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 司清延这回在季澜曲腿撞他之前就将人彻底压死在沙发上,眼中带着玩味的笑, 扫过那双愤怒的眼,俯身凑近他耳边,“既然来了,不如就陪我……”


    带着酒气的热息挠着他耳根,唇瓣虚虚划过泛红的耳廓,蹭到颈侧,季澜的胸膛轻微上下起伏,被扣住的手一寸寸攥紧了, 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这让司清延想起上回他将人按在沙发上那一幕, 他对着那截皙白的脖颈, 正欲张口, 却听身下的人低声道, “上次——那女人对你下药了?”


    司清延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似乎从自己和斐折的对话中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一时哑然。


    季澜压下有些凌乱的气息,紧盯着司清延,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那人是谁?”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只听得到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飞艇引擎声, 交错的呼吸声在这点不大的空间内清晰可闻。


    片晌,司清延轻笑了一声, 松开季澜。


    他浴袍的领口因方才的动作敞开,也没有去管, 那双浅褐色眼眸从男人身上移开,没入沉沉的夜色。


    他听得出来季澜这句话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事实上, 他本就没想做什么,只是忽然起了些恶劣的玩心。


    但要是没有那句话,他自己都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斐折,帝王的外甥女。”


    司清延望着露台之外。


    脑海中却浮现那张黑白分明的冷脸——


    不仅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而且让人联想到瓷器,看似坚硬,却叫人格外期待看它碎掉。


    望了不知多久,待身上的躁动平复下去,司清延才从外面收回视线,正好看见季澜仰头喝完了那杯给他倒的红酒,抬头望来。


    那双深邃的眼中反着光,透亮得惊人。


    司清延蓦地一愣,还没来得及想到该换上什么表情,就见季澜很浅地扯了下唇角,表情有些讽刺道,“没想到顶级上将也能被人阴啊。”


    “……”


    司清延压下心口那股想把他摁住的冲动,只轻嗤一声,从桌边绕回了沙发上坐下,随手捞起桌上的酒瓶,在手中轻晃了几圈,递到唇边。


    他顿了顿,目光自季澜身上巡了一圈,忽而很轻说,“最厉害的列车长不也有失足的一天?”


    说完他便收回视线,没见到季澜因此攥紧的双拳。


    ——这人看上去格外谨慎,却又经常能挑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说出一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不过至少在物尽其用前,司清延不打算轻易如了他的愿。


    当天晚上,他挑眉看着季澜抱着被子地去了侧卧,没有拦下。


    等卧室的灯熄灭,司清延眼中的温度一寸寸冷却下去。


    ……


    像瓦希和那样的帝王,大概在整个星际史上都是少见的。


    矜骄,奢淫,暴虐,同时又无脑且自以为是,却偏偏能够在那个位置上坐这么久。


    光鲜亮彩的人用金钱和权力簇拥他,而数不清的阴沟里的人连用影子呐喊的权力都被剥夺。


    在见证了这个帝国的腐朽以后,季澜也该看清自己的处境,向他的立场靠近了吧。


    而他已经蛰伏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点时间再耗下去-


    庆功宴后,军事局兴许遭到了瓦希和的掣肘,没立马给司清延发配强制性任务,只连着给他发了两个选择性任务。


    当然无一例外,被阅后即删。


    司清延给自己的创造了将近十天的假期,期间又去了两趟地底酒馆,从那里拿到一些帝国内部的机密信息,顺便让应灼继续他上次未完成的任务。


    接到通讯的时候,应灼险些给司清延跪下,但很快,他还是认命地再次对上那双漆黑冷邃的双眼。


    不过有了上回庆功宴的八卦之交,应灼忽然觉得那双眼也不是那么冻人了。


    但相比那些温柔可亲的美人来说,他依旧不是很想和这位冰块久待,于是干脆斥资给季澜雇了个专业讲解员,边走边给他介绍爱尔拉曼的政治制度、地理布局和人文历史。


    自己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身边跟了十来个保镖,以防人又突然失踪。


    好在一路上冰块都没有表现出什么逃跑的动机,甚至对政治制度和地理布局有关的内容听得极为认真,应灼最终完美交了差。


    一转眼,到了爱尔拉曼的恒星节。


    节日的前一天司清延就收到了来自应灼的邀请消息,问他要不要去度假,被司清延看了一眼后果断扔进垃圾箱。


    恒星节不是帝国官方的节日,但却是整个帝国过的人最多、排场最为盛大的节日。


    最初这个节日是从爱尔拉曼一颗星球上传来的。


    那颗星球被占领之前曾归属于另一个恒星系,那里的人歌颂感激恒星给他们带来的生命能源与光明,时间长了,这个节日也逐渐衍生出另外的含义,其中最为广泛传播的就是爱与和平。


    很多人会选择在恒星节这天向心爱之人告白,象征恒久不灭的爱。


    这天早上司清延刚打开门,映入眼的就是堆满门口的各色玫瑰。


    不光是地上,还有一旁墙上原本用来接收外卖和快递的速送箱——里面的花束已经满溢了出来,像是在箱中扎了根,正迫不及待地向外探伸。


    司清延严重怀疑是因为速送箱满了才堆到地上的。


    他默默地后退一步,正要关上门,速送箱中掉出来一束花正好落在他脚尖前。


    那是一束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度污染感观极度眩晕的长着彩色花瓣的玫瑰。


    司清延看见花上的卡片打印了两行字:99朵玫瑰,祝我们的爱长长久久(灬^ ε^灬)~[爱心]


    ——应灼


    “……”


    这才是重度污染。


    司清延的视线在那行随机生成的祝福语上一扫而过,看到最后的名字时毫不犹豫地将花踹了出去,一把拉上了门。


    他刚要往里迈出一步,又忽然停下,站在原地打了个通讯,叫人来把门口的花清走。


    清洁工在门口拾掇的时候,他闲来无事,将门推开一半,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


    这也不是第一次恒星节了,司清延早就习惯了这种节日仪式,肯曼爱慕他的男男女女不少,只是很少有敢当面说出来的,都是趁着这个节日给他送了些花和贺卡来。


    他刚晋升上将的时候,就因为一骑绝尘的功绩和那张在庆功宴上露过一面的脸,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后来他越升越高,门口的花也就越堆越多。


    上面有些贺卡是当事人一笔一划亲自书写的,但不会因此多得分毫的青睐,对司清延来说,都不过平添垃圾而已。


    在所有花束被清理完成装进垃圾箱的前一刻,他正要关门,视线忽然一顿。


    在一众多数是红色、粉色和白色的花束中,一束蓝色的玫瑰显得异常出尘脱俗。


    他倒是从没见过在恒星节送蓝色的。


    司清延忽然有些好奇那是谁送的,但这个念头刚出,那束花就被一视同仁地扔进了箱中。


    这时,他身后屋内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司清延回过头去,就见季澜刚好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轻轻蹙眉,将落到手指处的袖口挽了上去。


    他穿的服装都是司清延上次回来时顺路买的,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让店员随便打包了几件就走了。


    但眼前这件深灰色的上衣显然有些偏大了。


    加上原本的版型就比较宽松,领口直接滑到了锁骨处,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季澜似乎也是随手套了一件,直到走下来才发现有些过分长的衣袖,卷起衣袖时他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一分茫然的神情。


    配上一头未经打理而有些凌乱翘起的短发,竟罕见地显出几分懒散。


    司清延线在那张脸上停留几秒,在季澜抬头看过来之前,他弯起眼角,露出一副在美人堆里时常作出的含情媚笑,“走吧,带你去买几套衣服。”


    然后,他毫不意外地收获了季澜的一脸诡异的神情。


    活像某天在半碗馊饭中发现里面混着几粒新鲜米饭。


    几分钟后,飞艇降落在商场大厦顶楼的停机坪。


    服装店柜姐起早贪黑,原本正昏昏欲睡,一见到司清延,眼中霎时像是装了个几百瓦的灯泡,恨不得闪瞎每个路过人的眼。她强硬捋直自己险些打结的舌头,露着标准职业微笑挨到了他面前,“哎哟,司上将?!真是难得一遇的稀客啊!”


    司清延走进店,回头确认了一眼季澜还在,回头朝柜姐道,“给他挑几件合身的服装,挑好装起来,钱从我账户里扣。”


    那柜姐正要点头称好,一半时却又突然顿住,往旁边转了一下头,这才看到司上将身边一路沉默着的俊美男人。


    她眼睛顿时睁大,好在高超的职业素养让她按捺住了自己险些占据上风的好奇心,抬手招呼了店内正在整理上架服装的职员。


    那职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听到招呼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跑了过来。


    看到司清延时她一怔,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些,但理智让她控制住自己,转头看向季澜时面上又带上甜美的微笑。


    “您好,我们店里的智能荐衣机器人昨天送去维修了,请跟我来,我为您挑几套合适的服装。”


    “请问您平时喜欢穿得宽松一点还是正式一点啊?……”


    看着季澜跟那名店员走进林立的服装展示架间,司清延收回视线,干脆抱臂往墙边一靠,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屏幕发呆。


    屏幕上正在播放当日新闻,正好讲到恒星节大街小巷的盛况。


    司清延看了一会儿,正想出去透透气,忽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怎么突然有种老夫老妻既视感(bushi


    接下来是一段轻松日常啦


    ——至于为什么对馊饭如此执着,是因为这个作者难得放弃外卖去学校食堂吃一次饭,就吃到了一碗馊饭


    这本我主要想写的是自己的xp,可能不够好也不符合大众的口味,但我很喜欢写就是…写作是俺为数不多的坚持了很久的爱好,想一直写下去,如果觉得不对口味而选择离开的读者宝宝,也希望以后我们能再见哇


    第22章


    那名柜姐已经笑盈盈地踱到了他身边, 手肘靠在柜台上支撑着上半身,低头凑近道, “上将,那帅哥是你什么人啊?


    “?”


    看到她脸上的笑,司清延直觉她是误会了什么。


    他双唇微动,刚要开口就听柜姐砸吧了几下嘴,谄媚道,“我好久没见到长这样俊的男人了,上将无论看男看女,眼光都是一如既往的好。”


    司清延却没听她说了什么, 他把“什么人”那几个字在脑海中嚼了三遍, 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


    捡来的?


    打算撺掇的合作对象?


    感觉无论怎么答都不是很上得了台面, 更何况这地方是大庭广众之下, 上头的眼线可能分布在各种地方, 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不能叫人看出他的反动念头才行。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扫过服装展示架, 落在某点处,正要张口答“朋友”。


    试衣间的门忽然滑开,紧接着女店员一声极为夸张的惊叹声响起,司清延的视线顿了顿, 循声看去。


    就见季澜已经换了套衣服出来, 依旧是较为宽松的版型,相比先前那套尺码偏大的, 这套就要合适得多。


    “不错吧?看我的眼光,可不都能比上那堆废铁了?”


    店员小姑娘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来, 视线从季澜的脸开始扫过全身,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叉着腰炫耀道。


    当然,在转头对上司清延看过来的目光后,她那点炫耀的神情马上就收敛了,像是对这位广为流传的冷血上将有些畏惧。


    司清延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随意地在季澜身上看了眼,对那名店员道,“其他的几套挑好了吗?挑好的话麻烦都打包吧,今天一并送到我住处去。”


    这时,身后远远地传来几道女声。


    “欸欸欸,那不是司上将么?你看旁边那个男的,我听说最近待在上将身边的就是他,网上有狗仔拍到他几天都没从上将屋里出来。”


    “哇塞,真的假的啊!上将以前不一直只玩女的吗?而且这人看上去就冷冰冰的,也不是那种性感挂啊。”


    “不清楚,嘘……你小声点,我还听说斐折之前就因为不是上将喜欢的性格才一直被拒,但上回不是也有狗仔拍到他们——总之,我觉得是上将的口味变了……”


    两名女生背着当事人谈论得热火朝天,期间不忘记刻意压低声音,但遗憾的是这些话依旧传进了司清延的耳中,一字不落。


    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嘴角轻抽了一下。


    临走时,那名柜姐眼巴巴地望着他,还在等待着关于那是“什么人”的回答。


    殊不知司清延已经将原本准备好的回答在脑海中滚了一圈后,彻底地抛之脑后。


    他冲她勾起唇暧昧一笑。


    有些事情,也许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


    正愁总有些人成天把他当作攻略对象呢,让这些八卦风声传开去,不正好省了应付的麻烦?


    离开商城时,司清延没有再打的,而是从一楼的商场大门走了出去。


    这家商场坐落在统战街区和商业街的分界处,两边往来的人流量极大,稍不留神就可能走散。


    司清延二话不说抓住季澜的手腕,带着他挑了一个方向走去。


    恒星节,大街上热闹异常。


    街道两侧的路灯上缠绕着各色的飘带,各家商店的门口极具特色地装饰了大大小小金属或玻璃摆件,门上则贴满象征节日氛围的贴画。


    高楼的银屏上放映着节日海报,霓虹灯不断变幻色彩,照耀在其下来往人的面庞发梢。


    这种盛大的节日,是那些躲在高楼阴影之下的人少数得见天光的机会。


    有些所谓的慈善家会在这种节日大办宴席,而后将吃剩下的食物都并在一起,送到贫民窟去。


    那些蓬头垢面的人便会小心翼翼地蹲在明暗交界处,享用着这些馈赠,一边用深沉的眼眸往向外面光亮的世界。


    不过他们活动的范围也有限,基本不能被那些上层阶级看到。


    司清延捡了一条人不算太多的街道,带着季澜一头扎进五彩斑斓地霓虹灯光下时,后者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


    季澜这段时间被关在屋子里,没什么机会熟悉周边。


    即便上回跟着应灼走了一遍,却挡不住节日下这里随处可见的攒动的人头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叫方向感再好的人也会禁不住怀疑自己的直觉。


    两人迈进闹市,季澜还没来得及找到四周的标志性建筑,便被两边的吆喝声淹没了感官。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这位帅哥,要不要来看看恒星节特卖产品啊,今天错过了可就没了啊!”


    季澜蹙了下眉,顺着声音看向旁边一个吆喝的摊贩,他支着简陋的摊棚,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各色食品,旁边还有一口黢黑的大锅,里面不知道正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沉默了两秒视线从那口黑油锅移回摊贩的脸上,感觉那人有些莫名的眼熟。


    还没等他从记忆中搜索出来,就听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锅,而后格外顺口道,“用的是上等……”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骤然传来力道,将他往边上拽了些。


    季澜看过去,就见司清延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可别饥不择食。那东西看上去像是能吃的样子吗?”


    “……”


    季澜漆黑的眼中有一瞬的无语。


    司清延却好像并没看到他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也不是什么今天特卖,你再等几天过来指定也支着呢,而且……”


    他顿了顿,倏然很恶劣地笑了一声,“卖的东西说不定和今天一模一样。”


    季澜忽然有些不想再和他说话,只沉默着移开视线。


    虽说他现在依旧算个外来者的身份,站在这方陌生的罪恶的敌对的土地上,但相比最开始那股极其冲动想要复仇的想法,在经历了这一个多月后他已经逐渐平静下来。


    若是他当初就果断地自杀,或者和司清延同归于尽,或许也只能一了百了地使自己那份仇恨消弭而已。


    但茨云呢?


    那上面的人会是什么想法,就甘愿沦陷在这腐朽的统治之下吗?


    在整个“浮空”星域内,爱尔拉曼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囚笼,外表刷着鎏金的漆,却挡不住内里的肮脏污浊。


    而他要一点点渗透进这滩深不见底的臭水沟里,蛰伏到有机会点燃地沟油,烧尽整个统治阶层的那天——


    他的视线又落在前面不远处一个摊子。


    相比刚才那个贩卖各种地沟油产品的商家,这个摊面就显得干净了不少。


    摊主是个妇女,见季澜朝这边走过来,她面上顿时写上了“和善可亲”四个字,挥着手就开始招揽,“哎,帅哥,恒星节要不要买点礼物什么的啊,我这摊上种类可多了,看这瓶‘让爱慕对象一闻就会爱上的香水’,只消一喷,保管让对方对你爱得死去活来啊!”


    “还有这个——‘幸运星星:占卜你的情缘’,可准了我跟你讲……”


    摊主大张旗鼓地吆喝着,看那样子恨不得当场从摊位后面跳出来,将季澜摁在摊子上给他讲解。


    她说到动情,正要拿起另一件东西,却看到刚才被人流遮挡,现在才从后面走出来的司清延,她目光一动,如有指引地落在了他拉着季澜的手上。


    正要开口的话顿时硬生生拐了个弯,“哎呦,原来有对象了啊,那也没关系,我这里还有情趣香氛,可以根据私人爱好定制,只要往房间里一放……”


    后面的话她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两人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前面的人群中。


    直到来往的人流将那摊子隔离在视线之外,司清延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没想到那妇女竟然不认识他,这倒是难得让人意外。


    他看了眼身边冷着张脸的人,回想起刚才季澜被一阵推销,最后拽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就无端想笑。


    好像这件事比那什么“让爱慕对象一闻就会爱上的香水”都更戳在了他的笑点上。


    刚要调侃几句,被他抓着的手却骤然挣开了。


    司清延眸色一凛,以为季澜又要逃跑,当即就去抓,后者却先一步躲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不跑。”


    司清延的手停在空中,沉默着与他对视僵持,似乎在确认那句话有几分可信度。在远处摊子响起再一轮叫卖之前,他收回了视线。


    两人继续往前走,中间隔着并不远的距离。


    若是远远看去,他们似乎就和街上行走的其他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在经过一个转角时,司清延的指环忽然轻微振动了一下,他点开,见到一条任务消息的推送。几乎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手上已经有了动作,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条消息送进了垃圾箱。


    而后他抬起头,下意识看了眼旁边,就发现原本走在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司清延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冷笑着思量到底该先给季澜打个通讯,还是直接去找,然而还没作出决定,他的眼中就捕捉到了目标。


    在转角往回走几米的地方,搭着个简陋的棚子,装饰了许多手工贴画,算不上精致,但也足够用心。


    司清延大步走到摊前时,脚步声引起了立在摊前那人的注意。


    后者转过头来,黑沉沉的眼中似乎有刹那的出神,像是穿过他看到了什么很远的地方,以至于司清延顿了顿,当时就有些想回头看一眼。


    “你有钱吗?”


    就听季澜语气平板道。


    第23章


    司清延怔了一下, 目光随着他站立的方向看去,落在摊边。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还不到摊面高, 正用双手扒着边沿,从摊子后探出头来,直溜溜地盯着这两人。


    她全身上下仿佛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已经极力地把乱糟糟地头发往脑后拨,但很快又掉下来,挡住了一些视线。


    身后的地面上铺着一张陈旧褪色的布,一名妇女正跪坐其上,手中与一团杂乱的毛线做着斗争。


    司清延看过去的时候, 半个小人形的摆件已经在她手中成了形。


    听到声音, 妇女抬起头从散乱的头发后看过来, 她一双眼睛通红, 像是受了什么感染, 加上蜡黄憔悴的面色,颇有有几分狰狞。


    兴许也意识到自己的面色实在不太好, 她放弃了朝驻足的顾客挤出一个笑容的想法,又将头低了下去,继续编织手上的制品。


    司清延从她身上扫视过,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目光所及, 摊面上众多由各种材料制成的工艺品旁边, 摆着一个毫无特色的玻璃瓶。瓶中插着一枝不知是用金属还是什么制成的蓝色花朵,形状看上去有些像玫瑰, 但又似乎有些微小的不同。


    季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枝花和我小时候在……家外面看到过的很像。”


    嗓音很轻。


    说着,他视线自女孩的头顶飘过, 落在摊面上最靠近他的那瓶手工花束。


    顿了片刻,又重复一句, “你有钱吗?”


    闻言,司清延的视线落回他面上,季澜却并没有看向他,目光虚虚地望着空中某处。


    意外地,那双平日里都冷冷淡淡的眼中竟然闪过刹那的温度,像是一滩化开的墨浆。


    司清延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莫名的陌生。


    ——虽说他本来也对这颗他装于弹匣中的子弹了解得不多。


    周围嘈杂的人声攒动,香水、地沟油、辛料、下水道……各种气息混杂着,淡淡地浮动在这片与地面最为接近的空中。


    而黑发黑眸的男人站在那里,与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格格不入。


    这就是她所说的干净么?


    司清延扯了扯唇角,习惯性开口要调侃几句,戴着通讯指环的手却已经先一步朝着季澜的方向伸了出去——


    指环自带的支付功能会直接从其绑定的账户中扣除虚拟货币。


    “想不到……”


    才刚出口三个字,一道飞梭破风声蓦地自身后传来。


    司清延神情顿冷,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脚跟一转侧身避开,这才看清那支朝着他飞过来的短箭。


    由于他的躲避,那支箭冲向了原本站在他前方的季澜!


    下一秒,他原本要伸向季澜面前的那只手果断调转方向,掌心张开,朝他的身侧推去。


    箭矢穿风而过。


    季澜回过神时,短箭已经距他不到一米距离,他眼中映出尖端锋利的冷光,几乎毫秒间,危机顺着他的脚尖密密匝匝地爬上头顶。


    来不及!


    他脚下下意识动作,心口却骤然空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从旁伸来的手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极大,不容小觑。他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抬手抓上摊铺上的支架以保持平衡。


    正欲抬头,箭矢已经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冰冷的尖锋破开皮肉的触感清晰至极。


    季澜顷刻间清醒过来,同时,感受到脖颈间有什么东西淌下,滚入衣领。


    旁边的摊位上传来女孩一道清亮的惊呼,“你的脖子流血了!”


    季澜眉心微蹙,这才感受到颈侧传来皮肉撕裂的滚烫痛意,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一时间竟然没来得及作出该有的反应。他抬起手正要去碰,手腕却先一步被捏住了。


    一转头,便看见司清延已经彻底冷下来的脸。


    他目光从季澜的伤口一扫而过,而后便抬起头,精准地看向远处人群中一道转身逃窜的身影,很快拨了个通讯。


    通讯的那头几乎是秒接。


    司清延开门见山,“应灼,让你的人在商业街的人抓个人。穿着黄色衣服,正在往购物中心跑。他手上有短射程兵器,注意点!”


    按时间来看,应灼应该还在享受他的度假生活。


    话音落下,通讯那头顿时传来杯具倒翻的声音,伴随几道急促的惊呼,而后才是应灼“心痛”的哀嚎,“你遇到偷袭了?有没有受伤,需不需……”


    “要”字才刚冒了个头,司清延就利落地打断了他,“赶紧办事。”


    说完不等回答就挂断了通讯。


    他的手还未放下,视线从远处扯回,眼看又要落到那片被血染红的脖颈上,中途却被一道视线截了胡。


    与那双浓黑的眼眸对视片刻,司清延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唇角,冲季澜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离大动脉只差两指。遗憾吧,险些如你所愿。”


    说完,不等后者反应,他已经拨下了另一个通讯。


    不到一分钟,小型飞艇自上空盘旋而下,停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虽说没伤及大动脉,但伤口依旧不断向外渗着血,殷红的血液浸湿灰白色的上衣,将裸露在外的肌肤衬托得刺眼。


    摊铺边的女孩早已将头缩进了摊面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比起最开始的担忧,此刻恐惧显然已经占了上风。


    相比她,那两名被利箭瞄准的当事人就显得淡定得多了。


    飞艇载着乘客很快停在附近一家医院的空中机坪上。


    看到来人是司清延的时候,坐在急诊室的医生显然愣了一下,脸上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慌忙站起来迎上前,“司上将……”


    他边说边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司清延身后竟然还跟着个人。


    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司清延冲他摆了摆手,道,“别多嘴,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往旁边让开一些,让身后的人彻底暴露在医生的视野中。


    就见那人的颈侧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在白皙的皮肤上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若是随便换个普通人来,看到这一幕兴许都要被吓得半死。


    即便他作为专业医生,见状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再一看没伤到颈动脉才松了口气,可谁知这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面无表情。


    这位上将也就算了,但后面这人看着白白净净,不像是长期混战场的,怎么也这么淡然呢?


    原本憋了一嘴的客套话硬生生给他吞了回去,医生秉着患者第一的原则在司清延的注视下接过了这名伤患。


    将人引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伤是怎么搞的啊。”


    他本意是问季澜,谁知话音刚落,一旁的司清延就接过了茬,“箭伤。”


    医生得到回答,自觉闭了嘴。


    两个人占了急诊室里唯二的椅子,消毒水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室内,其中夹杂着明显的血腥气。


    司清延干脆抱臂靠在一边的墙上,轻轻闭上了眼。


    室内安静得像是被装进了试剂瓶中,只听得到器械在桌面磕碰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双睫微动,抬起眼皮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视线在季澜那张有些过分白皙的脸上停留片刻,而后落到他因失血过多而几乎没有血色的双唇上。


    司清延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来。


    刚要迈步,手中的指环忽然振动。


    他低头看了眼通讯人,当即掉头走出了急诊室。


    “人抓到了?”司清延背靠在急诊室外的墙上,不动声色地望着走廊内时不时经过的人,压低了嗓音问。


    通讯那头嘈杂的歌乐声被一道关门声隔绝在外,紧接着传来应灼的声音,“抓到了,我叫人把他武器缴了,拿来怼着他逼问。那人胆子看起来挺大,一个什么也不是的贫民,竟敢在大街上放箭,一问才知道——”


    应灼的话音戛然而止,自以为已经将气氛烘托到一个极其紧张的地步,等待着司清延的追问,谁知后者连个回应也没给他。


    顿了几秒,应灼干巴巴地说出剩下的话:“那人是蔚斯手下的,为了点钱就敢给他卖命,交代了,目标是你。话说你应该没事吧?我想你应该也不至于……”


    “我没事。”


    司清延没再理会他后面的话,他抬眸看了一眼,一个推着推车的女医生正好从前面经过,对上他的冰冷的眼眸,脸上的笑容一僵,轻微战栗了一下,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司清延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走了一会儿,一边收回一边道,“你的人手应该还算充足吧,找几个可靠一点的,帮我去盯着蔚斯,看他还有什么动向。”


    挂断通讯后,司清延的后背从墙上离开,转身要去推急诊室的门,扭头间视线却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扫过。


    就见一束巨大的蓝色气球缠绕着五彩的丝带,被抛起的彩色纸片簇拥着,正从窗外冉冉升起。


    电子烟花的爆鸣声中夹杂着人群的欢呼,像是被揉碎了化在风中。


    司清延望着那簇升起的气球,脑海中不知怎的蓦然浮现起早晨门口那束蓝色玫瑰,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颈部血管较多,会流很多血,看上去挺恐怖的……但短时间内失血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多……


    其实这个剧情还没完,后面还有一段,但我没写完orz,只能放下一章了


    第24章


    虽说没伤到动脉, 但那处伤口依旧不算浅小,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医生提出用麻醉剂, 却被季澜果断拒绝,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镊子夹去表面的血凝块,面上的表情不经意地扭成了一团,牙关紧咬。


    而反观季澜连动都不动一下的面部表情,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修成了什么疼痛转移大法。


    但医生终究没敢懈怠,毕竟现在他手下的这人和司清延有关系,万一出什么问题他可担不起责任。


    憋着一口气将伤口缝合包扎好,他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一出门, 季澜就看向旁边的长椅, 却没在上面看到人。


    他才放松下来的眉头又轻微蹙起, 当即环顾四周, 过程中牵扯到伤处, 眉头皱得更深。


    司清延这是玩哪一出?放他一个人在这里,这回不怕他跑了?


    相比惊喜, 这种意料之外让季澜感到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未知的不安。


    实则,他此刻正因失血过多有些困倦乏力,别说逃了, 就算出了医院也走不了多远——他身上连半分钱都没有, 同时还没有爱尔拉曼的居民户籍,无论私人交通还是公共交通都将他拒之门外。


    季澜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后抿着唇坐到了长椅上。


    他双手搁在膝头,低着头阖上了眼皮。


    周遭的人声恍惚间变得很遥远, 再次睁开眼时,方才缠绕的困意已经散去不少。


    他盯着地面凝了凝神, 而后坐直了身子。


    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走廊上两名少女正指着他的方向小声说话,看样子隐隐有要上前搭讪的趋势。


    这也不怪她们,季澜的长相在整个肯曼都着实少见,而衣服上一大片的深黑色血迹更是刺眼,路过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向他投去一眼。


    他因伤而略显苍白的面色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他对外的威胁性。


    两人沿着走廊晃过来,季澜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右手戴着的黑色指环。


    指环的外观与司清延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司清延在恒星节之前给他的,但由于没有绑定账户,只能用于通讯。


    季澜目光在上面凝视片刻,有些想打个通讯。


    然而才刚动了动手指,顿了几秒,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季澜抬起头来,视线瞥见两名少女已经走到了他所在的这边走廊,他双手撑了下膝,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这时,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色彩,将他的视线吸引过去。


    两个少女挽着胳膊,其中一个人不知说了什么人,惹得另一人脸颊倏涨红地笑了起来。


    两人的视线落在站在长椅前的黑发男人,正要近前,一道身影却先一步进入了视野。


    就见那人身高腿长,从电梯中出来,几步便走到了男人身边。


    然而比他的身姿更为抓眼的,是他单手捧着的那束蓝色玫瑰。


    花瓣的颜色是极为少见的冰蓝色,从边缘逐渐向下渐淡,在靠近花萼的地方变成纯净的米白色。


    也不知道里头一共有多少朵,绽放的花朵簇拥着向外撑开,像一把倒置的花伞,花瓣上还残留着水珠,娇翠欲滴。


    “我还很少见到有人在恒星节送蓝玫瑰的呢。听说因为历年销量不好,都没多少花店摆出来……”


    一名少女瞪着眼轻声喃喃,然而很快,她的视线落到了拿着花那人的脸上。


    然后她就看到了比这束盛大的蓝玫瑰更叫她意外的一幕——


    “那人长得怎么好像有点像司上将?”


    作为当事人的司清延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两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的少女,径直走到季澜的面前,在后者抬头看过来的瞬间,将手中花束往他怀中一塞。


    而后迎上了他茫然的神色。


    司清延从他略微放大的黢黑眼眸中望见自己唇角漫起了笑意。


    忽然有种诡计得逞的快感。


    兴许是节日氛围太浓,看到窗外的气球时,他脑海中回想起门口那束蓝色玫瑰,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看看面前这个冷冷淡淡的人如果面对此情此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于是他脑子一热,打了飞的就去了最近一家花店。


    听到他说要蓝色玫瑰的时候,店主还迟疑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想到有人会选择这种花色,但好在他紧急联系叫人送来库存,这才扎成花束。


    至于花的数量,司清延随手指了指店内其他扎好的花束,示意他自行类比。


    于是便有了司上将捧着一大束蓝玫瑰从店中走出去的一张抓拍,他前脚跟刚迈出门槛,店主后脚便将图片传上了帝国网。


    后面的事司清延当然不知道,但眼前季澜短暂的宕机深得他意。


    “不是想要吗?”


    他勾了勾唇,语气轻慢。


    本就很富有磁性的嗓音,一经刻意压低放轻,让这句正常无比的话瞬间暧昧得仿佛床头私语。


    季澜微微蹙眉,这才从方才的惊愕中抽回神来,抬眸与司清延对上视线。


    眼中缓缓露出一个问号。


    这束过于惹眼的玫瑰无论出于什么情理都不该在此刻出现在他的手中。在星际广泛流传的关于送花的意义中,爱意与浪漫都是很重要的一条。


    若是半个月前,他一定会想都不想就把花扔回给司清延。


    但此刻,对上那双琥珀似的双眸,他却忽而有些抓不准这人又想做什么了。


    注意到他眼中的怀疑,司清延唇角的谑笑淡了些。


    他状似无意扫了眼旁边看热闹的两名少女,后者被他抓包,顿时慌乱地收回正在拍摄的指环,束手束脚地转身离开。


    “恒星节的习俗。”


    司清延轻笑一声,解释道,“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季澜对恒星节不算了解,因而对司清延的说法无所表态。


    但手中那捧玫瑰确实轻了些。


    他自然知道司清延为什么会认为他想要花。


    他回想起先前那个扒着摊面的女孩,承认自己看上那朵手工花朵并不是单纯因为它像自己母星的花。


    “我只是觉得那女孩可怜。”


    说这句话时他正思考着怀中花束的下一个去处,视线自其上一扫而过,正要移向别处,下一秒却蓦地一顿。


    就见司清延从身后伸出了另一只手,手中赫然是那个玻璃瓶装的手工蓝花。


    季澜猛地一愣。


    像是没有适应这种突然慢下来的节拍,心口空了一下才继续跳动。


    他双唇紧抿,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眼中依旧是无边际的散漫,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又一束蓝色气球升空时,飞艇离开地面。


    从随处可见的飘动的氢气球和丝带之间飞升到高空,数不清的高楼建筑也只剩下拇指大的密密麻麻的缩影。


    季澜坐在窗边,花束被他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待飞艇平稳下来,他从窗外那派繁荣欢腾中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瓶花,咬字极轻极缓,“爱尔拉曼。”


    “看起来还真是热闹。”


    “你是想说远远见过它的人都会这么觉得吗?”


    司清延的声音仅仅隔了几秒便从一旁响起,话语中是如出一辙的戏谑,说得好像他不是这个星球的人一样。


    他和季澜隔了一个座位,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季澜下意识瞥他一眼,刚转头就扯到了脖子,于是保持着一个很小的幅度,又转了回去。


    司清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这人受伤的时候好像变乖了不少。


    先前他人去花店,从店里出来时才与自己匆匆赶来的理智狭路相逢,意识到自己似乎给一个多次逃跑未遂的惯犯制造了可乘之机。


    于是匆匆赶回,却发现季澜仍站在门口,面上带着迷途羔羊般的神情。


    某一刻,那神情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调戏有些恶劣。


    想到这里,司清延蓦地哂笑一声。


    他的视线自季澜身上移开,落在驾驶舱的方向,忽而开口,“我不喜欢被统治。”


    “从小在鲜血与淘汰中长大的人,都不会想在这里多待一分一秒。”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头没尾,嗓音也压得极低,更像是自言自语。


    季澜坐得离他近,因而清楚地听清了他的每一个字,不禁一怔,没忍住转了头,颈侧传来的疼痛让他禁不住皱眉。


    注意到他的视线,司清延从前面收回视线,换了个姿势将后背靠在了座位上,双腿交叠,漫不经心道:“累了。这个月我不想出任务了,也不打算待在肯曼。”


    “累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


    以往他一个月连着出四五个任务都是常事,加上他的极高的评分等级,这才短时间内在帝国一骑绝尘。


    如果一定要在爱尔拉曼找一个最高精力的人,那非司清延莫属。


    然而这时,这位上将却懒洋洋地半躺在座椅上,轻轻阖上眼。


    他爬到这个位置,花了十年。


    期间他没高估自己的能力,却低估了瓦希和的脸皮,以至于他用这么久翻过一道门,才发现横在他面前的又是一堵高墙。


    “那你打算去哪?”季澜的声音从旁传来。


    “凯菲娜。”


    数日后,飞船迎着霞光降落在另一颗星球的机场。


    这颗叫作凯菲娜的星球,是爱尔拉曼的度假胜地,也是无数有钱人的梦中情居。


    作为连应灼都艳羡无比的对象,司清延在凯菲娜名下有两套房,却都从未住过。应灼曾恳求他把其中一套房租给他开个酒吧什么的,被果断拒绝,理由是不差钱。


    从装潢富丽的机场出来后,“不差钱”的司清延就包下了一艘小型飞艇以及上面的司机,作为这几日出行的交通工具。


    ——继上回给自己放了十天的假后,司清延更是摆烂得彻底,直接又把之后半个月的任务都提前推掉了。


    完美地营造出一个不务正业的人设来,同时委婉地表达了自己饱受压榨后的憔悴心理。


    就上回瓦希和找他谈话来看,虽说帝王和军事局恨不得把他压榨到极致,但又不可能真的把他逼死,毕竟军中再找不出第二个业务能力这么强的。


    于是只能时不时派人来劝说。


    才踏上飞艇,军事局的第六个通讯就打了过来。


    司清延看了一眼,终于接起。


    另一头的人似乎没想到能打通,沉默了好久才有些生硬地出声:“是司上将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给我扔营养液的宝宝,虽然你没有评论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今天卡文卡得厉害,删删改改从上午写到下午才写了三千字不到……本来都有点不想写了,但一点开看到多了这么多营养液我又来劲了嘿嘿


    (跑来更新一下,明天还有一章!


    第25章


    司清延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通讯那头很快传来通讯员的声音, 像是生怕他突然挂断,语速飙得飞快:“考虑到您上个月的功绩绝佳军事局诚挚邀请您参加研讨会会议将于……”


    还没说完, 司清延就叹了口气,打断了他,“我感觉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恐怕去不了了。”


    “您——”


    “祝与会愉快。”


    司清延站在窗边,从容不迫地挂断了通讯,视线从窗外的景色中收回,聚焦在窗玻璃上。


    从上面反射的画面中依稀看见身后座位中的季澜正朝他看来,似乎对他言语中的“精神状态不好”有所存疑。


    他唇角倏然勾起, 正想说什么, 驾驶舱里就传来了司机圆润光滑的声音。


    “精神不好?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凯菲娜可是著名的慢节奏, 轻生活, 除了消费高一点, 没什么不好的。不过看您也不像差钱的人,不如我给您推荐几处玩乐场所……”


    在他热情地介绍完几个著名地点后, 飞艇便降落在了目的地——凯菲娜的一座海岛上。


    这里的气候比肯曼要温暖不少,空气中挟带着丝丝海水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鸟鸣声,与波浪拍岸的声响和谐共奏。


    两侧高大茂盛的树木映入眼帘, 旁边就是一座占地极大的自然公园, 被矮小灌木丛包围,其中有一片空地, 上面摆着夜市,暖色的灯光融在渐暗的环境中, 营造出一种极其静谧安详的氛围来。


    从夜市经过时,有几个雀跃的孩童你追我赶地从两个摊铺的中间窜出, 很快又不知从哪里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欢笑声回荡在空中。


    “哈哈哈哈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如果抓住了呢?”


    “抓住——就请你吃星星糖!”


    “……走过路过都来看一看嘞!现做现卖,食材新鲜!……”


    铺子上有卖糖画和烤饼干之类的,滚烫的烤板上滋滋冒着热油,热气氤氲在空中,模糊了摊主的面容,只听见他们时不时的叫卖声。


    不同于肯曼随处可闻的油腻刺鼻的气味,食物的香气在这里格外地纯粹诱人。


    一个束着羊角辫的女孩踮脚将几张爱尔拉曼的通用货币“肯曼票”放在一个摊上,摊后很快传到一道带着轻微电流声的女音,“小朋友,要什么样子的糖啊?”


    季澜循声望去,见到摊后站着的一个通体银白的机器人。


    “星星糖!”


    孩童的嗓音如瓷珠般生脆,在空中漾开很远。


    季澜漆黑的眼瞳中映出那片暖光,恍然间女孩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双马尾重叠,他指尖微动,摸向了一直放在口袋中的那几颗种子。


    他收回视线,眼中沾染的暖气渐渐熄灭,又恢复平日里的清冷。


    顿了顿,他从口袋里抽出手,看向身旁的人,眉间轻蹙。


    刚踏上这片土地时,司清延同样出神了刹那。


    只不过他仅在片刻间便抽回思绪,此刻看向季澜的双眼含着几分不知真假的笑意,问,“想吃?”


    见季澜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司清延眼中笑意更深,只是此刻没人能看到那底下的暗流涌动。


    他来凯菲娜的次数不多,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陌生的星球和战舰上度过,唯一一次来到这里,是和应灼那群狐朋狗友一起,来这里庆生。


    不过到底是庆的谁的生,也没什么印象了。


    直到再次踏上这片地,他才倏尔找回一些曾经来过的感觉。


    与爱尔拉曼的任何一个星球都不同,这里宁静、安和,仿佛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但却并不能避免这一切依旧只允许权贵之族享有的事实。


    司清延本以为季澜会因为被迫来到这里而不满,却发现他目光自远处被树木掩映的海面浮过,又在刚刚经过的夜市停留,神情竟然显得比在肯曼时要放松得多。


    “这里人很少?”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季澜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问。


    司清延已经走到了别墅的围墙外,扫描到他的虹膜信息,别墅的黑色铁栅门“咔哒”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边走边答:“凯菲娜的人均消费水平是肯曼的两到三倍。”


    ——而眼前这栋别墅,更是不知道比他在肯曼的居所要高档多少倍。


    因此应灼对他占有两栋凯菲娜的别墅,却宁愿蜗居在肯曼这一事感到无比不解,甚至暗自觉得这人实在暴殄天物。


    这栋别墅在被赠送给司清延之前就已经装潢好了,虽说屋主不常来这儿,但好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定期清扫打理,别墅依旧窗明几净,地面的瓷砖甚至能当镜子照。


    一楼的大门依旧绑定了司清延的身份系统,需要验刷虹膜。


    季澜目光扫过门上的验刷装置,跟在后面走进去。


    进入室内,映入眼帘的是和司清延在肯曼的居所一样简约的装潢,没有任何多余陈饰。


    但无论是客厅摆放的桌椅沙发,还是大厅顶部复杂精致的吊灯,都已经明晃晃的把“贵”这个字写在眼前。


    在别墅的顶层,客厅样的房间有一整面的玻璃,其中两扇可以推开,出去就是露台。


    露台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泳池,旁边摆放着沙滩椅和圆桌。


    坐在那里,视野极其开阔,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岛屿,远处的海平面也清晰可见。


    季澜跟在这位房屋的主人身后,漫无目的地将整栋房都逛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不禁一愣。


    这颗星球,从霞光铺天到夜幕垂临,一切都平静到好像随着和风融化在了这片海域。


    让他不知不觉就忘了神。


    直到夜幕降临,露台的落地灯自动亮起,才终于将他从那种抽离的状态中撤回来。


    再次看向司清延时,季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古怪。


    自从恒星节那瓶花开始,事情的走向每一步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也是从那天起,季澜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司清延最开始把他带回来,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个无比关键而浅显的问题,却在最初的时候被他满脑子的愤恨排挤在外,而之后,又因接连被迫参与两次任务而没有机会思考。


    现在终于回想起来,他一时没能找到答案。


    像司清延那样杀人不眨眼的人,杀了他只是顺手的事,何故留这样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在身边?


    季澜承认,最开始从列车废墟中被司清延拦下的时候,他对掠杀者的恨意在瞬间加到了司清延一人身上,只想让他血债血偿。


    可后来他到了肯曼,才发现仇恨竟然也有不够用的一天。


    现在,他还得多亏司清延当时制止了他,这才让他有机会寻回理智后在这片腐烂中蛰伏下来。


    也许是那束意料之外的花,叫他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看上去的那般冷血绝情。


    季澜视线沉静地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瞟过,有些想直截了当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他,“司……”


    “服务员!”


    司清延却突然挥了挥手,招呼刚从旁边那桌离开的服务员。


    季澜险些脱口的话一个急转弯,又咽了回去。


    ——现在司清延的立场还不明确,若是自己贸然问了目的,只怕难以继续伪装这段时间安然无事的模样。


    海面微凉的夜风拂面吹来,将他吹得清醒了些。


    司清延正在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上点菜,季澜干脆眼不见为净,暂且不去想这个问题,将视线投向了玻璃护栏外的海面。


    他们所在的这家“空中餐厅”,正如字面意思,其中一个用餐区域是一块悬在海面上空的平台,平台底部和三面的护栏都是透明玻璃制成,可以对海面景观一览无余,而另一面则连接餐厅的楼房建筑。


    此时正是用餐高峰,平台上座无虚席,那名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有空来关注一下来客的身份。


    他认出这位出名的风流上将,拿着菜单离开时视线又在季澜身上粗略扫过。


    不一会儿,就从楼房中走出来两个女服务员,走到两人桌前,问,“两位需不需要陪酒啊?”


    女服务员清甜的嗓音顿时吸引来旁边几桌的视线。


    其中靠近司清延的那个还特别识时务地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为司清延斟了酒,纤细的指尖带着若有似无的勾引自他下颚轻轻划过。


    司清延一把抓住她的手,抬起头,眼尾上挑。


    浅褐色的眼眸一半被灯光照亮,另一半在阴影中的仿佛藏了无尽的秘密,危险又勾人。


    注意到女人面上显而易见地浮起浅绯,他笑了一声,嗓音轻懒,“今天不需要,有人陪了。”


    说完又缓慢地瞥了眼对面的季澜,短促地冲那名女服务员抛了个媚眼,面带谑笑,


    “……他应该不喜欢女人,都回去吧。”


    话音落下,两名女服务员的目光顿如雷达般同时对准了季澜。


    而季澜的视线在同一时间直直投向司清延。


    ——?


    两名女服务员愣了几秒,彼此露出一幅心知肚明的神色。


    而司清延则好似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如同在深水中砸下了一颗惊雷,视线从女服务员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游刃有余地忽视了季澜的凝视,给他的杯中斟了果汁。


    推给他的同时,笑眯眯道:“怎么,喜欢啊?”


    季澜从心底再次对这人信口开河的能力和脸皮厚度深感钦佩。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果汁,一口闷下。


    司清延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颈线流畅优美,一侧却被包扎伤口的纱布遮挡,随着他的吞咽若隐若现。


    司清延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视线却没有立刻移开。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正想再追侃几句,却见季澜忽然浑身一抖,眉头紧蹙,将还未喝完的半杯果汁往桌上一放,抬手就去捂嘴。


    “咳咳……”


    几乎在季澜开始咳嗽的刹那,司清延猛地站起来,上身前倾,一手动作极快地按住了他颈侧的伤口,另一手扳着他另一边肩往前按,以便打开气道。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哐当声响,顿时将不少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季澜被果汁呛到,嗓子传来的痒意让他禁不住咳嗽,同时脖颈处的伤口被牵扯,痛意又不断牵动着神经。


    简直三重折磨。


    司清延的手一直死死地摁在他肩膀上,直到他咳嗽的冲动平息下来才松开,与他拉开距离。


    刚从短暂的缺氧中脱离出来,季澜撑在桌面的指尖微曲,看上去已经在竭力缓和呼吸,胸膛的起伏却依旧明显。


    他咳得眼眶都有些湿润,眼尾泛了一层不明显的薄红,唇色也红润不少,与白皙的皮肤相衬,格外醒目。


    这一画面在季澜支起上身时被司清延悉数纳入眼中,他倏地一愣,从季澜肩上收回的手慢了一拍,被后者一把攥住腕。


    被风吹凉的指尖摁在他的皮肤上,感受得到利落分明的骨节,却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只稍微一挣便可挣开。


    他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季澜的嗓音带着轻微沙哑,一字一顿响起。


    “你知道那是苦瓜汁吗?”


    说着,蹙着眉,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向司清延。


    本该极具威慑力的眼神,却因眼尾那抹淡彩而起了南辕北辙的效果。


    司清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唇角蓦然漏出一声轻笑,


    “下次如果对面是看不惯的人,记得先忍着,让对方也喝一杯再说。”


    作者有话说:


    如果呛到了需要避免咳嗽,可以尝试迅速连续吞咽几次,同时身体前倾,有助于打开气道;如正好颈上有缝合,隔着纱布按住伤口防止崩开……嗯,就这样


    第26章


    正端着餐盘准备来上菜的服务员见此一幕, 两手一抖,险些连菜带薪都给丢了。


    好在凭借着自己多年的工作经验和眼界, 他在第一时间就稳住了手中的托盘,并且冷静迅速地分析了当下的情况。


    海风,露台,烛光晚餐,深情对视……


    服务员的眼中逐渐燃起一簇热烈的火苗,面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洋溢。


    他仅花了0.1秒便接受了这个他所认为的凿凿事实,而后热情地将菜品放到了桌前,又默默无声地转身离开, 乖乖地扮演好了自己的背景板角色。


    而其他正在吃饭的众人就没这种职业操守了, 纷纷举起手中的通讯手环或指环, 镜头对准了司清延那桌的方向。


    “那不是司上将么?他对面那人是谁啊, 是什么明星吗?”


    “没见过啊, 但这长相要想出道绰绰有余了吧。前几天我还听说上将口味变了,原来是这个变法!”


    “哈哈哈第一手资料居然也是给我拍到了, 发网上去!就这能不火吗?”


    虽说偷拍的人不少,但大都不敢招惹司清延,因此都遮遮掩掩的没敢太过明显。


    却殊不知刚刚那通意外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似松弛了一些, 很快又被空气中飘着的若有若无的尴尬包裹。


    司清延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 若不是季澜呛咳的上一秒他的视线正好在关注他颈侧的伤,或许也不会很快想到这一点, 但在外界看来倒反而像他对季澜有些过分关注了。


    而季澜咳嗽的时候完全没机会分神,直到平复下来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状态似乎有些窘迫, 于是没再看他。


    他将那杯果汁推到一边,拿起勺子从石锅里舀了什么进碗里。


    司清延不动声色地从那碗冒着热气的野生山鸡汤上挪开视线,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又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氤氲开来的热气仿佛在两人之间筑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这是凯菲娜最豪华的一家餐厅。


    不仅因为它独出心裁的取景和店内陈设,还有食物的选材、摆盘和口感。


    他和应灼那群人来过一次,那些人愣是在这片海上从白天喝到黑夜,吵得人头疼。


    之后他一个人不怎么来凯菲娜,自然也就没来过这里。


    至于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近乎和谐的氛围,他还是难得感受到。


    他借着面前朦胧的热雾,视线不经意从远处海面的灯塔晃向季澜,看见后者从容地从金箔镶边的盘中夹起食外观精致的食物递入口中,动作间没有半分不适应,似乎除了那杯意料之外的苦瓜汁,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刻入骨子里一般熟悉。


    司清延指尖不经意地在桌面上轻轻落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人好像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谁都没注意到,他隔着桌子看向季澜这一幕也被不远处餐桌上的人拍下,转手发到了帝国网。


    关于司上将的口味变化以及他和身边男人的绯闻在短时间内在网上散播开来。


    实际上,若不是司清延最近正处在帝国舆论的风口浪尖,之前网上又已经传出过关于他身边人的猜测,引导了舆论风向,这众成天纸醉金迷的人恐怕还不会联想那么多。


    别的不说,虽然司清延能力显赫,却因处事风格冷血决断,几乎不讲情面,没什么人能保持长时间和他走得特别近。即便是一起出过任务的,对他来说也可有可无,极少数能让他记住。


    而他又风流成性,对投怀的美女基本来者不拒,每次被拍到在公共场合言行暧昧的怀中人都不重样,也没见哪个能在他身边久待的。


    因此在三番几次见到司清延与一个男人同框后,许多人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人和其他人不一般?


    至于怎么个不一般法,恐怕是这位上将也想学那位帝王追捧一下男风——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又换人了。


    “只怕这消息一出去,又要有不知道多少女人心碎零落了吧……”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着评价,声音散在忽然变大的海风中。


    帝国网几乎覆盖了爱尔拉曼所有发展中上的星球,但由于行星之间互相隔着距离,时常会有几分钟到几天的信息时差。


    在凯菲娜的热帖发布后半个小时,星河之外的肯曼就刷新了这条帖子。


    房间里,滚烫冒着热气的汤池中倏地冒出一个脑袋,一头金棕色的短发因湿透而紧贴在头上,不断向下滚着水珠。很快,从水中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去脑后,露出其下那双少见的金色眼眸。


    素日凌厉的眼尾残留着带起的水痕,又被汤池的热雾熏得朦胧,平添几分异样的柔情。


    若是此时有那些平日与她一起出任务的人在场,恐怕都得暗叹一句她是不是被夺舍了。


    又在汤池中浮了片刻,褚云烟捧起一把水从头顶淋下,伸手够到了放在池边的浴巾,走上岸去。


    平日掩在制服下的胳膊此刻暴露出来,小臂纤细却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上面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各种伤疤,很快被浴巾遮盖住。


    她换上浴袍,一面拿着浴巾擦头,一面慢悠悠地往房间外走去,同时手中调动指环打开了帝国网,指尖飞快地在上面滑过。


    正想看看有什么新任务,视线却忽然被一条热帖的图片吸引过去,滑动网页的手指一顿。


    画面中光线有些晦暗不明,整体透露着一种被后期处理过的朦胧暧昧感,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餐桌边的一个人是司清延。


    至于坐在他对面的那人……似乎有几分眼熟。


    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褚云烟的手改变了原本要调转任务发布页面的趋势,顺着头条页面继续滑了下去。


    很快,另一条帖子就映入眼帘。


    图片是司清延从花店门口走出去的侧影,配文:【无奖竞猜:司上将订99朵玫瑰是送给哪一个?】


    点开后评论区的最上方就是一条高赞评论,只有一张图片,是司清延将玫瑰递给季澜瞬间的抓拍。


    褚云烟盯着那张图片眨了眨眼,顿了几秒,蓦然勾着唇笑了。


    她的笑容一直在走出温泉房回到卧室,换上干净的服装下楼时才散去。


    走的时候她顺手在帝国网上接下了几日后的一个S级任务,又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下件大衣披在身上。


    出了门,又是那副冷厉又张扬的模样。


    很快,褚云烟乘坐的飞的就降落在出征机场外,跟在她身后从飞艇上下来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但面对比他矮一些的女人时下意识低眉顺目:“按照时间,现在星际能源特组应该已经回来了。”


    褚云烟没回话,自顾自往机场侧门的军用通道走去。


    她的行动向来不会告诉旁人,也就跟她时间比较久的人才能猜出她的目的。


    她一路行走带风,很快通过重重的身份验刷来到了出口通道前。


    “褚上将。”


    入口的工作人员见到她毫不意外,将登记板递给她,见褚云烟飞快地在上面签好字,而后抬头看向她。


    “这次回来了多少人?列车的状况如何?”


    工作人员对上那双仿佛天生具有威慑力的眼睛,只一瞬便匆忙移开,微笑道,“这次还好,我看从上面下来的有几十个,其中有两个被人直接送医了。但列车估计要大维修,直接换新的也说不定。”


    ——有两个人被送医,这两个指的不是伤得最重的那两个,而是仍有家属在世,有能力且愿意负担起就医费用的两个人。


    而其他或许还有吊着半条命回来的,却不一定能得到救治,等后续身体恶化,跟死了也没差多少。


    褚云烟从她面上收回视线,狭长的眼睛微眯,朝身后招了招手,走进一旁的通道。


    “你知道这次任务一共去了多少人吗?”


    褚云烟的嗓音淡淡地从前面传来,身后跟着她的男人不敢怠慢,很快答道,“一百五十个。”


    他说完这句话后,褚云烟就没有了回应。


    她看向远处停机坪上那件庞然大物,列车的其中一节车厢的中间被从顶部穿透了一个大窟窿,而另外一节则沾满了不知是什么猩红色的黏液。


    褚云烟的目光自列车的惨状上移开,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落在了一旁刚从那节完好的车厢上出来的、正如丧尸般挪向集合处的人。


    她的视线自人群中缓慢巡视——其中有不少人伤得几乎辨不出原样,或是被不知血液还是不知名粘液染了面——最后停留在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身上。


    “叮咚——”


    中心大厦的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卡其色长发的女人从厢中走出来,四下在这条四面封闭、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红毯的的走廊上张望几眼,而后目光落在一侧的房间门,径直朝那里走去。


    三道清脆的敲门声后,一门之隔的屋内传来轻微动静,像是脚步声。


    又过了几分钟,门才缓缓从里面打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从里面探出来。


    看清了门口的人,那人的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扭了一下,但很快面上就带上一个有几分讨好的笑容,“哟,这不斐折小姐么,怎么突然没事也大驾光临了?”


    斐折晶蓝色的眼眸在说话那人的脸上扫过,轻嗤一声,“蛇精男,我还以为你只在那老头面前才化妆,原来这妆是半永久的吗?”


    听到她同一时间连创两个人,被称作蛇精男的人面上笑意不减,眯了眯眼睛,对她一字一顿道,“我叫尤罗。”


    “哦。”斐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评价道,“不如蛇精形象。”


    叫作尤罗的男人便是上次帝王召集议会时陪同在他身边的人。


    他一头银灰色长发披在肩头,皮肤皙白没有血色,很有几分阴柔之感。


    闻言,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神情,视线若有所思在斐折的脸上缓缓挪过。


    “没事的话就请回吧。晚了,我这里不招待客人。”


    说着尤罗后退一步,伸手就要关门。


    斐折却抢先在门合上之前扒住了门板,强行将门推进去,语气一改方才的挑衅,“等等,我有事找你。”


    片刻后,斐折抱着臂在沙发上坐下,她视线自桌面上那杯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深色酒液上睨过,“我不……”


    不等她说完,尤罗就拿起酒递到唇边,抿了一口,而后一双蛇般的眼睛轻轻眯起,笑道,“你说什么,斐折小姐?”


    “……”


    “你不会期望我给你端茶倒水吧?”


    “没有。”


    斐折冷哼一声,顿了片刻,她双手指尖轻微掐进掌心,嗓音放轻了些,“……我需要你帮我拿下司清延。”


    尤罗沉默了一会儿,蓦然发出一声嗤笑,“你来找我就为这事?”


    斐折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这辈子还没什么事需要低声下气请求别人的,闻言只觉得羞愤至极,刚要开口,就听尤罗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斐折蓦地抬头看向他,长相阴柔的男人却抬起手指动作优雅缓慢地将长发别去耳后,而后翘起二郎腿,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嗓音带着散漫,


    “司清延可是帝国军事行动的重要主力,不说他退伍对整个帝国军事力量有没有影响,帝国上下有几个人能搞定他?——你怎么说也比那些阴沟里的女妓好,司清延还看不上你?”


    见斐折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尤罗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当着她有些恼羞成怒的脸慢悠悠地敲了敲酒杯,往前俯身笑道,“那你怎么不去找陛下?”


    这句话让斐折终于从羞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冷笑一声,“别人看不出来就算了,别以为我也不清楚。要是没有你在旁边影响他的决策,瓦希和早该下台了,他和下面部门的交涉,中间也该有你的手笔吧。”


    话音落下,尤罗脸上有微不可察的意外,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若无其事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不等他说话,斐折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可以用一个重要情报跟你换。”


    “我知道一个对你,和整个帝国都可能有威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征集一下两人的动物塑!!!我最开始想法是季澜猫猫的,但后来又犹豫兔兔了,至于司清延,想狐狸但又觉得狗狗也好(啊我真选择困难症


    之所以突然征集是因为接下来剧情中会关联到,宝宝们评论区见(无人我就自己继续纠结了哈哈)


    第27章


    “蒋羡?”


    司清延听着通讯中的话音, 低声重复。


    对面那头的应灼貌似处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杂乱的背景乐声和人声让他的声音不是非常清楚。


    “对, 就叫蒋羡……情况紧急,虽然吵了一点,但至少这里安全……你之前让地底酒馆一直监控帝国内部机密网站,这是他们的黑客从一份正在传输的机密文件中窃取到的信息——我现在发你。”


    很快,司清延的指环就接收到一条新的消息,他花了不到十秒浏览完上面的内容,将信息文件粉碎了。


    “帮我找更多关于这人的信息。”


    说完,他挂断通讯, 仰头望向天空。


    凯菲娜的空气质量简直不知比肯曼好了多少倍, 远空澄澈透亮, 星子都格外明显。


    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星球就混在那之中, 悄无声息地运转着。


    夜晚的岛屿零星分散着街灯的光晕, 高大的行道树无声林立,将夜市的喧嚣隔绝在一街之外。


    别墅楼顶的泳池里, 司清延游了几个来回,从水中冒出头来,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平台上没有灯,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房间的玻璃墙中, 黄白色调,不是很亮, 将他双眼映成剔透的琥珀色。


    季澜正背光坐在岸上。


    凯菲娜的天气即使是晚上也不算太冷,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上衣, 下身着了条不到膝的短裤,双手撑着池岸, 小腿一半没在水中,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看上去姿态放松。


    漆黑的眼眸深得像是黑洞,但目光却好像没有焦点,平白地望着空中某处,似在出神。


    司清延看了他一会儿,待到微风将他肩背上的水珠吹落,他忽然朝着岸边游了过去。


    几秒后,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池中伸出,一把扳住了季澜旁边的池沿。


    这一下带起不少池水,还有水花因着惯性直接飞到了半空中,将岸上人的衣服打湿了大片。


    原本晃动着的两条腿一顿,岸边的人从遥远的地方拉回神来,转头蹙眉看向自己的旁边。


    旋即对上那双像是被水洗得透彻的浅色眼眸。


    司清延正曲着肘,双臂支撑着靠在池边,侧头饶有意趣地打量着他。


    季澜丝毫不怀疑这人马上又要蹦出一句调戏的话,刚要转回头去,却蓦然听他道,“你在这里好像很放得开?”


    原本正要转过去的头忽然一顿,保持在一个半偏不偏的角度,一抬眸便可以对上远处海平线之上的星光点点。


    一道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自脑海中闪过,像是海面上温和却带着腥咸的风。


    他没来得及看到司清延面上的表情,便听那里又传来一声轻笑,随即那道嗓音再次响起,“所以你是怎么会想开空列的,季车长?”


    在季澜“警告”过以后,司清延每次用这个称呼都是抱着一种挑衅的态度,但这次却似乎不太相同。


    最后三个字他咬词重而缓慢,语气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戏谑,却莫名给人一种真的认真在询问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季澜还是有一瞬愣神。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他也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讲述——


    季澜动了动双唇,却没有出声。


    那些已经被他封尘太久的记忆往往是随着那颗叫茨云的星球一起出现,然而想到那颗星球,他就会自然地回想起空列出事那天。


    他撑在身侧的手掌动了动,从被水打湿的地面上挪开,搁到了膝上,同时上身重心前倾。


    司清延依旧趴在池边,他刚刚游过泳,整个身体都是热的,岸上吹来的风将他背脊上的水蒸发,带来肌肤上丝丝凉意,却并不让他感觉到冷。


    季澜的视线在他身上淡淡扫过,在肩背和上臂短暂停留,借着身后玻璃墙中的光,很容易注视到那里数不清的疤痕,像是经过了很久,其中有些颜色已经很淡。


    注意到他的视线,司清延眼尾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漫不经心地开口,“看上我了?你要是想等一会儿去床上聊也不是不可以……”


    还没说完,季澜就单手从池中捞了捧水朝他脸上泼去。


    司清延反应奇快,偏头躲开,唇角却不知觉笑意更甚。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就如同池水兜头浇下,“你过得不也挺好,为什么还要参与征伐?”


    许久,司清延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视线落在前方被暖光填满的房间中。


    “过得挺好?”


    他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而后带着几分自嘲,淡声道,


    “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没有做选择的权利。”


    说完他沉默下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衬得天台上愈发寂静,只有偶尔风吹动池面发出轻微的拍水声。


    “我曾经的星球,会通过资质测试将孤儿分成三六九等,送去集中营进行不同程度的严苛训练,最终目的是让他们去参加各种高危任务——或者开拓地图,或者测试变异物种,或者取得研究材料……这些是生是死无关紧要的人,是推动科研进步再合适不过的祭品。”


    说到这里的时候司清延感觉季澜看了他一眼,不过他没有转头,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池边的瓷砖,继续说,


    “那时候星球上很大一片区域因为气候剧变发生了恶性物种变异,并且波及面积不断扩大。那些地方早已被划分为无人区,贸然涉足的人很大部分都有去无回,只有经历过训练的人才有微茫的机会存活下来,并且带回有价值的科研资料。”


    “——我最初被分到的是第二等。”


    测试的那天他正好发了烧。


    这个细节司清延没有说。


    他微微眯起眼,眼中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锋利,回忆这些久远的过往,就仿佛是再次直面曾经那个屈辱不堪的自己。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提起来也都只是一桩旧事罢了。


    被送去集中营的时候他大概只有十岁左右吧,在经历了一年的训练后,就被分配到小组开始进行高危任务。


    第一次任务,所有人都没有经验,去了五十个人,最后回来三十个不到。


    回来后组里许多人都哭了,十一岁的司清延却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每天的训练。


    很快,第二次,第五次,第十次……在参加到第十二次任务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彻底换了一批。


    那次任务结束,前往接驳的车辆停了很久,只上来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沾满鲜血的手中举着装有目标材料的容器,一双浅褐色的眼中是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疯戾,将车上的人都吓得不轻。


    任务之后,司清延就因其出色的表现被破例重新进行资质测试,分配到一等营。


    能被分到一等的人无不是具有天赋的——这点不光体现在他们日常起居的待遇上,还有时常被作为代表和那些高上权威的科研人员一起提起的荣誉。


    他们自己也再清楚不过,因而对这个中途闯入的外来人,都多少表现出敌意。


    其中有个趾气高扬的人,一见司清延就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挥拳就要朝他砸去,嘴里冷笑着说:“下等人,听说你是踩着一个组人的尸体才爬上来的,手段真是狠啊,敢不敢真拳实脚和我比拼一下?”


    司清延刚刚经历完资质测试,体能几乎耗尽,一时间没有防备,急喘了一口气,身侧的手条件反射地掐住了揪着他衣领的手腕。


    同时,他咬紧牙向一旁偏过头去。


    却听“啪”的一声,拳头被一只手掌挡住。


    电光石火间,司清延连是谁都没看清,抓紧这个能够反抗的间隙,手中用力,将揪着衣领的手向下拗去,又一拳砸在了那人胸口。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吃痛的叫声,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意识到寡不敌众,他目光阴狠地剜了司清延一眼,又站立了好几秒,才十分不服气地走开了。


    司清延从他脸上收回视线,回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蓦地浮起一个浅极的冷笑。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道有些轻缓的话音,“你叫什么名字啊?”


    司清延面上的笑瞬间消失,转头看向了身边比他稍微矮一些的少年,见他看过来,少年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


    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都让人很难将他与方才那个徒手挡拳的人联系到一起。


    司清延收回视线,冷哼了一声,又顿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给出了回答。


    说完后很快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少年朝他伸出手,“我叫……”


    后面的名字早已在司清延这十几年的记忆海洋里不知沉浮到了何处,回忆中那张脸也只不过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他在那个星球上为数不多的还留有印象的一个人。


    之后的训练和任务中,司清延没花很久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并凭借着出色的表现在整个队伍中名列前茅。


    之前对他嗤之以鼻的那群人态度因此天翻地覆,不少想要去和他搞好关系,却都因他冰冷的眼神望而却步。


    又一次测试结束,司清延获得第一的好成绩,整个集中营里,只有那个少年迎着他走了上去,面带笑容与他击掌祝贺。


    即便司清延对他的态度也没有热情多少,但至少偶尔会搭理他几句,也默许了少年跟在他身边。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们所在的小组被通知要去出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


    尽管这群平均年龄才十四岁不到的孩子已经算得上身经百战,但这次的任务却远比他们之前所经历的都要险峻。


    临出发的那天晚上,司清延站在窗前,刚拉开寝室的窗帘,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他眸色一凛, 几乎转瞬间带上狠戾,猛地转过头, 已经做好了准备反击的架势,见到的却是少年满是泪痕的脸。


    见他抡起拳头,少年竟一时忘了反应,愣愣地看向他,一滴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眶中掉了下去。


    司清延皱了皱眉,放下拳头,语气平板道,“你干什么?”


    听到他的话, 少年脸上的眼泪流得更狠, 甚至直接哭出了声, “我、我不想参加明天的任务……听说这次任务比以往都要危险, 我好怕……我不想死!呜呜呜……”


    短短几分钟内, 少年的脸上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下亮晶晶的。


    司清延实在看不过去, 顺手递了张纸过去。


    少年接过纸,盖在脸上,抽着鼻子蹲了下来,“其实我早就不想参加这些任务了, 每次去之前我都在担心还有没有下一次……我即希望还有下一次, 又希望再也不要有了……可是离开了这里,我又还能去哪里呢?”


    这句结束后他就不再说话, 像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黑暗中轻微的抽泣和呼吸声。


    司清延站在窗边, 被拉长的影子将蹲在前面的人彻底覆盖住。


    浅褐色的眸子在暗处看不清神采,他平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少年, 垂在身侧的手伸出去似乎想要搭他的肩,但到半空又落了回去。


    他不会安慰人,到集中营之前他在孤儿收容所学习过一段时间,但从没人教过他这些。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咽回去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你再哭也得去”,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那明天你跟在我后面,我尽量……让你活着。”


    次日傍晚,通往任务地点的车载着几十个一等队员停在了一处被红色警戒线包围的丛林外。


    车还没熄火,门已经向两边敞开,露出外面的景象来。


    天边的余晖像是燃烧的火舌般舔舐着深灰色的树顶。深灰色的丛林,一望无际。


    清凉的微风自门外吹进来,而远处在风中的丛林却一动不动,带着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在沉睡,又像是在凝视着这群蓦然闯入的外人。


    “到了,下车吧!”


    任务负责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冲后面朝了朝手。


    车上很快发出一阵窸窣声响,有人站了起来,但更多的人仍坐着。


    一名少女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栗响起,“现在天都快黑了,我们能不能在车上过一夜,等天亮了再开始任务?”


    她的话音在周遭的寂静中显得明显异常,不等她话尾音消散,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拍了一把车喇叭,整辆车顿时在尖锐的鸣笛声中猛地一颤。


    司机回头瞥了眼这群人,视线又扫过外面灰蒙蒙的丛林,莫名觉得在这里久待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不耐烦道,“快点下车!别忘了你们的任务是有期限的,我可不会在这里陪你们过夜。”


    负责人的态度就比他好不少,但也只是淡淡地扫过车厢中的少男少女,说:


    “必要的野营工具和武器你们不是都带上了,集中营里学过的那些生存技巧总不会忘了?不就是森林吗,找个有水源的地方凑合一晚上,天亮了再开始任务,不急。”


    他这句话说得风轻云淡,在场有男生忍不住就要脱口骂脏,却还是权衡再三后将话咽了回去。


    他们只是一群离开了研究所的庇护就哪里也容不下的孤儿。离开了又谁会记挂他们,有谁会感恩他们?


    不出几分钟,车上的队员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下车,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这片丛林的污染等级很高,科研部门派遣给他们的任务是去寻找核心变异物种的基因样本,并装在特殊容器中带回,按照他们的人数分配,至少每四个人要带回一件样本。


    因此在车上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各自拉人组好了小队,不少人想要和司清延组队,但又拉不下面子,再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已经没了空缺的队伍,于是便心一狠决定独自行动。


    但当一众人映着即将消散的余晖踏入那片透着死气的丛林时,那几个落单的人还是生了怯意,见司清延不好说话,便将目光投到了他旁边那少年的身上。


    少年的性子跟他说话的风格一样,禁不住他们再三恳求,于是便向司清延征求意见。


    闻言,司清延的眉头顿时就压了下去。


    凌厉的目光看得那几人都忍不住后退半步,但求生的欲望却支持着他们没有打退堂鼓。


    “我们也不是吃软饭的,肯定不给你们拖后腿,这么大片丛林,人多也好相互照应。”


    司清延的视线在那几人身上虚虚一扫,最后又落到身边少年紧张兮兮的脸上,淡声到道:“多一个。”


    四人一组无疑是完成任务的最佳选择,但前来投奔的人有三个。


    他的话音落下,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天光一直在暗下去,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谁也不知道等天黑透,这片死寂的丛林中会发生什么。


    最终一个个子小小的男生在旁边两道冰冷的视线下开了口:“拿到样本算你们的,让我跟你们一起行动吧,我自愿回去受罚。”


    司清延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就朝丛林深处走去。


    最开始的时候大部队还是在一起行动的,但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有几个小队就选择了别的方向,消失在丛林中。


    一路走下去,等到达丛林中央一片有小溪经过的空地时,竟然只剩下三个小组,其中包括司清延和另外四个人。


    丛林中的天比外面暗得更快,眨眼只剩下从幢幢树影间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光。


    一行人都拿出包里的露营工具,开始扎堆点火,支帐篷。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群人都是临时组的队,平日里除了训练几乎没有交集,因此也各管各的一言不发。


    以往出任务需要在野外露宿的,司清延一般都会选择睡在树上,但这次他却没有很快动作,将包在地上放下,只留下一把手枪和匕首随身携带。


    他习惯站的时候背后得有东西靠着,但这些看上去就有些诡异的树让他并不很想靠近。


    那少年在溪水里洗完被炭火染黑的双手,一转头就见司清延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树林间,不禁觉得毛骨一悚。


    “你在看什么?”


    听到少年的话音,司清延回过头来,神情却在瞬间一凛。


    他身子还没动,手中的匕首就已经冲着少年身后飞了出去。


    少年反应也极快,在瞬间就意识到不对,俯身往前一扑躲了开去。


    一回头,就见一条将近人大腿那么粗的黑色荆棘在空中蠕动着,正试图甩开插在它上面的匕首。


    若是刚才他没有及时躲开,荆棘的尖端就会正中他的脖颈!


    仿佛有神智一般,那黑色荆棘扭曲了几下,见无法甩开匕首,转了个弯就朝着司清延的方向扑来。


    司清延动作极快,往旁边让开一步,向后下腰,在荆棘的尖刺在他脸上方几厘米飞快穿过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刀柄,猛地拔出。


    黑色荆棘顿时战栗了一下,同时尖端转了个弯就再次朝他袭来,这次竟是朝着他的脚踝卷去的。


    司清延还没来得及起身,当机立断往地上躺倒下去,在荆棘即将碰到他裤腿的时候迅速缩腿,整个人蜷缩起来往旁边滚开几米远,单手撑地刚要起来。


    一条荆棘却骤地自侧方袭来。


    还没来得及喘息,司清延几乎在瞬间就锁定了那少年的方位,反应飞快地躲过两侧紧追不舍的荆棘,拽住他的胳膊就冲进了丛林。


    奔跑的同时他反手朝身后的荆棘开了几枪。


    被他拉着的少年打开了手电筒照着前方道路,气息有些急促,道:“子弹没用!我刚刚试了!”


    闻言司清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就见少年脸上颜色惨白,额角竟然还有大颗的汗珠滑落。


    刚才他在躲避荆棘的时候,少年一直在开枪旁边对付其他靠近的荆棘,但他那时神经紧绷,竟然没有听见。


    对上司清延的视线,少年安慰似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司清延不假思索地收回视线。


    那些荆棘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出来的,他们跑了一路,刚开始只有后面追着的两条,后来身后那两条不知是不是到了最远距离,自己缩了回去。


    很快两侧的黑暗中又时不时伸出几条黑色棘刺,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吐着信子就朝目标疾冲而去。


    一路与荆棘厮杀,跑出丛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着灰蒙蒙的光。


    在他们之后跑出来的还有那三名队员,在丛林之外距离警戒线几百米远的空地上,瘫坐着不少人。


    他们个个面色疲惫、惊恐,其中还有不少受了伤。


    除此之外五人失踪,两人确认死亡。


    距离任务开始还没到半天就经历了如此剧变,几乎所有人都见到了那种诡异的变异藤蔓,此刻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甚至有人直接哭了起来。


    虽然这实在不像是一等队伍中应该出现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司清延又看了一眼神情怔忡的少年,觉得好像也见怪不怪了。


    平心而论,他觉得这次任务只是比平时的难度和未知性高了一些,并没有那些人口中的那么夸张,但长期处在紧绷的状态下,这群人的承受能力也几乎到了极限,一击即溃。


    司清延将匕首丢在地上,刚曲腿在地上坐下,就听一道尖锐的惊叫声响起,他抓着匕首的手登时收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声音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发出的, 在一片沉寂中乍然响起几乎显得有些惊悚。


    旁边的少年整个人都猛地抖了一下,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


    司清延也抓着匕首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在同一时间看向声音来源, 同时握紧手中武器作出防备姿态。


    就见少女手中紧握着镖弩,一边后退,一边瞄准了她前方那条扭动着的黑色荆棘。


    而荆棘的尖端,赫然挂着一个人!


    尖棘贯穿了他的胸口,汹涌而出的鲜血正不断地沿着从他身侧的手滴落,而他的头却始终看向少女的方向,眼中露出绝望的火光,竭尽全力抬起手, 伸向她的方向, 口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声。


    “快……快跑!”


    他喊了一声少女的名字, “……活下去!”


    “闭嘴!”


    少女打断他的话, 手中仍举着镖弩, 却再也瞄不准了。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泪流满面。


    在一阵惊呼声中, 她忽然间脚下一蹬,冲着那黑荆棘就奔了过去,速度极快,没给自己回圜的余地。


    在到达一个极近的距离时, 她举起镖弩, 朝着黑荆棘的主干就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镖尖没入的同时从伤口处飞溅出黑色液体。


    下一秒, 荆棘的尖端从前方刺入她的胸口!


    血液浸透了黑荆棘的尖端,那东西顿时如饮甘泉, 不断从土地中伸长出来,原本埋在土里的部分竟然比上面的更加粗壮, 几乎有腰那么粗。


    无论是少女的选择还是这黑荆棘的体型,都让在场的人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黑荆棘护食般将两件“战利品”卷了起来,饕足地扭动着躯干,竟是开始往地里回缩,很快便消失不见,连土破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靠!这东西不会一直在我们脚下吧?!”


    有人爆了句粗口,其他人纷纷警戒起自己周围的地面来,生怕下一刻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一根棘条。


    但那荆棘却如有神智一般,见好就收,一群人担惊受怕了半天,却不见其再次出现。


    转眼间第二天的时间也过半,为了在期限内完成任务,众人只得咬牙再次进入丛林。


    有了经验,所有人都加强了对周遭环境的警惕,伤亡人数比第一天有所减少,但依旧不乐观。


    之后的三天仍是在日复一日的躲避和逃杀中度过的。


    很快他们就发现相比丛林里有水流和树木密集处,丛林外那片空地虽说也可能出现黑荆棘,但频率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白天进入林中探索,夜晚则回到空地休整。


    但依旧有人在休息过程中来不及反应而丧命。


    第四天凌晨即将到来的时候,他们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变异荆棘突袭,心力交瘁之际,又有人被棘刺贯穿,拖进了地底。


    即使在被拖入前救回来的,身上的血洞都开始往外冒出黑色液体,也很快便没了生命体征。


    而那液体淌在地面,渗入土壤,转眼像是流沙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真的还撑到结束那天吗?”


    少年看着这一幕,喃喃道。


    司清延才用匕首砍飞了一条小臂粗的棘条,抬手擦去溅到面上的黑色液体。


    他那时十四岁,和面前少年差不多的年纪,脸上的棱角还有几分青稚模糊,浅褐色的眼中却是异于常人的淡漠与坚毅。


    闻言他挑了下眉,却反问道,“任务要我们找的样本,到底是什么?”


    少年一怔,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可能会拖小组的后腿,于是咬着牙望向司清延的方向。


    任务给出的要求是让他们寻找核心变异物种的基因样本并带回,但却并没有说明核心变异物种究竟是什么,他们尝试联系负责人,却发现通讯器没有信号。


    无法得到任务目标的线索,就意味着他们冒死得到的样本可能是错误的。


    曾有人尝试去获取黑荆棘的棘段,但发现那段荆棘一旦落到地面,来不及等到被收集,就和断口处的黑色液体一样渗入地下。


    “不是荆棘吗?”


    少年的语气有些迟疑。


    司清延已经在那个被荆棘贯穿身体的人旁边蹲了下来,他观察片刻,开口道,“黑荆棘在地面上损失和获取的,全都被带到地下。”


    “在丛林中靠近水源的地方,黑荆棘多数细而幼嫩。”


    他两句话说得毫无关联,其他几名队友闻言投来视线。


    天边泛起鱼肚白,司清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丛林,“你说,这些会不会是那些树木的根系呢?”


    话音落下,少年的眼睛猝然睁大。


    小组中其他成员也被一语点醒。


    如果那些黑荆棘只是树木的根系,那么核心变异物种应该是树才对。


    小组中的人先是相互看了几眼,而后都握紧手中武器,目标一致地奔向丛林的方向。


    果然,当他们试图靠近树木的时候,那些黑色的荆棘就会疯狂地破土而出对他们发起进攻。


    司清延找准时机,冲着一棵刚要收回荆棘的树就冲了过去。


    黑荆棘顿了一瞬,随即再次袭来,他手中用力,匕首深深刺进那条荆棘,而后脚尖踩上手柄,借力跃上粗壮的树枝。


    电光石火间,数不清的黑荆棘如同血管般密密麻麻地伸出,蠢蠢欲动地盘桓在他周围,却都顾忌着没有贸然出击。


    司清延一手按在树干上,另一手迅速朝边缘开了一枪,树干的表皮顿时向外翘开。


    在一条黑荆棘朝他疾冲过来之前,司清延将取到样本的容器抛向了少年,而后攥着枝干一跃而起。


    同一时间,那条荆棘擦着他的肩膀穿过,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自司清延开始讲他在集中营的故事起,季澜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那些充满残忍与血腥的故事从他口中轻飘飘地讲出来时,他身上那些外观迥异的伤口就都有了解释。


    新伤还没好,很快又被旧伤盖上,十来岁的年纪就在那样日复一日地在挣扎求生中度过,直到疼痛麻木。


    感受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司清延终于从前方的光亮中收回视线,看向季澜时瞳孔没调整过来,只看到一片朦胧。


    就听季澜的声音从那里传来,“然后呢?”


    “然后……”


    司清延在那片朦胧的光晕中看到年幼的自己滚到了地上。


    顾不上肩膀的疼痛,他爬起来就朝少年喊了一声跑。


    在他们的身后,拔地而起的黑色荆棘铺天盖地地涌来,后面传来那几名队友的呼喊。


    少年怀中抱着容器,跑在最前面。


    司清延跟在其后,肩膀处的伤口像是在被黑荆棘流出的液体腐蚀着,彻骨的疼痛蹂躏着每一丝神经。


    那少年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慎被脚前的石块一绊,跌倒在地,手中的容器飞了出去。


    少年往前滚了几圈,爬起来就要往回去捡,却被司清延猛地推在胸口,“你先跑!我回去捡。”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


    那三名队员已经赶了上来,他们身后同样吸引了一片荆棘潮,所经之地,平坦的土地炸开,荆棘破土的声响如密集的惊雷。


    三人都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样本,却没人敢停下脚步去捡。


    司清延已经冲了上去。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在荆棘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跑到了容器掉落的地方,俯身捡起,转身刚要跑,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


    肩膀上的伤口被人用力地按压了一下,窒息的疼痛令他瞬间脱了力。


    容器脱手时被人接住,他忍痛抬头,就看到了组里那个小个子的男生。


    下一刹那,男生猛地踹了一脚他的膝弯,自己带着样本转身往荆棘潮的反方向跑去。


    司清延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他一手撑着地面,随着身后的土地不断被破开,地面愈加强烈的震颤让他的胳膊一阵发麻。


    他回过头去,就见一条荆棘正朝他刺来,眨眼间就到了背后。


    半边胳膊几乎无法抬起,他艰难起身,抬腿向前跑去。


    轰隆隆的声响混着心跳声震耳欲聋,宣告着死亡的靠近。


    就在片刻间,一双手忽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离了那条即将刺入心脏的荆条。


    “噗嗤——”


    是尖棘刺入血肉的声音。


    司清延转过身,看见那个被荆棘贯穿了胸口的少年。


    明明几天前的晚上,他还哭着说怕死。


    他奔跑的动作顿住。


    那条粗壮的黑色荆棘像是无比兴奋地扭动着,一点一点缠住少年的身体,将他拖入地底,骨骼碎裂的声响竟然分外明显。


    司清延一直看着那条荆棘完全没入地面,抬起头时,远处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来。


    而他们的身后,黑色荆棘依旧如利爪般伸来,片刻间,几乎像巨网一般将天空都压得极暗。


    过了几秒,他终于转过身,和那些人一同朝着丛林之外狂奔。


    “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生存的权利。在那种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还妄想顾及别人,真的很可笑。”


    说着,司清延喉间滚出一声轻笑。


    光线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终于散去,他看清楚了季澜黢黑深邃的眼睛,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顿了顿,干脆撑着岸从池中出来,走到了旁边的躺椅坐下。


    “为什么可笑?”


    季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你做出了选择,他也做出了选择。不是没有生存的权利,而是甘愿面对死亡,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好吧好吧又超预计了,我以为这章能结束全部回忆……只能先让澜宝出来走走了


    考虑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写这段回忆,因为司清延现在的性格习惯以及很多决定都是他那些经历塑造的,所以我还是想写一写。之后就还是二人转……


    第30章


    司清延姿态懒散地躺在椅上, 伸手够到一旁桌面上的红酒瓶,往杯中倒了些许, 瓶底与杯口发出的轻微碰撞,像是偶然拨过几根竖琴琴弦。


    闻言,他的目光落在池边那道剪影上,眸中浮现一层薄薄的冷意,语气有些讽刺,“甘愿面对死亡?你那天也是这样想的吗?”


    在驾驶室逼仄的空间里,面对那一车人的命运时——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季澜坐在池边,并没有动作, 又或许只是环境有些暗。


    微风拂动池面, 泛起粼粼波光, 他只身坐在那里, 身形显得有几分单薄。


    就在司清延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吐字清晰, “是。”


    他顿时眯了下眼。


    这样的坦诚让人无端生出一种他们好像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但这并不是司清延想要达到的目的。


    相比这种浮于表面的放松,他更在意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他从小在残酷的淘汰中走来,早就没有了那种所谓的同情心。


    看到少年死亡的全过程时,下意识的愧疚的确让他分神了片刻, 但很快, 理智就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在生死面前, 情绪是最不足惜的东西。


    从那之后,他刻意地避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将任何生死离别都纳入计划之中。


    他的外表可以是冷血的,是风流的, 有人能看见他笑得嚣张,但却没人能剖开他的心口,看见底下的跳动。


    “你想知道之后的事吗?”


    他像是在引导季澜去好奇,同时又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伤口又重新撕开,使自己更加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季澜微微偏头,颈侧的伤口让他不能看向身后的司清延,只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几乎带着血腥气响起。


    “一年之后,我被调去了军部,同一年,瓦希和带人进攻了那颗星球。我被要求带着五十多个人反击对面的几百人,而能源核心则由其他军队防守。那时候我还在伤中,队伍中也有还未痊愈的,我让他们埋伏在能源核心内部,以防万一。


    “从集中营出来的人,比起瓦希和手下那些贪生怕死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最初我们节节胜利。”


    他语速不快,却莫名给人几分倨傲之感,让人下意识联想到那个年纪的人所独有的血性与轻狂。


    季澜从应灼给他约的导游口中了解过爱尔拉曼的历史,知道瓦希和就是当今帝王的名字,也从庆功晚宴上的种种迹象,猜测出这位帝王对司清延并不很信任。


    但得知两人曾经居然是这样极端对立的关系,他仍是有些意外。


    提起那位帝王时,司清延的语气可以说是没有半分尊敬。


    然而下一秒,他话音急转。


    “但就在我们即将击溃防守的时候,突然传来能源核心失守的消息。


    “短短片刻,胜负已经很清楚地摆在面前,瓦希和亲自带来了增援,而我们仍旧是那几个人。我当即下达了撤退的指令,但大部分人已经体力不支,没能躲过瓦希和的追杀,最后我们的人数只剩下十个不到。”


    那时候他作为队伍的中流砥柱,在其他人眼中颇有声望。


    “有人掩护我,让我逃,但不到三分钟,我就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然后我看到瓦希和,带着他身边那些人,朝我走过来……”


    司清延的声音在这里停住,停顿片秒,再次开口时带着几分像是浑不在意的轻慢,“我投降了。”


    “我告诉瓦希和,我愿意为帝国效劳。”


    ——然后他就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话音落下时,一阵风正好吹来,经过身上竟然让他感觉有些凉。


    司清延静静地望着季澜的方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想从这之中看出什么极细微的变化来,却是徒劳。


    “不甘心就那么去死,所以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道,“但我讨厌被统治。”


    曾经的我讨厌弱小,所以努力变得强大,而现在……我讨厌被统治。


    身后,玻璃墙内传来的暖光照亮小桌上的酒杯,里面的酒液在光下透着一种近乎浓稠的血色,他伸出手去,捞过酒杯,向另一只空杯中斟了半杯,而后指尖轻敲桌沿。


    季澜从池边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


    在他快要经过那张小桌时,躺椅上的人忽而伸出指尖,将其中一个酒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季澜抬头看向他,过了几秒,走上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强烈的辣意自喉间窜起,他眉头轻蹙,强忍着没有咳出来。之后,他一把将酒杯放回了桌上,转身就朝着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季澜。”


    距门口还剩一半距离的时候,司清延的嗓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如果不能把权力握在手心,再强也不过别人脚下的一只蝼蚁……我像蝼蚁一样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站到那个可以主掌一切,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去。”


    季澜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快消散在夜空下,等司清延回过头看去的时候,季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中。


    只剩从玻璃中透出的暖光色灯光,衬得这片天台愈发的凉。


    司清延喉结上下滚动一遭,按在桌面上的指尖不知觉有些用力。


    他知道季澜不是甘愿臣服的人,之前做的种种,很大意义上都是为了使他放松警惕,而将自己的过往讲述出来,则是想说明,他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


    即便早就料想到季澜的反应,他也不想承认他曾有那么一丝丝期待过别的结果。哪怕是那么一分的同情或理解。


    最终还是不出意外。


    指尖在桌面划过,司清延举起酒杯,仰头饮尽,这才发觉这酒的度数有些高。


    酒液入喉是凉的,落进胃里却激起一阵滚烫,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才让他在风中吹得有些僵冷的身体回暖。


    别墅内,暖融融的灯光映在简约的白瓷砖上,将空荡荡的室内增添了几分温度。


    浴室的门打开,里面聚集的水雾登时蜂拥而出,萦绕在灯下显出形状来。


    季澜换了套宽松的衣服出来,他双颊被热气晕染上几分血色,发梢仍在滴水。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脑子有些乱,一手扶在门框上,直到门外的冷气从衣领中灌进去,才迈开步子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不知道司清延为什么要突然告诉他自己的过往,以及最后那句……想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是他不小心暴露了什么,才引来了试探?还是说,这就是司清延将他带回来的目的。


    若是因此心软,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他是不是该装作听不懂,才更稳妥些?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他皱着眉,伸手按上卧室的门把,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上了他的肩。


    季澜头都没回,条件反射向身后怼去,手肘重重地撞在那人身上,后者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收手的同时他迅速转身,然而不等他看清那张脸,按肩膀上的手就猛地将他向后推去,力道极大。


    脊背“砰”地一声撞在门上,后脑勺也不可避免地撞了上去。


    抬起头时,一双凌厉的眼眸映入视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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