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多亏七哥照顾了, 否则我恐怕撑不过来。”
俞七闻言,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再提称呼的事,但听到少年的后半句话,他神色微动。
片刻,轻叹了口气,笑道:“反正我也没有亲人在世了,我是把你当作亲弟弟照顾的,不用和我计较太多。”
季澜却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很浅地笑了笑。
病房内挤了四个人, 氛围却异常安静。
神态最轻松的大概要属司清延, 抱臂斜靠在墙边, 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季澜和床上少年面色徘徊。
而其次放松的是尔莱伊。
这孩子刚刚从生死线上逃回来, 对什么都是一副很淡然的态度。
“当时我真的以为要死了, 没想到还能活到现在……或许是小莱娅不想我过去吧。”
尔莱伊的脸色不算很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说到莱娅时却忍不住轻扯唇角,淡绿色的眼睛里头带着些光,是独属于少年的精气神。
他说着攥紧了手中刚刚在翻看的那个本子,指尖因用力而轻微泛白, 像是抓着生命的意义。
季澜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轻声问。
“哦,这个啊……”尔莱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紧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松开手。
本子的封面是皮质的,被他抓得有些发皱。尔莱伊格外小心地抚平了, 将本子递给床边的男人。
“这是莱娅的日记。”
季澜心中微惊,他从少年手中接过那个本子,在他的注视下翻开,顿时怔了一下。
说是日记,其实里面并没几个字,所有的记录都是图画,孩童自由随性的笔触像是甩开的丝带,在纸上无拘无束地延伸。
季澜一页一页地翻过,尔莱伊的视线就随着他的手指一起落在书页上面,无论看过了多少遍,他依旧有十二分的耐心去对待这一幅幅稚嫩的画作。
翻过十来页,季澜发现画面上时常会出现两个小人,一高一矮。
画的大概是她和哥哥。随着时间的增长,画的笔触也有明显的变化,最开始大多是两人一起玩耍。
到后面,画面上的人物越来越多,季澜看出那是战争之后发生的事。
然而有另一些东西在画面上从始至终地出现——一颗小树苗,和边上围着的一圈明黄色小花。
见季澜不再翻动书页,视线在那上面停住,尔莱伊凑过去,看清他注意的是什么。
“这是阿娘生前和我们一起种下的小树。旁边的小花是一种叫风吹草的植物,这种植物每到成熟的时候,花芯就会冒出许多白色的绒毛来,风一吹就会飘散,带着他们的种子去远方扎根……”
尔莱伊说着,从季澜的手中接回画册,伸手轻轻地抚摸上去。忽然,他的话音停住了。
季澜将带来的一盆植物放在了病床的床头柜上。
翠绿色的茎叶舒展着,有水珠自上面被抖落,明黄色的花朵很小,很不起眼,却格外鲜艳。
“这就是风吹草?”
季澜问。
尔莱伊的动作蓦然愣住,时间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他唇角轻微抽搐了一下,缓慢地拉平了。
他似乎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尝试保持面上笑容,却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谢谢。”
他短促地说。
但凡再慢一点,他语气里的颤抖就会被察觉。
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带头守村的小兵,他从小就比其他孩子更成熟,自从母亲离开后,就再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直到此刻,他看着那株植物,也只是用力地吸了口气。
季澜伸出手去,在他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以作安慰。
一旁,司清延半垂着眼,看着这一幕,他指尖抬了一下,搭在胳膊上没再动。
“你之后想去哪里?”
尔莱伊沉默了几秒,才吸了吸鼻子,开口说:“我要回去,给莱娅安葬。”
“她说想阿娘,那我就在她身边栽满风吹草,等花谢后,一阵风来,种子总能随风到达它想去的地方。”
……
司清延和季澜离开房间时,斐折正好从另一间诊室走出来。
她上次被蒋羡的人绑架,挣扎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地,但当时一直处于应激状态,没察觉什么异常,直到后来乘坐飞艇时晃到了,才发现撞出了脑震荡。
斐折这段时间都在屋里休养。
她早些天派人打听到司清延受了伤,原本想去找他,但外面正在进行大整改,她又与瓦希和有血缘关系,不方便在人前露面,就放弃了。她这次复诊都是低调出行,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两人。
斐折顿时停住,视线落在司清延身上,脚步动了动,下意识想要走上前去,但刚迈了半步,她回想起自己今天并没上妆,头发也乱糟糟的,遂又止住。
她看着两人并肩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在说话,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收回视线,
正好撞见一个朝这边走来的医师,斐折迎了上去,“司上将他们……是来看病的吗?”
那名年轻的女医师一开始还没认出眼前的人,直到听了这句话,她才认出斐折来,看了她一眼,嘴唇蠕动一下,斟酌着答:“是来看望病人的。”
斐折下意识问:“什么病人?”
季澜和司清延走后,尔莱伊就盯着那盆花走神,许久,他伸出手去,快要碰到时又停了下来,神情怔忡。
俞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绞尽脑汁却也没想出来,于是干巴巴道:“好了好了,不就是花吗,我还见过比这更大更艳丽的呢,我到时候给你搞几枝来……现在,麻烦你发呆的同时想想晚上吃什么,别每天都随便随便了。”
“可以吃点甜的吗?”尔莱伊回神道。
“问什么可不可以。”俞七闻言笑了,“甜的是吧,我现在去准备。”
“……谢谢七哥!”
俞七离开后,尔莱伊用力搓了搓脸,放下手时,发红的眼眶露了出来。
一滴泪刚要落下,病房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推开了。
尔莱伊一脸震惊地望向门口,却看见来的不是俞七,而是个女人。对方走到床边,冲他笑了笑,道:“我是斐折。我想问问,刚刚来看望你的那两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尔莱伊愣了愣,望向她那双晶蓝色的眼睛。
……
两人离开医院后又在肯曼四处逛了逛,季澜又去了一次贫民窟。
那里的人几乎都熟识这位年轻善良的列车长,见到他立刻迎上来打招呼,连带着司清延都被他们簇拥在一起。
季澜征求他们的意愿,整理了一张救济物品的清单,发送给了财经会所。
等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
刚进门,灯还没开,司清延的手就从后面伸来,环上了季澜的腰,后者脚步一顿,房门被身后的人用后背抵上,司清延的脸埋到了他的颈侧。
季澜没动,就这么任他抱着。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都格外清晰,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黑暗造成一种时间流逝很慢的错觉,不知过了多久,司清延咬着他的耳垂缓声道:“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
说话间,他的齿尖在他的皮肤上辗转,又缓缓咬上他的脖颈。
季澜的肌肉顿时绷紧了些,他稍微转过头去。
没开灯的缘故,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抬手抚上了对方的脸。
片晌,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玩味,颇有之前司清延的风范,“怎么?司上将是吃醋了吗?”
他的话刚说完,拦在他腰上的手就滑进了衣摆,很轻易地就握住那截腰肢,指腹沿着劲瘦的肌肉线条摩挲。
黑暗中,任何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季澜感受到那只粗糙温热的手掌,呼吸有些轻微地加速。
“很多人,多到你数不清。”
那只手蓦地用力按在了他的敏感处。
季澜话音一滞,后背与他紧密相贴,他能够感受到身后人同样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忽然,揽着他的手松开。
“是吗?”
司清延攥着他的腕将他扳过来面朝自己。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季澜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黑暗中。
司清延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
他轻哂一声,“可我只有一个人。”
季澜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腕被攥得有些发疼,就听对方继续道:“之前没有,现在只有一个,以后也是。”
“我的意思是——”
“你来了,就永远都别想走了。”
身边人萍水相逢,依水而散,司清延从来没有想去留过任何一个,但只要他想,他会不惜一切手段,就如同在帝国伪装潜伏的这些年一样。
他的语气几乎有几分凶狠了,若是放在之前,季澜会以为他这话是威胁,但此刻却觉得有些透过黑暗中那双眸子窥见了面前这人少时的模样。
季湘雨虽然陪伴季澜不多,但每次都是全心全意,恨不得将毕生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也教他该如何去爱;之后在茨云,他的养父母与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也给予他尽可能的关怀,足够让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可是司清延没有,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季澜忽然回想起褚云烟那句“比她更心软的人”,他放在司清延心口的手指忽然有些微微发烫。他能感受到底下心脏有力的跳动,和面前的人一样,炽热而真实。
开口时,季澜的嗓音忽然有些哑,“我不走,从来没有想过走。”
“那你能不能别把什么人都往自己心里放?”
司清延冷不丁出声。
季澜蓦地愣住,几秒后失笑。还没等他说什么,司清延就再次抵上他的额头,“总是想着那么多人,不累吗?”
季澜忽然哑了声,抬起眼,仿佛穿透重重黑暗,对上了那双琥珀般的眼睛。
不用确认,他们就是在对视。
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很轻,司清延将他横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还早……”
“不早了。”
“……”
司清延以前没什么留恋,自然也不担心失去什么,但不知是经历了这几天的奔波,还是看多了生离死别,他难得生出些不安来,于是当晚把人压在床上逼问感情。
而季澜,虽然早上才做了同样的事,但这回要让他成为回答的那方,总归有些脸热。
他向来不是喜欢直抒胸臆的人,情感再强烈也很少表现出来。
他拐弯抹角地一直没正面回答,但司清延格外执着,硬是不肯放过,终于逼他说出了那三个字,还不止一遍。
被子整床掉到了地上,床头灯亮了一宿,直到最后沙哑的抽泣声小下去,天边已经浮白了。
等身边的人终于熟睡过去,司清延就那么在一旁盯着他,他的手还被季澜紧紧地扣着,掌心相触的地方被粘腻的汗水浸湿,再滑动不了分毫。
他看了许久,久到四下寂静,均匀的呼吸声在室内轻轻响起,他忽然俯下身去,在季澜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经过改革的洗礼,肯曼的大街小巷好歹是不再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了,但依旧处处流淌着地沟油的气息。
那些小摊小贩如同过节般将摊位打扮得热热闹闹的,支着大锅,往里面倒入漆黑的食油,然后开始放声吆喝。
吆喝才响起没几分钟,远处就传来口哨声和叫喊声,一群公法局官员组成的巡逻队正朝这边走来。
那些摊贩眼疾手快,立刻收起摊子就跑,转眼就溜进哪个阴沟小巷就不见踪影了。公法局的官员对迷宫似的巷道不熟,捉迷藏似的地追了半天也没追到,只得作罢。
而那些又一次逃过责罚的摊贩则在十来分钟后,就会再次出现在路边,倒上热油,开始新一轮叫卖。
——这现象想要彻底根治,恐怕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不过问题不大,毕竟没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有理想的结果。
但凡再遇到一件意料之外的惊喜,恐怕就是前几个月甚至几年里受的苦、积的德换来的了。
商业大楼那家花店的老板就指定很能共情这句话。
由于上回飞艇撞击大楼,刚好撞到的就是她店面的外墙,幸亏她当时躲得快,没被坍下来的墙块压住身体,但摆放在那里的花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得进重症病房。
好不容易救出来一些,亏损得没那么厉害了,转头又面上了另一桩糟粕——
她这花店的店面装修和进货选品都是下大功夫的,走的是高端路线,面向的客户也都是中上阶层,但眼下那些人的财产都被充公了,普通百姓又鲜少来商业大楼,花店自然而然面临了滞销的困境。
就在她僵坐店前生无可恋之时,一个人影走进店中。
“蓝玫瑰……有的有的,哎您眼光真好。”
一听到要求,老板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挑了一束最饱满新鲜的花,又按照顾客的吩咐从中挑了几枝出来替换。
她边扎丝带边说,“我跟您讲啊,这蓝玫瑰的寓意呢,是奇迹、不期而遇。原本我这儿是很少卖这种颜色的,是自从上回司上将来这儿买了一束,那之后这颜色忽然就风靡起来,等到下一次恒星节,指不定上将门口的速送箱里堆的就全是蓝玫瑰了……要手写卡片吗?”
“不用。”
她报了个价,故意比平时高了一半,同时在脑海中寻找涨价理由。
谁知对方却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老板这才抬头看去,对上一双凌厉的浅褐色眸子。
……
季澜在下午前就醒来了。
他简单冲了个澡,捞过床头柜上的衣服套上。
走下楼后,没见着司清延的影子,倒闻见了厨房传来的香气,他走进,掀开炉盖一看,就见里面正煲着一锅……大抵是鸡汤炖粥。
季澜盯着看了两秒,抬手拨了个通讯。
然而下一秒就被挂断,门口传来虹膜认证成功的提示音。
他顿了顿,立刻回过头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蓝色玫瑰。
“司清延……?”他下意识道。
“嗯。”
那双浅褐色的眼望过来,与其身后的天光难分哪个更耀眼夺目。
那束花递过来,季澜猝不及防抱了个满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人。
对视几秒,司清延勾起唇笑了声,“季车长,已经不早了。”
“——喝粥吗?保证能喝。”
“你确定?”季澜语气犹疑。
“确定。”
“但里面有鸡毛。”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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