都会被抚平。
他离幸福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现在迟萝禧却对他说我要离开。
迟萝禧说这句的时候与贺昂霄记忆深处母亲充满怨毒的嘶吼,竟然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贺昂霄指尖都开始发麻,无法呼吸,他是在害怕。
贺昂霄伸出手抓住了迟萝禧试图再次去扳车门把手的手腕。
“收回刚才的话。” 贺昂霄盯着他,“迟萝禧,不可以对我说这种话,永远都不可以。”
贺昂霄声音是迟萝禧从未听过带着明显颤抖,听上去像是哀求。
迟萝禧被他眼中癫狂的情绪震了一下,可是做错的事明明是贺昂霄,为什么他道歉还要让你迟萝禧收回话:“我不收回,贺昂霄你真的是个很坏的人,根本就没我想的那么好。”
贺昂霄抓着迟萝禧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看着迟萝禧那双盛满失望和指控的眼睛,心脏像是又被捅了一刀,他扯了扯嘴角,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恭喜你终于发现这件事了。”
“我早就说了我就是个坏人,那你就应该知道,这种话不可以乱说,谁教你的?”
迟萝禧被他无赖的逻辑噎了一下。
他不可能把白曼他们说出来的,贺昂霄这种小心眼且睚眦必报的人,如果知道是白曼告密,说不定会怎么报复他们。
贺昂霄有钱有势,很多人都怕他敬他,迟萝禧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无辜的人,即使白曼也并非完全无辜。
迟萝禧只能靠自己那点贫乏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失望,他把自己平生能想到的骂人的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你放我走!你就是个恶毒的人类!小心眼的男人!嘴巴又坏!自私自利!霸道!不讲道理!骗子!”
他骂得没什么章法,词汇也简单。
贺昂霄只觉得好笑:“你就只会这么点骂人的词,还有吗?”
贺昂霄示意他继续,但脸色却越发阴沉难看。
他其实并不在意迟萝禧骂他什么,他在意的是迟萝禧对他的全心信赖和依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流失。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迟萝禧见骂他也没用,心里更加绝望:“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可以离开。”
这他们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分享过最亲密的时刻,可在迟萝禧嘴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贺昂霄此刻真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求婚,如果早点求婚,早点把迟萝霄套牢,用婚姻的契约把他绑在身边,他现在根本不用这样狼狈恐慌。
“我们签了五年合同的,白纸黑字,你凭什么说离开就能离开?”
迟萝禧:“……我知道那个合同根本就没有法律效应。”
贺昂霄:“…………”
他真是低估了迟萝禧。
是了,都这么久了,就算迟萝禧当初什么都不懂,可这么长时间他给他请老师,让他学习,接触各种信息,就算再笨,耳濡目染怎么可能还对那份漏洞百出的合同毫无概念。
迟萝禧怎么可能现在还像当初那样轻易被人用一纸合同唬住?
一时间贺昂霄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他竟然诡异地感到一丝欣慰,觉得迟萝禧终于长大了,开窍了,不再是当初那个随便什么人都能骗走蠢兮兮的小傻子了。
可另一边更多的是被背叛的痛楚,他想为什么迟萝禧开窍的聪明第一次却是用在他身上。
贺昂霄想知道昨天迟萝禧到底见了谁,听到了什么话,才会一夜之间对他态度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他真想把那个人揪出来撕碎。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迟萝禧走。
绝不能。
讲道理没用,哄也哄不好。
坏人就坏人,贺昂霄倾身过去,一只手贴上了迟萝禧的后颈,充满掌控和压迫的姿势,另一只手捧住了迟萝禧的脸颊。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的眼睛,破罐子破摔:“你都说了我小心眼,睚眦必报,那你就应该知道别逼我。”
“不许再说离开我的话,也不许去找你的春生哥,让我知道了,我就让你的春生哥在江州混不下去,我贺昂霄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你大可以试试。”
迟萝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惊呆了。
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贺昂霄这个人。
迟萝禧想原来那些温柔纵容,无底线的好,真的只是他伪装出来的表象。
剥开那层华丽优雅的皮,底下藏着的就是一个自私,偏执,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轻易威胁,碾压别人的魔鬼。
迟萝禧想起白曼的话:“他们那种人,别指望他们有什么同理心,碾压起人来根本不会手下留情,他们就是恶魔。”
迟萝禧茫然,他招惹的真的是一个恶魔吗?
楼上春生洗漱完,正准备和崔兴一起出门上工,就看见迟萝禧去而复返,低着头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他那个简单的双肩包。
春生愣了一下,问:“萝卜咋了?你不是说下去一下吗?这就要走了?”
迟萝禧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那个备用手机也留了下来:“春生哥,我老板来接我了,我还是回去继续工作吧,手机先还给你。”
春生见他脸色比刚才更差,眼睛也更红了,心里有些担心:“老板要是太过分也别忍,实在不开心就不做,以后跟着哥混也行。”
迟萝禧点点头就下去了。
春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只见果真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而那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看起来气度不凡的男人——迟萝禧的老板本人此刻正靠在车身上,拿着手机有些龇牙咧嘴地在看自己的脸。
春生没近视,而且他们这是第二层,能隐约看见迟萝禧老板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靠近颧骨的位置,貌似红肿了一块,像是被人一拳给揍的。
迟萝禧出现在楼底,那男人就恢复正常了,优雅矜贵地双手插兜,顶着那样一张脸都不显狼狈,等迟萝禧过去上车,那男人这才上车。
春生摇摇头,这怎么不像是老板和下属,有点像情侣闹别扭了——
作者有话说:贺昂霄这种坏蛋就是要进大山里狠狠改造一番,才会懂我们劳动人民。
出逃倒计时,嘿嘿嘿。
贺昂霄:……下次可不可以不打脸,我一个总,真的很丢人。
小萝北生气
贺总就是嘴巴上叫嚣得厉害而已,实则是纸老虎。
第37章 回家
迟萝禧还是灰溜溜地坐上了贺昂霄的车, 跟着他回去了。
走的时候像只斗败了被拎着后颈皮提溜回家的小猫,虽然爪子还虚张声势地亮着,但终究是抵不过险恶人类的的威胁。
即使心里有万般不情愿, 一千一万个想掉头就跑的念头, 可面对贺昂霄这个不按常理出牌不惜露出獠牙威胁的坏蛋, 他确实没招了。
就怕流氓有文化。
贺昂霄不仅有文化,还有钱, 有权势,有心机, 脸皮厚, 嘴巴厉害, 关键时刻还能耍横威胁。
迟萝禧在贺昂霄这套组合拳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迟萝禧紧紧贴着车门坐着,尽可能离贺昂霄远一点, 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回到家迟萝禧没有像往常一样踢掉鞋子就扑进沙发, 嚷嚷着饿了换了鞋,就站在玄关用一种警惕看危险分子的眼神, 盯着随后走进来的贺昂霄。
仿佛贺昂霄不再是可以撒娇耍赖, 依靠信赖的老公,而是需要严加防范的坏人。
贺昂霄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 明明就在前一天,迟萝禧还会乖乖窝在他怀里看电视被他亲得迷迷糊糊。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看仇人一样的模样。
巨大落差让人心头烦躁又委屈不解。
贺昂霄受不了迟萝禧用这种眼神看他, 比骂他还难以忍受。
“你昨天……” 贺昂霄开口, “是去见了春晖那些人,对不对?”
迟萝禧心里一惊, 对上贺昂霄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在贺昂霄面前从来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的行踪, 社交都逃不过贺昂霄的眼睛。
这种被彻底看穿,毫无隐私的感觉,让他很愤怒又无力。
迟萝禧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贺昂霄追问,他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迟萝禧面前嚼舌根,一夜之间给教坏了。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也涌了上来,他瞪着贺昂霄:“你自己做的事情,还需要别人说吗?”
贺昂霄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在春晖时期对迟萝禧做过可能被拿来做文章的事情。
无非就是最初的设计接近,用好处让白曼他们配合演戏,吓唬迟萝禧让他主动投怀送抱。
这些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这些不过是些无伤大雅带点情趣的小手段。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不值得迟萝禧为此跟他翻脸,甚至要离开他。
贺昂霄心想自己做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果事事都要反省,都要被拿出来清算的话,恐怕排到明年都排不完。
但在春晖那会针对迟萝禧的也就那么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至于就是现在的事,要把这只炸毛的猫重新捋顺,不能硬来。
贺昂霄上前一步,不顾迟萝禧的僵硬,伸出手臂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迟萝禧挣扎,但贺昂霄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他。
“迟萝禧,你听我说。” 贺昂霄的声音放低了些,闻着迟萝禧身上熟悉的香气,心里那点暴戾和不安被奇异地抚平了一点点。
“人都是会变的,在还没有完全认了解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会因为信息不对等,因为错误的判断做出一些比较愚昧的决定。”
“就像你刚来到江州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了解,所以你才会轻易相信别人,签了那个合同去了春晖,对不对?”
迟萝禧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贺昂霄感觉到他的松动,语气更加诚恳:“但是你看,现在的你和当初的你一样吗?如果现在再让你回到那个时候再让你去签那份合同,你还会签吗?”
“不会。” 迟萝禧立刻摇头,吃一堑长一智。
“所以我当时的一些做法可能在你现在看来不太好,很过分。但那是在我还不完全了解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对你很感兴趣的情况下,做的一出的不太恰当的试探接近。”
迟萝禧起初听到前面半段关于人都是会变的,不了解情况下会做愚昧决定的话时,还觉得有点道理。
人都会犯错,都会在不懂的时候做傻事,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可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贺昂霄这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狡辩,他当时设计骗他,跟迟萝禧单纯上当受骗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贺昂霄就是诡计多端,歪道理一箩筐。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迟萝禧心里被勾起的共鸣和松动,瞬间烟消云散,他想挣脱贺昂霄的怀抱,但贺昂霄抱得很紧。
他只能扭过头,闷声说:“你不许去找他们的麻烦。”
贺昂霄爽快地答应:“好,我不会去找他们麻烦的,我也不会动你那个春生哥的确我说话算话。”
他摸了摸自己颧骨上那块还隐隐作痛的青紫,那是在车上迟萝禧挥拳打的。
贺昂霄都不知道自己顶着这张挂彩的脸,明天怎么去公司见人。
“但是你也不能再说离开我的这种话。”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又有点冒头,又压了下去,不能逼得太紧。他放软了声音,示弱道:“我知道我是个坏蛋,但是有你在,我是不会做坏事的。”
迟萝禧无动于衷。
贺昂霄心里挫败,在迟萝禧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松开了怀抱,让迟萝禧进房间吧。
隔了没多久,贺昂霄指着自己脸上的伤,拿着一个冰袋进来“给我敷一下,你下手可真狠。”
迟萝禧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块明显的青紫,心里掠过愧疚,他接过来按在了贺昂霄的伤处。
贺昂霄被他按得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有躲开。他抓住迟萝禧的手腕,不让他太用力,语气无奈:“……你给我打成这样我都没怪你。”
迟萝禧:“……是你先刺激我了。”
要不是贺昂霄用春生哥威胁他,他怎么会急得动手。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睫毛低垂的眼睛。
只要人还在身边就行……
贺昂霄把一切的希望都压在了几天后的那场求婚上。在他看来他和迟萝禧之间,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矛盾,迟萝禧是听信了外人的挑拨,对他产生了不信任和误解。
只要让迟萝禧知道,贺昂霄有多爱他,有多想和他共度一生,所有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鲜花,戒指,誓言,浪漫的场地,众人的见证……还有什么比一场精心策划盛大真诚的求婚,更能证明他的心意。
贺昂霄是真的想和迟萝禧好好过日子的,至于早上那些口不择言的狠话,不过是为了把迟萝禧带回来,在别人家算怎么回事。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这个人从根子上就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即使贺昂霄对他好,在迟萝禧看来都像是一层涂抹在腐烂果实表面鲜艳诱人的糖霜,剥开那层甜蜜的外壳,底下露出是酸掉牙的果肉。
贺昂霄就是个纯纯不掺任何水分的大坏蛋,披着一张英俊多金的皮,内里却住着一个傲慢,自私,为所欲为的恶魔。
迟萝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离开。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春生哥还在江州,在工地上干活是春生哥一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春生哥的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就指望着春生哥每个月寄回去的钱。
迟萝禧知道贺昂霄不是说说而已。他有这个能力。如果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连累了春生哥,让他失去工作断了家里的经济来源,那春生哥的父亲怎么办?春生哥一家怎么办?
迟萝禧可以不顾自己,但他不能连累真心对他好的春生哥。
贺昂霄说过几天就带他去挑个最新款的手机,暂时委屈几天。
迟萝禧心想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又被贺昂霄动了什么手脚,装上定位或是别的什么监控软件?他现在对贺昂霄给的任何东西,都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就算贺昂霄给他买他也不会放心用了。
这就是信任崩塌的后遗症。
贺昂霄为了确保几天后那场至关重要的求婚计划能够万无一失,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战备状态,没让迟萝禧接触电子设备。
万一花霭又联系迟萝禧,在他耳边唧唧歪歪,说些关于精怪不该与人类为伍的丧气话怎么办,万一春晖那帮人找上迟萝禧,继续挑拨离间,动摇迟萝禧的决心,让他的求婚成功率下降怎么办?
贺昂霄上次把迟萝禧那个从老家带来的小花盆藏在了迟萝禧找了一圈没找到。
贺昂霄的这些举动,限制迟萝禧外出,监控他的通讯,处理掉他珍视的旧物,在迟萝禧看来目的昭然若揭。
他想把自己关起来!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迟萝禧只能依赖他。
这简直就是……囚//禁,迟萝禧惊恐地想。
萝卜是不喜欢被关起来的。
迟萝禧有时候也会看到被园丁精心修剪,扭曲成各种规整形状的观赏植物,心里也会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哀。
那些植物本来可以自由地生长在荒野里,向着阳光雨露,四面八方舒展自己的枝叶,长成自己喜欢独一无二的形状。
可是在这里,它们只能按照人类的审美和意愿,被强行扭曲塑造成景观的一部分,失去了天然野性的生命力。
迟萝禧觉得自己如果再在贺昂霄身边待下去,有一天他也会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失去了向着阳光自由生长的能力和勇气。
彻底变成人类。
他不要变成那样。
贺昂霄算无遗策,但他忘了迟萝禧手里,其实还有一个通讯工具。
根本没在他眼里的老古董,老年机。
趁着贺昂霄在书房处理工作,苏姨准备晚餐的时候,迟萝禧像只警惕的小老鼠轻手轻脚地溜进了主卧的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贺昂霄这两天都没去公司,他颜值有损,不想用此面目见人。
迟萝禧按下了春生哥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春生哥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疑惑:“喂?萝卜?咋了?用这个号给我打?”
迟萝禧听到春生哥的声音,鼻子一酸,委屈:“春生哥,是我用以前的手机打的,我有事跟你说。”
春生在那一头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语气严肃起来:“萝卜,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啥事了?你那个老板又欺负你了?”
“春生哥……” 迟萝禧喉头哽了一下,就对着电话那头他最信任的亲人,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断断续续地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他其实不是在给贺昂霄打工,他是在跟贺昂霄谈恋爱。虽然一开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但他是真的喜欢上贺昂霄了。
电话那头,春生哥沉默了好几秒:“……萝卜,你,你咋喜欢男的?”
迟萝禧被问得一愣,随即更委屈了,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也不知道呀……我就是……喜欢他。”
春生哥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消化完之后愤怒道:“一定是这个姓贺欺负你,他个龟孙子还威胁你,他算个什么东西!”
迟萝禧:“春生哥,我就是担心你。他有权有势的,在江州好像很厉害。他说要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我怕我走了连累你,让你丢了工作,你爸爸的药钱怎么办……”
“他放他*的狗臭屁!” 春生哥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啊?还是我们包工头?”
“萝卜,你听哥说,别听他吓唬你,他就是看你年纪小,单纯,好欺负,才敢这么嚣张!” 春生哥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干建筑的,靠的是手艺力气,江州不要我们,我们就去别的城市,中国这么大,还怕没地方盖房子?国外都能干呢?他以为他是全球总统呢?还能把全世界的建筑市场都操控了,不让我干活?放他*的连环屁!”
迟萝禧被他粗俗却充满底气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小声确认:“真的不会影响到你吗?春生哥,你别为了安慰我……”
“影响个屁,” 春生哥斩钉截铁,“萝卜你别怕。有哥在呢,他要是真敢来找我麻烦,你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欺负到我弟弟头上了!”
“这样萝卜,你听哥的。这个城市你别待了,这姓贺的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哥给你买张回雾山的火车票,你先回家躲躲。老家山高皇帝远,他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咱们那山沟沟里去。等风头过了你想出来,哥再给你想办法。”
迟萝禧:“好吧。”
“大城市渣男就是多!” 春生哥还在愤愤不平地总结,“下次我要是见到他,非揍他一顿不可,给你出气!”
迟萝禧:“嗯!春生哥,我听你的,我回家。”
春生哥雷厉风行,很快就给迟萝禧订好了三天后从江州开往雾山方向的一趟高铁票。
挂了电话,迟萝禧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被挪开了一点点。
但同时有一种做坏事战战兢兢的感觉,也随之而来。
这让迟萝禧面对贺昂霄时,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小心顺从,一改这两天对他不假辞色的模样,难得地不再跟贺昂霄作对。
贺昂霄让他多吃点,他就乖乖多吃点,贺昂霄让他早点睡,他就早早躺下,贺昂霄跟他说话,他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会嗯,啊地应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视顶嘴。
贺昂霄对此非常满意。
他觉得自己的怀柔政策起了作用,迟萝禧似乎终于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叛逆期中走出来了,又变回了听话的小可爱。
再加上求婚在即,他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只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唯一的瑕疵,就是他脸上那块被迟萝禧揍出来的青紫,虽然用了药淡了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贺昂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有些懊恼。他可是请了专业的摄影团队,要记录下求婚的珍贵瞬间的,脸上带伤未免有点影响形象和完美度。
但转念一想,算了,万事不能要求太过完美。
只要那天的主角是他和迟萝禧,迟萝禧能答应他的求婚,脸上有点伤算什么?
想到这里贺昂霄又高兴起来,甚至开始隐隐期待明天的到来。
求婚前夜,贺昂霄格外激动,坐立不安,反复检查着明天要用的戒指,在心里一遍遍模拟着求婚的流程和要说的话,想象着迟萝禧可能会有的反应,惊讶,感动,喜极而泣,然后扑进他怀里,用力点头说老公,我愿意。
简直是happy end。
晚上他洗漱完,走进卧室。迟萝禧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贺昂霄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温软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迟萝禧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挣脱。
贺昂霄心里一喜,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凑到迟萝禧耳边轻轻地说:“宝贝,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在一起……”
他指的是结束这包养不像包养,恋爱不像恋爱的状态。
迟萝禧却脑子一转以为贺昂霄这是不想再养他了,要结束这段关系。他正有此意,他马上就要走了,结束关系不是正好。
他连忙转过身,在夜灯下,难得拿正眼认真地看着贺昂霄,伸出手捂住了贺昂霄的嘴,用力点头:“别说了,我也有这种想法,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太好呢,名不正言不顺的。”
贺昂霄被他捂住嘴,先是不解,听到他后面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看!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果然是有默契的,迟萝禧也早就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也渴望一个更正式牢固的纽带。
贺昂霄拉下迟萝禧捂着他嘴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迟萝禧:“你也觉得吧?所以我们当前最紧急的事情,就是结束它,明天,明天就结束,好吗?”
明天?迟萝禧心想,贺昂霄这是想通了,要放他自由了?明天他刚好也要坐车回家了,时间正好,不然他还以为自己要用点暴力手段呢。
迟萝禧连忙点头:“好吧,那就明天,你能想通就好了,本来我们这样就不会长久的。”
贺昂霄还是有点羞赧:“我这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嘛,你知道我小时候我父母关系不好,对这方面有阴影,但想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
迟萝禧说:“那你以后别这样了,稳定下来就别乱搞。”
好好找个人不行吗?
贺昂霄连忙答应说好,都听你的。
贺昂霄只剩下满满快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期待。他看着迟萝禧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一股燥热和冲动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凑过去,开始亲吻迟萝禧的脸,手也不安分地探进迟萝禧的睡衣下摆,抚摸着那片光滑细腻的肌肤。
迟萝禧被他亲得有些懵,感受到他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明天还有事呢?今天做这个不好吧?”
明天就要结束关系了,还做这种事,感觉怪怪的。
贺昂霄却吻得更深,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沙哑:“忍不住了,就当是庆祝,不行吗?庆祝我们明天要有新的开始了。”
他的吻和抚//摸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急切。
迟萝禧被他弄得有些意/乱/情/迷,心想,这就是分手/炮吗?
一想到也是最后一次了。
迟萝禧抵抗的力道松了,任由贺昂霄的动作了。
这一夜格外缠绵。贺昂霄极尽温柔,迟萝禧也给予了回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昂霄就醒了。
他精神奕奕,眼神明亮,没有吵醒还在熟睡的迟萝禧。他走到衣帽间,换上了一套精心准备,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定制西装,又对着镜子仔细打理了头发,虽然脸上那块青紫还没完全消退,但整个人容光焕发,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回到床边,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睡梦中安静乖巧的侧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在迟萝禧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张便签纸放在了迟萝禧身边,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宝贝,司机待会会来接你。
迟萝禧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体的温热和气息,混合着昨夜缠绵后暧昧未散的味道。
他在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就当告别吧。
告别这个他曾经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迟萝禧拿起便签看了一眼。
贺昂霄居然还让司机送他,还算他有点良心。
迟萝禧拿着双肩包开始收拾东西,换洗衣物,不过实在太多了,他装了些日常能穿的,其他的贺昂霄怎么处理就是他的事了,还有课本和练习册放到了他最开始来江州的编织袋里。
还有贺奶奶织的毛衣,小花盆没找到,不过他都要回雾山了,就不要了。
幸好迟萝禧早就偷偷把藏在花盆底下,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钱,都拿了出来收好了,那是他的保命钱。
这出门时是多少钱,回去时好像还是这么多少钱,迟萝禧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兜兜转转一大圈,经历了欺骗,算计,短暂的温暖,最后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没失去。
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大包小包,回去的时候,比起来的时候轻盈得仿佛他从未在这座城市留下过任何痕迹,也从未被这座城市真正接纳过。
最后迟萝禧环顾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不算短时间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迟萝禧对阳台的花草说了再见。
他收拾好司机也来了。
司机认识迟萝禧,看他大包小包的有些疑惑。
“你来啦,大叔你帮我搬一下好吧。”
司机连忙说好,帮迟萝禧搬上车,迟萝禧说去高铁站。
司机:“……换地址了啊?不是去慈溪庄园吗?”
迟萝禧说:“不是啊。”
贺昂霄只让司机接人,没说别的,迟萝禧认真要去高铁站,他就只好把人送去高铁站。
而城市的另一端,郊外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美得像童话故事场景的玻璃花房庄园里,贺昂霄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焦灼,最漫长的等待。
他很早就来了,亲自监督着最后一遍场地布置的检查。
娇艳欲滴的鲜花是从国外空运来的,每一朵都绽放得恰到好处,柔和的灯光调试了无数遍,确保能营造出最浪漫梦幻的氛围,专业的摄影团队已经就位,调试着机器,甚至贺昂霄还请了一个小型弦乐队。
一切完美得无可挑剔,只等另一个主角登场。
结果左等右等。
贺昂霄看了眼腕表,司机不是说早就出发吗?
他打给了家里的司机,电话很快接通,司机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贺总,我把迟先生送到了啊?”
贺昂霄愣了一下:“那人呢?你把人送到哪了?”
司机说:“高铁站啊,我还亲自帮迟先生搬的行李,不过他力气真大,完全不需要我帮忙,他已经进站了好久了。”
贺昂霄:“…………”
贺昂霄周围的不下百双眼睛盯着今天的男主角之一挂完电话,气急败坏地打开手机看了什么,而后竟然直接气得晕了过去。
婚礼策划师一边着急让人打120一边擦汗想,今天的这个日子不仅克异性恋,还克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说了强制不起来的,下一章贺总进山了。
小萝北家里即将迎来一个劳动力。
策划师:夭寿咯,本来还以为今天这暴发户这样一搞,这场地更值钱,结果居然逃婚了。
第38章 贺昂霄怎么会在这里
迟萝禧在高铁站出来, 扑面而来的空气隐约能嗅到远山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向大巴车停车场,去往雾山方向的班车,一天只有几趟, 他刚好赶上了下午最后一班。
大巴车是那种很老的款式, 座椅的皮革磨得发亮,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大巴车晃晃悠悠, 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路边写着雾山镇牌子的简陋站点停下。这里离他真正的家, 位于雾山的迟家村还有不短的距离。
镇子上有通往各村的小公交, 但班次更少, 而且只到几个大村口。
像迟家村那种更偏的山村,得等到第二天早上十点, 才有那种私人运营能坐七八个人的小面包车进山。
迟萝禧在镇子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 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凑合了一晚。
房间有些简陋, 但床单被褥还算干净, 迟萝禧还是没脱衣服,就凑合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 迟萝禧在招待所旁边的小摊上吃了买了两个刚出炉撒着芝麻的烧饼,去了镇上的小超市。
迟萝禧推着一个小推车, 开始采购。一桶五升的菜籽油, 一袋十公斤的大米,盐, 酱油,醋,几包挂面, 还有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这些日用品。
菜他倒不担心,村里人家里的菜他可以去拔点,他记得家里冰箱好像还冻着猪肉,不知道坏了没有,不过春大妈偶尔会去照看,应该没坏。
他拎着大包小包等进山的面包车。
快要入冬,山镇阳光很好,但风里还带着寒意,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等车,穿着棉袄说着浓重乡音的乡亲,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他离开的是好几年。
十点钟一辆车身上满是泥点,油漆剥落的小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嗓门很大,招呼着等车的人。
迟萝禧把东西放进车里,自己也挤了上去。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去别的村的,大家互相打量了一眼,觉得迟萝禧面生,也没多问,只是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点空。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的绿色。
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有些路段村民用废弃的木板和碎石简单垫过,勉强能通车。
迟家村地处深山,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少数留守儿童守着老屋和田地,路也就一直没怎么好好修。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喊了一声:“迟家村的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自己走一段吧!”
迟萝禧道了谢,拎着他那堆家当,下了车。
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间小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村落出现在眼前,迟萝禧脚程快。
大多是灰瓦白墙的老式房屋,有些已经破败,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正是午饭时间,几处屋顶升起袅袅淡蓝色的炊烟。
迟萝禧的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地势稍高一些。他沿着村里那条小径,继续往上走。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似乎认出他了,又似乎没认全,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终于迟萝禧看到了自家那栋熟悉的一层瓦房。
房子静静地坐落在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背靠着茂密的树林,前面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篱笆也修整过,没有倒伏,一看就是有人经常过来收拾,肯定是春大妈。
山里头气温低,门前那几棵他爷爷种下已经有些年头的果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遒劲的枝桠,伸向灰蓝色高远的天空。
房子如果没有人住就是老得很快的。
迟萝禧觉得自家的房子,比他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要旧了一些,墙皮似乎更斑驳了,瓦缝里长出了杂草。
这是一栋很典型的山里老屋,一层瓦房,灰扑扑的瓦片,外面抹了层白灰,房子不大,里面总共就四间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
厕所和厨房则是单独搭在房子侧面的两间低矮的房子,顶上盖着旧瓦。
迟萝禧记得,有一年冬天山里下了好大的雪,积雪把厨房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压塌了一个角。那时候他还小,爷爷身体也不好了,是村里的乡亲们一起帮忙,重新给厨房搭了个屋顶。
那时候迟萝禧坐在厨房里吃饭,端着碗一抬头,就能从屋顶缝隙里,看见雪花簌簌地飘下来落在灶台边,很快又化掉。
迟萝禧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臂。
钥匙在春大妈那里,他得先去拿钥匙。
春大妈家离他家不远,就在下面一点,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春大妈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春生敢出去闯,十几岁就给人当学徒,去年刚把老房子翻新了,盖起了两层的小楼,外墙还贴了亮堂堂的白色瓷砖,门口的地也打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迟萝禧刚走到春大妈家院子外,一条被拴在屋檐下柱子上皮毛灰黄相间的土狗就汪汪叫了起来,尾巴却摇得飞快。
这是春大妈家养的狗,叫大黄,迟萝禧从小就跟它熟。
“大黄,别叫!” 迟萝禧喊了一声,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大黄立刻不叫了,伸出温热的舌头,亲热地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小禧?是你回来了不?” 屋里传来春大妈熟悉的大嗓门。
“哎!大妈,是我,我回来了!” 迟萝禧站起身,朝屋里应道。
春大妈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在做饭。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褐色。
看到迟萝禧,她眼睛一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春生都给我打电话说了,说你要回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迟萝禧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钥匙,钥匙我给你收着呢,等着大妈给你拿去。”
迟萝禧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很暖和,春大妈从墙上挂着一个布包里,摸出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钥匙,递给迟萝禧。
“给,收好了,你家里我隔三差五就去看看,扫扫地,通通风。昨天还去给你拾掇了一遍,不过几个月没住人,潮气重,你还是得自己再好好收拾收拾。最近太阳好,你把被子啊,褥子啊,还有柜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晒晒,去去霉气,知道不?” 春大妈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迟萝禧接过钥匙:“嗯,好,我知道了,大妈谢谢你。”
“谢啥谢,跟大妈还客气!” 春大妈拍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皱眉,“穿这么少,不冷啊?家里有厚衣服没?没有大妈这有,春生以前穿旧的,你先拿去穿着。”
“不冷,大妈,我带了衣服的。” 迟萝禧连忙说。
“那行,中午就在大妈这儿吃,我蒸了腊肉,炒了青菜,正好!” 春大妈热情地留他吃饭。
迟萝禧心里记挂着要回去收拾屋子,便婉拒了:“不了,大妈,我先把东西拿回去,收拾一下,等收拾好了再来。”
春大妈也没强留,只是说:“那也行,你先回去拾掇。缺啥少啥,就过来拿,别跟大妈见外!”
迟萝禧道了谢,拿着钥匙准备走。
春大妈又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厨房,拿了个竹篮子出来,里面装着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一把翠绿的小葱,还有几个还带着泥的红薯。
“给,拿着!家里刚摘的,回去炒着吃。要吃什么菜,就去大妈家地里拔,就在屋后那块,你知道的,随便拔!” 春大妈把篮子塞进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看着篮子里的鲜嫩蔬菜,心里那点一路奔波而产生的疲惫和惶然,都被这朴实的的温暖驱散了大半。
“嗯!好!谢谢大妈!”
他拎着钥匙和那篮蔬菜,告别了春大妈和大黄,转身,山路蜿蜒向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里头的地,谁家是哪一块,迟萝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这片山,这片土,是他长大的地方。
爷爷刚去世那会儿,他才十几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又伤心,又茫然。
地里的活他以前只是跟着爷爷打打下手,真让他自己弄,手忙脚乱,不是把苗种密了,就是浇水浇多了,草长得比菜还旺。
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们,见他一个小娃娃不容易,都心疼,他们也不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在地头碰见他:“小禧,过来!把这把青菜拿回去!”
“这茬韭菜嫩,割点回去炒鸡蛋!”
别的没有,吃的总不能少了迟萝禧。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也就能养活迟萝禧。
爷爷在的时候,身子骨还硬朗那几年,就带着他,一块地一块地地认,老人家指着田垄,告诉他:“你看清楚喽,从这棵老槐树,到那边那块大青石,这一片是咱们家的,以后你长大了,要记清楚,别让人占了去,咱们山里人,就指着这点地活命呢。”
那时候的迟萝禧点头:“爷爷,我记清楚了!”
后来迟萝禧自己慢慢摸索,跟着村里人学,也渐渐会种点东西了,自给自足,他就不再好意思去别人家地里摘菜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几块还种着越冬蔬菜的菜地,他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地里弯腰忙活着。
是村里几个婶娘和大伯,正在给白菜地松土,清理田埂边的杂草。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地里其实已经没什么要紧的农活了,但勤劳惯了的人总闲不住,趁着天气好,把地整一整,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他们看见迟萝禧拎下来,都直起腰,用沾着泥土的手搭在额前遮着光,眯着眼看他。
有人先认出来了,大声招呼:“哎!那不是老迟家的小禧吗?从城里回来了?”
迟萝禧停下脚步,朝他们笑了笑,也提高了声音回应:“哎!对,回来了!”
“咋样啊,城里?待得惯不?”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大伯笑着问。
迟萝禧想了想,摇摇头,撇撇嘴:“不咋样。还是家里好。”
几个婶娘听了,都笑起来。一个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的婶子打趣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城里哪有咱们山里自在?”
村长正好也扛着锄头从另一条小路走过来,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敦实,脸膛红黑,看着很和气。他打量了迟萝禧几眼,见他虽然穿着简单,但干干净净,脸色也比以前在村里时更白净了些。
“小禧回来了?在城里咋样?找到活干了?” 村长问。
迟萝禧:“不咋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村长老婆道:“我看着小禧出去一趟,倒是更好看了白净了,像个城里娃了。在城里没谈个恋爱什么的?找个城里姑娘?”
迟萝禧心想他没找城里姑娘。
倒是找了个城里男人。
迟萝禧:“没有,我打算以后要读书,不谈恋爱。”
他和贺昂霄,算是和平分手吗?好像也算不上。
但总结下来迟萝禧觉得,自己目前这个阶段,确实不太适合谈恋爱。他什么都没有,没钱,没稳定的工作,没见识,连自己都还活得懵懵懂懂。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现在基础薄弱得可怜,谈什么上层建筑?不然只会像这次一样,在关系里稀里糊涂,吃亏上当,最后狼狈收场。
村长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用锄头把轻轻点了点地:“读书?好啊,读书是好事,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不晓得得多高兴。以前让你多认几个字,多做几道题,跟要害你似的,考试回回不及格,说你几句你就赌气爬树,一整天不下来,可把你爷爷气得够呛。”
迟萝禧窘迫:“我现在知道读书真的很重要。”
和叔伯婶娘们又寒暄了几句,迟萝禧才告别他们继续往家走。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狗吠。
回到家推开门。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但很整洁。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相框装着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戴着顶同样洗得发白的帽子,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迟萝禧把从镇上买的的绿豆糕拿出来,挑了两块看起来最完整的,放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把碗端端正正地放在爷爷照片下面的小方桌上,又在抽屉里翻找了线香点燃。
迟萝禧自己也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小口。
甜甜的,带着豆沙的细腻,是爷爷以前偶尔去镇上赶集会给他带回来的味道。
“爷爷我回来了,我进城去了,城里很大,很热闹,楼很高,车很多,人也多。但是我觉得还是家里好。”
“爷爷,我想你了。”
村子里真的很安静祥和,除了偶尔几声鸡鸣犬吠。
一天下来需要说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不用像在城里那样,要绞尽脑汁应付这个,小心提防那个。
山里还没通天然气,做饭取暖,主要还是靠柴火。但通了电就方便了很多,晚上有灯,能看电视,能给手机充电。
家里院子角落堆着高高劈得整齐的柴火垛,是爷爷生前和迟萝禧一起攒下的,够烧很久。只要人勤快点,上山捡点柴,把地种好,就不会冷着,冻着,饿着。
日子简单,清苦,却也安稳,踏实。
迟萝禧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挽起袖子,里里外外彻底地收拾了一遍。扫地,擦桌子,抹窗户,他和爷爷都是爱干净的人,家里虽然简陋,但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
几个月没人住,落了灰,有些角落还结了蛛网,迟萝禧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把它们都清理干净。
他把被单被套拆下来,用井水洗,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爷爷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家里的桌子,凳子,柜子,迟萝禧以前用的书桌,都是爷爷亲手打的,书桌对现在的他来说,显得有些矮小了,腿伸进去有点憋屈,小时候迟萝禧小小的身体趴在桌上,对着作业本抓耳挠腮,爷爷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边看着他,偶尔指点一两句。
那时候迟萝禧觉得这张桌子好大,怎么也写不完作业。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迟萝禧拿起那本书,看了一会儿,脑袋也开始发沉睡着了。
以前在江州,他总是被贺昂霄像个大型抱枕一样,从背后紧紧搂在怀里睡觉。贺昂霄体温高即使睡着了,手臂也箍得紧紧的,迟萝禧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那种被包裹着的感觉。
现在突然一个人睡在久未住人的床,有点不习惯。被子好像不够厚,床好像有点硬,身边空荡荡的,少了那个热源和重量,连睡眠都变得浅了。
迟萝禧翻了个身,把被子更紧地裹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才睡过去。
山村的夜,深沉如墨,万籁俱寂。
迟萝禧在雾山待了些日子,山里信号有时候不好,老年机倒是能打电话,但除了偶尔春生哥打来问问情况,说贺昂霄没找他麻烦,让他放心,基本也没别的用处。
他发现想查点资料,看点新闻,在网上找点学习视频,没有智能机实在太不方便了。
而且迟萝禧想玩保卫萝卜了。
迟萝禧动了心思,想下山,去附近的县城里找点零工做做,攒点钱买个便宜点的智能手机,他走的时候没拿贺昂霄给他的卡。
这个念头一起,连迟萝禧自己都有些惊讶,放在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怕被人笑话,怕出错。
可现在经历了城里那一遭,他觉得自己胆子好像比以前大了很多。
有什么不行的呢?他有力气,能干活,不怕吃苦。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没人要他,做错了被说几句。
那又怎样?总比待在原地,什么都不敢尝试要强。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迟萝禧背着那个旧双肩包,再次踏上了下山的路。
县城不大但比雾山镇繁华热闹许多。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找看起来像是需要人手的地方。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最后有个阿姨给他指路,在一个物流集散中心附近,他找到了一个临时卸货的活儿,是给一辆从外地来的大货车卸一批五金零件,论件计酬,当天结清。
负责人看他年纪小,身材也不算特别壮实,起初有些犹豫。迟萝禧试着搬起一个看起来不算最重的箱子,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放下脸不红气不喘。
负责人这才点头让他试试。
活儿不轻松,箱子有轻有重,需要从车上挪下来运送指定的仓库位置,他力气确实大,动作也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三个人用,效率高还不偷懒。
半天活干下来,他拿到了几张钞票。
那负责人对他很满意,临走时对他说:“小伙子,干得不错,留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有活再叫你。”
迟萝禧心里一喜,连忙说好:“老板,我住山里,离得远。下次有活,您能提前一天告诉我吗?不然我怕白跑一趟,路费也挺贵的。”
负责人点点头,语气和缓了些:“行,我知道了,有活提前通知你。你一个小孩跑这么远也不容易。”
这之后只要那边有合适的临时卸货的活儿,负责人就会提前一天通知迟萝禧。迟萝禧得天不亮就起床,摸黑下山,很快他就攒够了一笔。
这天他特意没接活准备去县城的手机店,把他心心念念的智能机买回来。
谁知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山里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缠缠绵绵,没有丝毫停的意思。山里一旦下雨,气温骤降,空气湿冷入骨,山路也变得泥泞难行。
这种天气迟萝禧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
早上他煮了一锅白薯粥,又蒸了几个馒头吃了,手脚还是觉得有些冰凉,山里老屋的寒气有种重。
迟萝禧找出爷爷编成的旧火笼,在里面生了一小盆炭火,又挑了个红薯放在里面烤着。
迟萝禧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火笼边。一只手翻着那本书,窗外是渐渐沥沥,绵延不绝的雨声,敲打着瓦片。
屋里很安静,这一刻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算计,迟萝禧觉得,这种简单到原始的生活。
——实在太无聊了。
没有游戏,没有电视,没有娱乐。
他叹了口气,觉得红薯也烤得差不多了,外皮焦脆,刚把书放下,准备去拿火钳夹红薯的时候。
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迟萝禧愣了一下起身站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这儿了,小禧!在家不?有人找你!”
是村长的声音。
农村的房子大门有人在一般都不上锁,白天都是敞开着通风。
透过门缝和雨幕,他看见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村长朝屋里张望。
而站在村长身边,是个几乎挡住了大半个门框的高大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此刻沾满了泥点和水渍的黑色加厚冲锋衣,连衣帽兜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下蹬着一双糊满黄泥的登山鞋,手里还拄着两根沾满泥巴的登山杖,背着个包。
整个人像是像是一路跋山涉水才抵达这里,浑身上下风尘仆仆又狼狈不堪。
贺昂霄抬起了头,帽子边缘露出小半张线条深刻,却难掩疲惫的脸,他的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和敞开的门,直直地对上了站在堂屋门口,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眼睛的迟萝禧。
四目相对。
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毫无预兆地——
“阿嚏!”
迟萝禧:“……贺昂霄?”
怎么会在这里?
迟萝禧看着面前本该在繁华都市,穿着定制西装,坐在宽敞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男人,此刻像逃难的难民一样,站在他家院门外,浑身泥泞还当着他的面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喷嚏。
村长对着迟萝禧说:“小禧,你认识哈,你朋友长得真高,我刚好在村口遇见,还以为是头黑熊进村呢,就给你带过来了,路不好走可把人家累坏了。人我给你送到了哈,你们聊,你们聊!”
贺昂霄十分有礼貌说谢谢大伯。
村长说没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对着贺昂霄点了点头。
贺昂霄刚想开口,迟萝禧举着火钳对着贺昂霄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
贺昂霄甩了甩脚上的泥:“……我来爬山。”
迟萝禧:“哦。”
贺昂霄崩溃委屈:“迟萝禧,我是来找你的!我晕了一路的车,一边不舒服一边还要警惕那个车会不会把我卖进深山里,下车走了快一个小时,你再不让我进去暖一暖,我就要失温直接死在你家门口了。”
迟萝禧:“…………”
贺昂霄该不会要哭了吧——
作者有话说:贺总在城里太油了,进山去去油腻。
萝北过一下从前的生活,发现太无聊了,果然是个爱热闹的萝北。
贺总进山的时候真害怕自己被卖咯
第39章 你就在外面骗骗我,说只有我一个也行
这个季节的山里, 寒气已经浸透了空气。
再过一阵子就该下雪了。即使还没到隆冬,这雨一下,湿冷的感觉能扎透厚厚的棉衣, 直往骨头缝里钻。
迟萝禧身上穿着从江州带回来的厚外套, 坐在烧着炭火的屋里, 不动的时候尚且觉得手脚冰凉。
而门外的贺昂霄,虽然穿着那身看起来挺专业防风的冲锋衣, 但在这种湿冷入骨的山里寒气面前显然不够看。
那衣服能挡风,却未必能扛住冷。
迟萝禧虽然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和贺昂霄分手, 也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个坏蛋, 骗子, 但看着他冻得脸色发青,可怜巴巴地站在自家门口打喷嚏, 他实在做不到真的狠下心把人关在门外, 任他冻死,
迟萝禧:“进来吧, 把鞋脱了, 外面都是泥。”
贺昂霄立刻抬脚脱鞋。
进了堂屋,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炭火和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让贺昂霄冻得麻木的感官恢复了些许知觉。
迟萝禧从门后拿出一双拖鞋,扔到他脚边:“换上。”
贺昂霄低头开始解鞋带, 手指冻得不太灵活, 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他把湿透冰冷的登山鞋脱掉, 里面的袜也都被泥水浸透。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又瞥见他脱掉外套后,里面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抓绒内胆和一条单薄的户外运动裤, 裤腿也湿了大半贴在腿上。
山里湿冷,这么穿根本扛不住。
“……把湿衣服湿裤子都脱掉,里面也湿了吧?”
贺昂霄不想在这脱:“有点,你爷爷看着呢。”
迟萝禧于是拉他进卧室。
贺昂霄开始脱那件湿了外套的冲锋衣,然后是里面的抓绒内胆,等脱到只剩一件贴身的深色长袖T恤时,把裤子也脱了。
迟萝禧:“……你没穿秋裤?”
贺昂霄:“…………”
穿秋裤?在江州哪怕是最冷的数九寒天,贺昂霄也没有穿过秋裤,没那个场合,也没那个必要。
家里,车里,公司,哪里不是恒温暖气,除了滑雪需要多穿点。
这雾山深处,没有工业污染,空气纯净凛冽,海拔又高,气温比山下的县城起码低了十度不止。他一路从县城坐车,转车,再步行上山,越往上走,那股寒意就越发明显,等走到迟萝禧家所在的村子时,他觉得自己四肢都快冻得没知觉了,纯粹是靠着执念在硬撑。
医生之前就叮嘱过他,情绪不要起伏太大,注意休息。前段时间,在求婚现场得知迟萝禧不告而别,人间蒸发后,他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寻找的焦虑和疲惫,直接晕倒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稍微好点能下床了,他就立刻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情,然后一刻也等不了,按着之前查到迟萝禧老家的地址,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
这一路对贺昂霄来说,简直跟西天取经一样。
先是飞机到大城市,再转火车到省城,然后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那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破旧小巴到镇上,最后是找当地人带路。
人生地不熟,语言不太通,交通极其不便,加上他严重低估了两地的气候差异和山路的艰险。这一切都让贺昂霄这个习惯了前呼后拥,一切尽在掌控的人狼狈到了极点。
贺昂霄脱掉湿冷的T恤和长裤,很快他就只剩一条黑色内裤。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样子:“去床上裹着被子待着,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
贺昂霄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矜持了,迟萝禧卧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木架床,床上铺着看起来有些硬,干净整洁的蓝白格粗布床单和厚棉被。
贺昂霄爬上了床,扯过棉被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趁迟萝禧在外面厨房烧水,贺昂霄裹着被子开始打量起属于迟萝禧的家。
真的很朴素,可以说是简陋。
墙面刷了白灰的泥墙,地面有些不平,但很干净。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一张同样老旧的书桌,两把凳子,采光不太好,不开灯屋里显得有些昏暗。
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书桌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干草的清苦气息。
贺昂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迟萝禧出生长大的环境,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清贫艰苦,远离现代文明的繁华和便利。
但也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他以为的脏乱和破败,反而有一种属于勤劳和认真质朴的整洁。
迟萝禧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山里长大的萝卜,坚韧,干净,未经污染的生命力。
就在贺昂霄出神的时候,迟萝禧端着一个木桶进来。盆里是热水,迟萝禧又兑了些凉水。
“泡脚。”
贺昂霄起身裹着被子,把两只脚都放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冰凉的脚掌和小腿,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他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泡了一会儿身上总算恢复了一点人气,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迟萝禧找出一条深蓝色,款式十分朴素的棉质秋裤。
迟萝禧把秋裤递到贺昂霄面前:“给吧,先穿上这个,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总比没有强。”
贺昂霄看着那条秋裤,抗拒:“……有点太丑了。”
迟萝禧:“你难道想光着吗?还是你想一直裹着被子?山里可没暖气。”
贺昂霄被噎了一下,说:“那你把大门关上,我不想被人看见。”
在村里头一般有人在家,都不会关大门的。如果把门关上,就证明家里没人。
迟萝禧看着他那副明明冻得要死,还死要面子挑三拣四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想照顾这个坏蛋,但想到之前自己生病,贺昂霄好歹也守着他,又看他现在这副惨样,算了,就当是还人情了。
于是迟萝禧忍了又忍,没把秋裤扔他脸上,他转身走到堂屋,把木门给合上了。门一关,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不少,也更安静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贺昂霄泡脚的水声。
他又走回卧室,把那个火笼也拖了进来,放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让贺昂霄烤一烤。
贺昂霄泡完脚套上秋裤,果然短了一大截。
迟萝禧想起自己那个被遗忘在火笼边,烤了许久的红薯,他用火钳把它夹起来。外皮被烤得焦了,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很诱人。
旁边床上,贺昂霄目光追了过来,大概是真饿了,也冻坏了:“……这什么啊?”
迟萝禧:“烤红薯,要吃吗?”
贺昂霄点了点头,迟萝禧掰给他一半。
贺昂霄嘴上说烤得有点黑,行动却诚实得很,吃得干干净净。
迟萝禧站在床边,看着嘴角和下巴蹭了一圈黑乎乎的炭灰,和平时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简直两模两样。
原来贺昂霄这种人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条件艰苦,与他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也会如此狼狈的。
迟萝禧扯纸给他:“擦擦嘴。”
贺昂霄闻言,抹了把嘴,果然抹下一点黑灰,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神情。
以前都是他照顾迟萝禧,嫌迟萝禧笨手笨脚,什么时候轮到迟萝禧来照顾他了。
这角色颠倒的落差,让贺昂霄泛起一丝微妙,有点丢脸不习惯。
他接过纸巾在嘴上擦了几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脸上神色变幻,一会儿窘,一会儿故作镇定。
“……你干嘛跑到这里来呀?我们可是和平分开了的。”
“分开?” 贺昂霄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恼怒道,“我怎么不知道?谁跟你说的分开?”
迟萝禧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冻傻了,还是故意装糊涂,提醒道:“就是那天晚上啊,你亲口说的,说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说好了第二天就结束,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他看着贺昂霄脸上震惊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
难道贺昂霄真的忘了?还是说他理解错了?
贺昂霄从记忆里扒拉出了那个夜晚的对话,崩溃道:““……我们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
不是分手的事儿?那是什么?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茫然的脸,心里的懊恼和憋屈简直要冲上天灵盖。他当时说的结束现在的关系,是想要更进一步求婚的前奏。
迟萝禧居然理解成了要分手?还和平分开?不告而别跑回这山沟沟里了。
贺昂霄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没分,总之我们没有分开,迟萝禧我们没有分手!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他想起那天得知迟萝禧已经坐上火车离开时的恐慌和绝望:“你一声不吭地就自己跑掉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吓死了!”
迟萝禧怎么知道贺昂霄会被吓到?他在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号时有时无,他以为他们和平分手了,他离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迟萝禧:“我不要,不管是不是误会,反正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了。”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分开的样子,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很没有气势,很没有说服力。
可他能怎么办?迟萝禧人都跑了,他的心也好像跟着飞了。
遇到迟萝的时候,贺昂霄以为迟萝禧是图他的钱,图他给的好生活,他觉得迟萝禧图他钱也好,至少有个图的东西,后来才知道迟萝禧图他的人,可是他这个人没特别拿得出手的,想让迟萝禧图他的钱都不行。
图他这个人果然被他搞砸了。
“……我知道我之前说了很多话不好听,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可能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你离开我了,我这个人人品可能确实不怎么样,有时候挺混蛋的。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有骗你。”
迟萝禧:“不要,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贺昂霄:“那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原谅我?只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迟萝禧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最在意,无法释怀的地方:“你不光说话不好听,你还拿我的同乡威胁我,我不喜欢这样。”
“我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贺昂霄当时确实是那么说了。虽然他后来并没有真的那么做。
可威胁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也扎进了迟萝禧的心里。
贺昂霄有些狼狈地咳嗽了几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那么坏吧,我们公司每年都会向一些贫困地区定点扶贫,捐钱捐物,修路建学校的,还有证书呢,政府发的,说我们是慈善集体,我是慈善家,等过几天,我让人也给村里修一条,雨天多不方便。”
“真的,不信我手机里有照片,我可以给你看,我只是只是当时气急了,口不择言,那样说了。但是我没有真的那样做,我发誓!”
迟萝禧:“你之前还亲口跟我说过你就是个坏蛋。”
他记性好着呢,这句话,此刻被迟萝禧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贺昂霄:“…………”
贺昂霄简直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时那个口不择言什么话都敢说,结果现在被拿来当呈堂证供的自己给狠狠抽几个大嘴巴子。
让你嘴贱,让你乱说,现在好了,自己打自己脸。
贺昂霄无赖:“反正我没有答应分开,我没说同意,是你自己理解错了,你不回去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迟萝禧:“那随便你吧,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我家里条件差得很,没有天然气,烧水做饭都得烧柴,没有太阳能热水器,洗澡得自己烧水,没有外卖,想吃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做,下山得走好长一段山路,才有车能坐到镇上。在这山里头,手机信号还不是很好,时有时无的,跟外界联系也不方便宜你,确定要待在这里?”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半点夸张。
这山里的日子,清苦,闭塞,习惯了城市便利的人,很难适应。
特别是贺昂霄这种养尊处优的人。
贺昂霄:“就算是原始森林,我也待到底。”
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贺昂霄也要闯。
再说了,江冉都能在村里待那么久,贺昂霄怎么不能在山里呆。
迟萝禧也不可能真的把贺昂霄扔出去,这深山老林的,天又快黑了,还下着雨。就算是仇人,迟萝禧也做不出这种见死不救,把人赶出去冻死饿死的事。
他叹了口气,默认了贺昂霄可以暂时留下。
迟萝禧指了指自己刚才睡的那张床,对贺昂霄说:“你今晚睡这吧,我去我爷爷的房间睡。”
贺昂霄:“别忙活了,还得铺床,多麻烦。就就和我睡一起吧,这看着也够大。”
迟萝禧拒绝:“不要。”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不适合再睡在一张床上。
贺昂霄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讪讪,没再强求,自己这个提议在现在这种尴尬又紧张的关系下,确实不太合适。
迟萝禧不再理他,转身去收拾贺昂霄脱下来,扔在一边的那堆湿漉漉,沾满泥巴的脏衣服,放进洗衣盆里。
他拎起那件昂贵的冲锋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糊满泥,看起来很专业也很沉重的登山包,一打开。
贺昂霄这个奇葩,也不知道是怎么准备的。背那么大个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的专业登山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好家伙,里面确实装备齐全,专业的登山绳,头灯,指南针,一大堆各种功能的电池。
一个死沉死沉看起来就很高端的笔记本电脑,他是来山里办公的吗?
还有乱七八糟的充电线,转换插头,甚至还有一小罐便携式氧气瓶。
就是没见着几件像样的换洗衣物和能顶饿的干粮零食。倒是有几包能量棒和压缩饼干,看起来就不怎么好吃的样子。
迟萝禧心想,贺昂霄这是把他们雾山当成珠穆朗玛峰来挑战了吗?
晚饭很简单,迟萝禧切的肉和白菜一起炒了,又用中午剩下的白薯粥,热了热,就是很普通的山里家常菜,谈不上什么手艺,但热乎乎的。
贺昂霄大概是真冻着了,也累着了,胃口不佳还是吃了两碗饭,吃完饭迟萝禧去洗碗。
贺昂霄就搓自己的衣服。
迟萝禧家里有脱水机,没洗衣机,贺昂霄洗完研究了半天。
迟萝禧没管他,他看着爷爷那张黑白照片,把照片取了下来,家里来了外人,还是贺昂霄这么个穿着他白色毛绒睡衣睡裤,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不速之客,虽然爷爷已经不在了,但他心里总觉得,爷爷会不高兴。
他把爷爷的照片请进了卧室,又找出一炷线香,对着照片拜了拜:“爷爷,家里来客人了,您别见怪,也别吓他。”
贺昂霄也不太舒服,脸色一直不太好,挂完衣服就自己爬上了床,裹着被子,说要早点睡。
迟萝禧乐得清静,自己去洗漱了。
等他也准备休息,走进自己卧室拿点东西时,看到贺昂霄已经睡着了,呼吸有些沉重,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不怎么安稳。
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迟萝禧伸出手,把那只手机顺走了。
贺昂霄的密码迟萝禧记得,有时候贺昂霄开车手不方便,他就帮忙解锁过。
“咔哒。”
迟萝禧滑动屏幕,准备去找游戏APP。
他太久没玩游戏了!
目光却被手机的壁纸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贺昂霄从后面搂着他,下巴亲昵地搁在他的发顶,脸上是温柔又满足的笑容,而迟萝禧被贺昂霄搂在怀里,侧着脸,在看着远处的风景,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是他们什么时候拍的?迟萝禧完全没有印象。
大概是某次他们出去吃饭,贺昂霄随手拍的?他完全不知道贺昂霄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迟萝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不想玩游戏了,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相册的图标。
相册里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最近的一些,看起来像是在医院拍的,有输液瓶。
贺昂霄又进医院了?
迟萝禧往上翻。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快占据了整个手机存储空间的,全是他的照片。
迟萝禧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做题,还有他窝在沙发里睡得迷迷糊糊的。
各种各样的他。
笑着的,皱眉的,发呆的,睡着的,搞怪的,认真的。
很多照片迟萝禧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
照片的时间跨度从他们刚认识不久,一直到他离开之前。
迟萝禧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贺昂霄的枕头边。
半夜里山里最寂静深沉的时候,就在迟萝禧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房门被叩响了。
“迟萝禧……开门……” 门外传来贺昂霄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还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迟萝禧披上外套,拉开了门。
门外贺昂霄整个人倚在门框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干裂,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看到迟萝禧开门。
“我……我好像发烧了。” 贺昂霄的声音更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还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迟萝禧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贺昂霄的额头。
果然是发烧了,淋了雨受了寒,加上之前在医院就没完全好利索,身体底子又因为这段时间的焦虑折腾而虚弱,到了这湿冷的环境里一下就扛不住了。
“回去躺着,我去给你找药。”
迟萝禧翻箱倒柜,从柜子角落里找出一个药箱,有几包退烧冲剂,用温水冲开,贺昂霄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把那一碗味道并不好闻的冲剂喝了下去。
贺昂霄喝完了,迟萝禧一看药时间过期两个月了。
他这么久不在家,药过期了也没来得及换。
迟萝禧想去扣贺昂霄的喉咙:“你吐出来吧,过期了。”
贺昂霄说没事,药过期一点没事。
迟萝禧有点惴惴不安:“那等天亮你还不好,我带你下山去看。”
迟萝禧拿着贺昂霄手机搜吃了过期退烧药会怎么样,回答说要观察。
于是乎迟萝禧拧了个毛巾给贺昂霄贴在额头上,给他擦了擦汗。
喝完药贺昂霄似乎舒服了一些,但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迟萝禧,因为发烧眼底显得格外湿润,脆弱还有点哀伤。
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萝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也有点担心,特别是刚才贺昂霄吃了过期药:“发个烧而已,应该死不了吧。”
贺昂霄继续用那种忧郁苍凉的语气,喃喃道:“我感觉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男人的平均寿命本来就短。我以前熬夜,应酬,喝酒,还吸吸二手烟,作息不规律饮食也不健康……感觉自己可能活到五十岁,就差不多了吧。”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是对的,我这样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到时候留你一个人多可怜。”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因为生病而变得格外脆弱,神经质的模样,一时五味杂陈。
这还是那个永远自信满满,一切尽在掌握的贺昂霄吗?怎么生个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迟萝禧没接话,只是伸手想帮他把被子掖好。
贺昂霄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贴在了自己脸颊旁,无限伤感道:“如果我真的死了,我的遗产都留给你还有奶奶,你放心,我早就立好遗嘱了,公证过的。”
“就算到时候你拿着我的钱,再去包养别的小白脸,我也不会生气的,真的。”
贺昂霄说着,眼眶似乎更红了,有水光在里面打转,但他强忍着,吸了吸鼻子,说出了最后那句让迟萝禧彻底无语的话:“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把他带到我的坟墓前来?我会嫉妒的,你就在外面骗骗我,说只有我一个也行,好不好?”
迟萝禧:“…………”——
作者有话说:贺总这样的去拍苦瓜大队视频,恋爱脑嫁进深山。
小萝北:受不了,老公怎么变癫癫的。
江冉:我家宝贝的村里也很现代化好不好。
第40章 宝贝,你也太会疼人了
贺昂霄烧得迷迷糊糊, 额头上敷着冷毛巾,身体裹在厚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潮红, 还格外话多的嘴。
他陷入了某种半昏半醒, 思绪混乱的状态, 嘴巴就没停过,嘀嘀咕咕。
说的内容天马行空, 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
一会儿是遗产, 小白脸, 一会儿又跳跃到别让迟萝禧更加无语的话题。
迟萝禧被他吵得头疼, 又担心他话说多了更耗神,不利于退烧, 几次想让他闭嘴, 好好睡觉。
可每次他一开口,贺昂霄就用病中脆弱和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很啰嗦?还爱说教?”
贺昂霄没等迟萝禧回答, 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自虐般的悲观:“没办法,我比你大那么多。等你三十岁, 风华正茂的时候,我都快五十了, 是个糟老头子了, 有老人味了……”
这莫名其妙的年龄焦虑,把迟萝禧给整懵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之前是谁信誓旦旦跟他说男人越老越值钱,越吃香来着。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这脑子,怕不是被烧坏了吧?
而且这人说话怎么老是前后矛盾, 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自信爆棚,天下老子最牛,一会儿又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行将就木。
迟萝禧都被他搞糊涂了,都不知道到底该信他哪一句。
迟萝禧也有点着急,他们这穷山沟里,医疗条件几乎为零。
村里倒是有一个赤脚大夫,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光棍,据说年轻时候在县城药铺当过几年学徒,认得些草药,后来就回村里,自己翻着几本破旧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医书,开始悬壶济世,猪牛羊,猫狗鸡,还有村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找他。
至于医术如何,反正治不死,也未必治得好,
贺昂霄这么金贵,从小肯定是在最好的医院,用最贵的药,由最权威的专家看护着长大的。
要是真让陈大夫来看,给他灌两碗黑乎乎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草药汤,万一给治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得了?
迟萝禧不敢冒这个险,只希望贺昂霄能自己争点气,赶紧退烧。
迟萝禧想让他安分一点:“……你也没有很老吧,别想那么多了,先睡一会儿,说不定睡一觉,烧就退下去了。”
谁知贺昂霄听了他的劝慰,反而顺着年龄这个话题,思维又跳跃了:“我觉得我有点老,你知道咱们第一次……那个的时候,我看见你身份证,我都差点跪了。”
“我觉得自己好禽兽。” 他诚实地评价自己,但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悔意,反而很变态地回味,“不过真的好嫩,好软,好滑……”
“够了!” 迟萝禧又羞又恼捂住了贺昂霄的嘴。
“你快睡,不许再说了!”
贺昂霄烧成这样,脑子里居然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禽兽。
贺昂霄被他捂住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暂时消停了。
没过几秒,迟萝禧就感觉贺昂霄在舔他掌心,连忙松开了手。
贺昂霄乞求:“宝宝,你可以挨着我睡吗?”
“你走了之后我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就是因为睡不好,现在身体才这么虚弱的,你就是我的小安眠药。只有你在我才能睡着。”
迟萝禧离开后,他确实失眠严重,焦虑不安。
迟萝禧被他这声宝宝和小安眠药叫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他能跟一个生病烧糊涂了的人能讲清楚道理吗?贺昂霄之前还说他生病了作,贺昂霄生病了也挺作的。
迟萝禧在床边,他也困了:“……就一会儿,你赶紧睡。”
然后他脱了鞋,在床的外侧,挨着床边,和衣躺了下来。尽量离贺昂霄远远的,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贺昂霄似乎对他的妥协非常满意,小心翼翼地往迟萝禧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手臂隔着衣物,轻轻挨在了一起。感受到身旁传来迟萝禧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他满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疲惫和迟萝禧安眠药般的陪伴,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贺昂霄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嘴巴也终于不胡言乱语了。
迟萝禧也困啊,他本来想就睡五分钟,他就回去了,结果困意像潮水般缓缓涌上,他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昂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丝久违苍白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带来了光亮。
空气依旧是冷清清的,带着雨后山林特有凛冽的清新。
他动了动身体,感觉比昨晚好了很多。头不那么昏沉刺痛了,身上的酸痛和乏力感也减轻了不少,贺昂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是正常的温热,不再滚烫。
烧退了。
贺昂霄侧过头看向身边。
迟萝禧就躺在他旁边,睡得很香。侧躺着,面向着他,半边脸陷在枕头里,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点洁白的牙齿,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看起来乖巧,毫无防备。
贺昂霄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心里那点因为退烧而带来的轻松和因为看到迟萝禧睡颜产生无限满□□织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一路的奔波狼狈,和昨晚病中的难受折腾都值了。
迟萝禧昨晚睡得还不错,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边的贺昂霄也起了,他觉得有些饿了。
他走到堂屋,没看见贺昂霄。
迟萝禧正疑惑人去哪了,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压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一股呛人的烟味。
迟萝禧连忙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贺昂霄正蹲在土灶前,背对着他。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干柴正试图往灶膛里塞。
灶膛里几根柴火半死不活地烧着,冒出一大股浓烟,却不见明火,呛得贺昂霄一边侧着脸咳嗽,一边还在不死心地往里添柴。
迟萝禧站在门口,看着贺昂霄被烟呛得直咳嗽:“你……在干嘛呢?”
贺昂霄听到声音,回过头,脸上,手上,都蹭上了黑灰:“……给你做饭,我昨天见你是这么做的。”
他走上前,拿过贺昂霄手里的柴火,接过贺昂霄的位置。先是把灶膛里那些塞得满满当当,却只冒烟不起火的柴,乱七八糟地扒拉出来大半。
又拿起火钳在剩下的柴火中间小心地掏了掏,弄出空间让空气能够流通进去。
迟萝禧捡起几根旁边筐里放更干更细的松针和枯叶,用火柴点燃,放进那个掏空的小洞里。
橙红色的火苗,立刻欢快地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发出噼啪的轻响。迟萝禧又慢慢加入干燥的松枝,火势渐渐旺了起来,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将木柴架了上去。
迟萝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看见没?要中间掏空一下,火才会烧得起来。你一个劲往里边塞,塞得死死的,就只冒烟不起火嘛。”
贺昂霄:“……宝宝,你真厉害,你教我的,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在这个迟萝禧从小长大,如鱼得水的世界里,此刻的贺昂霄有点像当初刚去到江州,那个对什么都陌生笨手笨脚的迟萝禧。
不过迟萝禧没有贺昂霄那么可恶不耐烦。
这算不算角色颠倒的报应。
迟萝禧宽宏大量:“没事,我可是很善良的人,不会骂你的,毕竟嘛人都有第一次,不会很正常。我们山里人,不跟你们城里人一样。”
贺昂霄听着他这故意拿腔拿调的话,在迟萝禧目光中羞愧地低下头。
很显然迟萝禧这番话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在江州面对初来乍到,对城市规则一窍不通笨手笨脚的迟萝禧时,那种优越感,还带着点逗弄的姿态。
现在角色对调。
在这个迟萝禧的主场,他这个城里人,变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你真宽宏大量。” 贺昂霄诚恳自我剖析,“我以前确实很小肚鸡肠,也很自以为是。”
他承认得干脆,迟萝禧哼哼了两句。
他还以为贺昂霄会恼羞成怒,继续嘴硬。
贺昂霄那个时候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嘲笑,逗弄迟萝禧的,好吧,或许有一点点。
但更多的是因为迟萝禧就是那么可爱,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
贺昂霄承认他其实就是很坏,骨子里就带着点恶劣的因子,喜欢掌控逗弄,尤其是对迟萝禧。
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对迟萝禧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平的。
迟萝禧也不可能那么快轻易就原谅他。
他离开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迟萝禧把他送他的那些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家里,一样都没带走。
想到这个贺昂霄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他宁愿迟萝禧把那些东西都拿走,变卖,挥霍,可他什么都不要,也不要他。
贺昂霄的咳嗽还没完全好,时不时还会低低地咳几声,但比起昨晚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退烧了,人也精神了些,加上睡了个安稳的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昨晚烧糊涂时的胡话,脸上不禁又有些发热。真是太丢人了,也太矫情了。
贺昂霄试图挽回一点形象,语气轻松地澄清:“我昨晚烧糊涂了,乱说的,我们家遗传基因还是比较长寿的,我太爷爷,太太爷爷都活到八九十岁,我爷爷是自己以前爱喝酒,我身体底子也还行,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迟萝禧正在切菜,闻言,头也没抬:“知道啦。”
早饭很快弄好了,虽然简陋,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寒冷的山里清晨,显得格外诱人。
贺昂霄胃口比昨晚好了一些,吃了一碗粥,就着菜也吃了一个馒头。
吃完饭贺昂霄还在低低地咳嗽。
迟萝禧看了看外面,雨停了,天空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没再下雨,山路应该不会像昨天那么泥泞难行。
“你还有点咳,我给你拿点止咳的药回来。” 迟萝禧安排说,“正好我待会也要下山,去镇上买个新手机。”
贺昂霄听了心里一动,迟萝禧要下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可笑的白色毛绒睡裤,他居然连一套能穿出门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贺昂霄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为穿什么出门发过愁,衣帽间里永远有最新款,最合身的衣服鞋子,金钱在他过往的世界里几乎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在这里,在这个偏远闭塞与世隔绝的山村里,金钱似失灵了。就算他手机里还有再多的钱,贺昂霄也没办法立刻变出一套干净保暖,能穿出去的衣服鞋子。
贺昂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金钱打不通的世界,简直像误入原始部落的现代人,空有先进的工具和知识,却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无法满足。
贺昂霄说:“你能帮我买套衣服吗?随便什么都行,厚点的能穿出去就行,鞋子也要一双,码数你知道的。”
“你也顺便帮自己买个新手机,好不好?用我手机里的钱,我怕我要是买好了带给你,你不用。”
迟萝禧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不用了,我有钱,我自己挣的。”
迟萝禧说着换上了一双黄色雨靴,又拿起门口挂着的一个小小的背篓,斜挎在肩上。
迟萝禧收拾妥当,背篓里放着雨伞,他还戴了个白色的毛线帽。
这身打扮真的很土,跟城里贺昂打扮的时髦漂亮的迟萝禧,简直两个模样。
可奇怪的是穿在迟萝禧身上却并不显得难看,帽子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山野少年的清新和一种慵懒随性的气质。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睛。
迟萝禧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口袋里那个老年机,给A老公打了个电话,对贺昂霄说:“你要是有别的事,或者不舒服,就打我电话。”
说真的迟萝禧一点都不担心贺昂霄会在这里久待。
在迟萝禧看来,贺昂霄这种习惯了城市繁华便利,娇生惯养的城里人,在这穷山沟里,能待上几天就不错了。等新鲜劲过了,受不了这里的清苦和闭塞,自然就会自己离开,灰溜溜地回到他那个金光闪闪的世界里去。
迟萝禧还盼着他早点走。
贺昂霄目送迟萝禧出门,走回屋里把他自己鞋刷了。
贺昂霄拿起自己那个沉甸甸的登山包,从里面翻出了那台死沉的专业笔记本电脑。他插上电源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界面出现。
贺昂霄试图连接网络,信号时有时无,图标在无服务和微弱的一两格之间艰难地跳动着。网页打开得极其缓慢,时不时就卡住,或者跳到3G网上了。
迟萝禧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堂屋连着两间卧室和一个灶屋,一眼就能望到头。
贺昂霄四处看看,落在了现在迟萝禧住的卧室柜子上放着一个小香炉的黑白相框上。相框里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温和。
那是迟萝禧的爷爷。
贺昂霄走了进去,从那个小香炉旁边,拿起一炷细细还没用过的线香。
他举着香,对着照片里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忐忑,清了清嗓子,用紧张又认真的语气,开口说道:“爷爷,您好,我是贺昂霄,是迟萝禧的男朋友,本来还差点结婚了的。”
“我是个男的,您别嫌弃,我以后肯定会好好对迟萝禧的,绝对不会欺负他,让他受委屈。我家里人口也简单,就我和我奶奶,我爸妈管不到我,关系也比较淡。绝对不会有人为难迟萝禧,给他气受的,您放心。”
贺昂霄双手合十,对着照片拜了拜:“爷爷,您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甜甜蜜蜜,和和美美,一辈子都好好的。”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然后才把手里那炷香,往香炉里插去。
结果那炷刚刚还燃得好好的香,顶端的红色火星,毫无预兆地灭了。
贺昂霄:“…………”
背后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
迟萝禧爷爷该不会不满意他吧。
他连忙又拿起一炷新的香点燃:“爷爷!您别生气!您听我解释!”
“我知道我是个男的,不能让迟萝禧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但是爷爷您想想迟萝禧他也不是普通人,他是个萝卜!您让他找个女的,难道再生出一个萝卜来吗?这不科学,也不符合物种规律,对吧?”
“所以性别真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会对迟萝禧好,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爱他,保护他,照顾他,让他开心,让他过上好日子,我发誓!”
他盯着爷爷的照片,眼神恳切。
手里的香青烟笔直地向上飘着,没有再熄灭。
看来爷爷是听进去了?至少没再明确反对。
爷爷居然嫌弃他是个男的!
虽然最后勉强接受了,但这区别对待,还是让贺昂霄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他长这么大,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什么时候被嫌弃过。
贺昂霄心里对迟萝禧生长的这个村子,还是敬畏的,能养出迟萝禧这么个活生生成了精的萝卜,这地方能是普通地方吗?肯定有点什么说道。
等着迟萝禧回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屋里太安静了。
贺昂霄一开始还试图用那台信号时有时无的笔记本电脑处理点工作,但加载了半天,他干脆放弃了,关了电脑,就那么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真是真空的放松。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时间都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得缓慢,可以肆意挥霍。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小到大,似乎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推着,赶着往前走,学业,事业,责任,欲望……他的神经,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松懈下来过。
即使是在和迟萝禧在一起的那些相对悠闲的时光里,他心里也总是绷着一根弦。
可此刻在这间山村老屋里,被切断了与外界所有联系,贺昂霄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宁静和松弛。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背着竹篓的少年,从那条湿漉漉的山路上归来。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只为等待一个人而产生的松弛感,让他觉得陌生,又新奇。
等着等着,倦意袭来。
病还没好全,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贺昂霄裹紧了被子不知不觉,竟然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黑暗温暖的安宁。
等贺昂霄再次醒来没多久。
迟萝禧哼着歌回来了,带着满载而归雀跃的活力。
此刻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迟萝禧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我回来了!”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鲜活生动,仿佛把整个山野的朝气都带回了家的模样,只觉得胸腔里那点因为等待而生的空寂,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迟萝禧放下背篓就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盒子,迟萝禧还用塑料袋包了一层,迟萝禧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光滑的包装盒,才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接着是吃的,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和桃酥,几包糖,还有两大包看起来就很酥脆的葱油饼干,都是迟萝禧自己爱吃的,还有肉和排骨。
贺昂霄这不是生病了吗?迟萝禧想着总得给他补点营养吧,爷爷去世后,他们家就没养鸡养鸭了,鸡蛋可以去春大妈家,或者隔壁婶子家买几个。
贺昂霄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询问:“宝贝,你给我买衣服没?”
迟萝禧把吃的和肉都拿出来放好,手又伸进了背篓底部,嘴里说着:“别急,在下面呢。”
说着他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大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军绿色的加厚军大衣,一条加绒灰色棉裤,最后是一双黑色看起来就很结实耐穿的运动棉鞋。
迟萝禧把那件军大衣抖开:“你长得高,穿着肯定好看,又挡风又暖和,我以前也想买来着,可惜撑不起来,便宜你了。”
贺昂霄:“…………”
迟萝禧:“我还给你买了几条内裤和袜子的,都是你平时穿的那个牌子。”
贺昂霄有些机械地接过那堆看起来就乡土气息浓厚,但质感厚实,明显很保暖的衣物,又听到迟萝禧说都是你平时穿的牌子,心里微微一暖。
迟萝禧居然这么细节的地方都能想到,对他真好。
迟萝禧已经手脚麻利地从里面掏出了两个塑料袋扔给贺昂霄。
贺昂霄打开,目光复杂地看着内裤印着CK的logo,袜子阿迪的三道杠:“……这多少钱啊?”
迟萝禧神秘兮兮地说:“内裤二十块一条,袜子十块三双,我知道你讲究,我特意问了那个老板这是不是假货,他说是专柜撤柜清仓,应该和你以前穿的没区别。”
贺昂霄张了张嘴:“……宝贝,你也太会疼人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贺昂霄也太有福气了,还穿大牌子货。
我们小萝北还没原谅,那是原则问题,可是也不能不管吧,小萝北是个很善良的人,因为之前贺昂霄对他也挺不错的。
贺总穿上这一套,是真正的迟家村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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