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们被发现了!他们的人一直在附近搜查, 一找到我们就开始进攻,看上去是早就接到指令, 就等着行动呢——”
通讯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喊,“请求立刻增派支援!”
蒋羡挂断后,立刻让身边两名手下通知埋伏在附近的人都立刻赶往帝王宫殿,同时他自己也开始往战场赶。
军事局的人数众多,除了已经在帝王宫殿的那些和正在赶往路上的部分,街道上巡逻搜查的人手也一点没少。
蒋羡从商业中心附近的巷子绕出时,正好遇到一个经过的军队。在蒋羡一个眼神下,身边的人立刻向四方隐蔽。
那队人察觉到声响走进巷中, 还来不及观察周围, 就被蒋羡的人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放倒了。
一街之外就是统战街区。
季澜的视线和街对面那几个明晃晃的灯牌赶了个巧, 随即他就见地底酒馆的玻璃门里走出来个人。
那人像有所感应似的, 在下了一个台阶后忽然抬起头, 和蹲在街对面墙头的两个人六目相对。
“……”
下一秒,就见那人如同什么也没看见一样收回目光, 抬手作出撩头发的样子,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手朝身后方指了指。仅仅一刹的动作,随后便如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风月客般汇入路上来往的人流中。
季澜回头看了眼司清延, 目光相碰间, 后者点了点头。
一切发生在一分钟内,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在巷中归于安静后,双双从墙头跳下。
季澜的视线自路旁的尸体上飞快地掠过, 没有过多停留就移开,面上几乎看不出神情变化。
蒋羡和几个手下从巷中走出来, 其中一人从巷口探出头去,看了两秒,迅速收回,扭头道:“有一队公法局的人刚刚过去,没察觉到异常,可以通过。”
随着蒋羡招手,躲在巷中的人立刻跟上。
远处传来枪弹声,军用飞艇在空中划过,发出剧烈轰鸣。在紧张的局势以及军事局和公法局的严加巡查下,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巡逻仪的摄像头在低空盘旋,刚刚定位到从巷中出现的人影,还没来得及识别就被一枪打爆,变成一堆废铁。
众人进入街对面的死巷,巷底是一堵三米高的墙。
蒋羡身边的两人先踩着垃圾桶翻上去,而后再将蒋羡拉上去。
等司清延跟在最后从墙头跃下时,一支军队正好出现在他们面前,像是蹲守已久。下一秒,司清延落地,抬头间正好和军队领头的那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正是曾和他一同出过几次任务,许久未见的齐野。
不用齐野下令,手下那群军员就已经认出了蒋羡,立刻冲他们发起进攻。
而眼下情况司清延也不可能再跳出来说,他是在押送反动者——毕竟应该不会有正常押送是需要让嫌犯在前面翻墙的。
一场乱斗即刻爆发,蒋羡手下那些躲在暗中的人见到情况,立刻从四周冲出来将他围在中间。
而蒋羡则站在人后找准时机开枪。
虽然对面是军事局的,但由于精锐都被派去要害处,这里留下的军员资质都比较平庸,而蒋羡的人却如同蟑螂似的,时不时就会从哪里冒出来几个,防不胜防。
因此两边交手,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突然间一名军员突破重围,直冲蒋羡袭去,然而下一秒就被暗处一发子弹击中倒下。而几乎同时,开枪的人死在了齐野的枪下。
“父亲当心!”
“当心后面,别自乱阵脚!”
血腥气在空中蔓延开来,一片混乱间,谁也没有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统战街区与贫民窟之间被两侧的高楼夹出一条蜿蜒的深巷。
这里有个俗称叫“分水岭”,巷子一侧的大街是整洁宽敞,而另一侧则是阴暗潮湿,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事实上,这里有专门供底层平民购买的住宅,由于长期被高楼遮挡,都透着一股发霉腐朽的气息。
能住进房子里的多数是在肯曼有谋生的工作的,真正的占多数的贫民,是那些连房屋都没有,只能挤在墙角的人。
这些人很少外出,他们只需要一直保持着对高墙之外的幻想,或许就能减少几分生活的痛苦,再安和地在这种地方多生活上几日。
在这里没有人抱怨生活,也没有人期待着有一天会突然出现个什么救世主来把他们拉出苦海。
一双鞋踏过地面的积水,水面荡开波纹,打碎其中高楼的倒影。
抱着包袱靠在墙角补觉的流浪汉掀动眼皮,看见了那人被溅上泥点的裤腿,顿了顿,望向那人的脸。
干净、平静,格格不入。
但那流浪汉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又一次闭上了眼。
“这几天的天是越来越暗了,这么早就分不清天在哪儿了。”
“傻瓜,那是烟,听到远处放大炮的声音了吗?觉不觉得我们这地方就像在地底下一样,炮弹也炸不到,除非他们刚好扔到这条蚂蚁缝里,然后我们这些人全部,哎,都炸成灰!”
“得了,就这地方怕是都没人能找到。要不我们去外面看看,听说路上的摊贩都跑完了,说不定还能弄点好吃的。我好像闻到油香了,是不是谁的锅还开着……”
“妈,你慢慢来啊,这边地滑。”
一片七嘴八舌中,一个中年男人搀着老妇从平房里走出来。
“张邢。”
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张邢愣了愣,转过头去,就见对面走来的男人肤色冷白,眼珠邃黑,说话间已经走到他身前。
“季、季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能源任务后,张邢拿了钱在贫民窟买了一间房,就没打算再参加第二次了。
季澜那样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张邢就清楚自己和他有着云泥之别,本以为在那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联系,却没想到时隔许久,他能在这里再见到他。
见男人朝他看过来,张邢不禁有些局促,平时习以为常的生活环境在这时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
“我来找你,有个忙需要你帮忙。”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道炮声,声浪推开,在深巷中卷起一阵疾风。
那道炮声让张邢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双腿不禁打颤。
“抖什么啊……这么大年纪了,胆子也没什么长进。”
被他搀着的老妇开口,嗓音像是风挤过岩石的缝隙。
张邢立刻站直身子,有些尴尬,看向老妇道:“外边冷,我先扶您进去休息。”
等他再次从门里走出来,见季澜还站在原地。
张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却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我……我实在不知道我能帮上您什么忙。”
巷子里喧杂的人声时而清晰时而浑浊。
季澜的声音响起时,好似周遭一切都忽然静默下来。
“战乱随时可能蔓延过来,我希望你能帮忙组织这里的居民疏散。”
“啊……?”
“让所有人不要恐慌,尽快找地方躲起来,尽量不要外出。”
“好、好。”头顶有飞艇穿过,张邢的腿连带着嗓音一同又开始轻微颤抖。
“不要外出?你说得轻松,那我们吃什么?万一这仗打不停咋办嘞?”
远处有两人正讨论着一起去街上搜罗摊贩留下的食物,闻言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瞟了眼季澜,语气不善。
张邢立刻道:“我家有!我囤了五年的粮,我可以分给你们!”
那两人盯了他两秒,默契地转过身,都不说话了。
目睹这一幕,季澜唇边露出个转瞬即逝的淡笑,“那就看你了。”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转身往回走。
从混战中趁机抽身后,两人按计划前往这条巷中。在季澜深入的时候,司清延就在靠近巷口的地方抱臂靠着墙边把风。
几乎季澜刚离开,一道脚步声就从外面靠近,齐野带着三个军员出现在巷口。
那三名军员看向司清延时似乎有些紧张,这一点并不意外,毕竟刚刚他们是看到司清延和蒋羡等人站在一起的。
司清延抬眼望去,后背从墙上离开,站直身子的同时,他注意到齐野身后的军员顿时握紧了手枪。
齐野抬手往身后拦了拦,和司清延对上视线,沉声问:“为什么把蒋羡的位置发给我?”
他话音落下,身后三名军员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却听司清延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齐野微微蹙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哪方的?”
“哪方都不是。”
这次很快得到答案,齐野吐出一口气,表情松了些,顿了顿,他又问,“那季澜呢?”
“我和他一起。”
这句话落下,空中正好有一架飞艇飞过,在引擎声中,齐野与他对视片刻,后退一步,“司上将,祝你们好运。”
待齐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司清延望着巷口,忽而从喉间发出声低笑,轻喃道:“我不需要运气。”
刚说完他就往巷子内部走去,拐过一个弯,便见到朝他走来的人。
司清延目光飞快地在季澜身上扫描一遍,“走吧。”
“蒋羡那边怎么样了?”季澜边走边问。
说完时刚好走到下一个转角口,前面传来脚步声,两人默契地踩着窗台翻上平房顶,就见几个手中持枪的人正小跑着过去,没穿军服,看样子是蒋羡的人。
在几人边跑边警惕地向四周看来,在他们的视线投向平房顶时,两人同时矮下身去。
这个姿势实在太过鬼祟,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忍俊不禁。
“现在还怕死吗?”等那些人过去,站起来时,司清延忽然问。
“怕。”
季澜回答地毫不犹豫。
似乎没想到他这个回答,司清延挑了下眉,伸手就扣住季澜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跳下了房顶,“……现在想逃也来不及了,跟我一起。”
落地时发出不大的声响。
“但我更怕一个人活着。”季澜的嗓音同时响起。
司清延的脚步在瞬间顿住,他回过头对上那双黝黑的眼眸,忽然有种冲动想把人放走。
停顿几秒,他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牵着季澜往前走。
在将要到下一个路口时,忽然从后面传来一道脚步。
“你们要去哪里?”
第92章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 季澜从司清延掌心中抽出手,看向身后那个亚麻发色的少年。
“尔莱伊, 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高瘦的少年就用力地挺直了腰板,往前走了几步,“你们要去做什么,我可以帮忙!”
季澜一愣,随即眉心轻蹙,“蒋羡发现你不见了吗?”
尔莱伊摇头。
季澜松了口气,嗓音这才温和了些, “现在这里很危险, 如果你不打算回蒋羡身边, 就先找地方躲起来, 你年纪还小……”
“我不小了, 已经十七岁了!”
又没等季澜说完,尔莱伊就打断他, 他语速很快,嗓音也放大了,完全不给人丝毫反驳的机会。
见季澜不说话了,少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 顿了两秒, 妥协道:“我不跟着你们也行。”
“如果蒋羡等会儿发现了,我一定不会透露你们的消息, 我帮你们拦住他们!”
“但是,尔莱伊——”
尔莱伊拍了拍胸脯, 冲他扯开一个笑,“放心, 我很擅长巷战的,以前整个村子我是带头的!”
他说话时语气中的自信不似作假,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独有的张扬。
季澜看了他两秒,终于还是被那笑容感染,朝他弯了弯唇,“注意安全。”
尔莱伊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往回跑了。
时间紧张,不等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两人继续往原本的方向走。
“你十七岁也这样吗?”
行走途中,季澜回想尔莱伊自信张扬的模样,总觉得那种神情有些熟悉,让他不禁联想身边这人口中的“曾经”。
司清延垂眸自他侧脸扫过,“那时候我已经在军部待了三年了。”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受到季澜的身形略微一僵,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然而几秒后,他的手忽然被用很大的力道牵住,微凉的指腹在他手背蹭了蹭。
司清延只觉得心脏也在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没说话,瞥向身边的人,呼吸停了片晌,才从唇间叹出一声很轻的哼笑。
“我十七岁可没他那么聒噪。”
又拐过一个弯,外面是商业街的的边缘地带,一艘私人飞艇正停在那里。
两人走近时,舱门自动打开,司清延率先走上去,一眼看见了其中坐着的红发男人。
此刻一看到司清延,应灼的表情比见了美女还激动,立刻从座椅上跳起来就迎了上去,然而下一刻,他注意到跟在司清延身后上来的另一个人——两人在上飞艇前就松开了手。
“季车长?”
应灼的视线在季澜脸上扫过,又回想起被迫面对冰块脸时的恐惧,果断将目光挪回司清延身上,“我上次看新闻还以为你们俩闹崩了,这不还好好的?果然那些媒体十个里面八个都是编的!你们……”
应灼的话痨属性眼看就要爆发,司清延在这之前摁灭了苗头,“别废话,去星际舞厅。”
夜幕降临。
街头和高楼的灯光如同往常一样亮起。
警报声仍在火光中叫嚣,于钢铁楼林间盘旋不休。
地面上奔跑声,枪声,打斗声,叫喊声,此起彼伏;空中,巡航艇和军用飞艇交错穿行。
原本繁华喧闹的商业中心眨眼像被投入一锅热锅中,滋滋冒油。
热雾自水面不断升起,将整个汤池都笼罩在一片茫白之中。
一方难得的清静。
水池边缘,一个脑袋缓缓浮起,那双形状锋利张扬的眉眼先一步露出水面。
而后眼帘掀起,水珠自眼睫坠落,其后那双金色眼眸像是被洗濯得愈发澄澈。
在一墙之外远处隐约的炮火枪弹声中,褚云烟不紧不慢地从汤池中走出来,捞过一旁架子上叠好的浴袍穿上。
就在她对着池面系浴袍腰带时,一把刀倏地悄无声息地抵上她的脖颈。
褚云烟动作一顿。
持刀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与她相距顶多几厘米,因为身形差距,一手按住她时,持刀那手的手肘抵到她的肩膀。
就着这个姿势,褚云烟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刀刃抵住她的咽喉,一点点靠近。
“你要是想动手,刚才我在水里时不是更方便?”
她淡声道。语气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威严感。
说话时因颈部肌肉轻微牵扯,冰凉的刀锋几次擦过,持刀那人的手很突然地偏开些。
两厢无言,她松开手,后退了几步,刀刃落地。
在那道清脆声响中,褚云烟已经将系好腰带,转过身来。
这是她建在自己家里的私人汤池,离她的卧室很近,跟着她的那些男人根本没机会进她的住宅,更别提进入这里。
而跟着她的女人本就不多,她也没带过她们来这里。
这只是一次例外,也偏偏就是这次例外出了疏漏。
少女亚麻色长发难得有一天没编起来,披散在肩上,露出的耳尖被房间内的热气熏得有些红。
见褚云烟往前走了一步,程一果断抬头,望向那双金眸,却没在里面见到预料之中的杀意。
她几不可察地地怔愣了刹那。
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她上打量了一遍,褚云烟似是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没有笑意,嗓音朗率,“这种时候了,怎么不去帮蒋羡,还在这里盯着一个不打算参与纷争的人?”
这下,少女是结结实实地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中挤出一句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褚云烟轻笑一声,没回答,转身往门外走,在走到门口时她转过头看来,“想对付我?来啊,正好看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
程一身侧的指尖微微蜷动,抬头看去,视线交错,她有些心虚地移开,却正好注意到一滴剔透的水珠从对方的发尾抖落,沿着颈线一路滑进浴袍领口。
她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跟在褚云烟身后走出去。
“我不想参加战争。”这是她对褚云烟第二句话的回答。
“你不想也得参加。”
褚云烟哂了一声。
程一沉默了几秒,“你不是也不想吗?”
“但我可是帝国上将。”
“……”
“蒋羡的人都埋伏在哪里,你清楚吗?”
说话的同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褚云烟背对着她在换衣服。
程一忍住了想要抬头的动作,褚云烟的这句话,比刚刚得知对方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却还把她留着这件事更叫人意外。
——好像默认了程一是和她站在一边的。
褚云烟背对着她,好似没有丝毫防备,又像是故意再给了她这次下手的机会。
是在试探她吗?
程一心想,同时目光垂落在褚云烟的脚跟处,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想干什么?”
褚云烟转过身来,从衣架上取过夹克,金色的眼眸像是一柄锋利的矛,笑意不达底,“反正也要乱了,不如就让这里变得更乱一点吧。”
羊肠小巷的分岔口意外地多,如同迷宫一般蜿蜒曲折。
尔莱伊在回程途中走错一个拐角,忽然注意到前面的动静,他立刻掉头,谁知刚回到上一个路口,蒋羡的人忽然从另一边出现。
他心下一惊,来不及后悔,蒋羡已经看到了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司清延和季澜呢?”
蒋羡那些人的脚步有些快,看样子似乎是刚从军员的围堵中脱身,但危险仍未彻底解除。
尔莱伊几乎瞬间就站定下来,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惊异之色,他指了个方向,匆忙对蒋羡道:“我看到他们刚刚往那里跑了,我怕他们跑了,没来得及通知您!”
蒋羡手下的一拨人替他拦住那群军员,他才得以金蝉脱壳,但军事局的人随时可能再追上来,没太多时间留给他思考。
就在这时,尔莱伊刚刚在转角听到的脚步也靠近了这里,是蒋羡手下另一队赶来支援的人。
“你们拨出一半人,现在立刻往那个方向,去追司清延和季澜,发现人立刻通知我!”
“是!”
那队人中立刻分出来一半,转身离开,而剩下的人则汇入蒋羡身后。
蒋羡看向尔莱伊,那只深蓝色眼睛背着光,看不清神色,“你跟着我走,没有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是。”尔莱伊跟着汇入队伍-
帝王宫殿前的战况激烈,那地方位于肯曼商圈的边缘,当初改建时在高大恢弘的建筑外侧留出了一大块空地,而那空地,此刻就作为两方人的主战场。
但两方人数众多,还是不可避免波及周围。这片区域仍属于肯曼最核心的地方,战后重建将会成为一大难题,处理不当甚至有可能加剧帝国内部的经济矛盾。
为了尽量减小损失,战舰那类大型杀伤力作战工具没被派遣,军用飞艇多是输送物资和兵力,并找准时机时不时往地面投个炸弹——帝王宫殿旁的灌木丛就是因为一颗炸弹爆燃而着起来的。
而同一时刻的另一地却是安安静静。
中心大厦像往常一样亮着灯,靠近顶部的那截透明材料的楼层却被黑暗包裹,而“悬浮”在其上的半球状建筑也同样漆黑一片。
星际舞厅。
在这个位置足以俯瞰肯曼中心商圈的全貌,底下的一切都形如蝼蚁,浩若星子。
飞艇在距离星际舞厅不远处掠过,悬停片刻后又掉头往回。
“你也觉得有问题?”
司清延见季澜站在窗边,和他一同看去。
飞艇下降了一些高度,再次被两侧高楼的灯光包围,季澜的眼中映出那片光海,“如果想夺下这颗星球,我们要做的是推翻统治,和占领星球的能源核心。”
他这句话一出,一旁正靠在座椅上喝着红酒的应灼顿时被呛到,猛咳了几声,震撼地睁大了眼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司清延瞥了眼,立刻又想起自己被下的“禁言令”,只好郁郁地闷了一大口酒。
“这种情况下瓦希和调动大量兵力去他的居所,但能源核心处却没人,显然不合常理。”
“军部的人数远不止这些。”司清延抬手示意他看远处的天边。
几艘战舰冲破云霄,朝出征机场方向滑去。
“那是军事局分局的力量。”
——所以能源核心是有人的,并且人数恐怕不比帝居少。
“不如猜猜瓦希和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季澜忽然问:“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不清楚能源核心的位置,你怎么也忘记了?”
司清延挑眉,“他刻意把火力集中在帝居,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里是个很重要的地方。但我知道能核不在那里——这太反常了。也就是因为足够反常,才让我多想了一下,想起我刚来肯曼时就找过能核的位置。”
季澜看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帝居才是要害,而忽视了另一处地方,看来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星际舞厅是肯曼最高的地方。
蒋羡的人手正与军部交战时,司清延原本想去那里暂据,从那里洞察底下各路情况,方便做下一步行动。
然而就在飞艇快到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那地方其实是肯曼能源核心的位置,尤罗一定派了人在那里把守,故而返回。
飞艇最终停靠在附近一栋高楼楼顶。
舱门打开,两人走下去后,司清延跟在季澜后方,在舱门停留了片刻,扒着门框对里面说:“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们。”
“嗯?不是,司清延你还跟我客气……”
“肯曼现在危险,怕死赶紧走——你让你的人定位齐野并给我们指路的忙,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没留给应灼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飞艇上眨眼又只剩下应灼和驾驶员。
应灼如同留守老人一般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升起一阵奇妙的孤独来。
他沉默片刻,犹豫着要不要再说几句。最终,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抬手利索地招呼驾驶员:“走吧,现在去凯菲娜。”
飞艇离开时掀起一阵气流,高楼顶上的风与之相比也就不过尔尔了。
风吹乱两人的额发,等司清延走近时,季澜正看向一艘穿行在低空的军用飞艇。
飞艇的行迹十分隐蔽,避过几栋楼房,没入中心大厦的后方。
第93章
从楼顶得以俯瞰肯曼核心商圈的全貌, 在夜里依旧热闹非凡。许多地方都在战斗,火光在污油流淌的阴巷中蔓延。
其中的人如游鱼般一拥而出, 汇入街道的绚烂灯海里。
军部的人员仍在源源不断地赶往帝王宫殿,看样子目前的情况他们并不占优势。而蒋羡身后那些人早已与这片混乱的街区融为一体,无形的网在不断收紧。
一艘军用飞艇自半空穿梭过,忽然被前方窜出的私人飞艇拦截,将它逼向一旁的高楼。
军用飞艇的速度太快,顷刻间撞上楼房后中发生爆炸,冒着浓烟坠落。
高楼下的街道上,排着队正疏散的人群像是听到指令, 立刻向边上散开, 队形变化, 即刻从对面奔跑着过了街。
中心一栋高楼的外墙全是灯带与投影大屏, 大屏临时接上了紧急战况播报。半栋楼高的主持人正在讲解当前情况。
“我们可以看到这里, 火灾仍没有停下的趋势,而这场平反的斗争依旧在继续——”
说话时, 她抬手示意左上方的悬浮屏上正在播放的直播画面。
画面中是帝王宫殿的外侧,火焰仍在灼灼燃烧,两方的交战还看不到尽头。
忽然不知哪侧飞来一颗子弹,正中自动摄像仪的镜头, 画面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 随即变为黑屏。
而就在几秒后,高楼的电力系统似乎遭到破坏, 正在播报的新闻戛然而止,整栋楼的灯光也在顷刻间熄灭。
司清延收回视线, 看向几步之外的季澜。两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凌乱,相视一眼, 不用多言,转头朝楼下赶去。
现在还不清楚蒋羡要什么时候会发觉自己被摆了一道,反应过来前往星际舞厅。
尤罗将大量兵力引向帝王宫殿,目的是在那里彻底解决了这个反动者。等一切平息后,他再从躲藏的地方出来宣告胜利,就可以尽大可能地规避风险。
——但那一切的前提是,他和瓦希和都得活到最后。
回到地面,司清延立刻前往中心大厦。
在进入商业街的一条次街后,一群人忽然从前方围了上来,二话不说对着他发起进攻。
这些人身穿军服,却完全毫无组织,各打各的,只有一件事看上去是统一的。
——他们都很想要司清延死。
在这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局势下,里面多几粒伪装的老鼠屎也无可厚非,到时候传出去也只会说司上将死在了平反时的一场乱战中。
然而在他们刚刚靠近司清延身边的时候,就听这人冷笑了一声。
果断迎击,他招招利落,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冲上来的人本就不成体系,被他见招拆招,以多敌寡竟还有些吃力。
这些人显然不是什么特别出色的军员,司清延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
但这些小人物永远是很多的。
司清延刚打退了一批,立刻又别的方向攻上来一批。好在这些人等级不高,都没有配枪,枪弹什么的又都送去了前线。
不过这些人也没给他留用枪的机会。
就在他准备一个人迎接三个方向同时袭来的进攻时,一道脚步忽然自身后响起,他听到时已经离他不过半米。
“你仇人还真多,以后善良点吧。”
闻言司清延笑了声,一转头季澜已经站到了他边上。
“蒋羡那边已经去通知了,没那么快。”
话还没说完,尾音就随距离远去散开。
季澜接过对面的攻击,用巧劲将那个身壮如熊的军员绊倒,在他身上踮了一脚,又屈肘撞开朝他扑上来的人。
另一边,司清延同时将一人踹开,躲过冲他脸上砸来的拳头,朝那人反抡回去,在对面的痛哼声里,他后退几步,和季澜背对背。
就在两人准备再次迎战时,伴随一阵杂乱的脚步,另一群人骤然出现在那些军员身后,朝他们扑了上去。
只听一阵拳脚碰撞,原先那些人毫无防备,一下被扑倒好几个。
司清延看了季澜一眼,彼此会意,加入战局。后来出现的那些军员似乎和前面那批有点仇,打得比他们还狠。
很快原先那批人就倒的倒,跑的跑。
街道清静下来。
一名后来的军员看向两人,“司上将,季先生。”
那军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几秒,最终选择看向司清延,“我们是跟随褚上将的。”
余光瞥见季澜朝他看过来,司清延挑了下眉。
“褚……”
“好的。”
司清延打断他的话,严肃说,“那你们继续听她行事吧,不用管我们。”
“褚上将让我们来帮忙……”
这下司清延没有打断他了,转身就扯着身后的人离开。
走了一段路,见那群人没追上来,司清延这才松了口气,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完,季澜就从他的手中挣出胳膊。
司清延脚步一顿,脱口而出,“这事我不知道,我和她不熟。”
话刚说完,就听旁边传来季澜的没忍住的一声笑。
……
先前和蒋羡一起行动时,一是由于人多动静大,二是蒋羡的腿脚不大好,行动速度极其有限。
而现在只剩他们两人,基本不需要交流,就知道往哪里走。一路上节奏极快,没多久就到达了中心大厦。
从路对面就远远看到大厦底层门前守着的人,从原来的安保人员换成了持枪军员。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从对方眼中读懂意思。
他们来对了。
几分钟后,两人骤然发起袭击,在守门的军员来得及反应前从后侧方突袭,将几人放倒后,闯入大厦。
“父亲!您说的方向没发现两人踪迹。”
蒋羡等人尚在巷中穿梭,一个人跟上来,向他报告。
话音落下,身边听到这句话的人都纷纷变了神色,下意识看向被围在中间的蒋羡。
蒋羡挥手让那人退下,收回视线时有意无意地瞥过队伍后面的尔莱伊。
尔莱伊顿时攥紧了手指,掌心浮起一层冷汗。然而蒋羡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问旁边那人,“那边战况怎么样?”
那人看着指环屏幕,立刻答:“势均力敌,不相上下。但他们的人还在不断赶来,我们……我们靠的是人数压制和出其不意,这样下去人手很快会不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牺牲太大了。”那人眉心紧蹙。
周围其他人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握紧了拳。
蒋羡的眸色骤然变沉,他神情冷厉地扫过远处空中的飞艇,“储备兵力在哪里?”
“第六基地还有一部分待命的,其他都埋伏在肯曼各处,短时间内难以集中赶到。”
“好,让他们先不用赶过去了。”
蒋羡胸膛起伏了几下,抬手一挥,“让正在战中的人先避战,进攻改为防守,消耗军部火力。另外,让几个人想办法接近帝居内部,侦查瓦希和躲藏的方位,先不要动手,等待与我接应。”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轻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只要控制住瓦希和,我们就赢了,这些人的牺牲就都是有意义的!”
命令下达到在帝王宫殿附近蹲守的人,很快有了行动。
在说完后,蒋羡继续前进。从巷中走出,映入眼帘的是刚刚结束战斗的分战场。
地面倒着数不清的尸首,血流成河,不远处的房屋遭到炮弹轰击,被炸毁了一角,一半坍塌,废墟下露出一只纤瘦的胳膊。
相比别处,这里几乎安静得过分。
风携来远处的炮火枪弹声,也吹起满街的血腥气。
“呕。”
经过旁边一具死状狰狞的尸体时,有人忍不住反胃,却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止军部的人,更多的是穿着朴素的平民,不知是蒋羡手下的人还是那些没能逃离的群众。
尔莱伊对这种血腥气并不陌生,他的视线扫过地面,眼中没有任何恐惧与反感,只是呼吸变得略微快了些。
那双淡绿色的眸中浮起些忧伤,很快蓄起薄薄一层泪。
他的指尖紧紧掐进皮肉,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发出哽咽。
小莱娅死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惊恐,她满心都是对那一株小树苗的担忧。
可恶啊……
他很少在乎与他无关的人,但此刻尔莱伊却不禁想,这些人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毫无预兆,他们中或许还有人在期待着下一餐。
尔莱伊收回视线,眼珠转向走在前面的那人。
——已经够了,再这样下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既然司清延和季澜离开了,那就让他来了解蒋羡吧。
这样也算是帮他们永远地拦住他。
想到这里,尔莱伊不禁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相信那两个曾经侵略他们星球的人。
或许是因为莱娅把珍藏的种子送给了那个“帮忙赶跑坏人的哥哥”,又或许是因为偷偷跟着季澜时,恰好看到他找人帮忙组织贫民疏散……
尔莱伊抓紧了枪。
他离蒋羡很近,但他的身后还有人,他需要找一个时机,避开身后的视线。
经过这片苍凉战场时,所有人的脚步都禁不住加快了,尔莱伊不动声色地故意落后了几步。
恰好从前面一个路口出来时,一道爆炸声骤然自对面响起,楼房塌了一块,碎块顿时混着烟尘砸下来。
“当心!快后退!”
爆炸时火星蹦出至几米外的地面,火焰沿着巷子里淌出的废油烧开,立刻蹿起几米高,形成一面火墙挡住去路。
人群顿时乱了阵脚,在两面威胁下忙不迭后退几步躲开,原本聚集的队列顷刻间形如散沙。
尔莱伊趁乱退至人群外,眼中映出灼灼烈焰,他的手在同时抓起了手枪,上膛,开保险,没有丝毫犹豫。
枪口很快对准了蒋羡的身后。
心脏在他胸腔中剧烈锤击,下一秒,他弯曲手指。
“砰!”
枪声就在耳边炸开,响到令人近乎失聪。
枪口在瞬间偏移了方向,子弹还没来得及发出,指尖骤然一阵发凉。
“啪嗒。”
手枪掉在地上,尔莱伊的瞳孔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口的大面积殷红。
开枪的是一个躲在暗中跟随着蒋羡的旧军部成员,他从尔莱伊旁边走过,带起的风让后者几乎站不住。
“父亲,飞艇来了,往这边走。”那人走到蒋羡身边,说。
蒋羡点了点头,转身扫过身后的人,视线也同时自跪倒在地的尔莱伊身上冰冷地掠过,而后抬步跟着那人走去。
“加快速度!”
第94章
“让他们注意点身上带刺青的人, 遇到的第一时间把武器缴下,人打晕。”
“是。”
跟着褚云烟的男人听完指令, 转身离开房间开始行动。
旁边听到对话的程一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臂的绑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试图和褚云烟拉开距离。
然而下一秒,褚云烟就朝她看过来,“你和我一起。”
程一跟着褚云烟在混乱的大街上乱窜,依她所说的“让这里变得更乱一点”。
事实上,褚云烟经过一个地方都会打断那里原本正在发生的事。
比如某个地方有军部和蒋羡的人正在交战,她就会突然加入战局, 杀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再全身而退;倘若那地方只有两方中的其中一方, 她就会暗中搞点动作, 让那些人误以为有危险, 而展开追逐或进击。
褚云烟的身体素质是极好的,但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训练, 程一也能不费力地跟上她的节奏。
两人刚刚引来一波蒋羡的人,褚云烟在前面飞快躲开身后飞来的子弹,转身进入一条仅容两人同时通过的小路,那些反动者顿时被堵在了路口。
过了一会儿, 有反动者跟上来, 认出了跟着她身边的少女。
“程一?”
“程一,快帮我们拦住她啊!”
面对身后的呼喊, 程一恍若未闻,跟着褚云烟跑出了小路。
身后那人立刻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父亲对你的好你都忘了吗?竟敢……”
那人话还没说完,褚云烟一招手, 两侧埋伏在路口的军员就从一拥而上,将那群人制服。
而在这时,有一个漏网之鱼突破重围,朝着两人的方向就连开了几枪,边开边骂。
言语中有些粗俗的话语在瞬间激怒了程一,她脚步一停,转身就要去和那些人拼命,却被褚云烟一把拽住胳膊拽了回来,转头在下一个岔路口右拐。
“活着不好吗?别非要逞能。”
胳膊被拽住的地方因力道大而发疼,程一愣了愣,回过头来,一把挣开。
两人跑了一阵,身后那人不知是被制服了还是被甩开了,没再追上来。
程一心里那股火气这才渐渐平息,但对于褚云烟的话,她仍是难以苟同。
片刻,她哼了一声,“我没逞能,我又不是小孩子!”
“十六岁,”褚云烟回头看她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你不是小孩谁是?”
“……”
“反正我没有逞能,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死掉的。对付几个人能怎么了?”
对于程一的话,褚云烟不置可否。
在经过下一个路口时,一个身影忽然从一侧袭来,手中刀锋反光,朝着褚云烟就刺去。
还没靠近便被后面冲上来的程一一把挡开,而后一脚踢在那人腰上,将人踹倒在地。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褚云烟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看到了吧,对付人就是这么轻松。
……
商业楼发出了火灾警报,火光从其中几层的窗中透出,滚滚浓烟升起,将整片天都盖上一层乌云。
“快快快!往这边走,离高楼远点……哎呀,别拿东西了,吃的我有!水也有!现在活着要紧……您当心——小孩!小孩抱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贫民窟的深巷正在进行紧急撤离。张邢手中拿着一个废旧报纸卷起的扩音器,面部因用力而涨得通红,汗水从额角滑落。
“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衣着褴褛的流浪汉半睁着眼,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经过张邢时问。
“不知道,但请走快一点,别挡到身后人的路!”
张邢的扩音器对准了他的耳朵。
那流浪汉被耳边的响声震得抖了一眼,那只怎么也睁不全的眼睛总算睁大了一回。翻了个白眼,好歹是加快了脚步。
等他走过几步后,张邢的嗓音再次传来,在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中有些飘渺,却又极具辨识度。
“各位,说实话,我是个很胆小怕死的人。如果是以往,我现在一定已经一个人躲起来了!换句话说,我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样,我只想活着。
“但现在,季车长给了我任务,让我帮忙组织疏散——他曾救过我的命,我愿意尽我所能履行他的托付。
“所以我的命真的跟你们绑在一起了,无论结局怎么样,我都希望大家不要放弃,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都会好起来的,吃的会有的,住的地方也会有的……有季车长在,他一定会尽力为我们争取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为自己的性命负责。”
说到最后,张邢的眼中有了水光。
“虽然说这些……也只是因为我想活下去而已。”
他最后一句的声音很轻,但却意外的,在他话音落下后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变得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排进了队伍,摩肩接踵地按照指示方向前行。
只有偶尔传来幼婴的啼哭和温声安抚。
忽然间,一只手揽住了张邢的胳膊。
“妈?”
张邢已经是个中年男人了,但他既没成家又没立业,唯一的牵挂就是母亲。
老妇的腿脚不好,张邢原本让她先走,却不知她什么时候又突然回来了。
他赶紧局促地敛去眼中泪光,“您怎么还在这?”
“你胆子这么小,万一害怕了,妈不在你喊谁?”
几乎在顷刻间,张邢险些没忍住即将夺眶的泪水,他哽了哽,没说出话。
老妇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但是想活下去的人,胆子可一点也不小。”
……
火焰还在不断燃烧,张牙舞爪,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前面的人吞噬殆尽。
但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尔莱伊已经站不起来,他翻了个身,抬头望向天空。灼灼的火光让巷子里变得很亮,也很热。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什么,却捞了个空,指尖蜷了蜷,又无力坠下。
——小莱娅,哥哥没能打跑侵略者,也没能给你报仇……这样好像,很没用……但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不要怪哥哥,不要怪哥哥没能保护好其他人……没能变成……很厉害的大人……
或许生的另一头,会是团聚吧。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一阵困倦袭来。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蒋羡离开的方向响起。
一个青年的脸出现在上方,看上去比他大了不过五六岁,领口处有一段刺青。
他是跑过来的,说话时止不住地喘气。他将尔莱伊从地上托起上半身,“不要睡……不要睡!死去的人回不来了,活着的人还要带着他们的记忆一起走下去。”
尔莱伊记起来了,这是他混入蒋羡手下时遇到的第一个和他搭话的人,他给他讲过莱娅的事。
“我的弟弟在不久前也离开了,现在我们一样了。”青年将尔莱伊背了起来,“坚持住……你要是走了,我也不会帮你记得她的。”
……
蒋羡的飞艇靠近了帝王宫殿的上空,忽然收到手下传来的消息,说在楼房内没有发现瓦希和的踪迹。
“不仅如此,甚至连个把守的军员都没有——那根本就是栋空楼!”
话音落下,在并不宽敞的飞艇舱内回荡不休,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蒋羡才沉默着走到舷窗边,没人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也没人敢去看他的脸色。
“难怪……那些人故意制造动静,故意把人都调过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干掉我们!”
蒋羡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癫狂的笑容,他的手指按在了窗沿,指甲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忽然,身边的人有人接到了一个通讯,在蒋羡的准许下,打开了外放。
“快告、告诉父亲,陆七刚刚中弹了,他让我带话,说,别、别忘了星际舞厅!”
话音落下的同时,蒋羡的目光如刀锋一般扫向中心大厦的方向。几乎同一时间,大厦中段发生爆炸,一个人影被掀飞出来,随即被另一个人拽住。
蒋羡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抬了抬手,不等通讯那头的人说话,他就对着驾驶室下令道:“去中心大厦顶层舞厅!”
爆炸的剧烈声响仍在耳边回荡,隐约有发展成耳鸣的趋势,季澜被拉回来后,鞋底刚刚重新接触地面,就被司清延按进怀里。
他抱得太紧,以至于季澜不得不抬手抵上他的肩,偏开头才得以喘息。
“我没事。”
身边的地上正躺着刚刚扔手榴弹那人的尸体——两人进入大厦后打晕了一层的几个人,成功乘电梯上行。
上了十几层后电梯骤然被截停,门打开的刹那,就有人朝里面开枪,两人躲避闪出,刚将那人撂倒在地,另一个方向又冲上来人。
两人配合流畅,很快突破重围,从楼梯到达上一层,发现那里的电梯按键也被按下,而几个军员埋伏在电梯两侧。
两人行动很快,如法炮制,连上两层都如出一辙。
等上到第三层时,那里的军员终于反应过来变了计策,好在两人依旧化险为夷。但就在往楼梯间赶的时候,后方忽然又窜上来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
关键时刻,司清延骤然一脚踹过去,那人飞到墙上,然后几乎同时,金属撞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彼时季澜已经到达楼梯口,回头时赫然看到一个闪着红光的炸弹躺在前面几米的地面——
楼梯间一侧的墙面被炸开一个大窟窿,楼梯被炸毁了一层,想再行走不现实。
两人只能从另一侧楼梯走,途中司清延一直紧攥着季澜的手腕,力度大到几乎让他感到有些痛。
其实司清延身上的伤比季澜多,刚刚赶过来拽回他的时候他也经历了冲击波,半边身子都磕在残缺的墙沿,衣服磨破,被底下渗出的血浸红。除此之外,他颊侧还有被子弹擦出的一道血线。
但箍着他的那只手仍是极用力,脚步也很快,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痛意。
走进楼梯间时,季澜挣出手,停了下来。
司清延瞬间转头看来。
双唇抿得很紧,脸上那道血线锋利而扎眼,浅褐色的眼眸似是从血中浸出来。给人一种无端的冷厉和阴戾之感。
“说不帮我为什么要来?”他说话时嗓音低哑,语气却像是质问。
季澜被他突然的问句搞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司清延动了动脚步,似乎有些想朝他走过来,却又僵持着没动。
“你要走吗?”
几乎在他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季澜从他眼中看出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呼吸微滞,在来得及控制自己的身体前,已经几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怕碰到司清延身上的伤,他的动作不重。
“我不走,就是要和你一起。”
说话时季澜的唇擦过司清延的脸侧,在那道血痕上蹭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司清延的呼吸变快了些,他眼睫掀了掀,抬手掌住季澜的后颈,迫使他转过头来,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局势紧张,两人没有过多纠缠,分开时季澜在司清延的唇上舔了一下,在后者被勾起欲念前,从他手中挣出来,转而牵上他的手。
司清延眸色微沉,视线落在季澜的侧脸。
……这是你自己选的,再想走也没机会了。
他心想。
哪怕走到穷途末路,也别指望能一个人离开。
又过了十来分钟,距离楼顶只剩下三层,防守埋伏的人忽然没了。两人一路上消耗了太多体力,便放慢了脚步。
楼梯间没有亮灯,全靠窗外高楼的光线照进来得以辨识方向。
就在两人停了片刻,打算继续往上走时,一阵隐约的脚步声忽然自上面传来。
作者有话说:
悄悄问一句,有想看的番外嘛qaq俺目前在酝酿中
第95章
两人躲在楼梯间的角落, 彼此挨得极近,在放轻的呼吸声中, 那脚步声隐约靠近,伴随着说话声。
“整栋楼都是黑的,我们会不会被骗了?”
“那消息可是季澜传来的,现在他和司清延都去向不明,不会已经投靠帝王,准备联手阴我们吧!”
“……我们还要继续往下吗?”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虽然放轻了,但仍在楼道中荡开回声,在黑暗空荡的楼内令人不禁背后发毛。
蒋羡抬了抬手, 出声制止了他们的发言, “其他人还有多久到?”
“有一批十几个人的, 还有……大概十来分钟!”
“先下去看看情况。”
就在走到一层时, 蒋羡身边的人赫然注意到楼梯口站着两个人影, 头皮瞬间抓紧了,“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 对面的人就淡淡出声:“是我们。”
蒋羡身边的人立刻拿指环打了光,这才看清对面的人脸。
两边之间隔了不到三米,无声对峙。
蒋羡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很快注意到他们身上的伤势,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 司清延衣服上斑驳的痕迹也明显可见。
“我们刚刚从下面一路上来,有几层有人埋伏, 但没见到瓦希和,你们确定楼顶已经排查完了吗?”
注意到蒋羡打量的目光, 季澜走上前一步,却被司清延抓住手腕定在原地。
蒋羡状似无意收回视线, “我们在楼顶降落后没见到人,就直接下来了。”
闻言,季澜怔了怔。
司清延的声音随即在身后响起,语气笃定,“去楼顶再搜查,他们应该已经没多少底牌了,只能转攻为守。”
说着他就拉着季澜往前走,似是没料到他的果断,原本蒋羡的那些堵在楼梯上的人都纷纷让开,看着两人过去。
身后,蒋羡看向他们的神情微妙,过了几秒,他抬手下令道:“都跟上,去楼顶。”
蒋羡为人警惕精明,最初就没把司清延他们归为己类,更何况这两人中途脱离队伍,行动情况和动机不明,他们本该兵戈相见,却因为此刻面对共同的敌人而站在同一条线上。
一群人加上蒋羡的手下总共有十来个人。
等到达楼顶,果然如蒋羡所说没见到人。
——实在太安静了,飒风卷过带来远处弥漫的硝烟血腥,隐约的哭喊声都如雷贯耳。
星际舞厅是个半球状建筑,半径大概有二十来个成年人叠起来那么高,沉默地矗立于楼顶的中心位置,如同一张巨口要将靠近的人吞噬。
若是此刻有人戴着能源探测仪,恐怕会被这一栋建筑中发出的金色光芒闪瞎眼。
蒋羡的人在外围走了一圈,看向他们的“父亲”摇了摇头。
“去里面看看。”
星际舞厅的两边门都锁了,在蒋羡的示意下,手下人从飞艇上取来手榴弹,对着舞厅的正大门扔了过去。
一声巨响过,门轰然倒塌。
一帮人闯进舞厅内部,司清延拉开了门边的电闸,几乎同一刻,一个人就持刀冲着他扑了上来。
“砰!”
季澜有所预料,在发现那人的第一时刻就开了枪。
灯光如流水,同时流淌过整个舞厅,明黄色的灯光如同每次表彰大会时那般照亮了舞厅的每个角落。
不曾收起的圆桌占据了舞厅近一半的位置,约莫二十来个人站立其间,二楼的环形平台上还有十来个人,银灰长发男人躲在人群之后,见状后退了几步,口型张合似乎正在与什么人通讯。
——他们赌对了。
瓦希和,或者说尤罗,其实并没有充足的准备应战,支援的队伍还没来得及赶到,于是孤注一掷寄希望于能在帝王宫殿处就解决了他们。
在灯光亮起的刹那,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
圆桌阻挡了两方人的行动,被子弹和刀刃凌虐翻倒,厮杀声如巨大的碎石滚落在舞厅内部,被球形的墙壁反弹,撞击耳膜。
和刚刚一路上来还要提防暗处埋伏相比,这种所有人都在明处的战斗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蒋羡带来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都配了枪,虽然准头不大好,但凭着扫射倒也放倒了几个人。
司清延和季澜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离得太远以方便打配合,又没有太近从而增大攻击目标。
两人没有恋战,在撂倒几个冲上来的军员后,司清延就朝着楼上的方向靠近过去。
在踏上楼梯时,一发子弹朝他飞来,司清延躲开,立刻朝楼上开了一枪,却打了个空。
那些人迅速掩护尤罗往远离楼梯的方向退,司清延加快脚步上了二楼,身后有追上来的军员,被季澜拦住。
而另一边,蒋羡也在手下人的掩护当中夺下另一边楼梯,从后面堵住了尤罗的去路。
蒋羡没什么准头,但在前面密集的人群中,他随便开枪就打中了几个,围在尤罗身边的人接连倒下,其中一发子弹险些打中他。
尤罗顿时踉跄着后退几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拔出手枪,还没来得及上膛,另一侧一名军员惊恐道:“当心——”
尾音还没来及散去,那军员就被从身后打中,应声倒下。
倒下时喷出一大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在尤罗的脖颈和侧脸上,他瞳孔骤缩,控制不住地后退几步,而后两腿一软,竟然直接坐在了地上。
在他身后,原本拽着瓦希和一同逃离的军员中弹而亡,昔日万人瞩目的帝王正被反绑双臂,坐在地上,他趁着身边军员倒下时,捞过掉落在地面的刀割断了绑住双手的麻绳。
尤罗一跌下去,后背正好撞在他身上。
下面的军员想要上来支援,却被蒋羡刚刚赶到的人拖住,季澜已经跟上了司清延,三人分别自两侧逼近。
眼见走投无路,尤罗后背紧靠墙面,颤抖站起来,他的视线从三人脸上轮流扫过,警惕地盯着他们手中的枪,语调尖锐高昂。
“别、别过来!”
没人停下,尤罗面容扭曲,眼中满是血丝,忽然举起手枪对准了一旁的瓦希和,“你们不是想夺权吗,我帮你们杀了他就是——”
还没说完,蒋羡对着他就是一发,子弹刚好打在尤罗持枪的手上。
“啊啊啊啊!”
手枪脱手,尤罗痛得龇牙咧嘴,嚎叫着重新跌坐回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溅出的血飞到瓦希和的脸上,他像是忽然看到什么令人兴奋的事,神情癫狂,也不管自己身后走近的蒋羡,一把抓过地面上的枪,冲着尤罗就扑了过去。
瓦希和一手掐着尤罗的脖子,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司清延看着这一幕,目光阴沉,下意识将季澜往身后挡了挡,握紧了枪。
“遭到报应了吧!下贱的东西,今天我得死,你也别想活!”
瓦希和念叨着就要按下扳机,谁知手指动了动,却没能按动——手枪的保险居然没开!
在瓦希和停顿的刹那,司清延一把开枪打中他的膝盖。
疼痛传来,瓦希和立刻跌回地上,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的脑门。
“呃……”
瓦希和忍着疼痛抬起头,看到了伤口之后那张凌厉隽朗的脸。司清延挑起半边眉,眼尾上挑,看似轻佻,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如入冰窖。
“你——!清延啊……”
瓦希和像是突然想起这人正在决定自己的生死,语调格外僵硬可笑地温和下来,甚至有几分和蔼之意。
然而下一个字还没出声,冰凉的刀刃就贴上了他的下颚,沿着他的皮肤缓慢而流畅地抵上他的脖颈。
几步之外,看到司清延左手中的匕首,季澜当即摸向自己的口袋,空的。
他眉心蹙起,往前走了几步。
“也真是好久没见了啊,瓦希和。或者,让你这辈子再听最后一次……‘陛下’?开心吗?听到这个称呼。”
刀刃割破瓦希和脖子,血开始往外渗,司清延却停在了那里,握刀的手没有丝毫地抖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瓦希和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
“你说,杀了那么多人的时候你开心吗?站在那里看脚下血流成河的时候很开心吧。现在你在怕什么?抖什么?你十来年前对着那几个孩子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抖?!”
“看着我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俯首称臣,你很享受这个过程吧?……在你眼中,想活下去的人都和蝼蚁一样,有什么不同?”
瓦希和死死地咬着牙,想克制抖动,但身体本能却让他看上去近乎如同一个智能减脂仪,司清延的手没动刀刃都深了几毫米。
“你、你……一开始就等着这天?!”瓦希和的眼神比当时尤罗背叛他的时候还要惊恐,片刻他笑起来,笑声随着颤抖而断续,“你以为自己就有多干净?可笑,你手上沾的血恐怕比我多得多!”
他还要继续说话,刀刃骤然用力压下,血沫在他呼吸间向外冒出,瓦希和的嗓音顿时变得嘶哑,如同漏气一般。
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在瞬间攫住了他,瓦希和双手颤抖着要去开保险,但刀刃却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深入。
“啪。”手枪掉到地上,瓦希和不再有半分犹豫,双手抓住了司清延的手腕,试图推开那柄刀。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只是徒劳的,司清延像是机器一般,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缓慢地推进刀刃。
组织被金属撕扯开的感觉清晰无比,宛如一场没有止境的酷刑。
司清延身后,尤罗惊恐地瘫坐在地上,捧着自己满是血的手,看到这一幕时他浑身都抖了一下,刚想动,一只军靴就踏在了旁边的地面,手枪指向他的头。
尤罗顿时不动了。
司清延的声音自前面响起,忽然带上些笑意,“瓦希和,你要记住,当初你是怎样当着我的面,把我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杀掉的。”
他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季澜只能看见他后背轻微的起伏。
然后,他听到他说:“记住了,我这次就放过你。”
瓦希和骤然抬起头来,一张嘴血就涌了出来。
“啊……”
感到抵在他脖子上的刀松开,他从喉中发出嘶哑含糊的音节。
下一刻,砰!
子弹毫无预兆地穿透他的眉心,瓦希和的身体晃了晃,砸在了地上。
司清延盯着那把短刀看了片刻,将它随手丢在一旁,站起来。
在他的身后,尤罗在见到那一幕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季澜立刻收回手枪,走向司清延,拉过他刚刚拿刀的手,站到他面前,挡住了落在瓦希和身上的视线。
那双浅褐色的眼中倒映出季澜时,像是水面忽然落了片叶子,轻荡开波纹。
目的性太强了,以至于他先前险些忘了自己在这一路上早就成为一个他人口中冷血残暴的人。
但是面前的人还是很干净。
回过神来,他指尖微蜷,下一秒被用力地握住。
“没事了。”季澜轻声说,抬起手指将他脸上溅到的血揩去,“你做到你想做的了,之后你就可以选择不沾血,你会有很多选择的机会和选择的权力……”
温热的指腹蹭过脸畔,像是共感了心脏。刚刚要将他吞没的暴戾如狂风般卷过后,留下一片荒野,又在沉默间有嫩芽挣扎着破土。
司清延喉间微动,刚要出声,余光忽然注意到对面的蒋羡对着他们举起了枪。
电光石火间,他将季澜按进怀里,带着他转过身。
砰!
从举起枪到子弹出膛只留给了他这个转身的机会。
第96章
巨大的枪声如同就在耳边响起, 但季澜从没料想子弹是朝着他来的。
抱着他的身躯在子弹的冲力下一颤,又很快稳住。他被抱得极紧, 视线穿过司清延肩头看到蒋羡手中举着的枪。
血腥味漫至鼻尖,季澜觉得自己的颅骨轰然炸开了,他迅速从司清延怀中退开,就见大片血迹正自他左肩飞快蔓延。
司清延眉心紧蹙,在季澜看到他神情之前就转过身,将他挡在身后。
军服上本就已经被大大小小伤口的斑驳血色浸染,愈发显得叫人心惊肉跳。
季澜的大脑在一瞬间有些空白,呼吸急促起来, 但还是强制自己咬死了牙。
他将司清延往旁边轻轻一推, 隔到他和蒋羡之间, 又抓紧他的腕, 而后拿枪对准了蒋羡。
蒋羡看着他, 那双深海蓝的眸中迸发某种异彩,似乎对这个局面很是满意。
他一挥手, 立刻有人挡到了他的面前。
“季澜,是你先背叛我的。”
他嘶哑的嗓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愉悦。
季澜看着他一动不动,他指腹搭在扳机上,手指绷得很紧, 想要开枪, 却又顾及挡在蒋羡面前那人。
他的心跳如同开了倍速,呼吸的紧促令他身体都在轻微发着颤, 尤其是感受到身后那人尝试掰开他的手时微凉的指尖。
季澜回头瞥了司清延一眼,“别动。”
“瓦希和已经死了, 你还想要什么?”季澜看向对面的人,嗓音冰冷而有些艰涩。
“不过解决后患罢了。”
“既然没打算让我活到最后, 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就动手?为什么要把我从那地方带出来?”
他觉得更多时候他是感激蒋羡的,但却始终难以将他当作亲人对待。
有几个瞬间,季澜甚至有些恨他,也是恨自己的懦弱,周围人一个个离去,自己却能开始新的人生。受这种心理的驱使,他尽可能去保护身边其他人,企图借此为最初的贪生怕死赎罪。
“不。”
蒋羡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对刚才他的话仿佛浑不在意,“我不想要你死。孩子,我说过我把你视若己出。”
那只深蓝色的眼望向季澜攀上血丝的双眼,浮起一层淡淡的悲悯。
“但是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处处受掣肘。你看,软肋能让对付一个人变得这么简单——所以我既是为了自己,也是在帮你。如果一个人变得足够冷漠,那么一切都将打不倒他!”
“蒋羡,你疯了?!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你,为了所谓的实现价值而上刀山下火海,在你眼中,他们的死也无所谓吗?”
季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视线扫过挡在蒋羡前面那人,语气逐渐平静下来,变得冰冷刻薄,“明明自己也是平民出身,却拿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你铺路。你还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脚步声从舞厅门外冲了进来。
不给下面的人任何反抗的机会,枪声接连响起。在一群训练有素的军员后方,两道身影灵活地从侧方切入,直冲楼上。
前面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金色眼眸在司清延身上停留几秒,发出一声惊叹,“司上将,真是好久没见你受这么重的伤了呢。”
话音落下,另一个少女自她身后走上来,视线在季澜身上停留两秒,看向他对面的蒋羡。
程一很想像季澜一样站到蒋羡对面去讽刺几句,但脚步刚挪动就被褚云烟提着领子拽了回来。
原本在舞厅一楼缠斗的那些人,无论是蒋羡的手下还是听命于尤罗的军员,都被突然间冲进来的褚云烟那些人无差别团灭了。
顷刻间,蒋羡那边只剩下还在他身边的四个人。
他目眦欲裂,刚才轻松的神情荡然无存,看向身边的人,“说好的赶过来的人呢?怎么还没到?!”
那人立刻尝试联系,然而很快他的嗓音就颤抖着响起,“父、父亲,他们被拦在路上了。”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不禁是蒋羡没料到,季澜也有些迟疑地将目光投向褚云烟。
却见后者唇角扬起一个笑,“早知道该来得早点?”
然而还没等季澜看清她眼中的神色,身后司清延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谁也没注意到二楼平台的一侧,一道瘦小的人影借着栏板遮挡,匍匐着向前移动。
在听完身边人的话,又见对面赶来的两人,蒋羡攥紧了手指,神情紧绷到极点,竟然抑制不住从喉间发出几声冷笑。
“我蒋羡、这辈子、最讨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凭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和我对着干?我的妻子儿子死在他们脚下的时候,谁多看过他们一眼!我双膝跪地在阴沟里爬到今天,谁多看过一眼!”
“你,还有你!我讨厌背叛,你说得对,我就不该把你从那个满世界死人的地方带回来!我也不该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受着虐待,却还要反过来对付我吗?”
蒋羡后退了一步,仰起头,身体不住地抖动。楼下还站着的已经全是褚云烟的人,他身边的人都沉默着。
在遇到蒋羡之前,他们的境遇都堪称糟糕,是蒋羡捞了他们一把,从此他们甘愿在身上刻下刺青,投身他口中的宏伟事业。
这条路一走便无法回头。
只是这么多年,谁能说当初的心境从未有过分毫变化。最初他们中有人目睹亲人离世,而进入蒋羡的组织后,这样的场景他们又见证了无数次。
每一次,心都要更坚硬一分。直到像蒋羡所说的——变得足够冷漠。
但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轮到自己?
在这片长久的沉默之中,蒋羡忽然将手枪对准了他身前那人的额角。
冰冷的枪口抵到太阳穴,那青年顿时一僵,嗓音颤抖着道:“父……父亲?”
“你们敢动手,我现在就杀了他!”
闻言,褚云烟和程一皆是眉头一蹙,眼中意味大抵三个字:那是谁?/谁在乎?
然而下一秒,她们就看见季澜手中的枪轻微抖了一下。
……还真有人在乎。
季澜完全没想到他能变得这么……简直有些丧心病狂,他抬眸扫向身后的其他几人,显然这也不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蒋羡。”
他的嗓音沉了些,却没放下枪。
但看到他的犹豫,对蒋羡来说就足够了,他的眼中又迅速地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扯开唇角,刚要说话。
忽然,伴随一声枪声,他的嘴角一僵。
血迹自他腹部开始蔓延。
蒋羡惊恐地睁大了眼,这却并不是结束。
砰砰砰!
不知是太害怕还是担心自己没打准,那枪声再次响起,对着蒋羡的方向又是连着三枪。
顷刻间,蒋羡失去所有力气支撑,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与他倒地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手枪跌落地上的声响。
所有人来不及震惊,目光就被声音吸引过去,只见角落里正蹲着一个看上去年纪只有十来岁出头的男孩。
见到朝他望过来的视线,他顿时慌乱地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尽力地将自己缩起,一对青蓝色的眼珠飞快瞟来瞟去,像是下一秒就要飞出眼眶。
褚云烟走到他前面几步的距离,鞋尖踩住了他掉在地上的枪,神情严肃地打量着他的脸,“哪来的小孩?”
“……你还好吗?”
季澜终于送出一口气,握着枪的手出了一手心的汗,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没事。”司清延一只手按在伤口上,回答很短促。
他的鬓角被汗水浸湿,双唇也隐约泛白,看上去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季澜觉得心口被虫子密密麻麻地啃噬,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理清混乱的思绪,正要向褚云烟借趟飞艇把他送去医院。
才转过头就忽然肩上一重——司清延直接倒在了他身上。
“褚云烟!”
被叫到名字时,褚上将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提着男孩的领子走了过去。
“方便搭一程吗?”
季澜的手按在司清延的伤口处替他压迫止血,同时揽着腰支撑住他。司清延的脑袋则靠在他颈侧,两人的姿势看上去有些过分亲昵了。
但季澜此刻顾不上这些,周围其他人也还沉浸在刚刚的变故之中,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褚云烟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一遍,虽然很想说一句“死不了”,但顾及情况还是咽了回去,说,“现在到处都不安全,不如送到我那里去医治吧。”
闻言季澜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她身边的程一。
后者立刻抱臂扭开头,“别看我,我和蒋羡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着用下巴点了点褚云烟,“我现在跟着她。”
灯光自舞厅蛋壳状的内墙缝中透出,片刻,一艘飞艇自中心大厦顶楼升起,一头扎入茫茫夜空,掠过底下流淌的光海,朝着商业中心的高楼飞去。
褚云烟差点说出的那句“死不了”放在平时还真不是玩笑,司清延这人的生命力非同寻常。
但这次她险些“一朝失语千古恨”,司清延那是真晕过去了,还连夜发了高烧,医师检查时发现穿过他身体的子弹上带了毒,若是没及时处理,恐怕还真会有生命危险。
好在离开时褚云烟随眼缘拽了一个蒋羡的手下,那人在蒋羡死前就醒悟过来,他本来也不愿意杀人,又或许是怕死,很果断地供出了随身带着的解药。
两天后,褚云烟名下一套住宅的门口走廊上,一个红发男人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应灼在两天前乘坐飞艇前往凯菲娜,但就在飞艇刚离开肯曼时,他忽然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临时让驾驶员掉头返回。这两天来他一直躲在自己的屋里,没敢出来。
直到今天才警惕地探了个头,让手下人一打听,就听说司清延受了重伤在褚云烟那里治疗,于是给褚云烟打了个招呼就立刻赶了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走廊一头就传来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
来人正是褚云烟。
她身高和应灼差不多,穿了高跟鞋还比他高出半个头。
应灼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混在女人堆里的,自觉虽然窝囊了点,但在女人面前还是直得起腰板的,然而见到褚云烟时,他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他干咳一声,“咳。司清延在里面吧?”
“在是在,只不过……”
程一跟在褚云烟身后出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褚云烟看向门口的虹膜认证系统,门“咔哒”弹开。
“这边季澜,那边司清延。”褚云烟给他指了房间,而后回头看了眼程一,两人默契地退出了门。
“哦……”
应灼还在想季澜不是有房了吗,怎么也住在褚云烟这里,边想着他边朝司清延的房间走去。
屋里格外安静,以至于应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时,发现房间门开着条缝。
应灼轻手轻脚地推开,探进头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坐在床边的季澜的后背,他扶着门的手一顿,有些迟疑。
难道季澜住在这里是方便照顾司清延?
也对,毕竟褚云烟是女性,他是男的方便一些……不过既然这样,那司清延在军中的情人应当也确实不是褚云烟了。
应灼斟酌着,打算和季澜打个招呼,张开嘴,刚要出声。
就见季澜忽然俯下身去,在司清延的唇角印下一吻。
第97章
下一秒, 应灼立刻又退了出来。
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白日见鬼,说是惊恐都不足为过。他的心跳跟打了激素一样,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响,他险些双手把自己掐死。
应灼用平生最敏捷的反应后退,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大门口。
一拉开门,两双眼睛就在同时看向他。
兴许是他的表情过于扭曲,褚云烟出于礼貌,微微歪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程一跟着道:“怎么了?”
应灼险些一口气给自己噎死,“他他他……”
褚云烟&程一:“?”
应灼从门里跨了出来, 手脚和脸看上去都很忙的样子, 看他的样子怕是暂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于是外面两人相视, 保持了沉默。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句话:还好没跟着一起进去。
一天后, 同样的景象。
应灼终于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次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褚云烟抱臂在门口看着他如同壮士赴死般的背影, 淡淡评价:“司清延还活着吧?”
程一:“应该是的。”
褚云烟:“倒也不必这么悲壮。”
这回时间还早,应灼估摸着季澜应该还没起来,总不会再撞见上回那样的事了。
哪怕吵醒司清延他也觉得没什么。
结果一推开门,看见的依旧是季澜的背影。
他正坐在凳子上, 上半身趴在司清延床边, 似乎是睡着了。
应灼的一颗心狂跳之后又被他按下,眼前一幕无端让他觉得有几分诡异。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到来好像非常多余。
他站在门口盯了两分钟,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视线自季澜的头顶扫过,落到了床上躺着的人。
司清延的面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双眼轻阖,呼吸平稳。
应灼刚松了口气,走到距离床边还有一米距离时,他就看见那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房间的纱帘拉着,浅褐色的眸子在光线略为昏暗的环境下看不清神色,但随即,那双眼就看了过来。
对上视线,应灼顿了顿。
那双眼中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模样,分明清醒得很。
“你……”
应灼下意识出声,然而才发出一个音节,趴在床边的人就动了动,撑着床缓慢地抬起了头。
几乎与此同时,应灼看到司清延飞快地闭上了眼,神情安详得仿佛刚才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
应灼如同某一天忽然看见了瓦希和骑着猪在天上飞一般,一脸震惊地盯着司清延,下巴都差点掉了。
安静的室内,落针可闻,他的内心有无数个声音在呐喊。
不是,哥们你人设呢?!你节操呢?你义气呢?!!
不过他的无声呐喊自是得不到回应了,下一秒,季澜朝身后转了过来。
“应灼?”
“欸……欸。”他好容易捋直了舌头,“我来看看司清延。好巧啊。”
季澜似乎还有些没睡醒,一时间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的,从司清延的胳膊下抽出自己被压出的手,起身让开凳子,道:“你坐吧。”
“嗯……”
应灼下意识应道,视线却跟在季澜抽出的手中,只见那只手的小指上,忽然扣着一个黑色指环。
一直看着季澜离开房间,默了两秒,应灼才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司清延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经睁开眼看着他了。
应灼一张口,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紧接着他就看到司清延冲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应灼觉得这辈子大抵是有了。
他回头把房间门关上,在床边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你……”
要问的问题太多了,他竟然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你”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醒的?”
司清延:“昨天。”
“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应灼只觉得自己脆弱的心脏遭到一记重记,面前的人忽然让他觉得陌生。
又憋了半天,他还是问:“你是真的……”
“嗯,喜欢他。”
“……”
“对了。”
司清延从床上支起上半身,靠在床板上,神情忽然有些严肃。
应灼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些。
他倒不是觉得两个男的有多么震惊,只是觉得这事发生在司清延身上就不一样了,这人曾经日日和他进出地底酒馆,怀中抱着揽着都是女人,外面关于他的风流名声也就这么传出来的。
应灼自己深陷花丛,这么多年来好歹也对几个动过感情,但司清延却好像从没对哪个另眼相待过。单看他的表现,以为他或许是不想惹麻烦,但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只是没遇到人而已。
现在指环什么,一切都说得通了。应灼用最快的速度驯服了自己,见到司清延面上的神情,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严正以待。
“季澜真的来问过你,我的……情史?”
应灼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愣了愣,这才想起来,“我那时候怎么没想到?”
“什么时候?”
“在……哦,我想起来了!陨石风暴——陨石风暴以后,当时我总感觉季澜提起你的神情有些怪……我怎么感觉他当时对你很有意见。”
话音刚落下,司清延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过得太快,陨石风暴之后根本没留给他很多时间思考。
而之后季澜就忽然有些刻意地回避他,和他拉开距离。但后来表彰大会那天晚上,他又主动吻了他。
司清延那时候实在不算清醒。
但回想起来,季澜的那个吻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吗?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灼在一旁也回顾了先前的一些细节,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他再看向司清延,就见他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假笑,不是谑笑,不是讽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忽然生出一种落寞感来,但很快又自己压下去了。
应灼:“你打算怎么处置蒋羡那些人?”
“这些季澜已经在处理了。”
闻言,应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直在装睡吗,他还跟你说了?”
“他每天白天都会离开半天。”
应灼还等着他说后面的话,谁知话音戛然而止。直到见他满眼问号地望过去,司清延才又补充了一句,“他会那样做。”
“……”
应灼一张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决定放弃接话。
最后离开前,他留下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在里面交谈的同时,门外的两人也同时在闲聊。
褚云烟问程一接下来想干什么,程一干脆答:“搞钱!”
褚云烟:“真是难得啊。”
程一:“?”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爱钱的小朋友。”
“……”
见到程一望过来的眼神,里面明晃晃地写着“我不是小朋友”,褚云烟当作没看到,轻笑着抱臂靠上墙。
“说说吧,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给我姥姥养老。”
“你姥姥?”
褚云烟问,她先前的确在程一的档案上看到过她和一位老妇相依为命,但后来得知她是蒋羡手下的人,便不免怀疑档案的真实性,没想到她还真有个亲人。
她回想起前几天晚上的事,问:“上次蒋羡说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是你?”
程一下意识点了下头,顿了顿又猛地摇头,神情激动,“什么垃圾堆?那是姥姥给我铺的床!”
褚云烟看着她。
“我和姥姥在这里没地方住,是我后来参加了能源任务才有钱租了间房子。”
褚云烟点点头:“那你这段时机都待在我这儿,不是没人照顾她?”
出乎意料的,程一再次摇头。
“我花钱请了人照顾她。”
褚云烟挑了挑眉,看表情觉得有几分意思,又道:“据我所知,老年人应该比较需要陪伴吧。你作为亲人不陪她吗?”
“我给她买了通讯指环,有需要可以随时和我联系,还给她买了游戏机和投影仪,她没事可以打打游戏,看看电影……老年人的乐趣也就这些。”
这下轮到褚云烟陷入沉默了。
她把程一刚才的话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确定了“打打游戏”并非她的错听,下结论道:“难怪需要这么多钱。”
程一看上去却不以为意,“我还要赚更多钱,租更大的房子!”
这句话落下,褚云烟忍不住笑了声,“那你来我这里上班吧。”
“现在那帝王死了,之后军事局的任务估计会变少吧,你哪来钱?”
褚云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片刻道:“暂时还是付得起你工资的。”-
季澜每天上午都会外出,不过不全是在处理蒋羡那些人。这天他让位给应灼,自己离开房间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后就赶去了贫民窟。
这个夹在高楼之间的深巷竟然难得的没受到战火摧残,只有深处被炸弹引起了一场火灾。
季澜过去时,路边歪七扭八躺着几十个人,若不是呼噜声震天的话他都要开始就地哀悼了。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人伸出来的腿,一路向巷子深处走去,就见张邢正歪着脑袋靠在墙边。
他眼下青黑,几天没刮的胡碴爬上脸颊,看上去沧桑了好几岁。
季澜走过去时一脚踩在了一个水洼里,地上男人顿时惊醒,睁开眼。
“季、季车长?!”
在看到季澜的刹那,张邢立刻露出笑容,好像刚才那宛如一个失业游民的人不是他一样。
“所有人都成功撤离了,没有人员伤亡!”
张邢的神色简直比他当初从能源任务安全返航还要激动和喜悦。
季澜看着他,也不禁轻轻笑了笑,“你怎么不去屋里睡?”
“哦。”
张邢从地上翻起来,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准备转身往屋子走,却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抓了抓脑袋,“我把房子让给那些老人和妇女小孩了……我在外面凑合凑合就行。”
话正说着,就听吱呀一声,他的房门打开了,一个老妇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向张邢。
“欸,这小帅哥怎么又来了啊。”
老妇牵过张邢的手,用手掌包住轻轻摩挲了几下,“我睡醒了,你进去休息吧。”
张邢看看自己母亲,又看向季澜,听着那句“小帅哥”,一张脸顿时因尴尬而有些涨红。
“妈……这就是我之前跟您讲的那个很好的季车长。”
老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笑眯眯地扫过季澜的脸,又看向张邢。
张邢又局促起来,“我就不进去休息了,里面地方小……”
“正好我的屋子空着,不如你带着你母亲先住到我那边去吧。”季澜道。
张邢:“这恐怕不大好吧……那您呢?”
“我这几天都住外面。”顿了顿,季澜又说,“之后可能也不回去了。”
张邢感激地看着季澜,最终还是应下了。
刚走出贫民窟,季澜就收到了林木发来的消息:季先生,麻烦您快过来一下!!!
至于去的哪里……就是这几天季澜几乎每天都在光顾的地方。
住宅高楼,季澜正好顺路将张邢送到自己的住处,并替他录了虹膜,而后转身走向林木所在处。
其实林木的年纪和季澜差不多大,但无论怎么看都给人一种半大孩子的感觉,立场上更是墙头草,两边倒。
打起来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地躲在屋里,尤罗一垮台,他立刻对季澜毕恭毕敬,唯命是从。
这种立场不坚定的人自然不可能让他长时间跟着自己做事。
但见他手脚还算利索能干,季澜就让他帮着登记蒋羡那些手下的身份信息,分类后将名单发给他,由他来安排每个人去向,再让林木一一转达。
等到达现场,季澜远远的就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靠近一看,蒋羡的手下正排着长队去林木所在的桌前登记信息,而队伍的最前面,两个青年的其中一个正指着林木破口大骂,惹得后面队伍中的人纷纷探头观看。
“你不过就是个瓦希和手下的走狗,我是绝不会向你屈服的!”青年面目通红。
林木摊了摊手,看样子已经习惯了,“哎呀我说了!我已经归顺季澜了!季澜知道吗?就那个在能源任务中大大增加成员存活率的!!他要是也是听命于瓦希和的,那瓦希和真是个大好人!”
“哼!反正你之前不就是给瓦希和当过狗,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叵测。”另一名青年道。
“你!你才当狗呢,我是人!季先生真是太心善了才会——”
“林木。”
季澜走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他嗓音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冰冷。
林木顿时不说话了,原本吵嚷的那两名青年也相视着静默下来。季澜的年纪只比他们大了没多少,但往那儿一站就有种气场,让人觉得周身气温都凉了几个度。
他一走进,那些已经被缴了枪械的人看见他腰间别着的手枪,神情都有些警惕起来。
在他们眼中,季澜一直都不算敌人,更像是与他们一类的,直到他们看到他和司清延走在一起之后,才有些摸不准这人到底能不能信任了。
“林木现在是应我的吩咐来给你们登记信息,各位有什么意见吗?”季澜走到了队伍最前面,提高音量道。
静了大概五六秒,林木刚松了口气,就听那青年又站了出来,“为什么要登记信息?”
“不止你们,肯曼的每个公民都要登记,只不过你们跟了蒋羡之后,档案上的记录就暂停了,现在需要补全。”
“瓦希和已经死了,蒋羡也没了,我不想再受任何人的控制,我要自由!”
那青年朗声道。
他的声音在回字型廊道间激起回声。如石子入水,荡开的波纹一圈推一圈。
队伍后方传来窸窣的人声,很快便有几道不同的嗓音附和,“我也想要自由。”
“对,我要自由!”
“我在蒋羡身边待了太久,才发现其实我的价值只有我自己才能创造,而不是替谁卖命。”
“要不是处处被那些腐朽的阶级压着一头,我能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问我最想要什么,我……我想还是自由吧,生存的自由,奋斗的自由,以及选择怎么活着的自由。”
自由这词宽泛得很,却也梦幻得很。即便万人之上,也需处处提防,即便家财万贯,也有难赴之约。
但此刻季澜能读懂他们的意思——他们要的是选择的自由。
选择如何活,而不是做洪流中一粒尘埃,只有被卷走的命运。
在杂乱的人声中,季澜笑着叹了口气,音量不大,“行。”
人声逐渐小下来。
就听季澜继续道:“但你们既然参与了战争,就得负责修复战场。等收拾完之后,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肯曼要重建,制度上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优化整改,到时候会空出不少职位,足够你们立足谋生。”
他的嗓音平静却有力,在场的人包括林木都不自觉看向他,一时间没人能说出话。
半晌,有人轻声开口:“要真这样就好了,只怕一些人会不服气,依旧处处踩着我们一头。”
季澜:“之后我会设法把肯曼的资产打散重新分配。在这之前,你们每个登记了的人都会收到生活补贴,补贴的费用等之后有了收入再带息还。”
人群再次安静了。
那群人竟然排得比一开始还要整齐,一些人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意。
“咔哒”,门被轻轻推开,季澜将外衣脱下随手挂在了门边的架子上,抬头看向房间里的人,动作一僵。
就见司清延正靠坐在床上,听见动静朝他看来,笑着挑了下眉,“早啊,季……”
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季澜已经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抱住了他。
第98章
司清延发出一声轻哼, 季澜以为自己碰到他的伤了,立刻退开。然而司清延却两手绕到背后, 将他抱得更紧。
“你怎么又瘦了?”
他嗓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听上去却有些许埋怨的意味。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季澜觉得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了几分,他唇角蹭了蹭对方的耳廓,被迫跪在床面来迎合按在后背的力度。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紧,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肌体的温度,和胸口心脏的跳动。
虽然司清延不说,但季澜还是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毕竟上回过后, 他这么一副身子上就没几处是完好无损的。
没一会儿, 他就从束缚中挣出来, “我给你倒杯水。”
说着季澜走下床去, 司清延的视线就跟着他走。
“你刚醒吗?”
“差不多。”
“饿不饿?”
季澜倒了水给他递过去,谁料司清延直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一双眼一直盯着他。
在某个瞬间,季澜觉得那眼中有种野兽盯上猎物的感觉,但转瞬即逝。
他刚要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忽然, 一双手环着腰将他揽了过去。
重心刹那不稳, 他干脆卸力跪坐下去,杯中的水猛地晃了晃, 很快被他稳住。
司清延将他又往自己这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压缩。
这个姿势, 季澜是比司清延高出一些的。他稍一垂眸,在平时最习惯的高度, 就能看到那张俊逸绝伦的脸,即便气色不算很好,浅褐色的剔透眸子如同有某种勾人心魄的作用。
兴许是有几日没见了,季澜一时间禁不住放缓了呼吸,视线一笔一划地描摹过他的五官。
这还是他第一次将这个人看得这么细致。
他不说话,司清延也没说话,只是在从他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时挑了挑眼尾,面部因而多了几分锋利。
“好看吗?”
他忽然问。
季澜从喉中轻嗯了一声,在他出声的同时,司清延抬头吻了上去。
他的手扣住季澜的后脑勺,近乎轻柔的亲吻落在他的眉心,眼皮,脸颊,却在带着潮湿的热息舔开那片淡色唇瓣时骤然变了调。像是撕破伪装的兽类,温热的舌尖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用力地撬开齿关,在他的口腔内横冲直撞。
季澜一只手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低下头去追他的节奏。
喘息打碎了室内的安静,他简直有些要挡不住愈发强烈且密集的攻势,但唇齿的缠绵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人的存在,以及这一切真实的发生。
他能感受到对方同样的渴望触碰,渴望这种真实。
季澜的手环得更紧了些,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轻拍司清延的后背。他趁着攻势略微缓和下来时短暂地挣离,在短暂喘息的片刻将手中的水杯放到了床头柜上。
杯底磕在柜面上,还没来得及放稳,季澜的手就收了回去,司清延揽着他腰的力度不容任何反抗。
“等等。”
这句话季澜几乎是喘出来的,他踢掉了鞋,顺着司清延的力,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再次低头吻上。
时间在漫长的亲吻中失去意义。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乱。
司清延像是某种动物一样舔舐着季澜的唇角,温软的舌尖在此刻却已经变成一种威胁,季澜喘息着回蹭,对触碰的渴望在此刻和意志搏斗。
忽然,司清延猛地翻身将他压倒在床上,俯身靠近。
两人再次对视,彼此之间毫无阻拦,季澜的双唇被浸得通红,漆黑的眼中有几分潮湿。
“季澜。”
司清延忽然低唤。
在他压低身子前靠过来,季澜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行了。”
话音落下,司清延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他。
那道视线如有实型似的,季澜的脸顿时一热,被他看得有些羞恼,“我说你!”
司清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勾起唇正打算笑着糊弄过去,季澜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更用力了些,乌黑的眸子仿佛一汪冰雪消融后的冷泉,刻意避开上方望过来的目光,“你伤还没痊愈,谨遵医嘱。”
说着果断地将他推开,坐起身。
两人的生理反应都很明显,就这个样子季澜一时间也出不去,就这么面对面沉默地坐着,司清延忽地从唇间逸出一声很短促的笑。
“那我们打坐吗?”
季澜别开视线,没看他。两个人还真就面对面打起坐来,期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这几天司清延昏睡时候的事。
过了约莫十分钟,季澜觉得差不多了,就从床上下来,穿上鞋,起身时下意识转头扫了眼司清延。
“……”
季澜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清心寡欲的人,但在看到司清延时,他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视线移上那双深邃的眼,他道,“别看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司清延一直目送着他离开,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片刻,他闷闷地笑了声。
几天后,褚云烟名下另一套闲置已久的房,门口守着两个男人,见到房主来时都恭敬问候道:“褚上将。”
褚云烟走进去,在客厅望了一圈,没见着人,她转身走进卧室,就见角落里正缩着个男孩。
床上整整齐齐的,男孩双臂抱膝,看样子依旧没放松警惕。见她走进来,他从膝盖中抬起头,“我已经全交代了,还要我怎么样……”
褚云烟的神情没有丝毫软下来的意思,抱臂居高临下地自他身上扫过,说:“这次要找你的不是我。”
男孩一愣,青蓝色的眼眸看向了褚云烟身后。
这种瞳色不算罕见,皇室血脉多少都沾点蓝,例如斐折那水晶蓝的瞳色,但青蓝色会更加特殊一点。
因为瓦希和的眼睛是青蓝色的。
因此在看到这男孩的第一眼,褚云烟就已经联想到了,后来一问,事实也的确如此——这男孩名叫曲昂,是瓦希和的亲儿子。
对于瓦希和竟然有血脉这一件事,说出去很多人大概都难以置信,毕竟在近十年前开始,尤罗出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位帝王的性取向是男性。
但其实瓦希和早年玩得很花,男女不忌,那些贵族为了谄媚他,也时常会将从拍卖市场或别的渠道得到的样貌出众的侍男侍女送给他。但女性一般都会按照瓦希和的要求进行过身体检查,确认没有受孕可能才能进他的房间。
然而唯独有一次出了意外。
一个连名字和脸他都已经毫无印象的女人抱着襁褓来找到他,指认那是他的孩子。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太过突出了,哪怕是想糊弄都难,于是瓦希和只能把那孩子偷偷接回来,至于生下他的那个女人,瓦希和担心她就此攀上他,就找人暗中处理了。
瓦希和原本是打算在帝位上坐一辈子的,所以从来没考虑过继承的事,但毕竟是他的亲生血脉,他便打算等他大了再看看这孩子能不能拿捏在手心。事实正巧是照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的,这孩子性格软弱内敛,正好适合他掌控,瓦希和便留下了他。
“他对你好吗?”
褚云烟听他讲完后问。
叫曲昂的男孩下意识僵了一下,片刻后摇了摇头:“他从来不把我当孩子对待。我在他眼中,就和我母亲一样……一样是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物品。
“他把我关在屋子里,每天能接触到的只有他派来照顾我的人……我偷听到那些人说的话,知道他在考虑要不要把我杀了,为了活下去,我只能伪装出无害的样子。这十三年他只来看过我三次,我身边也没有人能说话,我其实……”
“你恨他?”
曲昂支支吾吾地才说了这么一段话,褚云烟没耐心,便替他补完了。谁知男孩却怔住,片刻后,道:“我其实很羡慕那些有父母和朋友的人……”
这个孩子在封闭的环境下生活了十来年,精神出问题的可能其实是很大的,甚至有可能因为仇恨而变得极度扭曲暴力。
但曲昂没有。
他打心底里不喜欢瓦希和,纯粹因为瓦希和既剥夺了他的母爱,又不给予他父爱,但这种情感却没有到恨的程度。
他会开枪打死蒋羡,却没有看他倒下的勇气,甚至因此连做了几天的噩梦。
在被褚云烟拎回来的时候他会害怕,见到司清延时也会想逃跑。
——当然,他在司清延面前没有逃跑的机会,后者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揪回面前。
“你就是瓦希和的儿子?”
面前的人五官凌厉出众,说话时面上带着一种松弛的笑,却并不让人觉得容易接近。
曲昂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其实还挺好看,像是湖泊,里头没什么杂质,一点不像瓦希和。
司清延因此对他的态度宽容了些。
他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颇具讽刺意味地笑了声,“那你想当帝王吗?”
闻言,曲昂愣住。
仿佛一阵腥风抚过面庞,他的眼前再次回现几天前的场景。
男人冷笑着用刀一点点割破瓦希和的脖颈,另一手举着枪对准他的额头。
“砰!”
曲昂整个人都猛地战栗了一下。
回过神来,他立刻摇了摇头,语气中几乎带上了哭腔,“我只想当普通人。”
谁知男人的脸色却因此沉了沉,俯身拉近和他的距离,一字一句都像是含着带血的玻璃,“这由不得你,你就是得当帝王。”
曲昂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浑身一颤,一个劲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了。
褚云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客观评价:“吓小孩还是得你来。”
直到男孩吓得腿都软了,险些给他跪下,司清延才直起身。
“放心,只需要你走个过场,帝国的事务一件都不会交给你办的。”
曲昂顿住,即将跌落眼眶的泪水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抽了抽鼻子,“你想像尤罗对瓦希和那样架空我?”
听到这两个名字,司清延的眉头显而易见地拧起,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知道得还不少。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现在帝国内部刚刚结束斗争,想要让所有人都安分下来并不容易,而你身上流着的瓦希和的血,就是控制那些权贵最好的武器。”
第99章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三件大事:曲昂继任帝王之位;这之后他公开认了司清延作义父;季澜拟好改革大纲, 借着曲昂将改制宣之于众。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轰动全国。
好比往本就沸腾的油锅里倒进一碗水,本就混乱无比, 这下更是直接炸了。
原先那些逍遥自在的富豪权贵在得知消息后立马找地方躲藏,却不料身后追着公法局的牛马,前面拦着各地对他们的悬赏令。
不出一周,那些权贵就被削弱成了普通人,而原本那些凭借着收买人心,贪污腐败的机构高官也纷纷被革职,议会的“元老”们都被赶走,换上一拨自各局自发推举出来的清廉人士, 极大地制衡帝王的权力。
当然这样的制度也不会坚持多久, 季澜还打算进一步大整改, 一点点把帝制也给推翻, 建立起民主制度。
同时这也是曲昂的意愿, 他看似掌握帝国的最高权力,实则只作为一个发布指令的渠道。他不想坐那个位置, 却不能任由别人来坐,改变制度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在之后的几个月,例会还陆续通过了一系列决定,包括放弃一些边缘星球来面对能源的紧张, 对其上居民进行移民;解散能源特组, 将星际101列车变为民用;结束对外征伐,让每个星球自主选择独立自治或接受总部管辖;在帝国网上发布任务, 允许符合条件的公民报名参加并获得相应酬金等等。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经过一周后,帝国的秩序就差不多稳定下来。
在那天司清延醒来后, 季澜就和他一起回了在肯曼的住宅,之后这段时间两人一直住在一起。
这段时间季澜可谓是为了他的愿景殚精竭虑, 在稍微松了口气后,终于迎来了后遗症——嗜睡。
最开始的两天,他一天里几乎大半天都是在睡眠状态,直到第三天才逐渐缓过来,但每天依旧比司清延睡得早,起得迟。司清延自然也没对他做什么,但毕竟是同一张床,不只是身体碰到,就连彼此的呼吸交错都会让房间内的气温隐约有升高的趋势。
为了避免每天醒来后就是盯着季澜走神,司清延甚至诡异地进了厨房,尝试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点挑战,同时也为了避免以后两个人天天外卖这种事发生。
这天司清延睁开眼时,季澜依旧没醒。
鉴于已经对煮粥技术炉火纯青,司清延这天给自己放了个假。醒来后他一动没动,就那么盯着身边的人,视线落在他的眼睫,鼻梁,双唇。
平日里冷淡又警惕的人此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阖着眼,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所察觉。
这个念头一出,凭空在他心口烧起一把邪火。
他这么多年都控制得很好,目标坚定,理智和本能相较,往往能占据上风,即便是需要演戏的时候,美人在怀,他也能克制住自己,至少不对对方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司清延很清楚,生理冲动和心理意愿其实很难分开,任何关系给他带来的好处都是伴随着风险的。在不确定自己能应付这种风险之前,他不会做任何草率的打算。
但要说这一回的问题出在哪里,其实也简单。
——自把季澜从茨云带回来开始,他就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之后更是像踏入泥淖,步步失足。
明知失足,故入歧途。
他没见过情爱,对这种情感是很陌生的,唯一还记得的最能与这种情感挂钩的,是还在集中营参加任务时看到的那一幕。
他那时不能理解,在之后的十多年里依旧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死。
当然,在之后遇到季澜,他才发现原来有人即使不因为那种情感,也会为了别人去死。
……
司清延盯着季澜看了好几分钟,喉间有些干渴,喉结上下滑了一遭,最终还是没做什么,只伸出手去,拨开挡在他额间略长的碎发。
这一动作似乎惊扰了季澜,他眼睫轻颤,垂在身侧床面上的手动了动。
就在司清延以为他要醒来之时,后者却只是捞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在他掌心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
他的唇微张着,带着呼吸时洒出的热息。
司清延的大脑瞬间嗡了一下,压紧眉心,觉得场面快要收不住,迅速收回手,起身就要远离这个干扰源,谁知刚坐起,撑在床上的手忽然被紧紧攥住。
“司清延……”
季澜的嗓音很轻,吐词含糊,如同呢喃梦语,却似火烧似的,点着了那根连接着欲的引线。
司清延闭了闭眼,过了几秒钟才睁开,开口时嗓音有些哑,用的却是一种调侃的语气,“在呢,怎么了?”
“别走。”
扣在他腕上的手掌心格外滚烫,司清延闻言回过身去,看向那张眉头紧蹙的脸。
像是在梦中受了惊吓,那双紧阖着的双眼也有些隐约泛红。
司清延伸手触上他的眉心,带着些力道强硬地试图把皱着的眉头抚平,而后抬起掌心,覆上他的双眼。
手心被颤动的眼睫挠得轻微发痒。
司清延看了他一阵,有些联想起这人的小时候来。
那时候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很痛苦吧?
明明痛苦,却依旧忍不住要和那些人建立起联系,究竟是该说你心软还是心硬啊……
司清延无端生出一种想把他的心剖出来,瞧瞧里面究竟都藏了什么。
“除了我,还有多少人?”
他轻声道。
当然这句自语得不到任何回答,司清延的手从季澜的眼上离开,滑到他的胸口,贴上了那处跳动。
感受到他的心跳渐渐缓和,司清延有种没由头的气恼,那处因方才的拨撩,感觉愈发强烈。
他忽然指尖发狠,用力地揉碾了一下。
季澜眼睫猛地一颤,唇角逸出声轻吟。司清延看着这一幕,眸色愈发深沉,忽地俯身,低头咬了上去。
季澜几乎瞬间吸了口凉气,苏醒过来,他一把推开胸前的脑袋,轻喃着睁开眼,“痛。”
他话音还没落实,就被司清延一把揽住腰,箍着扛了起来,走进卫生间。
被放在洗手台上时,季澜还没醒透,他上半身光裸,下面只穿了条及膝短裤,骤然离开被窝,忍不住轻微哆嗦了一下。
司清延正好站在他前面,在他眼中很轻易就充当了一个大热源加靠枕。
季澜于是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一手搭着他的后背,一手抱住他的头,五指插进他的发里,下意识揉了揉。
“季澜。”
司清延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话间他的手轻轻掌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极具威胁性的姿势让季澜清醒了几分,他半醒间伸手拗住司清延的手腕。
司清延与他僵持着,指腹在他的喉结上摩挲,“我饿了。”
季澜眼皮微掀,刚挣扎着想要说点什么,身前的人忽然偏头咬上了他的喉结。
“嘶……”季澜顿时抽了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彻底清醒过来。
司清延掌着他脖颈的手沿着后背下滑到环住腰,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趁机滑进他的裤腰。
…………
季澜一怔,从对方眼中望见自己的模样。
有些凌乱,且荒诞。
神经跳动着,正渴望慰藉。
季澜的指尖抽了抽,从司清延头上滑下,几乎下意识想要往下伸,却又中途停下,轻轻地推上他的肩膀,眉心紧蹙。
男人浅褐色的瞳眸紧紧地盯着他,将他的一切神态都收入眼底,忽而轻笑了一声,凑上去亲了下他的唇角。
“到底要不要?”
那双眼不笑时冷漠、严厉,但笑起来时总是很容易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或者说,错觉。
季澜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这双眼而分神的。
也许是从那束蓝玫瑰,又或许是在凯菲娜的别墅楼顶,还可能是那个深夜在机场看到他等在那里开始……
那双眼睛看什么都漫不经心,好像一万遍对视也难接近那颗心。但季澜却总会在几个不经意的时刻,看见其间一闪而过的轻狂与张扬。
——那是一个人刻在骨子里,无论多少年都难以磨灭的少年意气,哪怕从一开始就是无法选择的绝望厮杀。
后来季澜想,他们其实有些像,都是没得选硬选的人。
他喉间动了动,还没回答,面前的人忽然在他面前半跪下去。
……
他的眼眶迅速地湿润了……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很久,在温热的包裹下交出自己时,季澜浑身一软,撑着台面的胳膊都因兴奋而轻微打着颤。
然而这只是开始。
司清延将他从洗手台上托起来,直接抵上墙面。维持了半个多小时的火焰终于将要找到出口,充血得愈发厉害。
失重感让季澜下意识环住他的后颈。
天光自卫生间的磨砂玻璃照进来,室内一片敞亮。
季澜不习惯在这么亮的地方做这种事,他的任何状态都在另一个人的眼中暴露无遗。
他牙关紧咬,冷白的脸上浮了一大片红,耳垂更是像要滴血般。
“司清延,”出声时他嗓音微哑,“为什么这么对我?”
司清延动作一顿,呼吸轻轻喷在他唇角,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两人对视上,季澜又问,“我和那些人一样吗?”
“——上次你还没回答。”
答案其实很明显,但他就是想听面前这人亲口说出。
“你觉得呢?”
第100章
屋里没来得及备东西, 因而这场开拓异常艰难。
……
忽然,季澜的指环轻微振动起来, 他失力地趴在司清延肩上,看了眼,是林木打过来的通讯,那就肯定是战后重建的事。
“我接个通讯。”
他动了动手指,刚要接下,却被司清延扣住手腕扯了开来。
“谁?”
失去支撑,季澜上半身晃了晃,再次控制不住倒下, 却司清延的控制下和他额头相贴。
“林木, 就上次尤罗派到我身边那个助理。我之前吩咐他处理战后重建的事, 他打过来应该是……”
话还没说完, 司清延的手掌忽然把住他的后颈, 抬起头,两人的鼻尖也抵在了一起。
极近的距离, 四目相对,像是将彼此的内心都坦白地剖露给对方。
司清延就以这个姿势从下往上地看着他,忽然开口,“我爱你。”
他的嗓音很沉, 带着情事后的微哑, 像是醇厚的酒,危险又引人忍不住靠近。
季澜蓦地怔住。
司清延蹭过他的鼻尖, 指腹精准地按在他后颈那颗血色的小痣上,不断摩挲。
“你和谁都不一样。季澜, 我爱你。”
季澜看着面前的人,呼吸停滞了刹那, 而后又骤然急促几下,连指环的振动都忘了理会,他眨了下眼。
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滚落。
司清延见状一顿,回想自己应该没说错什么话。
他刚才的粗暴令面前的人颤得眼尾泛湿,始终没落下的泪,却在此时决堤。
他想看这人哭很久了,但此刻真看见,心脏又不知为何猛地抽了一下,他微微蹙起眉,嗓音更低更哑,唤了声季澜。
而后仰头吻去他眼尾的泪,随即便被对方按头舔开唇,季澜几乎带着几分发狠的力道,用力地和他亲吻,恨不得再纠缠得更深,更久。
一场分外漫长的缠绵。
等分开时,季澜已经停止了流泪,他在在司清延身上靠了一会儿,目光别开时不经意落在洗手台的镜上,顿时一僵。
那双黢黑的眸渐渐恢复素日的清冷,但里面夹杂的欲却一时半会儿难以消去。
“好了……我要出去办点事。”
他轻轻推上司清延的肩,余光瞥见对方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他的脸不禁又有些烧,语气硬了些。
“司清延。”
扣住他手腕的手终于松开,双手托抱着他走进浴室放下。
等洗完澡出来,又过了快一个小时,看了眼时间,发现都快到下午的时候,季澜懊恼到简直有些想笑。
他站在镜前一丝不苟地理好衣领,将颈侧的痕迹全都掩住。若不是耳垂还泛着红,面上神态几乎叫人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异常。
他刚走出门,后脚司清延就跟了上来,“我也去。”-
被炮弹炸毁的房屋这几天正在加速修缮,其中以平房优先,那些房屋将被闲置出来供贫民安身。
季澜赶到时,当地一群人正在争吵,两方分别是被派到那里干苦力的蒋羡的手下,和财资会所派去督工的官员。
原本只是两个人产生矛盾,但越吵越激烈,甚至演变为斗殴。没一会儿旁边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还引来不少站队的。
现场愈发混乱,林木按照吩咐进行每日巡检的时候,忽然听到废墟间传来的声音,脚步一顿,走过来查看时,毫无预兆地被一块飞来的碎石砸在脑门上。
“你们——!”
林木正欲发飙,一转头看见两边聚集的人群,正吵的吵,打的打,不可开交。
一片吵闹中,谁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林木当机立断,捂着头将话咽了回去。
他才不和这些人计较呢,他要做文明人——转头拨了上司的通讯。
谁知指环振了快五分钟都没人接起,一个半小时后,林木才终于等来了季澜。
而那些对峙的人刚刚歇了一阵,此时又开始吵起来。
林木一见季澜,就激动地迎了上去。
见到对方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影响,他下意识觉得季先生今天气色不是一般的好,双唇殷红,脸颊也透着淡淡的血色,那张冰冷的脸看上去比平时要好相处得多。
“季先生!”林木如见救星。
“刚刚有事耽搁了。”解释时季澜的神态略微有些不自然,而后黢黑的眼眸扫过踩在废墟上面红耳赤的人,开口问,“什么情况?”
“是财资会所的官员拿您派来的那些人开玩笑,那群人本来就对帝国官员有些成见,两边……”
林木说了一半,忽然这时才注意到季澜身后走来的人,话音顿了顿,有些磕巴起来。
司清延怎么忽然来了?
要不要提醒一下季先生?
他边瞟着司清延,边将刚才的情况讲完了,刚说完最后一个词,司清延已经走到了季澜身后,与他距离不过半米。
“季先生——”
林木刚开口,忽然间,一片反着光的东西从他面前闪过,朝着季澜飞去。
那是一块碎玻璃,两方打斗,不知是谁扔的。
季澜神色一凛,脚下微动,正要往旁边躲开,就听“铛”的一声,司清延已经站在前面拿枪挡开了那片玻璃。
那些人在见到司清延……手上拿着的枪后,动作都是一顿,纷纷“统一战线”,警惕地朝向他。
沉默两秒,一个蒋羡的手下抖着双腿指向他,义愤填膺道:“这、这人是帝国的走狗,之前替瓦希和卖命的!凭什么他还可以随身带枪?!”
说着他又瞥了眼季澜,却见后者面不改色,仿佛没看见。
他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这两人之前似乎是站在一起的,顿时一怔,随即就听司清延笑了声,语气懒散且恶劣,“卖命又怎么了?还不是比你们这些人过得好。”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那人听到他竟敢这么厚颜无耻之后全然呆住了,一时间没人继续说话。
枪口自那些人身上扫过,个个都如同鹌鹑般缩了脖子。
财资会所的那些人和季澜有过交际,这会儿都忍不住瞟向他,然而季澜被司清延挡在身后,他们的每一眼都恰好和司清延对视。
“……”
季澜一把推开司清延,按下他手中的枪,走上前去。
“不管你们是哪边的人,只要参与斗殴,一律交由公法局处置,轻则短期关押,重则终身监禁。”
他说着,抬眼扫过人群,面色平静,语调平稳,“刚刚谁动手了,自己站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就听到身旁司清延一声没压住的轻笑。
过了几秒,果然一个人都没主动站出来,一群人要么左顾右盼,要么试图趁机退场。
想要悄悄离开的人被季澜看了一眼,顿时不动了。
“没人出来,也没有人指认的话,就全都送去公法局吧。”季澜说着看了眼林木,“联系一下,把他们带走。”
他话音刚落,那片废墟之上顿时传来七嘴八舌的指认声。
“他!他刚刚拿石头砸人!”
“我刚刚看见他们参加了……”
“……”
一切等到公法局的人来后才得到短暂平息,那些人带走了一部分刚刚动手的人,剩下的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很快,季澜就蹙着眉扫了他们一眼,“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
“……还没有。”
那群人这才又继续干活去了。
等周围安静下来,季澜看向一旁唯唯诺诺的青年,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等重建结束后会给你和那些人一起结算的。”
林木愣了愣,听出他的意思是之后不打算用他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纠结一阵还是没出声。
他在跟着尤罗之前是个普通餐厅服务生,因为办事利落,又没什么亲人在世,背景干净,在一次机缘中被尤罗注意到,这才开始替他做事。
尤罗在上次被蒋羡打中手背,其实没受致命伤,之后昏倒,有子弹上毒素的一部分作用,等后面清理战场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中毒身亡了。
尤罗没了,又离开季澜,林木想,自己或许又只能找个餐厅端端盘子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青年叹了口气。转而又想,端盘子也好,好歹饿不死,平平淡淡的也好。
往飞艇走的途中,两人走了一路都没说话,司清延一直盯着季澜,发现他在走神。
“你在想什么?”
季澜默了一会儿,像是强行抽离思绪,说:“我房间里那盆植物,你从我离开后就一直在浇水吗?”
司清延不明所以,嗯了声。
谁知季澜忽然转过身来看向他,“谢谢你。”
他的脚步停住,司清延也跟着停了下来,“那植物的种子是在仁城时那个小姑娘送给我的——就是尔莱伊的妹妹。她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我们帮忙打跑了坏人,所以我们就是好人。”
他顿了顿,嗓音轻了些,“她说……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提到“母亲”这个词时,季澜的眼神总会微不可察地闪烁一下,司清延一直看着他,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世事多舛,总有些人会主动或被迫地掉入时间的缝隙,在那里留下痕迹,再不回来。那一个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或许也曾在他们的世界里辉煌过,但当尘埃落定,泥沙覆盖,一切的存在都只能被一句“我记得”概括。
而对于有些人而言,一切生存意义的本源或许就是那句“我记得”。
司清延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感受到触碰,季澜深黑的眼中终于被唤回一些神采,“不知道尔莱伊那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去看看他吧,顺便把那盆植物带去。”
“好。”
司清延挽住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他其实很少这么正经。这十来年对外一直表现得懒散、游刃有余,还留了个人尽皆知的风流名声,事到如今,后者自然是不可能再有了的,但前者,谁还分得清到底是装的,还是早已成为烙在骨子里的习惯。
两人从打听开始到找到尔莱伊所在的地方,花了两天。
等到了地方,才得知他被蒋羡的人用枪打中的消息,但好在蒋羡手下那名叫俞七的青年及时将他背到了医院,又用随身携带的解药给他解了毒。
但尔莱伊这少年长期营养不良,又处于极度紧张的环境下,身体状况本就不好,这一枪又险些打中心脏,他到现在还没恢复好。
季澜和司清延在俞七的带领下走进病房时,尔莱伊正靠在床上,手中拿着一个本子在翻。
听到有人进来,他下意识道:“七哥,我不是说了不用……”
话还没说完,他就认出了走在前面的季澜,微微睁大了眼睛。
俞七跟在后面走进来,哭笑不得,“不是说了别叫七哥,听上去好像你还有好多哥一样。”
尔莱伊扯开唇角笑了笑,又看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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