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放在以前, 贺昂霄肯定会毫不留情地说迟萝禧你又被骗了。
——这是假的,仿冒的地摊货。迟萝禧你怎么这么笨,这么好骗?没有我在你身边看着, 你可怎么办?
这个世界充满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人心叵测利益交织。
而迟萝禧是最单纯好骗那个, 对价格和价值毫无概念,谎言和事实无法分辨。
贺昂霄不知何时就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 觉得自己有义务帮迟萝禧打假,帮他认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提升品味和见识。
之前他悲观地认为他们之间这种的关系不会长久, 所以贺昂霄自诩是个负责任的坏人, 在拥有迟萝禧的同时,也尽心尽力地托举他, 教他, 改造他,觉得这样迟萝禧未来可能离开他, 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时, 能少受点伤害,少上点当。
可直到迟萝禧真的走了, 把他给予的那些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贺昂霄躺在病床上, 在失去迟萝禧的巨大恐慌和空茫中幡然醒悟。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迟萝禧没有他之前的人生, 也过得可以。
不是所有的人生都是按照贺昂霄的标准定义的光鲜,优渥, 也有另一种属于迟萝禧自己的自洽。
无论是在物质丰厚的江州,还是在清贫艰苦的雾山老屋,无论处境是水深火热, 被欺骗被算计,还是自食其力的简单宁静。
迟萝禧身上的特质,知足感恩,对生活本身的热爱和韧性,从未没改变过。
他是一颗生命力顽强的萝卜,在什么样的土壤和气候里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扎根生长,向着阳光保持着对世界最初的善意和信任。
贺昂霄以前执着焦虑地想要改变迟萝禧,想要把他打造成更符合自己标准的模样。
他以为那是为迟萝禧好。
可现在贺昂霄不那么想了。
如果迟萝禧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纯真的世界,那么贺昂霄为什么不能替迟萝禧打造一个这样的世界,而是为非要把自己那套充满权衡,真假难辨的生存法则,强加给迟萝禧。
贺昂霄不懂他为什么执着于改变他喜欢的迟萝禧。
他不想再改造迟萝禧了。
哪怕有一天迟萝禧不喜欢他,厌倦他了,贺昂霄也绝不会放手。
他可以变得很坏,很偏执不可理喻,只要能让迟萝禧继续做自己。
贺昂霄的确自以为是惯了,他总以为自己给的就是迟萝禧想要的。
豪宅,华服,名师,精致的物质生活,却忽略了迟萝禧真正在意的是被尊重,信任的感觉,还有关怀和陪伴。
贺昂霄悔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又庆幸不是太迟。
迟萝禧的确是个很懂感恩的人。
虽然贺昂霄很坏,欺骗威胁他,还想控制他,可迟萝禧也记得当初在江州,贺昂霄确实给他买过不少好吃好穿的,在物质上从未短缺过他。
现在到了迟萝禧的地盘,轮到迟萝禧来照顾他了,虽然迟萝禧的财力跟贺昂霄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可迟萝禧也不是小气的人。
贺昂霄衣服裤子穿在身上,挺合身的。
军大衣虽然款式老土,颜色也一言难尽,但确实非常暖和,厚实的棉花絮得均匀,挡风效果一流,裤子也很保暖的。
贺昂霄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迟萝禧正蹲在火笼边,拨弄着炭火,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他。
只看了一眼,迟萝禧的眼睛就亮了亮。
他从地上站起来,围着贺昂霄,认真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脸上欣赏又羡慕:“果然人还是得高穿上才好看。”
迟萝禧得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要帽子吗?我买的时候,看其他买这大衣的人好多都配了一个同款的毛绒帽子,戴上去可暖和了,把耳朵都护住了,你要的话,我下次下山给你带一个?”
贺昂霄觉得自己现在就跟个移动的绿色邮筒一样。
“……绿色的?”
“嗯,就是跟这大衣一个颜色的,可配套了!”
贺昂霄:“不要。”
他宁可冻着耳朵,也绝不要戴一顶绿色帽子。
袜子穿上脚,感觉还行。虽然料子粗糙了点,线头多了点,logo歪了点,但厚度足够,保暖性不错,穿在棉鞋里软乎乎的。
贺昂霄穿着这身乡土气息浓郁,但异常保暖实用的行头,在迟萝禧这小屋里走了几步。
迟萝禧站觉得贺昂霄褪去了那些昂贵笔挺的西装,莫名接地气了许多,顺眼多了,好像人都没那么坏了。
这边贺昂霄适应着他的新形象,那边迟萝禧已经开始捣鼓起他的新手机了,他把自己之前那个电话卡取出来,装进新手机里。
山里的信号,时好时坏。
新手机搜索着网络,登录个微信发个消息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虽然可能会慢一点。
刚登进去,下一秒手机就开始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消息提示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迟萝禧点开了消息列表。
最上面的一条是花霭发来,他说自己已经找好地方安顿下来了,在一个很安静风景很好的小镇,问迟萝禧最近怎么样,说等以后方便了,可以去找他玩。
后面又跟了几条,问他怎么不回消息。
迟萝禧连忙打字回复,解释:花老师,我好久没看消息了,手机之前坏了,刚换新的。
消息发出去,转了一会儿圈,显示发送成功。
过了一会儿,花霭回复了,语气带着点无奈:……已经半个多月了好吗?要不是贺昂霄联系我,说你手机丢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拐卖了呢你没事就好。
贺昂霄这么好心还帮他跟花老师解释了吗?
他继续往下翻。
白曼也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时间更早一些:我靠!迟萝禧!你真胆大!你居然跟贺昂霄掰了?他还找到我这里来了,问东问西的,幸好我已经出国了,不然我真怕他找我麻烦!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呢?
迟萝禧看着这条消息,抿了抿唇。
贺昂霄果然去找过白曼了。
不过听白曼这语气,贺昂霄似乎也没把他怎么样?
再往下是苏姨发来的,问他去哪里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很担心他。
迟萝禧回复说不要担心,他现在一切都好。
还有……贺奶奶。
奶奶的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很喜庆。她发来消息问:奶奶最近闲着,想给你打个毯子,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呀?
这条消息,都好久了,他连忙回复:奶奶,谢谢您!不过我现在收不到,您别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贺奶奶回复:你去外星球了?收不到?
迟萝禧:我回老家了,在雾山。
这次贺奶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贺奶奶:你跟贺昂霄吵架了?
迟萝禧:我们分手了。
贺奶奶:……这臭小子什么都搞不好!
贺奶奶:那你给我个地址,我到时候快递发给你。毯子我都打快一半了。
迟萝禧:奶奶,我们这里好像收不到快递的,山路不好走,快递车进不来。
贺奶奶:……那我让贺昂霄给你带过去。
奶奶这是还不知道贺昂霄已经在他这儿了,迟萝禧只好说好吧,谢谢奶奶。
他退出和奶奶的聊天框,又看了看其他那些未读消息。有以前春晖认识并不算熟的人发来的无关紧要的问候,卖东西的群发广告和有系统通知……
还有韩先生的消息,一看也是前几周前,迟萝禧都不知道怎么回复,索性就不回了。
这些会主动发消息关心询问他近况的人里,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和贺昂霄有关系的。
迟萝禧没跟贺奶奶说贺昂霄现在就待在他这雾山老屋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复杂又尴尬的情况,贺昂霄现在正穿着他买的绿色军大衣,在他家烧火。
贺昂霄喝了迟萝禧拿回来的药,精神也恢复了不少,又开始惦记他那摊子工作。
虽然身处深山,信号时有时无,但积压的邮件和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并不会自动消失。
贺昂霄拿着那个信号飘忽的手机,回复几封邮件,走来走去。
迟萝禧正用新手机玩保卫萝卜,虽然也经常因为网络卡顿而Game Over,他抬眼瞥见贺昂霄无奈的样子:“别在屋里转悠了,信号更差,去院子最东边靠近那棵老柿子树下面,有时候信号能好一点点。”
于是在冬日下午清冷的院子里,那棵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遒劲枝桠的老柿子树下,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色棉衣的少年,各自举着手机,像两个寻找神秘信号的勘探队员。
贺昂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信号点跟迟萝禧说:“宝贝,凑过来点,这儿信号好。”
处理完几封紧要邮件,贺昂霄看了看正全神贯注盯着游戏界面的迟萝禧。
“宝贝,咱们家这房子,能想办法拉根网线上来吗?这信号也太折磨人了,你玩游戏看学习视频也卡啊。”
迟萝禧正打到关键时刻,又被卡了一下,心里正烦躁,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语气硬邦邦的:“没必要吧。这里山高路远的,拉网线多麻烦,得花不少钱呢,你要是不习惯,觉得不方便,还是早点回去吧。城里多好,要什么有什么,网速又快。”
其实迟萝禧心里何尝不想网速能快一点,学习视频卡成PPT,游戏玩得不尽兴,有时候想查点资料都费劲。
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的目的不就是想让贺昂霄受不了这里的清苦闭塞自己主动离开吗,要是还主动改善条件,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他憋住了。
哪怕心里想嘴上也不能说。
贺昂霄:“我不会走的,我已经做好了在你们迟家村长期扎根的准备了。”
迟萝禧心里一万个不信,但又隐隐觉得贺昂霄说这话时的神情,不完全是开玩笑或赌气。
迟萝禧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对着贺昂霄,吃了早饭收拾完,就揣上点零嘴迟萝禧跟贺昂霄说一声我出去遛弯,然后背着那个小竹篓就出门了。
迟萝禧的遛弯,范围可大可小。
有时候只是在村子附近转转,看看哪家的菜长得好,跟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聊几句天,有时候会走远一点,去后山看看。
他就是要冷落贺昂霄。
让他一个人待在那空荡荡的老屋里,面对没网的电脑,信号差的手机,和一日三餐需要自己动手的生活,看他能坚持多久。
贺昂霄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迟萝禧出门,他就在家。
因为信号差,他脾气好多了,以前贺昂霄还以为公司没有他就会倒闭,结果发现他失联那两天,公司居然还好好的,一点乱子都没出。
Riley说没联系上他,所以让他们自己做主了。
贺昂霄说:“……不错,再接再励。”
算了,还是迟萝禧这里更需要他。
贺昂霄学着自己生火做饭。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迟萝禧家里还来了个城里来的朋友,长得挺俊,个子老高,有婶子大娘在村口,或者地里遇见迟萝禧遛弯,就会拉着他好奇地打听。
“小禧,你家那个高个子,是你城里认识的朋友啊?来做客的?”
“哎哟,那小伙子长得可真体面,就是看着不像咱山里人,他来玩多久啊?”
“他一个人在你家,习惯不?”
迟萝禧面对这些询问:“嗯,是在江州认识的朋友。来玩一阵,散散心,大城市压力太大了。”
贺昂霄一开始是那点偶像包袱作祟,并不太愿意出门。尤其是穿着那身醒目的衣服,他总觉得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视线焦点,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有些时候,也由不得他。
比如快到饭点了,迟萝禧还在外面遛弯没回来,还不带手机。
贺昂霄把饭做好了,菜也炒好了,这天冷得特别快,总不能一直等着,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村里找迟萝禧。
看见人了,他也不好意思像村里人那样,扯着嗓子大喊迟萝禧回家吃饭,贺昂霄走过去,在那些婶子大娘含笑打量的目光中,拉了拉正跟人聊得欢的迟萝禧的袖子:“饭熟了,回家吃吧。”
婶子打趣贺昂霄真贤惠。
几次之后,贺昂霄破罐子破摔,再出门找人,虽然还是不好意思大声喊,表情也自然了许多。有时候碰上热情的村民问他吃了没,在咱山里习惯不,他也能勉强挤出个笑容,点点头,简单地回两句。
贺昂霄发现,这村里的人都跟迟萝禧差不多,果然是养出迟萝禧的村子。
贺昂霄还跟迟萝禧一起下山赶集。
甚至在迟萝禧没允许的情况下就擅自拉了条网线,工程量不小。
这之后贺昂霄办公地方越来越不分地点了。
在灶膛前掏火的时候,贺昂霄手机响了,是工作上的视频会议。
他接起来,面上有火光,屏幕那头的合作伙伴看着他背后那明显不是办公室或任何现代场所的背景,疑惑地问:“贺总,您这是在哪儿呢?背景有点特别。”
贺昂霄面不改色,一边用火钳熟练地拨弄了一下柴火,从容回答:“在参加一个篝火会,挺有意思的。”
拿着小锄头,跟着迟萝禧屋前菜地里拔菜的时候,贺昂霄接到了电话,隔壁大婶的家的羊路过发出咩咩声。
对方问:“贺总,您这是在外面?”
贺昂霄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曳的菜:“在我爱人老家,体验一下田园生活,放松放松。”
迟萝禧有时候就在旁边,要么是坐在门槛上玩手机,听到贺昂霄这些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的话,嘴角就忍不住抽搐。
山里入了冬,农活就更少了,只剩下些耐寒的越冬蔬菜,也不需要天天打理。
各家各户都清闲下来,迟家村本来就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留守的就更少了。
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遍全村。
迟萝禧本来回来了就成了村里婶子大娘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这天迟萝禧又遛弯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婶子还有春大妈正坐在那里,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聊,看见迟萝禧过来,招手叫他过去。
“小禧,来,过来坐!婶子正想跟你说个事儿呢!” 婶子嗓门洪亮,脸上带着笑。
“小禧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终身大事也得考虑考虑,对吧?”
“隔壁山头的李二丫,你知道吧?就老李头家那个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长得也水灵,要不要婶子帮你做个媒,去探探口风?”
迟萝禧一听,头皮都麻了。
李二丫他有点印象,小时候好像一起玩过但早就没什么联系了。
人家是大学生,前途光明。
“婶子,您可别开玩笑了,人家是大学生,我哪里配得上人家。”
那婶子听了:“也是,你这孩子人是不错,老实勤快。可就是家里没老人帮衬,房子也旧,学历也不高,现在又在家里待着,没个正经工作,确实难找对象哦。”
迟萝禧这的确属于婚嫁标准里条件差的了。
迟萝禧逃过一劫,贺昂霄那边也没能幸免。
这天迟萝禧给和贺昂霄被叫住,婶子大叔们问贺昂霄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啥的,今年多大,结婚没有,在城里做啥工作呀?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稳定不?
贺昂霄一开始被问得有点懵:“二十七了,家里就我和我奶奶。父母离婚了,工作嘛有时候坐办公室,有时候需要到处跑,对象有。”
听起来是个跟着奶奶长大,工作漂泊不定的城里打工仔。
“哎呀,小贺啊,你看你跟小禧一样哦,人长得是俊俊的,标标志志,就是这家里情况,唉,都不太好啊。”
“……隔壁山头的李二丫小时候喜欢小禧哎,人家是大学生哎,多好,我让小禧去争取一下,他还不愿意。”
贺昂霄反应过来她们在给迟萝禧说媒。
贺昂霄阴阳怪气:“迟萝禧他之前跟我说过,他想找个城里人,不想找山里的。”
迟萝禧睁大了眼睛看着贺昂霄。
婶子说:“小禧,你进了一趟城眼界高了,可城里姑娘那要求也高啊,未必看得上咱们山里出来的,还是找个知根知底能踏实过日子的好。”
贺昂霄拱火欠揍道:“迟萝禧非城里人不……”
迟萝禧捂住了贺昂霄那张还在胡说八道的嘴,把人拖走了。
迟萝禧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迟萝禧双手叉腰:“你刚才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找城里人了?贺昂霄,你这样我们村里人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出去一趟就忘本了。”
贺昂霄被迟萝禧拖拽,军大衣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头发也有些凌乱。
“怎么看你?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你难道还真想结婚?跟那个什么李二丫,还是别的山里姑娘?”
凭什么贺昂霄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他们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管他跟谁结婚,
一股逆反心理涌了上来。
迟萝禧故意道:“我当然想结婚!怎么了?你那么爱自由,当然不会懂,我爷爷说了,让我以后带个人回来,可是要入我们迟家族谱的。”
贺昂霄嫉妒得面目全非。
迟萝禧是认真在考虑要和别人结婚。
气死了!
贺昂霄想到自己那场流产的求婚仪式,本来他也可以和迟萝禧结婚的,现在迟萝禧肯定不会答应了。
那天下午贺昂霄没再跟迟萝禧说一句话。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迟萝禧也懒得理他,自己做自己的事。
晚饭是迟萝禧自己做的,简单的土豆焖饭,放了点腊肉丁,很香。他盛了两碗,自己端了一碗坐在火笼边吃,另一碗放在桌上。
贺昂霄没出来吃。
迟萝禧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想着下午的事,越想越气,贺昂霄凭什么那么说?凭什么管他?
结果这天晚饭后,迟萝禧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又玩了会儿手机,准备洗漱睡觉时,才发现贺昂霄好像不在家。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迟萝禧以为贺昂霄走了呢?可东西还在。
他没问,结果没过一会贺昂霄没忍住给他发消息说:下山了。
迟萝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心里那点因为下午争吵而产生的烦闷和不安,瞬间释然,还有点失落。
看吧他就知道。
贺昂霄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在这穷山沟里长期扎根,这才几天?就受不了了,说是下山,说不定就是直接回江州了。
迟萝禧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走了也好,清静,他一个人,还自在些。
第二天,迟萝禧照常起床,生火,做早饭,一个人吃饭,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有点太大了也太安静了。
接下来几天,贺昂霄下山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有时候是去镇上采买。
迟萝禧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完全错了。贺昂霄没有因为不适应而退缩,反而有种越发如鱼得水的架势。
更让迟萝禧没想到的是贺昂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村长勾搭上了。
连着好几天,他都往村长家跑,一去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有时候村长还会送他出来,两人站在门口,对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预感成真了。
这天迟萝禧还没进村,就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停着几辆他从来没在村里见过看起来很专业的工程车。
车上印着某个路桥公司的标志,还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拿着测量仪器的人,正在路上走来走去,量尺寸,打木桩,做标记。
村长也在,周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议论纷纷。
迟萝禧走过去。有相熟的婶子看见他立刻把他拉过去。
“小禧,你那个城里朋友,了不得啊!”
“是啊是啊,说要给咱们村子修路,通到家家户户,这样咱们下山好走多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小禧,你这朋友到底是干啥的?这么有钱?”
村民们七嘴八舌。
迟萝禧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看着眼前那些专业的工程车和忙碌的测量人员,连忙跑回了家。
贺昂霄要给他们村子修路?
这下子整个迟家村,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刚会跑的孩子,全都知道了迟萝禧那个从城里来,经常穿着军大衣在村里游手好闲的朋友原来是个大老板。
迟萝禧回到家,就看到贺昂霄正坐在院子里那张小凳子上,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显然是在开视频会议。
电脑屏幕里是贺昂霄特助Riley。
Riley在汇报工作,语速很快,汇报到一半,她看着屏幕这边的贺昂霄:“Boss,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身上这件外套,我似乎已经连续在好几次和合作方会议中看到了。您是只有这一件外套吗?是否需要我为您寄送一些换洗衣物吗?”
Riley其实怀疑她的boss受了情伤,在哪个深山老林里避世了,从都市龟毛精英男直接化身犀利哥了。
贺昂霄面不改色,掸了掸军大衣:“胡说,我有两件,换来换去穿的。”
Riley:“…………”
迟萝禧:“…………”
Riley似乎也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继续汇报工作。
等贺昂霄终于结束了视频会议,就看到迟萝禧在一旁盯着他。
贺昂霄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发问。
迟萝禧走过去:“你干嘛要给我们村子修路?你钱多烧得慌吗?”
贺昂霄仰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可惜说出的话欠揍又无耻:“我跟村长说,我捐一条路能不能让我进你们迟家的族谱,在你的名字旁边。”
迟萝禧:“……然后呢?”
贺昂霄得逞地笑:“村长答应我了,呵,我把位置占了,我看以后李二丫还是李大丫的名字能放哪个。”
迟萝禧:“…………”——
作者有话说:小萝北:好无理取闹的一人。
贺总:怎么没了我,公司居然没倒闭。
贺总忙活半天,最后发现居然没了他,世界还能转。
贺总是真成迟家村媳妇了。
第42章 你可以包养我
迟家村有本老族谱。
厚厚一册仔细包着, 收在村长家的樟木箱子里,钥匙只有村长有。里面用工笔小楷一笔一划记载着迟家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的脉络,哪年哪月, 谁家添丁, 谁人故去, 娶了哪家的姑娘,都写得清清楚楚。
传到迟爷爷那一辈, 是万字辈,名字里总带着个万字, 图个子孙延绵的吉利。
在迟家村这族谱算不上多金贵, 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传承, 是根,飘得再远也能找回来的那条线。
迟家村窝在山坳里进出就一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年轻一辈也有出去闯的, 但更多的老人, 孩子,还有那些安土重迁的都还守着这片地。
人口流不动, 许多老规矩也就这么一年年传了下来。
像族谱这东西外面大城市早不兴了, 可在这儿,老一辈人眼里, 它还顶顶重要。
迟爷爷在世时,就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事, 说名字上了谱才算真正是迟家的人, 以后到了那祖宗才认。
其实迟萝禧没什么概念的,对那套传承香火的老理儿, 像是看别人家的事,那天也就是随口一说,爷爷说以后他长大了, 娶了媳妇,那媳妇的名字写进他名字旁边,上了这迟家族谱的。
到了迟萝禧这一辈,按着族谱上排好的辈分,中间该是个代字。可爷爷没给他用,老人捡到迟萝禧好几天后,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去村长家借来了那本砖头厚,边角都磨得起毛的新华字典,翻来覆去地找。
最后手指头点在一个字上,禧。
喜庆,吉祥,安康。
他就希望这颗意外来到他生命里的小萝卜,变成人,能一辈子喜乐安康,无病无灾。
于是就有了迟萝禧的名字。
迟萝禧那会儿听贺昂霄提什么上族谱,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爷爷当年那句话。
他想贺昂霄又不姓迟,一个大男人名字要是真写在他迟萝禧旁边,那位置按规矩是留给他未来老婆的,虽然他也不可能娶老婆,这么一想,脸上就有点烧得慌。
迟萝禧瞪着贺昂霄,舌头都有点打结:“……村长真答应你了?”
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
贺昂霄没直接答,但那得意劲儿,微微扬起的下巴,分明写着那当然。
其实村长那边原话没说得那么笃定。
老村长当时吧嗒着水烟,听完贺昂霄那番诚意,咂摸半天,只含糊说,晓得了晓得了,年轻人有这份心是好的,小禧那边我帮着说道说道,做做思想工作。
村长刚开始是真不信,这城里后生,跑这山旮旯里说要给他们修路,吹牛吧!可人家动作快得出奇,第二天就有人来村里转悠,拿着图纸指指画画,说修路,拉网,说以后再搞什么山货外销,带动整个村里的经济。
一打听,好家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门路广得很。
这么一来村长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悠了。
跟给村里修桥铺路,让家家户户可能都能沾上光比起来,族谱上多写个把外姓人的名字,好像也不是不能通融。
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村长蹲在门槛上,望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心里盘算:要是这贺老板真能把路给修成柏油的,别说上族谱,就是把贺昂霄的名字写自家祖宗牌位旁边供两天,咳,好像也不是不行?
迟萝禧心里憋着别扭劲,跑去村长家。
老村长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迟萝禧蹭过去,声音闷闷的:“村长,你怎么能答应贺昂霄这么无理的要求。”
村长瞅他一眼,拿出平时开村民大会的腔调:“小禧啊,跟集体的利益相比,个人那点小事,让一让,牺牲一点小小的自我,这精神是很值得表扬的嘛!”
迟萝禧脸红:“那他占了我未来老婆的位置,我以后娶不到媳妇,我让我爷爷晚上来找你说道。”
“哎呀,你爷爷找我就找我,” 村长乐了,皱纹都舒展开,“人家贺老板是想跟你好,做一辈子好兄弟,既然你们这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那在一个族谱上不也挺好的嘛。”
迟萝禧张了张嘴,看着村长那一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村长还是见识太少了,山里待久了,想法淳朴,根本不懂贺昂霄这种老谋深算的城里人。
贺昂霄哪里是想跟他做什么兄弟,分明是想成为他老婆。
这想法放在整个迟家村,都是比较超前吓人的事。
只有城里才流行这个。
因为他有时候和贺昂霄在江州逛,走在街上能感觉到有些路过的人,尤其是年轻女孩子看他和贺昂霄的眼神有点怪,不是厌恶,反而有点激动。
偷偷捂嘴笑,还凑在一起小声说什么。
这要是放在迟家村传出去,迟萝禧怕是真要被族长和几个老叔公揪着,从族谱上把名字给划掉,太丢先人脸面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要开放一些。
可结果呢?贺昂霄这个外面来的家伙,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光明正大地挤进他们迟家这本老掉牙的族谱里来。
修路自然是好事。
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坑洼得能颠散架老牛车的土路,要是真能变成平整整的路,村里人赶集,娃娃上学,山货出山,就都方便多了。
迟萝禧挠挠头,瓮声瓮气说了句:“好吧,加就加吧。”
反正名字写在纸上,又不会掉块肉。
贺昂霄反正钱多,多得好像花不完。
与其让他一天到晚买那些华而不实,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倒不如给村里干点实事。
路修好了是大家都能踩着走的。
两个人的消费观的确是天差地别,迟萝禧习惯了比较朴素的消费方式。而贺昂霄花钱则像呼吸一样自然,看中了,喜欢了就买,价格后面的零有时候多得迟萝禧数起来都眼晕。
迟萝禧从来不觉得谁对谁错,也从来没多事去管过贺昂霄怎么花钱。他朴素的道理是:谁挣的钱,谁就有支配权。只是偶尔迟萝禧会忍不住怀疑一下人生,自己手里流通的货币,跟贺昂霄那个真的是同一个计数单位吗?
不过贺昂霄开心就好。
但是贺昂霄如果真有在迟家村这山旮旯里赖着不走的长远趋势,那就比较糟糕了。
迟萝禧开始焦虑。
贺昂霄是天上飞的鹰,该在繁华都市的钢筋水泥里穿梭,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而不是整天窝在他这小院子里,跟着村长研究种哪种山菇炖汤更鲜。
村长对贺昂霄简直热情得不得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贺昂霄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融入,一副要在这里扎根落户的架势。
所以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空气里还飘着炊烟。
迟萝禧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同样刚放下碗的贺昂霄,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嘴唇抿了抿,以一家之主的态度问出了憋了好多天的话:“贺昂霄,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贺昂霄正拿着纸巾擦嘴的动作顿住了。
“……我不走,我说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迟萝禧坚持:“我跟你回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贺昂霄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低下头真的很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垂头丧气的大型犬:“你讨厌的地方我都会改的,真的。”
迟萝禧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他觉得贺昂霄这个人,永远都是昂扬着头颅的,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让他低头,让他认输。
迟萝禧清楚自己是个不太硬气的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人说动,也容易在争执里先一步退让。
爷爷说过他这性子容易吃亏。
他和贺昂霄性格南辕北辙,真的不太合适,硬凑在一起,两个人都憋屈。
他知道两个人都有点问题。
贺昂霄的问题就比较明晃晃地硌人,迟萝禧自己的问题像水底的暗沙,平时不显,积累多了也能淤塞河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改掉了?你也不是第一次骗我了。”
贺昂霄:“人都是会犯错的,迟萝禧,我已经知错能改了,你就不能再信我一次?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虽然我惹你生气,惹你难过,可是就真没有一点,值得你怀念的吗?我那么在乎你,你是我除了我奶奶以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这么在乎的人。”
迟萝禧听着这些话,觉得贺昂霄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贺昂霄了。
从前的贺昂霄,嘴巴比石头硬,说话能把人噎死,专挑最难听,最伤人的说,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显示他的厉害和不在乎。
可现在那些带刺的话,好像都被他自己悄悄磨平了,变成了好听的话。
可越是好听,迟萝禧心里越是没底,越觉得恍惚,这真的是贺昂霄吗?
迟萝禧问:“那你不会干涉我交朋友?以后我认识谁跟谁走得近,你都由着我?”
贺昂霄:“嗯,不干涉。”
迟萝禧一开口就扔出一个炸弹:“那和韩先生也可以来往吗?他还给我发消息问候我,因为你上次做得那么过分,我都不好意思再联系人家。”
贺昂霄:“…………”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贺昂霄没说话。
迟萝禧一脸了然:“看吧,你根本就没变,连说说你就受不了了。”
贺昂霄委屈:“……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受不了,韩文宾那小子也不是好货色,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想插足,你说这是个好人该干的事吗?你就是仗着没人喜欢我,你讨人喜欢就故意说这些来刺激我。”
这话听着有点胡搅蛮缠。
迟萝禧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冤枉死了:“我怎么讨人喜欢了?你不是总说我又笨又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做事磨磨蹭蹭,你怎么不直接去跟韩先生说我有这些缺点,让他离我远点。”
贺昂霄被他问得一窒,脸都涨红了,是气的也是憋的。
他瞪着迟萝禧,有点生气地吼:“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为什么要把我喜欢的地方告诉他?”
这话吼得没头没脑,迟萝禧被他吼得又是一愣:“……啊?”
贺昂霄咬牙切齿:“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把你身上哪里吸引我,哪里让我挪不开眼,掰开了揉碎了,去告诉另一个也对你有意思的男人?让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怎么对你好,怎么讨你欢心吗!”
迟萝禧咬着筷子彻底呆住了。
贺昂霄是被他那些缺点吸引的?这品味还真是别致。
“……这,”迟萝禧声音都飘了,“这些也算优点吗?”
笨拙,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在贺昂霄那个精明厉害的世界里,这些不都是该被嫌弃,被改造的缺点吗?
贺昂霄也有点害羞:“我怎么知道,这很奇怪吗?反正我觉得都挺有意思的。”
从第一次看见迟萝禧,贺昂霄就觉得,怎么会有人那么可爱。
原来在贺昂霄眼里,迟萝禧的缺点也是优点,优点更是优点。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连带着那些不讨喜的小毛病,在贺昂霄那里都被打上了一层独一无二带着滤镜的光。
迟萝禧感觉耳朵根都有点烧起来,别开脸,不敢再看贺昂霄那双过于直白炽热的眼睛。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无措躲闪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奇异地散了一些。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认真道:“迟萝禧,你是不是觉得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不公平?总觉得是我在管着你,压着你,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迟萝禧也不是觉得不公平,贺昂霄确实强势,但他也确实在很多事情上依赖着贺昂霄的决断。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不公平,不如说是别扭。
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说不出哪里特别疼,但就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怪怪的。
贺昂霄观察着他的神色:“那好吧,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我有个办法。”
迟萝禧疑惑地看着他。
贺昂霄石破天惊的话:“那换你包养我吧,我也可以叫你老公。”
迟萝禧:“……???”
迟萝禧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贺昂霄:“……可我没有钱啊。”
包养贺昂霄?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贺昂霄站起身,脚步很快,走进迟萝禧的卧室。
迟萝禧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没来得看清他在做什么,贺昂霄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迟萝禧藏了好多年,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陶瓷的,鼻子和尾巴的彩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这是以前迟萝禧年幼的时候跟村里人一起捡知了壳换的钱,那个时候学校有一个放磁带的录音机,他很想用这个钱买一个,可是后来知道要花不少钱,差距有点大,他就放弃了,用里面的钱买了一个风筝,有一次山里吹大风,风筝被吹跑了,迟萝禧怎么追都抓不住它,只能看着它越飘越远。
贺昂霄在迟萝禧注视下,找到存钱罐底部的软木塞,那塞子松了,将存钱罐倒过来,用力晃了晃。
“哗啦啦——”
几枚硬币和好几张面额不大的纸币,掉在了木桌上。
一张十块,一张两块,一张一块,还有三枚一毛的硬币,散在桌面上。
贺昂霄伸出手指,仔细地将钱币拢到一起,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着迟萝禧,表情无比认真,双手拢住带着点虔诚的意味:“十三块三毛。”
“我这个人比较便宜,性格不好,脾气又臭,还不会说话,这些钱,应该够了。”
贺昂霄把那些皱巴巴的钱币往迟萝禧面前推了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可以用这些钱包养我,以前我对你不好的地方,说过的混账话做过的糟心事,你都可以全都还回来,怎么还都行,我绝不还手,也绝不还口。”
在这偏僻寂静的山村里,夜晚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虫鸣和风声。
每一个那样的长夜,贺昂霄忽然就有点理解了,为什么村里人喜欢早早结婚,喜欢生孩子,大概是因为,这漫漫长夜,若没有点温存暖热的事情来填满实在是太难熬了。
他希望迟萝禧对他做点过分的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
他想童年攒钱没能买下奢侈品,居然还可以买下贺昂霄吗?童年的风筝线好像兜兜转转又落在了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想自己这次有能力握住他吗?——
作者有话说:贺总:脑子里色色。
小萝北:感性中。
明天会长一点!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尽力在赶了!
第43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迟萝禧有点纠结。
有根危险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悄悄探出头, 勾着他,想想看能把以前受过的那些憋屈,那些被贺昂霄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时刻, 都原封不动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让总是高高在上的贺昂霄, 也尝尝被压制欺负的滋味。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 就让他有用快意。
可理智告诉迟萝禧:这是陷阱。
这说不定是贺昂霄挖的坑,就等着他这只傻兔子闭着眼往里跳呢, 迟萝禧之前还看过报纸,上面说贺昂霄能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 在几年内折腾成行业里都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迟萝禧在智慧上很明显斗不过他。
只是萝卜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贺昂霄不愧是把生意做那么大的人。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人心, 尤其是迟萝禧这种心思并不难猜的人。
贺昂霄看出了迟萝禧眼中的动摇和挣扎, 又往前凑了凑,每个字都敲在迟萝禧最痒的地方, 表情是十二万分的真挚诚恳, 找不出一丝作伪:“你想想迟萝禧,你又不亏, 是不是?十三块三毛, 买我一个使用权。你可以把之前受的委屈,心里憋的气, 想怎么发泄就怎么发泄。”
“我保证。” 贺昂霄举起三根手指,“我绝对不反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会很努力地去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好情人,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这还不够划算吗?”
迟萝禧被他这番话说得晕头转向,那点可怜的警惕心在可以报复和绝对听话的双重诱惑下,摇摇欲坠。
“……那你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贺昂霄点头:“听, 都听,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金主,金主的话就是圣旨。”
于是一桩价值十三块三毛,旷古未闻的包养契约,就在迟家村这个飘着炊烟的清晨小院里,正式签订了。
贺昂霄的执行力强得可怕。
他摸出个本,又找了支笔,在木桌上铺开本子,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得像在签署什么跨国并购协议。
一边说一边写。
“包养协定。”
“甲方(金主):迟萝禧”
“乙方(被包养方):贺昂霄”
“经双方友好协商,甲方以人民币壹拾叁元叁角整(??13.30)之价格,获得对乙方的部分人身使用权。在协定有效期内,乙方需对甲方履行情人义务,具体包括但不限于:服从甲方合理指令,不得反抗,不得还口,努力使甲方满意等,甲方拥有最终解释权。”
“本协定自双方签字按印之日起生效,有效期待定。”
写完贺昂霄率先在乙方后面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又将拇指按在红色印泥盒里,摁下一个指印。
然后他把笔和本子推到迟萝禧面前,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迟萝禧看着那几行字,犹犹豫豫,还是没能抵住这低价诱惑。
他接过笔在甲方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也学着贺昂霄的样子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交易金额不大,但仪式感很足。
贺昂霄立刻拿起那张纸,对着还没干透的印迹小心吹了吹,然后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郑重其事地将它折好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迟萝禧,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金主大人,你可以对我发布第一个任务了。”
迟萝禧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板起脸,下达了第一个指令:“那你现在收拾东西回去。”
贺昂霄斩钉截铁:“不要。”
迟萝禧:“……??”
又被戏弄了。
“你根本就不听我的话!我们刚签的!”
贺昂霄委屈地反驳:“可是你以前也不见得完全听我的话啊,我们这是平等交换,而且我这只是履行部分情人义务,很重要的那部分。”
迟萝禧被他这诡辩气得头晕:“什么部分义务?”
贺昂霄看着他:“陪,睡。”
迟萝禧:“…………”
果然便宜没好货!
迟萝禧就知道贺昂霄没安好心,什么包养听话,绕了这么大一圈,挖了这么深一个坑,最后图穷匕见,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迟萝禧走过最长的路就是贺昂霄的套路。!
贺昂霄还嫌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在合约有效期间,你作为我的金主,也要履行基本义务,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许跟别人好,否则……”
他拍了拍自己放着协议的那个口袋:“我就要把这份合约公之于众了。就贴在你们村里那个消息最灵通的告示墙上,让全村老小都来看看。让他们都知道迟萝禧明明都已经有我这样一个完美情人了,还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是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迟萝禧:“…………”
他再也不看贺昂霄那张写满了奸计得逞的脸,完全不想跟这个混蛋说话了。
结果到了晚上。
月亮爬上树梢,村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狗叫声都稀拉了。贺昂霄抱着自己的枕头,堂而皇之地敲响了迟萝禧的房门。
迟萝禧从里面把门栓得死死的,隔着门板:“贺昂霄,你要不要脸,我爷爷还看着呢!”
门外贺昂霄的声音传来:“爷爷同意了的。”
迟萝禧实在没办法,怕这混蛋真在门口嚷得四邻皆知,只好憋着一肚子火哗啦一下拉开门栓,然后连推带搡,把他扭送回隔壁房间。
可贺昂霄进了屋,就像没了骨头的藤蔓,怎么推都推不动。
迟萝禧累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被他得逞,两人一起倒在了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上。
贺昂霄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手臂环过来,将背对着他的迟萝禧牢牢圈进怀里,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他好久没有这样抱着迟萝禧睡了。
贺昂霄贴着迟萝禧的后颈,声音压得低低的:“金主大人,我是来履行我的义务的……”
迟萝禧捂住耳朵:“……不许这么叫我。”
实在太羞耻了。
贺昂霄见好就收,今天反正抱到了,那离睡到也不远了:“你们村里的空气里是不是掺了安眠药?怎么一到晚上就这么想睡觉,眼皮子直打架。”
迟萝禧没理他,但身体在他怀里不情愿地放松了一点。
他悄悄侧过一点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到贺昂霄眼下那片自从重逢后就一直没消下去的青黑,不知何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也是。
在这村子里没什么夜生活,也没什么应酬,天黑透了,虫鸣一起,除了睡觉好像也确实没别的事可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简单,也最养人。
贺昂霄在迟家村住久了,渐渐发现很多他原本以为非他亲自坐镇不可,否则天就要塌下来的工作,其实手底下那帮高薪聘请的精英处理得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视频会议从一天三次,变成两天一次,最后变成一周总结一次。
手机里那些催命似的邮件和消息提示音,也渐渐少了很多。
贺昂霄开始有整块的时间蹲在门槛上看母鸡带着小鸡仔啄食,或者跟着迟萝禧去后山捡柴火。
连他自己都没太留意,曾经纠缠他,让他整夜失眠,不得不靠药物才能短暂入睡的焦虑症状,竟也好了不少。
迟萝禧心里悄悄嘀咕:贺昂霄这身体也太脆弱了。在城里的时候,动不动就胃疼,头疼,失眠,还进过几次医院。
到了这山里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风吹日晒的,人反倒精神了,脸上也有点肉了。
果然是富贵病,欠收拾。
贺昂霄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难怪农村人都喜欢生那么多孩子。”
迟萝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啊?为什么?”
贺昂霄侧过身,在黑暗里精准地找到他的耳朵,不怀好意道:“你看啊,晚上做完那种事,就算八点就躺在床上,结束也才十点,时间还早得很,又没什么别的娱乐,除了睡觉还能干嘛?这不就有充足的睡眠,养好精神,明天继续努力造人嘛。”
谁像贺昂霄似的,一弄就是几个小时。
迟萝禧猛地推开贺昂霄凑过来的脑袋,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你,你不要总想那种事!而且你知不知道,弄完了我还要去烧水洗澡!这里又不是城里,一拧龙头就有热水!晚上好冷的!”
这才是他不想和贺昂霄躺在一起的症结所在。
事后的清理在这没有现代化设施的村子里,实在是个麻烦又受罪的工程。
贺昂霄被他这实诚的抱怨逗笑了,他隔着被子把人重新搂紧,妥协道:“好吧好吧,那我们就先柏拉图一下。等路修好了我第一时间就让人来安热水器,行了吧?”
迟萝禧疑惑:“柏拉图?柏拉图是谁?”
贺昂霄这要怎么解释柏拉图式恋爱这种概念,他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说法:“……我一个远方亲戚,你不认识。”
迟萝禧却当了真,更惊讶了:“外国人吗?贺昂霄,你还有外国亲戚?”
贺昂霄顺着他的话含糊应道:“嗯啊,我妈不是一直在瑞士吗?”
他母亲确实在瑞士,不过是嫁给了一个瑞士人。
迟萝禧哦了一声:“你妈妈好厉害。”
贺昂霄被他这毫无杂质的崇拜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又痒得厉害。他凑过去,在迟萝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又开始冒泡,真是可爱得让人想把他揉碎了吞进肚子里,攮死在怀里才好。
那条路修得特别快。
贺昂霄找的施工队很专业,机械和材料到位后,进度一日千里。短短十来天,从村口到后山脚的那一段,已经铺上了平整黑黝黝的柏油,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有些刺鼻的沥青气味,但在村民们闻来,这却是最好闻代表希望的味道。
大家对这条路都珍惜得不得了。
男女老少,没事就爱溜达到村口,也不靠近,就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段簇新的路面,眼神热切。
大人会拉着自家调皮捣蛋的娃娃,指着路再三叮嘱:“看见没?那路还没干透,可千万不能上去踩!踩坏了可不行。”
娃娃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也黏在那条又平又直的黑带子上。
村长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成天乐呵呵的。
他隔三差五就请贺昂霄去他家吃饭,桌上必定摆着家里最好的肉和自酿的米酒,饭后两人就蹲在院子里,研究后山那片地到底适合种点什么经济作物。
村长想得很远,路修好了,东西能运出去了,要是村里再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好多年轻人就不用背井离乡,跑到那么远,那么累的地方去打工了。
一家老小都能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路修到后山那段时,村长特意让迟萝禧给贺昂霄带路,去山里更深处考察。
迟萝禧对这片山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
他拿着根结实的木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扫开路上堆积的落叶和横生的枝杈。
山里面也有些零星的耕地,但大多是村民自己开垦出来的小块梯田,种些玉米,红薯之类的粮食。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阳光充足的山坡时,贺昂霄停下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四周的植被。
迟萝禧也跟着停下,忍不住好奇地问:“这里真能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吗?”
在他印象里这山除了木头,野果和蘑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贺昂霄没抬头,顺口接道:“这里都能种出你……”
这颗稀有成了精的小萝卜,还有什么种不出来的?
话说到一半,贺昂霄就停了,抬起头正好对上迟萝禧的眼睛。
他后面那句调侃生生咽了回去,贺昂霄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指着眼前这一片向阳的山坡,开始侃侃而谈,手指随着话语移动,在虚空中勾勒一副蓝图。
“这里其实挺不错的。你看土质疏松富含腐殖质,排水也好,日照充足。这一路过来我看到不少药材都是野生的,长势不错,说明环境适合。”
“我们可以规划一下,因地制宜。比如,这边种些需求量大的常见药材,黄精,天麻,黄连。那边阴湿一点的地方,可以试试稍微名贵些的,像淫羊藿,石斛。”
“如果想要见效快,短期就有收益,可以搭棚种蘑菇,技术成熟,周期短。如果想做长线投资,那就种茶。一次种植能收很多年,只要管理得当是长期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语速平稳,从土壤说到光照,品种说到市场,短期收益说到长期规划。
那些迟萝禧听都没听过的名词,从贺昂霄嘴里说出来,变得具体,仿佛真有一幅鲜活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贺昂霄的确很聪明。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机会,能盘活别人觉得死局的大智慧。
他也很会赚钱,很懂得怎么把不起眼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闪闪发光的一个人站在哪里都该是人群的焦点。
迟萝禧是真的不明白,贺昂霄怎么会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呢。
明明贺昂霄自己才是那个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人。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指点江山的侧影,那句感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口:“……你好厉害。”
贺昂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面向迟萝禧。山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他逆着光,那种戏谑的自信又回来了:“我这么好,那你想嫁给我吗?”
迟萝禧:“……我们现在只是情人关系,贺昂霄,你不要超过这种界限。”
这话听着耳熟。
贺昂霄反应过来,这分明是他以前在两人关系还紧绷着,他用尽方法想把迟萝禧圈在身边时,常用来堵迟萝禧的话。
原话略有出入,但意思大同小异。
现在迟萝禧原封不动地给他还了回来。
贺昂霄心头一涩,有点无奈懊恼。
他看着迟萝禧板起的小脸,心想迟萝禧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点头答应他的求婚?
贺昂霄知道现在逼不得,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目光投向山林更深处:“你以前上学的地方,还在吗?离这儿远不远?”
迟萝禧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怔了怔,抬手指了指远处一个山坳:“在那边,得再翻过前面那座山才行。不过早就没人去了,村里孩子越来越少,老师就撤了,现在估计已经破破烂烂了。”
贺昂霄却像是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迟萝禧拗不过他,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山路走去。
迟萝禧走在前面,手里依然拿着根木棍,时不时拨开横生的荆棘和垂落的藤蔓,贺昂霄跟在他身后。
贺昂霄就看见,走在前面的迟萝禧经过某些地方时,会忽然放慢脚步,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一碰路边老树粗糙的的树干,偶尔还会蹲下来,对着石缝里一簇开着小紫花叫不出名的野草,嘀嘀咕咕几句。
贺昂霄依稀能捕捉到几个词,都长这么大了啊。
那神态语气不像是对着没有生命的草木,倒在打招呼叙旧。
贺昂霄在一旁看着,心中惊疑不定。这画面莫名让贺昂霄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某部动画片里的森林公主,能与这山间林木无声交流。
又翻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入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央矗立着一栋低矮破败的二层小楼,红砖墙早已斑驳褪色,很多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像失明的眼睛。
楼前空地上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几乎淹没了通往楼门的小径。
角落里歪着一个锈迹斑斑掉了漆的篮球架。
一切都透着久无人迹的荒凉。
贺昂霄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这片废墟。
这就是迟萝禧曾经读书的学校?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简陋,也更破败,时间的侵蚀和无人打理的荒弃在这里留下了过于深刻的痕迹。
倒是空地的正前方还立着一个水泥砌刷着白灰的升旗台,虽然边角也有破损,但在一片荒芜中,竟显得有几分奇异的庄严。
迟萝禧也停了下来,看着那升旗台,对贺昂霄说:“我以前可是升旗手,每周一早上都要最早到校,把国旗升上去。”
理由朴实得可爱。
“因为老师们都说我最爱干净,不会把旗子弄脏。”
贺昂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幼白嫩嫩的迟萝禧,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一脸严肃地站在这个简陋的升旗台上,踮着脚用力拉动绳索,让鲜艳的国旗在群山环抱的小小谷地里缓缓升起。
他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和怜爱。
“进去看看?” 贺昂霄提议,抬脚就想往那栋主楼走去,他对迟萝禧成长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哎!别乱走!” 迟萝禧赶紧拦住他,“这里面好久没人进去了,草这么深,说不定有蛇。”
贺昂霄不以为意,觉得迟萝禧有点大惊小怪:“这都什么季节了,蛇不应该早就冬眠了吗?”
他一边说,拨开挡路干枯坚韧的蒿草,往里走了几步想靠近一楼那扇歪斜的木门看看。
就在他左脚迈出,踩到门廊下一片松软堆积着厚厚落叶的阴影时。
一道带着灰褐色斑纹的影子,猛地从落叶中弹射而起,快如闪电,在他右手来不及缩回的指尖上,不轻不重地叮了一口。
刺痛传来贺昂霄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连退好几步,他举起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赫然多了两个清晰细小正在渗血的牙印。
贺昂霄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急忙跑过来的迟萝禧,声音都有点发飘,脆弱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萝禧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凑近了仔细看那两个牙印。
迟萝禧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贺昂霄,无奈道:“谁让你不听,非要乱走,还踩到人家了,我都说了这里可能有蛇。”
那条蛇在发动袭击后,早已迅速游走,消失在了更深的草丛里,只留下一道轻微的窸窣声。
迟萝禧眼尖,瞥见了那蛇的尾巴,灰褐色,带着不太显眼的环纹。他认得,就是这山里很常见的一种无毒菜花蛇,性子算温和的,平时以老鼠和小型蛙类为食,除非受到惊扰或威胁,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贺昂霄刚才那一脚,怕是正好踩到了它盘踞越冬的窝边。
这附近是从来没什么毒蛇的。
贺昂霄的伤口不算深,血也渗得不多。
迟萝禧记得后山就有几种能清热消肿的常见草药,待会儿回去顺手采点,捣碎了给他敷上,过两天就好了,连疤都不会留。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那副如临大敌,面无人色的样子,又想起之前这家伙是怎么用包养合约捉弄自己,心里恶劣的报复心一下子就升起了。
迟萝禧其实不知道贺昂霄怎么这么怕死。
就真的很担心自己每时每刻的生命健康,可就是这样,还敢往山里跑。
迟萝禧故意皱起眉,把贺昂霄的手拉得更近些,假装非常仔细,专业地观察着那两个牙印,还凑近闻了闻,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头紧锁,事态严重道:“……看这牙印的距离和出血的情况,好像确实是条剧毒蛇。”
“快点走吧,别耽搁了,赶紧下山,说不定及时一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还有得救。”
贺昂霄好像真的开始头晕了,他感觉被咬的那根手指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胸口也有些发闷,伸手扯了扯衣领说:“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是不是毒素扩散了?”
迟萝禧心里快笑翻了,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还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惋惜和催促,他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遗言就快点说吧,看在我们情人一场的份上我都会尽力为你去做的。”
贺昂霄此刻心神大乱,哪里还分辨得出迟萝禧是真是假。
他又没被蛇咬过。
“我所有的银行卡密码,你都知道的就是我生日倒过来。还有几个保险柜的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的东西,够你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也能过得很好。房子,车,法律文件都在书房第二个抽屉……”
他喘了口气,更紧地攥住迟萝禧的手:“迟萝禧,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别让别人发现你是萝卜精。这世上坏人很多,变态的人也很多,你心思单纯,我怕有人对你不利。”
说到这里,贺昂霄眼眶发红,声音也哽了一下:“还有你别忘了我,就算你以后再遇到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对你好的人……他们也不会像我这样爱你,从我知道你是萝卜精那一天起,我就特别焦虑会死掉,这一天还是来了,真是天妒英才!”
迟萝禧脸上的沉重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昂霄,声音都变了调,惊骇:“……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贺昂霄此刻只觉得伤口处传来的刺痛和麻木感越来越明显,头晕胸闷,他以为这是毒性发作的征兆,时间不多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只想把最重要的叮嘱说完。
“……家里客厅我装了个隐蔽的监控,你又想骗我离家出走那次,我看见你变身了,宝宝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好不好?”
迟萝禧:“…………”——
作者有话说:小萝卜:我又不是奥特曼,还变身?
说贺总焦虑年龄的,你们忘了小萝卜身份证上十八,差不多都快要差十岁了,哈哈哈
贺总: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44章 幸福已降临到我手心
迟萝禧身份暴露了?
原来贺昂霄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他不是人,是山里土生土长侥幸得了机缘,懵懵懂懂修成人形的一颗白萝卜精。
亏迟萝禧还一直惴惴不安小心翼翼, 像个揣着赃物的小偷, 生怕自己哪天露出马脚。
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恐慌和自卑有很大一部分都源于此, 迟萝禧总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人妖殊途, 逆了天理。
迟萝禧还偷偷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贺昂霄发现了, 是会吓得夺路而逃, 还是会请个道士和尚来收了他。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不知所措。
可现在贺昂霄告诉他, 他早就知道了。
家里装了监控?迟萝禧心想他怎么不知道,还真是个大惊喜。
迟萝禧惊疑不定地看着贺昂霄。
山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枯叶, 也吹得迟萝禧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现在该怎么办?是应该像那些暴露了身份的妖怪一样,凶性大发, 杀人灭口, 让这个秘密永远埋在这荒山废校里,还是该当机立断显出原形, 就地一滚遁入泥土,逃之夭夭, 从此山高水远, 再不相见?
可看着贺昂霄那张脸,迟萝禧是绝对下不去手的。
迟萝禧:“……那你知道了怎么没拆穿我?”
贺昂霄没把他当怪物, 没把他赶走,反而还跑到这山旮旯里来缠着他。
贺昂霄还沉浸在自己命不久矣的悲壮情绪里:“我怕我一说破,你觉得害怕转身就跑了怎么办?你一变成小萝卜一下钻地里跑了, 我去哪儿追啊?”
迟萝禧心情复杂。
人类果然太复杂了,太弯弯绕绕了,一点都不适合他这种山里长大心思简单的精怪。
迟萝禧以为自己藏得最深最牢靠的秘密,原来早就成了别人眼中透明的事。
他早就在贺昂霄面前裸/奔了不知多久了。
贺昂霄这个坏蛋,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迟萝禧:“你到底背地里还捉弄我多少事?”
贺昂霄一听要被翻旧账,虚弱道:“……宝宝,我可能还是有点救,能先送我去医院吗?”
说罢就往迟萝禧身上靠。
迟萝禧一把抓过贺昂霄被蛇咬伤的那只手,不等贺昂霄反应,就低头凑近他食指上那两个细小的牙印含住了。
贺昂霄吓了一跳,想把手拽回来:“宝贝,你干什么!别这样!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
他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了,以为迟萝禧是不顾自身安危,要用嘴帮他吸出毒素。
迟萝禧怎么这么傻。
迟萝禧没理他攥着他的手腕,吸了几口,然后侧过头,呸呸呸几声,松开贺昂霄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没好气:“好了,你不会死了,别在这儿大惊小怪的。”
贺昂霄看看自己手指上那已经不再渗血只有一点点红肿的伤口,迟疑地问:“……真的?”
死亡的威胁没那么紧迫了,理智开始一点点回笼。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除了被吮吸得有点麻和被咬时那一下刺痛,没有其他不适,头晕胸闷的感觉好像也随着迟萝禧那几下吮//吸,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贺昂霄再仔细看了看伤口,确实只是普通的咬伤,连肿胀都不明显,那蛇恐怕根本没毒。
迟萝禧故意吓他,什么剧毒蛇,全是编出来唬他的,贺昂霄刚才被吓得有点发软的腿,扶着旁边的树,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戏耍的无奈交织在一起。
曾经单纯耿直有一说一的迟萝禧,居然也学会骗人了,还骗得这么像模像样,这算不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他给带坏了。
迟萝禧坐在地上,没理会贺昂霄复杂变幻的脸色,他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
花老师告诫过他人心隔肚皮,人类没有一个心思是简单的,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
他当时还不甚明了,现在却有点懂了。
贺昂霄不就是吗?装了监控,早知道他是妖精,却瞒得滴水不漏,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谈恋爱,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心眼何止是蜂窝煤,简直是马蜂窝。
果然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人心太难测了,迟萝禧还是在山里安安心心做一颗普普通通的白萝卜吧。
没事晒晒太阳,喝喝露水。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托着腮,一双眼睛全是忧愁和茫然。
他知道迟萝禧在为身份暴露的事耿耿于怀。
贺昂霄挨着迟萝禧,在他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好了,别愁了,我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对谁都不会。”
“其实我刚知道那会儿,也懵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也太奇怪了吧?我居然喜欢上一颗萝卜?”
“可是很奇怪,又好像一点都不奇怪。我喜欢你,迟萝禧。真的很喜欢。不管你是萝卜,还是白菜,还是别的什么,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妖,啊不,妖人……总之我都爱。”
迟萝禧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因为他这番话,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讨厌白菜。”
他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
在迟萝禧还是一颗刚刚萌生懵懂灵智,扎根在山坳里努力吸收日月精华的小萝卜时,旁边就长着一颗同样有点灵性,但性格霸道讨厌的白菜。
那白菜总是仗着叶子比他大,根系比他发达,拼命跟他抢那一点点可怜的养分和露水,还经常用宽大的菜叶子故意挤兑他,遮住他的阳光。
所以他对白菜这个物种很讨厌。
贺昂霄立刻表态:“那我也讨厌。”
迟萝禧被他这毫无原则的附和逗得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但更深的疑虑还在:“你真的不怕我吗?”
人类对妖精,不都是又怕又恨,喊打喊杀的吗?
“怕你?” 贺昂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开什么玩笑?你就那么小小的一个萝卜,白白嫩嫩的,你连化形都化得这么人畜无害,我怕你什么?怕你用叶子扇我,还是用根须绊我?”
迟萝禧却没那么好糊弄。
迟萝禧别的方面记性很差,但翻起旧账来简直堪比超忆症:“……那你之前还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远必诛。”
这话他确实说过。
有时候贺昂霄真觉得迟萝禧傻是装出来的,这都记得,可是知识怎么学了就忘。
贺昂霄怀疑迟萝禧可能私底下有什么记仇本,自己哪天那个时刻惹了他,他全部都记下来的。
“那是说的别的妖!” 贺昂霄立刻狡辩,“那些害人心思不正的,你不一样,你就这么一点大。”
他比划了一个小小可爱的形状。
“你又没害过人,单纯善良又漂亮。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诛你啊,我恨不得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这话说得肉麻又直白,像裹了厚厚糖浆的蜜箭,射中迟萝禧的心。
谁不喜欢听好听的话呢?
尤其是贺昂霄这种毒舌男,用这种前所未有的深情语气说出来。
迟萝禧心里那点因为身份暴露而产生的恐慌融化了一些。他垂下眼睫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贺昂霄多精明一个人,立刻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伸手过去轻轻拉住了迟萝禧放在膝上的手。
迟萝禧的手指动了动,没甩开。
“你看现在这个秘密,不是你一个人扛着了。” 贺昂霄握着他的手,“是不是觉得轻松一点了?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我发现了。”
迟萝禧反驳:“并没有。”
贺昂霄:“……其实我知道了之后也并没有很轻松。”
贺昂霄把玩着迟萝禧的手指:“你害得我整天都年龄焦虑。”
“年龄焦虑,” 迟萝禧觉得这口锅来得莫名其妙,“这关我什么事?”
贺昂霄身份证上比他大好多岁,这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事吗?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本来就比我小好几岁,这就算了,可你还是个妖精。”
这是很让人绝望的种族优势。
贺昂霄道:“妖精的寿命肯定比我们普通人长吧?说不定还能青春永驻,不老不死,我只要一想到几十年后,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可你呢?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年轻好看,走在街上照样有人回头。说不定等我两腿一蹬死了,埋进土里,肯定还会有其他男人女人,年轻的,有钱的,各种各样的人,前赴后继地来追你对你好……”
迟萝禧:“…………”
贺昂霄不甘:“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恨不得到时候从棺材里跳出来,你不知道我让Riley找了好几个长生计划投资,Riley估计觉得我是神经病,对了,你能不能把我也变成妖,你要不咬我一口试不试。”
迟萝禧听得目瞪口呆:“……我又不是吸血鬼。”
贺昂霄失望:“也是,之前那个的时候太过分了,你咬过我,我也没变还是这样,那做那种事呢?小说里不都这样写的,叫双//修……”
迟萝禧捂住耳朵:“……没有的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脸上的焦虑,他觉得贺昂霄难怪平日里毛病多,一会儿胃疼,失眠,焦虑症。
原来是因为这一天天的脑子就没个消停,东想西想,疑神疑鬼,连这种几十年后自己都死了的事,都要考虑得这么长远周全,还把自己气得够呛。
但其实迟萝禧活不了那么长。
他没什么高深的修行法门,当年能化形多半是占了这山间一点稀薄的灵脉和机缘巧合。
化形后他也只是凭着本能缓慢吸收点日月精华,维持人形不散而已。
寿命和身体素质其实跟普通人类差不了太多,因为根基浅薄可能还不如一些身体健朗的凡人长寿。可是迟萝禧不想说。
不想在这个时候,用这个来安慰贺昂霄,好像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明明是贺昂霄想太多了。
迟萝禧故意道:“可是你不是也说过吗?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善始善终,说不定你活着的时候就有了其他人呢?贺昂霄,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贺昂霄:“……我错了,我之前就是嘴硬。”
“迟萝禧,我就是个变态,心理有问题的那种。”
“我很回避依赖,一边悲观得要死,觉得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真爱,就算有也轮不到我头上。可另一边等真的遇到了,又嘴硬,又怂,又忍不住犯贱。嘴上说着什么顺其自然,背地里又控制不住地要搞小动作,想要把所有可能的变数都掐死在萌芽里,既想牢牢抓住又不敢真的敞开了去接。”
“我没接住你一开始的热情,我知道。”
贺昂霄说的这些,迟萝禧隐约感觉到过,
贺昂霄其他方面配得感很高,可偏偏在这件事上,配得感很低。
贺昂霄想起让他后来无数次在深夜懊悔到啃噬自己心脏的一刻。
迟萝禧眼睛亮晶晶的对他说想跟他过一辈子。
而他呢?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拒绝你那次,不是我真的想拒绝。你不知道你说要跟我一辈子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当场跳起来。我恨不得向全世界打电话宣布,我们要结婚了。”
“可是我总是在等,等一个好的时机,等一切妥当,可是总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隐患。我真是个很坏的人,自私,怯懦,还自以为是,在你面前我总是自惭形秽。”
贺昂霄回忆起最初遇见迟萝禧的时候,在春晖那个地方。
迟萝禧是那么多人里,最格格不入的一个。
贺昂霄刚开始对待迟萝禧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以为迟萝禧有所图谋,是可以用钱和资源轻易打发的漂亮玩偶。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贺昂霄长到那么大,第一次在一个对他有企图的环境里,遇到了一个对他没企图的人。
这太新鲜了,也太……挫败了。
于是恶劣的心思就动了。
贺昂霄不主动,而是若即若离,他开始制造各种巧合和误会,像个最高明的钓手,不动声色地布下温柔的陷阱。
他要迟萝禧自己走过来,要迟萝禧先开口,要迟萝禧主动。他要掌控一切节奏,包括谁先动心,谁先开口。
“我真是全世界最恶劣的人。” 贺昂霄声音里满是自我唾弃,“我有一段时间,恨不得把你也变成和我一样的人,自私一点,算计一点,多为自己考虑一点。那样或许我就不会觉得自己这么配不上你。”
因为比不过迟萝禧的爱那么纯粹,那么毫无保留,贺昂霄就只能拼命地,想用别的东西来配。
他的钱资源和人脉,他能给的一切物质和世俗意义上的好。
他像个惶惑拿不出像样聘礼的穷小子,只能拼命搜罗自己觉得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到对方面前,希望对方能看上他,能因为这些陪嫁而留下。
贺昂霄那个时候去看钻戒,柜员向他展示了一颗钻石,干净透亮,柜台的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碎在了里面。
贺昂霄当时就想,这钻石真像迟萝禧的心。
“你走那天,其实我是想跟你求婚的。”
迟萝禧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想着不管你答不答应,我总要试一试。我不能再等了,可是你没给我机会,你走了。”
“我很后悔,迟萝禧,我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我怕怕你真的就这么走了,怕以后就真的失去你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途英叡跟我说,人和妖是不一样的。说我们之间的鸿沟,比我想象的深得多,他说他经历过,所以知道我那时候其实很怕,我怕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怕最后……我也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迟萝禧说:“……你和他还是不一样,你没有他那么坏。”
贺昂霄猛地低下头,在迟萝禧看不见的角度,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他手有些颤抖地伸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但在贺昂霄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
里面没有躺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
戒托是萝卜的叶子部分,用了细碎翠绿欲滴的祖母绿镶嵌,栩栩如生,托着主钻显得那么灵动。整枚戒指折射出璀璨夺目,透着几分可爱稚气的光芒。
非常大的一颗萝卜钻,亮晶晶的。
这造型设计,精准无比地戳中了迟萝禧的审美。
贺昂霄太了解他了,了解迟萝禧对自己原型无限认同的小心思,恨不得收集全天下所有萝卜元素小玩意的癖好。
迟萝禧的眼睛在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抿了抿唇,脸上努力做出矜持不在意的表情。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结婚,我现在主要想先提升自己。”
不然他又会在一段关系里处于弱势。
意思就是戒指还是可以要的,婚不太想结。
贺昂霄听懂了,将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尖,钻石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流转着诱人的光华。
“没关系。” 贺昂霄温柔道,“我可以等你,宝宝,无论等多久都可以,因为我犯了错,所以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我可以先给你戴上吗?就当先试一试?看看合不合适?”
迟萝禧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手指细长,骨节匀称,皮肤是健康的白皙,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干净。
迟萝禧将自己的右手,往前伸了伸,手指微微张开,一个允许却别扭的姿势。
贺昂霄的心被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填满。
他捏起那枚萝卜形状的钻戒,轻轻环住迟萝禧的无名指指根,郑重地推了进去。
尺寸刚刚好。
戒指卡在指根不松不紧,那枚憨态可掬的萝卜钻石,妥帖地栖息在迟萝禧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折射着天光。
迟萝禧看着自己手指上多出来沉甸甸的物件,确实好漂亮。
周围场景太过淳朴,破败的校舍,荒芜的野草,远处沉默的群山,没有鲜花气球,也没有浪漫的音乐,只有最原始的山风和泥土草木的气息。
迟萝禧隐约记得白曼好像说过钻石这种东西,不怎么保值,不如黄金实在,但是它真的足够漂亮。
他心想若是白曼他们看到这枚戒指,肯定会夸张地托着下巴,发出一连串的惊呼,然后立刻拉过他的手,对着各个角度拍上几十张照片,精心修图发到朋友圈。
迟萝禧心想他现在也算是个合格的捞子了吧。
于是乎迟萝禧拿出手机让贺昂霄给他拍几张照片,一定要把那个钻戒突出来。
贺昂霄听话拿着照片三百六十度环绕一周拍。
贺昂霄:“拍这个干嘛?”
迟萝禧挑了几张好看的发朋友圈,绞尽脑汁想不出文案,于是在网上搜了个,配文:幸福已降临到我手心。
上次白曼出国聚会那次,迟萝禧理解错了白曼的意思,没炫耀到位,白曼跟他说那些还不是觉得贺昂霄对他抠,不行,还是得正一下名,贺昂霄虽然是个坏蛋,但是对他还是很大方的。
Jensen没有点赞,只酸溜溜地评价:这什么场地啊,看起来好破哦,贺总那么有钱,怎么就不知道搭一下景。
迟萝禧回复:我们在农家乐,原生态,你懂什么。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的回复,嘴角抽搐,觉得真坏了,迟萝禧越来越像他了。
以后贺昂霄还是要注意一下言行,迟萝禧有模学样,他们家之后跟什么文明家庭,五好模范越走越远了。
不过迟萝禧这样一发,不就是给了贺昂霄名分了。
于是乎万年没发过朋友圈的贺昂霄也发了一个,照片是迟萝禧托着腮一脸天真烂漫,手指上巨大的钻戒格外吸引眼球,文案是爱你。
底下朋友都是恭喜恭喜。
江冉:哇,积压了多年的存货终于出手了,爸爸甚欣慰。
贺昂霄回复:去你的,等着给份子钱吧。
江冉回复了个邪恶表情:等你回来,你先给钱吧。
巨大的满足感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让贺昂霄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迟萝禧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迟萝禧没抗拒,顺着那力道微微靠了过去。
村长被村里有点事耽搁了,刚忙完就准备亲自带着贺昂霄去看地去,拨开一片挡路的草,远远看见正往他这个方向走来的贺昂霄和迟萝禧。
他一边抬手擦汗,嘴里还念叨着:“不是看后山的地吗?怎么跑那么远。”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村长擦汗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看见贺昂霄正搂着迟萝禧的肩膀,走了几步,嘴唇就贴在迟萝禧脸上去了。
村长:“…………”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好兄弟之间,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好像也没什么,山里汉子感情好,也常这样。
结果贺昂霄为了彻底打破他的侥幸心理,又走了几步情难自禁,再次低下头,这次目标明确地在迟萝禧嘴上亲了一口。
村长:“…………”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手里的汗巾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坏了!
这族谱真上坏了!上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村长:一定是祖坟也出了点毛病。
小萝卜化身邪恶小萝卜。
贺总:……构建文明家庭,人人有责。
第45章 宝宝帮帮我好不好
迟萝禧难得文艺了一把, 配了句有格调的话发朋友圈。
点赞和评论蜂拥而至,白曼他们那帮城里的朋友最是激动,评论刷得飞快。
——天哪!萝卜钻戒!太可爱了吧!
——卧槽这得有几克拉?定制款, 贺老板大手笔啊。
清一色的祝福, 羡慕和酸言酸语齐齐出现。
迟萝禧捧着手机一条条看着, 忍不住把那些夸戒指好看的评论又偷偷看了一遍。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断了。
电话是春生打来的。
遭了,忘了把春生哥屏蔽了。
春生知道两人闹掰了, 迟萝禧跑回了村里,还不知道贺昂霄也跟着来了, 春生一直觉得是贺昂霄那个城里有钱的公子哥欺负了他单纯傻气的弟弟, 对贺昂霄印象极差。
春生显然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电话一接通, 他劈头盖脸就问:“你朋友圈那戒指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你跟那个贺昂霄早就分手了吗?老死不相往来了吗?他怎么跑村里去了?”
迟萝禧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虚, 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他支支吾吾:“……春生哥, 是分手了,可是他已经知道错了, 真的改了, 还送了我戒指。”
“……中间的钻石,跟指甲盖差不多大了。”
春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迟萝禧, 你是不是傻?那都是糖衣炮弹!是腐蚀你意志的资本主义毒药!他贺昂霄什么人?在城里能把生意做那么大,心眼比你吃的米都多, 他随便用点小恩小惠, 就把你哄得找不到北了?”
戒指不就是个贵点的石头,迟萝禧这就又被攻略了, 原则和骨气都没了。
迟萝禧捏着手机,嗫嚅着。
春生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可贺昂霄最近的表现,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春生听他不吭声, 更来气了。
他干脆挂了电话,转而打给了还在村里的春大妈,结果春大妈在电话里把贺昂霄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
“哎呀春生啊,你是不知道,贺老板人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见人就笑,还帮我家扛过好几袋化肥呢。”
“那路修得又平又直,以后咱们去镇上可方便了!”
“他对小禧也好得没话说!人家贺老板实在着呢!”
春生心想完了,连他妈都被腐蚀了。
春生放下电话,心里拔凉。看来整个迟家村,从村长到村民,除了他迟春生,基本都已经被贺昂霄的给攻略了。只有他还在坚守阵地,保持清醒,洞悉资本家隐藏在伪善面具下的丑陋真面目。
春生握着手机,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迟萝禧往火坑里跳。等手里这个工期紧的项目一做完,他立刻就要请假回村。
这天村长背着手溜达到了迟萝禧家,贺昂霄也在。
村长清了清嗓子,对迟萝禧说:“小禧啊,你爷爷坟头那草,今年长得有点疯,都快把碑淹了,咱爷俩得空一起去割一割,收拾收拾,也让老爷子这快要过年了清静清静。”
迟萝禧点头:“好,村长,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也去吧。” 贺昂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迟爷爷的坟,我也该去祭拜一下。他老人家是萝禧的爷爷也就是我爷爷。”
村长:“…………”
村长嘴角抽了抽。
要是搁以前他没看见那惊世骇俗的一幕,肯定觉得这贺老板真是重情重义,对兄弟的爷爷都这么上心,是条汉子。
可现在村长看着贺昂霄那张英俊诚恳的脸,再想起后山那两个挨得极近,嘴唇碰在一起的身影,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老脸都有点臊得慌。
迟萝禧点点头:“嗯,那就一起去吧。”
村长本意是想借着给迟爷爷扫墓的机会,把迟萝禧单独叫出来,好好敲打敲打,问清楚他跟贺昂霄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看能不能把这误入歧途的孩子拉回正轨。
结果贺昂霄非要跟着,这还怎么逐个击破。
于是下午,三个人村长打头,迟萝禧和贺昂霄落后几步跟着,一起往后山迟家的祖坟地走去。
一路上村长就觉得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不,是耳朵格外灵光。
他不用回头光听那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就知道后面那俩根本没个正形!
贺昂霄的手就没怎么安分过。
一会儿碰到迟萝禧的手,然后顺势就牵住了,手指还挠人家手心。迟萝禧似乎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牵着。
过一会儿贺昂霄又凑到迟萝禧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迟萝禧耳朵尖一红,抬手要打他,贺昂霄手指捏了捏迟萝禧的耳垂。
村长走在前头,偶尔回头,而后脚步越走越快,恨不得脚下生风,恨不得自己立刻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才好。
贺昂霄感叹:“……村长走好快,真是老当益壮。”
村长昨天晚上就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迟萝禧那早就过世,脾气有点倔的老头子,拄着拐杖,吹胡子瞪眼地瞪着他,嘴里嚷嚷:“好你个老东西!我把孙子托付给你照看,你就是这么照看的?啊?我孙子好好一个大小伙子,喜欢大姑娘的!你看看你给我弄的!那族谱上添的是个啥?还我孙子!还我喜欢大姑娘的孙子!”
村长在梦里百口莫辩,心虚得很。
醒来后他坐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光,又想起迟萝禧那从小到大就比村里其他小子白净秀气,比好些大姑娘还水灵的模样,心里那点底气就更不足了。
说不定小禧这孩子,天生就不喜欢大姑娘呢?这能怪谁?好像也不能全怪他当初答应把贺昂霄名字添族谱上吧?
到了迟爷爷坟前,果然荒草萋萋,快把矮矮的墓碑都淹没了。
村长拿出带来的镰刀,准备干活。
迟萝禧也捋起袖子,蹲下身,正要帮忙,手上那枚亮闪闪的萝卜钻戒,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光。
村长眼睛被晃了一下,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么大一颗石头戴在手上,这还怎么干活,他眉头一皱,指着迟萝禧的手:“小禧,你干活呢?戴的那是啥玩意儿?”
迟萝禧把手往回缩了,他很喜欢这个钻戒,戴上了就没想摘下来,刚准备摘下来。
“没事,村长,我来吧。” 贺昂霄立刻上前,又对村长笑了笑,“这种活我来就行,他在一边玩就行了。”
说罢他撩起袖子拿起镰刀,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架势很足十分卖力地开始割坟头周围那些半人高的的蒿草和茅草。
迟萝禧站在一旁,冲贺昂霄说了句:“老……贺,你加油。”
他本来顺口想叫老公,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村长还在旁边,硬生生把那个公字咽了回去。
村长:“…………”
他看着贺昂霄在那儿哼哧哼哧地割草,而迟萝禧就站在一旁,语气熟稔地使唤着,简直没眼看。
村长觉得心口更堵了。他默默转过身,对着迟爷爷的墓碑,心里念叨:老迟啊,你看看你这宝贝孙子这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啦!
闷头干了一会,村长咳嗽一声,对迟萝禧说:“小禧啊,你腿脚快,回家去拿点水来。”
迟萝禧点点头:“好,我这就回去拿。”
他拍拍手上的草屑,这才转身,小跑着朝村子方向去了。
等迟萝禧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村长才慢慢直起身,将手里的镰刀拄在地上,目光落在贺昂霄身上开口道:“小贺啊……”
贺昂霄转过身面对村长,态度恭敬:“村长,您说。”
迟萝禧抱着水壶跑回来时,觉得氛围怪怪的。
迟萝禧:“水拿来了。”
贺昂霄伸手接过水壶:“辛苦了,跑这么快。”
村长接好倒好的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说:“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看看,剩下的草不多了,你们俩年轻加把劲,干完再回,记得把割下来的草拢到一边晒着,别堆在坟头。”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又看了贺昂霄一眼,也没等两人回应,拎着自己的镰刀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
迟萝禧立刻凑到贺昂霄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问:“老公,刚才村长跟你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氛围怪怪的?”
贺昂霄:“村长知道了我们的事了。”
迟萝禧眼睛倏地瞪圆了:“啊?村长这么时髦的吗?这都看得出?”
他以为他和贺昂霄的不正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没想到连村长都看出来了,随即他又紧张起来,抓着贺昂霄的胳膊:“那他没有为难你吧?”
贺昂霄:“没有,放心,你老公我出马,村长他基本上已经被我说服大半了。”
迟萝禧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看他。
他是知道贺昂霄那张嘴的功力,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老公,你可千万别在村长面前胡言乱语,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这让我以后在村子里怎么做人啊?”
贺昂霄郑重其事地说:“放心,宝贝。我们刚才的谈话,是非常成年人,村长是明白人,我们沟通得很顺畅。”
迟萝禧听他这么说,听起来就感觉很靠谱。
村长在他们村里确实是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长辈,贺昂霄对外人还是比较沉稳可靠的。
其实村长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他左思右想,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贺昂霄的所作所为,迟萝禧的反应,还有后山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有点沮丧无奈的事实,他好像真的拆散不了他们。
先不说贺昂霄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单说他一来就给村里修了条盼了多少年的柏油路,这就是实打实惠及全村的大恩情。
村民们提起他哪个不竖大拇指?他作为村长能昧着良心说这条路不好,无视这份恩情,硬要去当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吗?
何况贺昂霄对迟萝禧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上了心的。
他虽然是长辈,可毕竟不是迟萝禧的血亲,迟爷爷去世后,他代为照看,也更多是乡亲情分。而迟萝禧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看着软和,其实骨子里犟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迟爷爷在世时就常叹气,说他这孙子,看着像水灵,实则楞得很,也轴得很。
一边是贺昂霄对全村有恩,对迟萝禧似乎也有真情,另一边,是他作为长辈,对小辈未来幸福的担忧。这杆秤,怎么摆似乎都难两全。
村长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就上了贺昂霄的当了。
这人哪里是需要他同意反对。
所那场成年人的洽谈,真实的情形其实是这样的——
村长拄着镰刀,看着贺昂霄,开门见山:“小贺啊,你跟小禧的事,我其实知道了。”
贺昂霄诧异:“啊,这个……村长,我……”
村长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头子,其实不太懂,也不想多管。可是我跟你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对不起小禧,敢让他受一点委屈,掉一滴眼泪,不光是我们迟家村的人不答应,小禧他自己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贺昂霄:“……村长何出此言?”
他以为村长会提家世,提钱财还有那些世俗的差距,没想到会这么说。
于是乎村长开始向贺昂霄科普迟萝禧的光辉事迹。
从他八岁那年,村里杀年猪,那猪挣脱了绳子满村疯跑,大人都一时制不住,是迟萝禧这个小豆丁,不知哪来的虎劲儿,看准时机一个飞扑,死死抱住了猪后腿,最后硬是把猪给摁住了。
说到他十岁那年,镇上有个小贼摸进村里偷东西,被迟萝禧撞见了。
那小贼见是个孩子,拔腿就跑,迟萝禧操起门边的烧火棍就追了上去,那小贼跑出村子,钻进山里,以为能甩掉。没想到迟萝禧对这片山熟得跟自己家似的,锲而不舍地追了三座山。
最后那小贼实在跑不动了,瘫在地上求饶,被闻讯赶来的村民和后来到的警察逮个正着。迟萝禧因为这事,还得了个镇派出所的表扬。
村长说得绘声绘色,本意是想用这些英勇事迹来恐吓贺昂霄,让他知道迟萝禧看着软和,真惹急了,也是个有血性韧劲,能豁得出去的,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必须得好好对待。
贺昂霄听得却是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原来迟萝禧小时候就这么虎,这么热血笨蛋。
最后村长让贺昂霄在迟爷爷的坟前,郑重其事地立下了誓言。要他对着迟爷爷的墓碑保证,这辈子都会对迟萝禧好,绝不辜负。
贺昂霄当时站得笔直,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和认真。他看着那块被清理出来朴素的墓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位从未谋面养育了迟萝禧的老人。
他举起右手:“迟爷爷在上,晚辈贺昂霄在此立誓,此生必对迟萝禧一心一意,绝不相负。若违此誓,叫我…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他说的是倾家荡产,一无所有,对于一个把事业和财富看得极重,自己起家的人贺昂霄来说这几乎是能想到的对自己最狠的诅咒了。
迟萝禧听贺昂霄轻描淡写地转述到这里,急了:“老公!你怎么能发这么毒的誓,我们家以后可就靠你赚钱了!以我现在的进度,我觉得我三十岁能找到个正经工作就不错了。”
贺昂霄:“……没关系,六十岁老公也养得起你。”
村长那天在坟前对贺昂霄说的其实不止是那些,还有一段更深掏心窝子的话。
这话贺昂霄选择了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迟萝禧。
有些沉重的东西,不必让迟萝禧也跟着一起沉。
村长在说完那些警告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迟爷爷朴素的墓碑,又看看远处连绵养育了迟家村世世代代的山峦,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他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迟老头这个孙子……” 村长斟酌字句,说得有些隐晦,“大家都知道来得很不容易,长得也不像他。”
“抱回来的时候,便有三四岁大了。” 村长继续道,“迟老头那时候,没了儿子儿媳,一个人孤零零的。忽然就抱回个娃娃,我们起初都吓一跳,担心他是不是想孙子想疯了,从谁家偷的,还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他跟我赌咒发誓说他不能干那种缺德事,他悄悄跟我说是捡的,我暗地里打听了好久,附近村子镇上,都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后来才信了,大概真是弃婴。”
“他一个糟老头子,自己活着都勉强,哪里会照顾孩子?一开始就是抱着,背在背上,下地干活也背着,上山砍柴也背着。那娃娃不哭不闹,安静得有点吓人。小禧发育得很迟钝,都四五岁了还不会说话,看着人的眼神也呆呆的。我们私下里都说,这孩子怕是个傻的。大概就是因为脑子有问题才被爹妈狠心扔了。”
“可迟老头不信邪,一句一句地教啊,对着个不搭理他的娃娃,不厌其烦地教,就那么几个简单的词,他反反复复,一天能说几百遍,等到了六岁,小禧才终于磕磕巴巴地,叫出了第一声爷爷。迟老头那天,乐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小禧满村转,逢人就说:我孙子会叫爷爷了!不是傻子。”
“又过了两年,八岁了,才开始歪歪扭扭地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迟老头却宝贝得不得了,蹲在旁边看了好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村长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哽。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贺昂霄,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讲述往事时的柔和,只剩下一种属于长辈的严肃。
“小贺,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他。是想让你知道,你不要以为小禧无父无母,只有一个早就走了的糟老头爷爷,就觉得他孤零零一个好欺负,没根没基。迟老头走了,但我们还在,我们全村人,都是他的家人是他的根。”
“迟老头临走前,病得都下不来床了,还硬撑着全村几乎每户人家,他都走了一遍挨个拜托,说我家小禧,以后就麻烦大家多照看着点,那孩子心实,别让人欺负了去。一个快要走的老头子,为了孙子,能做到这份上……老人爱子之心,也不过如此了。”
贺昂霄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他心头翻涌着滚烫而酸涩的情绪。
他一直知道迟萝禧是爷爷带大的,知道他们爷孙感情深,却从未想过这背后是一个倔强,孤独却给予毫无保留的爱的老人,在偏远的山村里相依为命,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一点点创造出名为家的奇迹。
而只有贺昂霄和已故的迟爷爷知道,真相或许更离奇,迟萝禧不是什么弃婴,他是一颗得了机缘懵懂化形的萝卜精。
他的迟钝不语,是因为他初为人形,还不懂人类的语言,是迟爷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耐心,关爱和教导,像阳光雨露撒在这颗特别的小萝卜身上,才让他真正地长成了现在这个会笑,会闹的迟萝禧。
不是爷爷捡到了孩子,是爷爷用无条件的爱种出了这个孩子。
贺昂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看着那块朴素的墓碑,仿佛能看到那个佝偻着背,不厌其烦地对着一个沉默小娃娃说话的老人。
如此平凡,又如此伟大。
贺昂霄:“村长,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他。这辈子都不会。”
路终于修好了。
一条平直崭新的柏油路,像黑色的缎带,安静地躺在青山间,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贺昂霄终于买了热水器了。
这对迟家村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全村人一合计决定热闹热闹,办个简单的谢路酒,也是感谢贺昂霄。
酒席就摆在春大妈家的院子里。
她家院子最大,能摆下好几桌。饭菜是各家凑的,鸡鸭鱼肉,山珍野菜,摆了满满当当。
酒是村里人自己酿的米酒,香气浓郁,后劲十足。
从德高望重的老人,到壮实的汉子,再到半大的小子,都端着酒碗来敬贺昂霄。
贺昂霄来者不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话也说得漂亮,给足了每个人面子。他酒量其实不错,但也架不住这车轮战似的热情,到后来眼神明显有些发飘。
迟萝禧没跟贺昂霄坐一桌,他都是坐小孩那桌。
贺昂霄是真被灌醉了,最后是被送回了迟萝禧家的小院。
等进了屋,房门一关,迟萝禧连忙拧了热毛巾,想给他擦把脸。刚走近,原本瘫在床上,醉眼朦胧的贺昂霄,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虽然还带着点酒意,但清明了许多。
他一把抓住迟萝禧拿着热毛巾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迟萝禧身上的气息,然后闷声笑起来:“宝宝……我装得还不错吧?”
迟萝禧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贺昂霄就没醉到不省人事。
迟萝禧:“亏我还担心你,自己洗把脸,臭死了,一身酒气!”
贺昂霄却不放手,反而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他抬起头,嘴唇蹭着迟萝禧的耳垂,呼吸滚烫,带着酒水甜腻的气息,声音也压得很低,黏糊无赖道:“宝宝……我好像……又中毒了……”
贺昂霄自从上山之后,就没少遭罪。
被山里不知名的毒虫子咬过,起了疹子,痒了好几天,被蛇咬过,他一开始都赖在迟萝禧身上,说是迟萝禧指使山里的虫子欺负他。
迟萝禧真是百口莫辩,冤枉得很。
迟萝禧没好气地问:“……你又哪里被咬了?”
贺昂霄握着迟萝禧的手,没有往胳膊或者腿上带,而是将他的手往下拉,引到一个绝对不该被虫子咬到的地方。
的确肿了,还不小。
迟萝禧:“…………”
他想抽回手,却被贺昂霄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贺昂霄将滚烫的唇贴在他滚烫的耳廓上,气息灼人,十足十的无赖:“这里是不是肿得厉害,宝宝,你行行好……像那天在山上,帮我吸蛇毒那样,帮帮我好不好?”
“求你了……” 贺昂霄蹭着他,声音里渴望又煎熬,“……老公真的好难受。”——
作者有话说:下章简略一下解毒过程。
贺总终于能吃一口萝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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