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强烈的想要逃跑的冲动在一瞬间攫住了他, 在季澜来得及思考之前,脚下已经有了动作, 原地转身。
他的心跳得比刚刚打斗时还要响,身侧手指已经掐进掌心皮肉。
司清延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他计划之外的变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便逼至一米内。
季澜觉得腿有些重,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捉住,熟悉的嗓音伴随在温热的吐息在耳后漫开。
他忽然意识到酒气和香氛混在一起,其实是不难闻的。
“是谁?”
随着话音落下,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些, 几乎要嵌进皮肉。
司清延垂着眼, 目光自他颈侧那处绯色的痕迹流连而过, 又滑落到他敞开的衣襟下, 最后落回那张脸上。
有什么浓烈又浑浊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让他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有巨石滚落。
他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嗓音压得极低,却叫人听出一阵冰寒。
季澜拢着衣襟的手不禁收紧, 他能感受到司清延如有实形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被彻彻底底地撕开外壳,赤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不认识。”
似是那目光给人一种像是要嗜血的感觉,顿了顿, 他蹙起眉, 补充道,“……我没事。”
说完, 又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于是冷下脸就要离开。
扣住他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在他想要挣开时将人往自己这边蓦地一拽。
季澜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司清延的前胸, 在他反应过来挣脱之际,肩上忽然被披上一件外套。
外套尚且带着些体温,他的呼吸几乎也在同时间停滞了。
司清延就着这个姿势,将披在他身上的外衣衣扣一颗一颗地扣上,“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站位从某种角度看两人就像抱在一起。
司清延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季澜只要再往后一点点就能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小到零。
他们不过几天没见,相比之前能源任务的时间要短得多,他却觉得像过了好久。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短暂的片刻毫无预兆地松懈。
心安感像是涨潮,一点一点地将他吞没。
在一个大浪打来时,季澜蓦地回神,那双湿冷的黑眸迅速地凝固成冰。
他很轻地哂了一声,“只允许你来,不允许我来吗?”
说完,他回头看了司清延一眼,在后者的愣神中,拂开他的手,快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开了。
走廊中,被他撂倒在地的那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季澜的脚步没有分毫停留,迅速用胳膊挡着脸穿过吧台。
等坐上飞的,他才终于有机会松一口气。
垂在身侧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酸痛,指尖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掌心的伤口却已近乎失去痛觉。
飞艇在引擎声中离开地面,季澜的视线自掌心移开,从舷窗向窗外望去。
他的手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衣,有些走神。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恨又狠不下心去恨,爱又没有勇气去爱。
司清延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胸膛的起伏随着他的呼吸一同从急促,到归于平稳。
他闭了闭眼,步履平稳地朝前走去。
经过一个转角,正好遇到从对面走来的应灼。
后者一见他就道:“怎么去个卫生间这么久?”
司清延看他一眼,没说话。
“哎我跟你讲,刚刚走过来的路上我看到季澜了,他身上的外套还和你有点……”
“像”字还没出口,应灼已经上下打量了一遍司清延,神情缓缓变得呆滞,而后猛然睁大了眼睛,“你见过他了?”
“怎么?只允许你遇到,不允许我遇到啊。”
司清延的语气实在不算和善。
“……”
应灼闻言一脸古怪,还没想通他身上的外套是怎么到季澜身上的,司清延就从他旁边走过,留下一句:“我去调个监控。”
“欸不是,调监控?不回包厢继续了吗?”
司清延脚步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到这里本来就是演个戏,要玩自己玩去。”
而后他转身往前走,恢复了正常音量,“——我没什么兴致,就先走了。”
十分钟后,走廊上,一间包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里面乱七八糟地横着将近十个人,约莫一半是客人,一半是侍者。
长沙发上正跪着个体型魁梧的男人,手上正把着一名男侍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扯开了他的裤腰,正满面通红地念叨着什么。
门被踹开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门口,同时见到那张凌厉、冷俊、毫无表情的脸。
司清延的视线自里面每一张脸扫过,被望到的人都不禁背后发凉。
最终,他目光锁定了沙发上跪着的那个男人,停留在他颈上的血口。
在男人来得及反应之前,司清延已经走上前,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将人从沙发上拽了下来。
男人的后背重重砸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酒瓶和玻璃杯顿时砸了一地,碎在地上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
周围顿时传来几声惊呼,在司清延转过身来时都纷纷向后退开,一动不敢动,面色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靠!你敢动老子——”
那男人醉得不轻,被砸清醒了些,一抬头见到头顶上的脸,竟然没认出来是司清延,张口就骂。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拳抡在了脸上,力道之大,男人顿时吐出一口血牙。
“妈……”
司清延才不管他有没有缓过来,对着他就又是一拳,砸得那人鼻青脸肿,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而后才松开拎着他领子的手,将人贯到地面上。
雷声雨点般的拳脚相交声在包厢内不绝于耳,边上与男人认识的人见对面是司清延,一动不敢动,而那些侍男侍女则更是别开视线,强行让自己短暂性失明。
过了一会儿,那名趴在沙发上的侍男转过头,见男人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两眼一翻直接过去了。
军部哪有禁止私下斗殴的规矩,司清延从来不知道。
在卫生间洗干净手后,他就离开了地底酒馆。
虽然已经没了地底酒馆的情报,但应灼手下的人还能用,应灼当初与他结交,给出的最大好处就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
应父曾经是肯曼的富商,却从没人敢惹他,一是因为他为人不招摇,二就是他消息灵通,手段阴险。
——当然这些都没继承给应灼这个傻儿子,唯一就只有那些他手下精明的人。
司清延让应灼帮忙盯着蔚斯,同时暗中窥视蒋羡的情况。那些人刚刚给他情报,说蔚斯今天出现在了地底酒馆,然而蒋羡暂时没发现踪迹。
蔚斯来地底酒馆并不常见,但也算不上稀奇。可若不是有其他事,季澜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
两者放到一起,就变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根据上次空中花园,蔚斯敢带人来找他这一件事,这人的背后绝不可能毫无倚仗,但那倚仗似乎又没有那么强大到可以让他毫无顾虑。
司清延能联想到的只有反动者。
如果蔚斯真的和蒋羡有联系,那他和季澜见面,大概率是架起了他和反动组织间的桥梁。
从季澜的角度来看,那些平民出生的组织所呈现给他的蓝图,恐怕与他一直以来的期望不谋而合。
但毕竟蔚斯这人有刺杀的先例,心眼子多得很,而蒋羡的意图又捉摸不清,并且就目前所知信息来看,他的手段狠厉,不吝牺牲手下人保全大局。
季澜真的和他们扯上关系,怕是会有危险。
但司清延偏偏又没有任何反对的立场,就如上次季澜的晋升一样。
他的选择,没有任何人能掣肘。
往回时,司清延在经过通往空中花园的拐角处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对面那栋楼的走廊。
他早就打听到了季澜的住处,距离他所在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他要是想,完全可以现在就去,敲开门找他问个清楚,他的决定,他的意图。
但他脚步才挪动一下,脑海中倏然浮现刚才在地底酒馆见到季澜那一幕,想来就是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司清延的手搭上了走廊护栏扶手,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才终于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侧卧的门开着,一切都还维持着季澜离开时的模样,司清延走进去,就注意到窗边放着的那盆植物,相比上次已经长大了不少。
翠绿色的茎叶与土壤相衬显得鲜亮无比,只是有几片叶片已经干枯皱缩,而其余的尖端也有轻微的干枯。
季澜离开了多少天,这株植物就有多少天没浇过水。
司清延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旁边的水壶,倾斜壶身,却又在壶嘴即将出水时蓦地停住。
又不是他种的,他凭什么帮忙养?
反正再过个三两天也就缺水死透了,连那人自己都不关心,他在意什么呢。
司清延拿着水壶的手放了下来,眼中冷漠而无情。
就在他准备从上面收回视线时,忽然注意到顶端一抹浅淡的明黄,叶片簇拥间,这株植物已经生长出第一个花蕾。
为了将更多的水分让给花蕾,这才导致了叶片的枯萎。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朵花蕾几秒,有些想将它揪掉。
顿了片刻,壶身终于还是倾倒,给植物浇了水。
水珠滑落,掉在肯曼贫民窟街角的井盖,沿着洞口汇入沟槽。
一只鞋踏过地面积水,在井盖的哐啷晃动声中走进不见天日的暗巷。
深巷中的人朝外看来,唯一一只深蓝色的眼中映出对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一袭白衣。
“孩子,好久不见啊。”
第82章
季澜和他对上目光, 视线在蒋羡的脸上短暂停留,呼吸极不易觉察地滞了片刻, 而后他开口,嗓音平静:“是好久不见了。”
蒋羡却丝毫不在意他语气的淡漠,迎了上去。
季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想要拍他肩的手,看向前面守在巷底的两个人,“那些也是你的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这些都是一样无路可走的人,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实现价值的机会。”
蒋羡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立刻走上来。
“父亲。”
“这位是季澜,是我曾经当作亲生的……”蒋羡顿了顿, 想说出接下来那两个字, 却又意识到这个情况下不太合适, 于是没继续说下去。
几分钟后, 一艘小型飞艇从肯曼的暗巷中升起, 汇入空中来来往往的飞的中,不甚起眼。
季澜坐在蒋羡的对面。飞艇中安静至极, 仿佛除了他们便再没别人,然而事实上,除了两人之外,在艇上还有近十个身着常服的高大男人, 看样子不像普通平民。
季澜扫了一眼, 猜测这些是蒋羡口中旧军部的人。
很快有人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季澜垂眸看向茶汤表面打转的叶片, 没有动作。
面前的人与他印象中十来年前大有不同,脸颊消瘦, 轮廓却愈发锋利,面上是刀刻似的皱纹, 很难想象这人才不过接近四十岁的年纪。
那只深海蓝的眼睛变得浑浊,而另一只灰眸则近乎无光。
如果在给来到爱尔拉曼之前季澜的人生分段的话,应该可以分成三段,而蒋羡也确实可以称得上他的第二个“父亲”,只是季澜不喜欢这个词。
他记得在他最初遇到蒋羡的时候,他是和他的妻儿一起的。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蒋羡几次看过来时,季澜都怀疑他要提些陈年旧事,但事实是没有。
一口气提起又松下,季澜尽量避免去看到蒋羡的眼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心软。
如果他执意要司清延的性命的话,他们只能是敌人。
……而季澜暂且还不想和蒋羡闹得太崩。
蒋羡举起茶杯在唇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看向季澜,终于开了口,“你和司清延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季澜答得很快,“茨云被攻占时,他是带头的侵略者,是把我从茨云带回来的……仇人。”
蒋羡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像是想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却无所收获。
他向后一靠,笑着道:“别害怕,有我在呢。十二年前我就把你看作亲生儿子,现在你依旧可以是我的孩子。”
“……”
“来,喝茶。”
季澜指尖动了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在他放下茶杯时,蒋羡忽然抬手扶上了他的肩,“你应该是恨他的,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手?”
季澜瞥了眼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同时注意到旁边的许多道视线,他微微笑了一下,“没找到机会。”
“你说的那些我已经听说了。”
蒋羡拍了拍他的肩,“司清延把你带过来后就一直逼你做不愿意的事,甚至让你去参加了风险极高的能源任务,这人到底把你当什么了?!季澜,如果你现在还想对付他,我可以帮你。”
季澜不动声色,抬眸看向他。想来蒋羡的人也应该早就暗中调查了他的事,前两句话都是为了试探他。
“但是司清延毕竟在帝王那里也有很高的地位,想要对付他的风险恐怕不小。我怕会牵连到你们。”
季澜向后仰身,让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四目相对,蒋羡露出一个笑,面部因长期缺乏运动而牵扯起一道道纹路,“他也是我的敌人。你有多恨他,我就有多恨,他让多少无辜的人惨死,而自己却踩在一具又一具的尸骨上越爬越高。”
某一瞬间,季澜觉得自己回到了在凯菲娜的那个夜晚。
微凉的风拂过水面,带起一片皱褶,任何言语出口都会顷刻随风散去,像是片刻间留给人一个肆无忌惮袒露心声的机会。
司清延和他讲述过往经历时,眼中流露出冷漠而刻薄的神色,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神色中更多的也许是自嘲。
命运先前没有给他再多选择的机会,在那种情况下,最快的变得强大的方法就是先变得冷漠残酷。但至少在仁城,在末日世界,在陨石风暴时,他已经自己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如果在陨石风暴来临前季澜没有回头,司清延或许生死未知。
如果真的要拿那些过往去评价他的话,司清延只能算个冷血薄情的人。
的确。
但季澜觉得,自己好像也算不上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他无可救药。
蒋羡递过来一支针筒,“这里面的药剂可以让人瞬间瘫软无力,你接近司清延后趁机下手,就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又是药,和上次一样的技俩吗?”
季澜看向针筒,没有马上接过,他目光凝于其上,道。
蒋羡眯了眯眼,眼神顿时变得锐利,片刻后,他状似无意地轻笑一声,“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那人的行动不是我的授意,这次一定出不了问题,我会让人在外面接应你。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
“为什么要我动手?”
“我们不方便,你不是也看到了。司清延身边有交集的人没几个,现在就只有你还能靠近他。”
季澜心想他应该少说了一个条件:也只有他能让蒋羡以旧情和立场为由抓在手心,作为己用。
如果蒋羡相信了他会对司清延动手,是不是就意味着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对司清延进行其他动作。
捉摸不定的事还是抓在手心更让人感到安心。
他接过药剂,答应了。
飞艇在空中又盘旋了一会儿,最终降落在巷口。
“人多眼杂,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季澜踩过地面积水时,洁白的裤脚沾上几滴污泥。
他一路步行至住宅楼内部,走进电梯,正准备刷验虹膜,和他一同在电梯里的年轻女子已经先一步刷了,按下了他楼上的一层。
刚出电梯,在走廊上季澜就远远地看见靠坐在自己门口的青年。
见季澜走近,林木的视线自他裤腿扫过,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季先生,您又去哪儿了!虽然说我只是您的助理,但我一早醒来上班,没见到您的踪影,我心里也着急啊。”
“怕被尤罗指责?”
“……”
林木顿时陷入沉默,不知是因为内心想法被道出,还是因为季澜口中指责的对象是尤罗而非瓦希和。
他张了嘴又闭上,复又张开,又闭上,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低下了头。
“我刚刚去看了看之前能源任务中那些人的家属。”
季澜睨他一眼,边说边看向虹膜扫描装置。
说着他就要推门而入,却注意到林木一直盯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即将迈进门槛的脚一顿,回头看去,“想说什么?”
林木见他看过来,视线瞟向旁边,“刚刚司上将来过,托我问你……还要不要那颗草了。”
“……”
季澜推在门上的手轻微蜷起,按捺住想要转身的冲动,对林木道:“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林木:“……”
“算了。”
季澜看了他几秒,最后认命收回视线,推门而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是否在蒋羡的监视下,但在让蒋羡认为他开始动手之前,他不能贸然去找司清延。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抓紧了针筒,正准备抽出来时,小指忽然碰到冰凉的刀柄,不禁抿起双唇。
门外,林木转过身望了眼对面那栋楼,有些摸不清头脑,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走廊的另一边,刚刚和季澜一同搭乘电梯上来的年轻女子收回探出的头,转头躲进楼梯间,通过指环给蒋羡的人发了信息。
几天后。
暗巷的一间巴掌大的房间,耗子从门口一溜烟蹿过,消失在下水道管口。
蒋羡坐在里面,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
“我们俩今天在路上被人跟踪了,好在徐伍发现及时,我们趁那人没发现的时候躲进一条小道才摆脱了!”
“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但他们已经找到附近了,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彻底发现我们。”
“不管是帝王还是其他人,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都会陷入被动局面。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门外传来踩水声,一个身影在话音还未落下之时冲进了门里。
“刚刚接到消息,五号基地被军部的人摧毁了!有十来个兄弟被他们打死了,其他的已经逃离,但不确定军事局会不会下令追捕。”
那人喘着气说。
闻言,蒋羡蓦地站起来,双手握紧了拳,一屋的人立刻都不吱声了。
他抬眼扫过他们,看向门外,自言自语般道:“爱尔拉曼就没有别的反动组织了吗?”
“有,但规模普遍不大,在起势之前就被当地人员镇压了。”有人轻声说。
蒋羡忽然“嗬嗬”地笑了几声,嘶哑的嗓音像是生锈的刀片在地面摩擦,顿了顿,他道:“要不是我成立了‘枭隼’,在各处秘密设立基地,早已织成一张覆盖在帝国之上的罗网,那些死在军部手中的人死了也只是死了,激不起半点波澜,而至少,现在他们让我们知道,我们有必要提前行动了。”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我弟弟在五号基地,他的腿是先天残疾,他逃不掉的……为什么要在各处安排人员制造动乱来混淆视视线,为什么一定要挑出一批受伤或身体弱的人来当替死鬼?!”
说话声来自一个看上去至多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说话时他的眼眶通红,身侧手指攥紧了衣摆。
“要是不起义,至少……至少我们去做体力活,去捡垃圾……怎么说、至少还能活下去啊。”
周围其他几人从最开始的怔愣,到听到这句话后神情都变得有些黯淡下来。
蒋羡朝他看过来,旁边有人立刻拉了拉那人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
蒋羡的视线落在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你太年轻,想得太简单。在这里最底层的人就只有一个结局!你忘记当初你饥肠辘辘的时候是谁把你捡回去的吗?那时候你年纪还没你弟弟现在大,那么小一只,耗子一样!多可怜啊……”
一滴泪从青年的眼眶滑下来,他胡乱擦去,咬紧了牙关。
蒋羡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深蓝色的眼中那丝悲悯散去,再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一步步走到门口。
巷中的空气不流通,终年漂浮着一股臭气,他却像是根本闻不到。
“没有我,你们一辈子都只能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我给了你们实现价值的机会,而且报复那些高官富商不正是你们的追求,别忘记你们是受谁所迫害……才走至如此田地。”
蒋羡抬起头,望向被高楼包围,只露出中间一个小方的天空,他的嗓音与远处井盖的哐啷声响一同响起。
“哪怕是用性命为赌注,我也要推翻这卑劣腐臭的帝国!”
脚步声自巷口传来,来人在蒋羡面前站定。
蒋羡没回头,道:“怎么说?”
“他还是没有行动。这几天送去的字条也都没有任何回复。”
蒋羡收回看天的视线,喉中发出一声轻响,“季澜啊。”
他松开握拳的手,又问:“其他呢?”
“蔚斯上次没能对司清延下手,说想要进一步合作。但是……”
那人将一封信递给蒋羡。
信上内容和传信人刚刚说的相差无几,只是在末尾的地方多了一句话。
——毕竟合作讲究坦诚,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出半个小时,回信就送到了蔚斯的住处。
敲门声过后十分钟,蔚斯从猫眼望出去,见走廊没了人,这才拉开门,迅速地从速送箱里掏出信件。
就在他刚要回身进门之时,一条胳膊忽地从旁边伸来,臂弯卡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一拽。
他刚要出声,一把枪已经抵上他的额角。
“知道送信的是谁吗?”
听到身后的声音,蔚斯喉间发紧,“司清延,你……军部禁止……”
“私下斗殴吗?”
司清延浑不在意地轻哂一声,“没关系,我这是单方面的,被发现也没你责任。”
枪口紧紧抵着他的太阳穴,蔚斯很快出了一身汗,他好容易理顺自己的舌头,正要出声,卡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一把抽走了他腰间的手枪。
与此同时,抵着脑门的枪口也移开。
司清延将蔚斯的手枪卸了干净,丢出几米远,“那人手臂上有刺青,是蒋羡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
蔚斯才从刚刚的惊险中缓过来,一身冷汗被风干时带来一阵寒意,他往自己的住处门口退了几步,和司清延拉开距离。
司清延朝走廊尽头望了一眼,“外面风大,不如进去说。”
蔚斯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框,“你什么意思?”
见状,司清延嗤笑一声。他都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装的还是真怕,出任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鹌鹑一样到处找地方躲,再等别人不注意趁机放一支暗箭。
他向前一步,在蔚斯的注视下将手枪卸了弹,放进了门口的速送箱内,往前走去。
“别紧张啊,有点事想问你。”
第83章
在司清延的注视下, 蔚斯如坐针毡地将手中的信拆开,就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枭隼”。
蔚斯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变得冰凉, 他看着那两个字,复又转头看了眼司清延。收回视线,他这才艰难地将给他送信的人与那个帝国闻名的反动组织联系起来。
但枭隼不是早在几个月前的任务中就被捕了吗?
不对,枭隼只是个代号。任何人都可以用这个代号,也许有很多个“枭隼”,也可能……
“是那个组织的名字?”
司清延低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蒋羡在各地制造动乱,推出去顶罪的恐怕都是他的弃子。牺牲少数人来保全大局, 真是好手段。”
他语气森寒, 听来叫人背后发凉。
蔚斯忍不住往沙发旁边挪了些, 和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司清延拉开了两米远的距离。刚要收回视线, 就见后者朝他看来, 笑意不达眼底,“你的问题得到解答,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上次你约季澜在地底酒馆见面,说了什么?”-
商场楼顶的停机坪,原本值岗的人员在半个小时前同时收到消息,让他们将楼顶的人清空, 而后临时退岗。
通往楼顶的楼梯间被封锁, 两名便衣军员守在楼梯口。
一艘飞艇徐徐降落,从里面走出来个银灰色长发男人, 身边跟了两个身着制服的随从,一路护在左右伴他走到楼顶中央。
在他的对面停着另一艘飞艇, 只不过外形较为老旧,看上去历经风霜。
顶楼的风很大, 将男人的长发吹散,那双蛇蝎般的眼睛警惕地盯向对面敞开的舱门,以及门口两侧站立的强壮青年。
一个蓝灰异瞳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不是异瞳。
尤罗观察着对面那人的脸,片刻开口:“反动者,蒋羡?”
站在舱门口的男人与他对视,反问道:“瓦希和呢?我要见的是他。”
“那真是遗憾,他恐怕来不了了,只有我
——你们绑的人呢?”尤罗轻笑一声,故意夹着嗓子慢条斯理道。
蒋羡看着面前的人,通过他的银灰色长发判断出这人是帝王身边受宠的男侍。
只是没想到他的权力竟已经大到可以替瓦希和做决定。还是说,瓦希和根本不在乎他这个血缘上的外甥女?
蒋羡微微攥紧了拳,侧过身示意身后的人,舱内两名青年即刻将斐折架到了正对舱门口的地方,让她后背靠着墙。
晶蓝色眼眸望过来时,尤罗面上笑意不减。
与此同时,相隔五条街外的帝王寝宫。
“你在做什么?!”
正按照尤罗吩咐往水中下安眠药的侍者乍听到这道声音,猛地一颤,手中的粉末洒了一地,水壶砸在桌面,里面的水顿时溢出来。
“陛、陛下……”
侍者边说着边伏下身,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半,觉得自己离死亡只在咫尺间。
他以往下药都是在后厨做的,只有今天图方便在楼上无人的茶水间下了,谁想到这个平日里都不会亲自接茶倒水的人今天会突然来这里
“谁指使你们在我水里下药的?”瓦希和的嗓音一字一顿响起,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愤怒到了极点。
那侍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是……是……是尤、尤罗!”
“尤罗?”
“是……!都是他指使的,是他威胁我!”
侍者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他虽然被尤罗买通了,但当今的帝王依旧是面前这人,说着将身子埋得更低。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
侍者一时间听辨不出他的笑中的情感,发着抖,试探性地抬起头望去,却见瓦希和脸上的细纹犹如一块揉皱的抹布,面容已然扭曲,他立刻又收回视线,禁不住颤抖起来。
“尤罗啊,亏我这么信任你!什么下贱的东西,也敢来对抗我了,对我下药?!是想着有一天把我踩在脚底下吗?”
相比对于背叛的失望,更多的是愤怒与轻蔑。
尤罗刚来时便对他忠心耿耿,绝无二话,表现得像个花瓶。瓦希和喜欢这种可以牢牢掌握在手心,只要需要就会自己爬到身边的玩偶。
后来,他开始去哪里都将他带在身边,尤罗会在例会的时候跟他打趣,给他提供建议。那时例会的人都说不出什么来,瓦希和自己又懒得动脑子,尤罗有时候给出提议,他就直接采纳。
瓦希和自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心,帝国也在他的手下正常运转,却不想某一天醒来,发现眼前都是海市蜃楼。
他一拍桌子,将桌上的玻璃水壶猛地扫了下去。
水壶刚巧砸在那侍者的头上,只听“哗啦”一声,水壶碎了个彻底,里面滚烫的水浇了出来。几乎顷刻间,那侍者就倒下去,没了声息。
“人呢?来人!”瓦希和喊道。
很快一个年轻侍女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满头是血倒在地面的侍男时她花容失色,腿一软险些跪下。
瓦希和看向她,“尤罗呢?”
侍女抖了抖,“他出去了。”
“出去了?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他单独出去?!给我派人,把人抓回来!半个小时内,我要见到他!”
侍女退下后,瓦希和因过于激动有些两眼发黑,伸手扶上墙。过了一会儿,他下到一楼,准备通过定位乘坐飞艇亲自去找。
就在他乘坐电梯到达一楼时,大楼的警报声蓦地响起,伴随着闪烁的红光将整块区域都覆盖,不远处大门进来后的大堂骤然响起几道枪响!
混乱的脚步声,□□撞地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瓦希和的脚步一顿,眼中的愤怒转而被惊恐替代。
一个迎面奔逃而来的侍男被他一把拽住衣领拦下。
“发生什么了?”
侍男喘气都顾不上喘,“陛、陛下!反动者!反动者攻进来了!!”
说完他的力道竟出奇得大,迅速挣开瓦希和的手,就往他身后冲了过去。同时,对面的走廊尽头,拐角放着的长花瓶在枪声中炸裂。
“让瓦希和主动投降,让出帝位,否则我就杀了他的亲外甥女。”
蒋羡站在飞艇门口道。
尤罗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闻言视线掠过被绑缚在舱内的斐折,不以为意地笑道:“随便你,想杀就杀。”
“……”
蒋羡和他对视几秒,握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他忽然往前一步,走出了飞艇舱门,两名守在门口的旧军员立刻朝他靠近,护在他两侧。
就见蒋羡往前走了两米,再次和尤罗对上视线,那只深蓝色的眼中浮现些许遗憾与无奈,轻叹了口气,“没关系,至少名义上的帝王还是瓦希和,不是么?”
尤罗的双眼顿时眯起,眼瞳在光下产生诡谲的色彩。
“还好我留了后手,让一部分人埋伏在瓦希和的宫殿附近,一收到指令就开始进攻。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现在应该已经见到瓦希和了。”蒋羡不紧不慢道。
尤罗面上几不可察地一僵。
虽说他能指使军事局,还可以影响帝国的政治决策,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身后是瓦希和这个帝王的前提下。如果没有瓦希和,他的话语根本无足轻重。
瓦希和一死,就相当于这个帝国倾覆,那他这么多年忍受屈辱委屈求全爬到这里算什么?
几乎在瞬息间,轻重缓急便已分明。
尤罗最后看了蒋羡一眼,转头就往回走。
蒋羡没有阻拦,看着尤罗乘坐的飞艇在空中远去,他走回了艇内。
见他走进来,斐折立刻又开始挣扎,嘴上的胶带脱落,她张口就骂道:“我当初就不该停下来,就该看你活活被那些人打死!……不对,我停下来本来就不是因为你,而是那个女人!你这种人谁会帮谁倒霉!谁知道你竟然会变成今天这样,忘恩负义……”
蒋羡冷笑一声,俯视下来,“你怎么不问问她去哪里了呢?”
斐折一愣,随即心里便隐约有了猜测。
“她就是死在了那些人的手上,就是死在了这个帝国的腐烂的阶层下!”
斐折张了张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而后她的语气冷淡,“就算你把整个帝国翻个面她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落下,蒋羡顿时一僵,喉中滚出几声怪异的低笑,下一秒,他走上前抬手掐住了斐折的脖子。
斐折哆嗦了一下,向后仰去。
对于死亡的恐惧令她下意识轻微发颤,但依旧没有停下说话,“尤罗走了,你是打算杀了我吗?”
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些,斐折开始有些喘不上气来,眼眶微微泛了红。
“我想见司清延。”
她忽然说。
蒋羡的手一顿,就听斐折的嗓音轻了下来,“让我再见他一面。”
蒋羡蓦地松开手,站起身,看斐折的眼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诡异的东西。他的目光自斐折身上流连过。
从被劫到今天,恰好是第七天,斐折身上的衣服没有换过,是一条蓝色珠光拖尾礼裙,她那天准备去见司清延时穿的。
而此时拖尾的蕾丝被扯断,裙摆已经变得脏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蒋羡看了她几秒,过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斐折蹙眉看向他,就见蒋羡朝这里摆了摆手,旁边两名候命的青年立刻又扯了一条胶带贴上了她的嘴。
“司清延。”蒋羡转过身,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阴鸷之色,“很快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个人了,他会变成一具尸体,等到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带来给你看。”
夜晚。
司清延骤然睁开眼。
他很少做梦,一辈子的噩梦更是像在集中营时就做完了,但这次却罕见地卷土重来。
床头灯因他的动作亮起,微弱的光芒映出房间一隅。
周遭格外安静,心跳声无端有些过速,像是某些危险的预警。
他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季澜的脸,说不清缘由,但忽然就是很想见他。他下意识看了眼小指的指环,没有动静,但心跳却在这片静默中愈发明显。
司清延缓了一会儿,转身从床边坐起来,准备站起身时,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动响。
他眼神一凛,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枪,几乎同一时刻,他身后的落地窗被从外面破开。
只听“哗啦!”一声,玻璃碎碴迸了一地。
接连几道枪声自窗外传来,司清延当机立断,向下一矮身,从床边滚了开去。
子弹在他身后的地面留下一个个烧焦的坑洞,最后一发擦着他的身侧飞过,司清延立刻翻身跃起,夺门而出。
身后立刻传来一道脚步声。
司清延迅速上膛开保险,对着身后就开了一枪,顿时传来重物倒地声。
随即又是一个人踩着玻璃碎片进入屋内。
卧室之外一片漆黑,司清延借着黑暗遮挡,背靠墙面,在那人刚踏出门槛之际,他骤地出腿一别,伸手折断了那人的脖子。
他藏着血色的冷漠眼眸被掩在黑暗之中,借着房间里的光,他看见了那人后颈的一串刺青。
既然他们都已经攻到这里了,不知道会不会对季澜造成威胁。
司清延抬起手,刚想要打个通讯,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下。万一他们只是想对他动手呢?
如果季澜不知道的话,他打过去反而可能把他也牵扯进来。
——会吗?
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说,想要有自己的生活,连那盆照料许久的植物都不要了,他还会担心他吗?
可是夜已经深了。
司清延放下了想打通讯的手,转身朝楼下走去。
就在他刚推开通向走廊的门时,潜意识让他后退了半步。
毫秒之间,一发子弹几乎贴着他的脖子飞过!
第84章
司清延避开后, 对准子弹发来的方向就开了一枪,下一道枪声响起前, 他立刻往走廊的另一侧跑去。
身后的走廊尽头,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五六个人,个个都手中持枪,朝他追来。
奔逃的过程中,司清延下意识看了眼对面那栋楼,发现季澜的房间门竟然开着!
门前走廊之上,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将季澜扛在肩上,正往楼梯方向跑。
司清延脚下一顿, 身后的脚步和子弹旋即追上, 他旋身躲过, 竟然在原地转了个身, 和身后追来的人面对面跑了过去。
那几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变故, 见他举枪,纷纷都愣了一下。
司清延趁机连开几枪, 其中三人倒地。
反应过来情况后,其他几人不管不顾地就开枪反击。
司清延压着眉,浅褐色的眼眸中映出枪林弹雨。
他自然不可能睡觉也穿着防弹衣。
但这距离也足够了。
他堪堪避开击向要害的子弹,上臂处不可不免地被擦伤一道。
连神情都没有分毫变化, 司清延闪身拐进了一旁的连廊。在剩下几人追上来前, 他几发子弹解决了他们。
他踩着连廊的围栏跃下,将自己甩到了季澜所在那层的走廊。
一抬头, 便看到对面已经靠近楼梯的人。
季澜手脚都被麻绳绑着,嘴上被贴了胶带, 好在看样子是清醒的。
司清延抬手就对着扛着他那男人前方的地面开了几枪,那人顿时惊疑地停住, 转过头看见来人,即刻转身往另一边跑去。
司清延神情一冷,抬腿就要追上去,身后却再次传来脚步声,而在他前面的走廊转角也同样出现四五个人,朝他围来。
这些人多数看上去体型强壮,像是军中的。
司清延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开枪。命中率几乎达到百分百。
这些人都是十来年前的旧军部成员,就算在这些年里没落下训练,但和那些时常在参加任务,经历生死危机的现任军员却也大相径庭了。
就反应速度来说,或许就连蔚斯那样的水货都比他们强些。
司清延对付他们根本费不了多大劲,蒋羡最开始应该是想趁他睡时趁机偷袭的,但一旦错过了那个时机,之后再想从他这里夺胜根本没有可能。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人就像蟑螂一样,打死一波又来一波。
——让他们来白白送死,蒋羡就是这么对待听命于他的人的吗?
血腥气在走廊蔓延开来,他的身后堆满了尸体。
那些人对司清延开枪打的是数量战,没有丝毫技巧,行动间就只表明了一个目的:要他死。
而对于季澜,那些人却好像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司清延看向走廊上奔跑的那人,肉眼可见对方在控制住季澜的挣扎再加上连续扛着他跑这么久后已经有些乏力。
他边应付身后追过来的人,一边往男人那边靠近。
那人已经扛着季澜拐进连廊。
司清延加快速度冲了上去。
谁知就在这时,连廊上扛着季澜的那人却像是察觉什么,骤然停下脚步,在司清延的注视下,他双臂将季澜举起到护栏外,腾空松开手。
司清延的心脏猛地一沉。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来不及有任何犹豫,一脚踩上围栏,自数十层的高楼一跃而下。下落时他在墙面踹了一脚,借着反冲迅速拉近了和季澜的距离。
短短几秒,耳边的风声呼啸,季澜的眼中倒映出司清延放大的身影,伴随着失重感,世界忽然变得安静,只听心脏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下落了两层后,一个守在那里的蒋羡的人从连廊内伸出手就要去接季澜。司清延一脚踹翻那人,握住季澜的肩,将他箍着翻进下一层的连廊。
落地时,他紧紧地将人按进怀中,借着自己的后背抵挡部分冲击,带着他在惯性作用下翻滚几圈,停了下来。
这层暂时没有蒋羡的人,在上面几层的人追下来之前,司清延迅速站起来,解开季澜的束缚,看他一眼,“你先走,我拦着他们。”
说完转头望向楼上。
将蒋羡的那些人看作蟑螂真是一个毫不过分的比喻,刚刚上面两层死在司清延手下的就有将近二十人,而此刻在两人上面一层的走廊上,又出现十来个人,正赶往楼梯的方向。
司清延估量了一下自己身上子弹的余量,觉得这次恐怕得肉搏。
但问题不大,他只要拖到季澜离开——
他回头看了眼,却发现后者仍站在原地。
“我不走。”
闻言司清延愣了下,正要说话,一道枪声已然自前方响起,他立刻伸手将季澜揽到身后,因此错过了看到他皱起的眉。
蒋羡的人不止从前面过来,还有身后。
十来个人分成两组分别从两侧围追堵截。
但这次他们却收敛了些,没有很快开枪,像是在忌惮什么。
那些人冲着司清延就扑了上来。
司清延做好反击的准备,余光却瞥见季澜蓦地从他身后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刀光在季澜手中闪过,他利落地刺进一人的胸膛,拔出后又割了另一人的喉。
“季澜,你什么意思?!父亲还让我们像亲兄弟一样对待你,你毕竟也受过他的恩惠,就这么忘恩负义吗?”
有人看不下去了,嗓音中带着怒气。
蒋羡给他们的任务是杀死司清延,而季澜,要活着绑回去。
鲜血飞溅,在他的面上留下几滴夺目的色彩,季澜双唇微抿,那双黑眸映出隐隐血色,却冰冷而看不见温度。
司清延瞥了他一眼,却见季澜并没看他,面色有些白,在那句话后刻意往旁边让开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司清延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偏头避开前面冲他挥来的拳头,顺势抓住那人胳膊往后一扯,抡倒了身后扑来的人。
眼见短时间内就接连倒下几个,毕竟也是曾经一路同甘共苦过的兄弟,剩下的人眼中都浮现一层杀意。
也不管蒋羡的命令,对着两人就开始无差别攻击,招招冲着命门去。
枪声再度响起。
连廊上乱作一片。
两个人要同时近身对抗十来个人,还需要防备时不时不知从哪里打过来的子弹,尽管是司清延都觉得有几分吃力。
鏖战间,司清延转身和季澜对上视线,就在这时,一个身形偏小的敌人忽然自侧方潜袭过来,对准季澜就扑了上去。
“当心身后!”
季澜刚刚将一个倒地的军员推开,向后退了一步,闻言立刻转过身。
他眼中闪过一道白光,就见一个人持刀飞快冲他扑来,眨眼间刀刃就对准了他,即将狠狠刺下。
季澜立刻后退一步,刚要动作,视线中蓦地映出司清延的身影,先一步环住他的脖颈挡在他前面。
原本对着他的刀刃,转眼就朝司清延而去。
季澜瞳孔骤缩,喷洒在颈侧的滚烫呼吸令他的全身血液都顷刻间沸腾。极度紧绷下,他果断出手,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与对面挥来的刀刃相抵。
金属碰撞间发出刺耳的声响。
刀锋距离司清延的后颈仅有几厘米距离——季澜的神经也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中蓦地炸开一朵烟花,紧接着,两朵,三朵,漫天烟火。
声响将一群人的注意都分散过去,在对面那人刀刃微顿的刹那,季澜翻转手腕推了回去,在对面反应过来的同时,刺进他的脖子。
那人砰然倒下。
季澜的握刀的手因失力而落下,下一秒被司清延握住手腕。
那些刚刚还恨不得和他们同归于尽的人在见到空中的烟花时不约而同地僵住了,在看了几秒后,像是作出某种决定,彼此相视一眼,转身就往楼梯方向离开,朝着烟花升起的方向赶去。
而在漫天烟花之下的阴冷小巷里。
蔚斯收回望向空中的视线,看向跟在身边的几个兄弟,摆了摆手,“快走!不清楚他们在附近有没有眼线,暴露就完了。等动乱结束后一定请哥们几个喝酒!”
说着几人立刻赶往停在远处的飞艇,在他们身后,两个人正倒在地上,一个被抹了喉,另一个是被枪击而死——都是蒋羡的人。
上次地底酒馆,季澜和蔚斯提出的要求就是让他和蒋羡保持联系,并帮忙在那里透露他与司清延不和的消息。
之后他收到写着“枭隼”的字条,再加上司清延找他一事,他才相信提出与自己合作的是个规模极大的反动组织。
蔚斯再蠢也不至于想不明白,知道了他们的信息,便很难再全身而退。他承认自己不想和司清延站在统一战线,但毕竟树倒猢狲散,若是帝王真的倒台,他又能去哪,况且,依照那些反动者的性情,恐怕他也在攻击范围内。
因此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烟花放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住宅楼的连廊上,满地狼藉,倒着许多具尸体,血腥气冲天。
那些反动者早已跑完,烟花停下后,走廊彻底归于静默。
司清延拉着季澜的手腕将他带到走廊尽头,那里两侧都有墙壁遮挡,是个较为隐蔽的地方。
“有没有受伤?”
他用指腹揩去季澜脸颊上溅到的血,视线自他的面部到脖颈打量下去,问。
司清延的手很烫,指腹擦过他脸颊像是擦起一簇火,季澜别开脸,“没有。”
说着就要抽出手腕,余光却正好瞥见司清延上臂的伤,他眼睫抖了一下,方才被他强压下心口的火气再次泄洪般窜起。
他胸膛轻微起伏了几下,忽然冷声道:“司清延,你是不是有病?”
“……”
司清延挑了下眉,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就对上季澜望过来的视线,冷邃的黑眸像是湿透了一般,深浓而带着潮气。
他微微一愣。
“二话不说就跳楼,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就不怕那些人开枪?而且你看不出来吗,那些人不会动我!谁需要你从上面跳下来救,你算什么?!”
季澜的尾音发颤,胸膛随之起伏得愈加剧烈。他几乎有些接不上气息,伴随着一腔闷湿的怒气倾泻而出,眼眶也染上一层淡绯。
司清延还是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鲜明,一时间怔住,下意识道:“刚刚着急没想那么多。”
顿了顿,感受到自己不大寻常的心率,转而又哂笑一声,“这么担心我啊?”
季澜滞了一刹,随即再次别过脸去。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感受到司清延凝在他面上的目光,他感到脖颈和耳根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司清延的声音再次响起,敛去了戏谑,“有这个时间怎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确保那些人就一定不会对你动手?”
季澜一僵,缓了几秒,低声道:“他们是蒋羡的人。”
“你和他认识?”
这句话从司清延口中问出来,季澜无端喉咙有些发紧,他强压下心口酸涩的情绪,语气平淡,“没错。你刚刚不是也听到那人说的话了。”
说着,他后退一步,和司清延拉开距离,好像这样就能从胸闷中解放出来。
不等司清延说话,他就再次开口,“不用为了救我再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哪怕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帮你夺权篡位。更何况……我还和蒋羡有关系。”
“你是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司清延的嗓音就冰冷响起,与此同时,他向前走了一步。
季澜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再要后退,却被司清延一把扣住手臂,力道极大,五指像要陷入骨肉。
挣扎无果。
“我说了,我们本来就没……”
“你身上没有刺青。”
——你不是蒋羡的人。
季澜蓦地怔住,“司清延,我……”
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司清延按住他的肩,猝然往后一推。
季澜不防踉跄几步,后腰撞上坚硬的围栏时,他心口一空,随即,熟悉的气息袭了上来,顷刻间叫他彻底乱了呼吸。
下颌被司清延用手以不容反抗的力度托起,紧接着男人的嘴唇覆了上来。
温热湿润的舌尖舔过双唇,齿关被强硬地撬开,凶狠而毫无章法的攻势席卷而来,像是要他整个拆吞入腹。
季澜被迫仰起头才能适应,上身探出了围栏外。
司清延的手托着他的后背,唇舌缠绵间,他感受到对方在尝试着回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
他垂下眼,余光瞥见季澜泛潮的鸦睫,恶念陡生,骤然一发狠,在他下唇咬了一口。
“嗯……”
那鸦睫顿时如蝶羽般掀动了一下。
血腥味在亲吻间漫开,气息被持续掠夺,季澜的气息逐渐有些不稳,下意识想要逃开,被司清延察觉后用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留任何选择地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终于被放开时季澜几乎有些因缺氧而眼前发黑。
司清延的手一直托着他,低哑的嗓音贴着他耳边响起,滚烫的气流扫过颈侧,“你可以躲开的。”
没有回答,耳边只有季澜急促的喘息声。
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胸膛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都可以感受得分明。
在某个瞬间,司清延想看着他问一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但还来不及出口,远处就传来一阵警报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可能发不出来
上次的还没解开。
球球审核
第85章
是帝王宫殿的方向。
“看来蒋羡是坐不住了。”
司清延轻笑一声, “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避避风头。”
说完拉着季澜的手腕就往电梯走。
“去哪里?”
司清延脚步没有停下, 低声道:“盖岚,离肯曼最近的一颗小行星。”
帝王宫殿处,战斗还未停歇。尤罗在离开楼顶后就立刻给军事局打了通讯,让他们派人赶去支援,而自己则坐上飞艇往回赶,路上被蒋羡派来的人拦截,飞艇半路遇袭,最终有惊无险地迫降在帝王宫殿的楼顶。
跟在他身边的男人一脚踹开顶楼的落地窗玻璃, 见到了卧房里面色惊恐的瓦希和。
在反动者攻进大楼时瓦希和就赶紧乘坐电梯上了楼顶, 关闭了电梯的动力系统, 而后躲进卧房。
待走近了, 瓦希和注意到旁边的尤罗, 面上惊恐之色转而被震怒取代。
“好啊!我正在派人找你呢,竟然自己就回来了。尤罗, 谁给你的胆子给我下药?!”
瓦希和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傲慢地扫过尤罗和他身边两个军部的人员。
谁知两人非但没有露出分毫畏惧的神色,尤罗还冷笑了一声。
“你也太烦了,都差点死了的人还这么多话。”
“?”
瓦希和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尤罗这话是对他说的, 两眼睁大, 眉心和额上顿时浮起深深的纹路,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茫然, 而后,他瞪着眼, 抬起手指向对面的长发男人,“你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如果不是我及时派军事局来支援, 你现在恐怕已经死在那些反动者手中了。”
尤罗淡淡说。
他这句话一巴掌拍醒了瓦希和,也让他彻底愤怒,他看向尤罗身边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吼道:“你!给我把他抓起来!”
两人岿然不动。
“我以帝王的名义命令你们!听到了吗?把尤罗抓起来!”
瓦希骇然重复,因激动而有些破音。
“……”
两名军员扭头相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平静。他们都受过尤罗不少恩惠,待遇可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恨不得把尤罗推上台,见状当然没有动作。
场面顿时陷入尴尬,卧房被割据两边,一边是瓦希和只身一人,另一边则是尤罗和他带在身边的两名军员。
气氛诡异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尤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转头向旁边的军员看了眼。
那军员顿时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麻绳就往瓦希和的方向走去。
瓦希和面上终于再次出现了惊恐,他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
见那军员靠近,他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裤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那是他习惯性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
瓦希和张皇地打开保险,在那人的阴影已经将他覆盖时,对准他的脑袋就扣下了扳机——
……
鸦雀无声。
膛中竟没有子弹。
男人身后,尤罗淡淡出声:“你忘了这几天每天睡觉都会把裤子脱光吗?”
尤罗早就趁他睡熟的时候将手枪的子弹都卸了个干净。
闻言瓦希和猛地将手枪朝着那军员的方向砸去,却被后者轻易避开,他看向尤罗的神情变得格外诡异扭曲起来,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怪物。
瓦希和再想挣扎也无济于事,被利落地反剪双手绑了起来。
等处理完瓦希和,尤罗留下一名军员看守,和另一名军员一同出了卧房。
另一栋高楼的楼顶,蒋羡正遥遥俯瞰下去,视线将远处警报灯光亮起的帝王宫殿尽揽眼底。
这时,一个通讯打进了他的指环。
基本上很少有人直接给蒋羡打的,一般都是先打给他的手下,而后由手下转告给他。
通讯被接起后,对面立刻传来混乱的杂音,警报声自里面传来,与远处帝王宫殿处的遥相呼应。
“父亲,军事局又来了一拨人,我们人手不够,请求支援!”
说话声中夹杂着几声枪响,还有什么东西破碎坍塌的生意。
蒋羡的手用力攥紧了拳,眼中映出远处空中军事局派去的飞往帝王宫殿的两艘飞艇,“我们在肯曼没人手了,二号基地赶来的人正在路上,能再撑一个小时吗?”
他说完,通讯那头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等了三秒,只听一声枪响,伴随着血肉迸炸声,紧接着有什么重物倒地。
通讯那头的脚步声、枪声依旧没听,却再也听不到人声。
过了两秒,蒋羡挂断了通讯。
他的身边还有五六个人,见到蒋羡挂断通讯后的神色都陷入沉默。
警报声穿透肯曼的雾气,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蒋羡忽然转过身,目光阴鸷地扫过身后的每个人,咬牙切齿道:“刚刚是谁让他们放的信号烟花?现在赶过去的那大几十个人都是去送死的!我们只有攻其不备才有取胜的可能。”
他话音落下,那几人都垂下眼,没人说话。
直到一个人拨了通讯。
“父亲,我联系他们了,但通讯显示无人接应,两个人都是。”
蒋羡的目光望向那人,眼中燃着的火焰在几分钟后被强行熄灭,他走向停在一旁的飞艇,说话声像含着玻璃碴。
“你们和我先离开肯曼,等待支援。”
警报声一直响到后半夜,向来繁华热闹的商业中心这夜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刻意掩去了声息。
褚云烟的住处就在这一带,她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指环的显示屏上是司清延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帝国要乱了,要逃快逃。
她盯了那几个字几秒,而后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将罐子捏扁后随手抛进了身后的垃圾桶。
司清延之所以让她“要逃快逃”,是因为他知道褚云烟来到爱尔拉曼后的两大目标就是活着,活好。
落地窗外光线很弱,窗上只能看得见室内的反射。
褚云烟抬眼和窗上的自己对上视线。
她和司清延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来到爱尔拉曼后的一次任务中,褚云烟是队伍中唯一一个女性,尽管这意味着她的身体素质通过了检验,是和同队男性相差无几的,但依旧有几个男人不信邪,要么拿她打趣,要么想轻薄她。
当时褚云烟被三五个男人同时围住,她正准备反击,恰好司清延从旁边经过,顺腿绊了其中一个男人一脚,在男人倒下的同时讽笑道:“核心不错。”
他的话成功激怒了男人,那人爬起来就拉帮结伙地和他宣战。
褚云烟本不想打,又觉得司清延一个人替她引去了所有攻击,心里过不去,于是加入战局。
反击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两人的配合竟意外默契,愣是二对五打赢了战局,之后阴差阳错地在交谈中得知对方也是来自集中营。
在听到司清延说自己讨厌这地方的时候,褚云烟颇为不解:“我还挺喜欢这里的。不用被迫训练,我终于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一次了。”
以往的那十来年,她都是被命运推着走,因为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被推着走。而到了这里,她总算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走了。
然而说来好笑,眨眼十年过去,说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却还是在军部待了十年。相比彻底的安逸,那才是她所习惯的日子——
褚云烟从沙发椅上站起身。
她的身后站着手下一个女人,她于是问:“程一呢?”
“按照您的吩咐,在房间里训练呢。”
回想起上次她试探反动者时程一的反应,褚云烟无声地弯起唇角,看向那女人,“你先出去吧。”
而后她走到程一房间前,敲响了门,“帝国要被反动者端了,你说我们跑不跑?”-
前往盖岚星的飞艇上,季澜和司清延并排而坐,这是艘大型飞艇,时速比小型飞艇快。驾驶室和载客舱之间有门隔开。
舱内没有其他人,十分安静。
刚才在住宅楼上时两人都刚刚经过厮杀,体内激素作用,加上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早已没时间去细想,亲吻在那种情况下更像是一种发泄与安抚。
而面对司清延,季澜的回应完全是出于本能。
——想要靠近的冲动终究还是压倒了逃避。
直到这时候平静下来,他才感到有些不自然起来。
司清延和他靠得很近,以至于让季澜觉得周身的温度有些升高,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远去的星球,突然问:“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吗?”
过了片刻,才传来司清延的调笑。
明明和先前没什么两样,没个正经,一听就是废话,但季澜却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的大脑在这时有些过于兴奋,杂乱的思绪在短短数秒内浮过脑海。季澜忽然抓住了一个险些被忽视的细节——司清延到现在都没有问起他和蒋羡的关系。
这让他有些不安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板道:“我说反动者。”
“见机行事吧,现在蒋羡的信息被透露,只能临时造反,他恐怕没有充足的准备,而瓦希和那边还没完全掌握消息就遭到进攻。两败俱伤的结局对我们来说最好不过,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季澜没反驳他多加的那个“们”,又有些不确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和司清延之间会走向怎样的发展轨迹。
飞艇开始降落,他从舷窗外收回目光,“你一定要参与吗?万一打不赢呢?”
在飞艇轻微的颠簸中,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司清延的回答被淹没在那巨响中。
“那就死。”
尽管嗓音被盖去大半,季澜却仍觉得如雷贯耳。
飞艇在停机坪落下,舱门开启,司清延先一步走了下去,回头看季澜,“毕竟是反动,哪有那么容易?从最初决定在这里留下来时,就想过可能会有死亡这个结局了。”
说着司清延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季澜的声音自身后几米的地方传来,“你现在还是这样想的?”
司清延回过头,就见季澜停在飞艇舱门口的地方,眼睑微垂,浓黑的眸中看不清神色。
他顿了几秒,走上去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出口处走,轻哂一声。
“季车长真的很担心我。”
“没有。”季澜的声音有些闷,刻意将语调压得硬了些,“我担心的是我自己。”
司清延脚步一顿,没有回话。
盖岚是颗很小的行星,虽然靠近肯曼,却因上面没什么资源,这么多年来一直发展平平,来这里的人很少,所以机场规模很小,航班也不多。
两人到达时是凌晨时分,机场没什么人,从出口通道进去后拐几个弯就可以到大厅。
司清延似乎对这里还挺熟悉,一路上没什么停顿,也没什么话。
他的沉默落在季澜的眼里就是刻意避让,让他内心的不安和怀疑愈发强烈。在再拐一个弯就要到机场大厅时,他忽然从司清延那里挣出手来,停下脚步。
司清延挑了挑眉,刚要说话,季澜已经抢先开口,道:“刚才在楼上……你是什么意思?”
应灼先前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司清延看了他几秒,走上前去。季澜没有移动,两人的距离就再一次拉得极近。
司清延的视线扫下,自他的眼睛,滑过鼻梁,落到嘴唇上,复而又落回那双浓黑的眸子,很轻地哼笑一声,“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好看,想亲就亲了,不行吗?”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一条腿抵进季澜的两腿间,将人逼至墙边。
季澜没反抗,却也没吃这套敷衍。他眉心微蹙,抬手推上男人的胸口,与他平视,“一样吗?”
他和那些人,一样吗?
他的手就放在司清延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下紧实的胸肌,底下偏快的心跳暴露无遗。
司清延原本扯起的唇角逐渐拉直,忽而觉得有些口渴。抵在胸前的手被他一把攥住,视线滑过那两片淡色的唇,忍不住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哦莫要明天了qwq估计有误。
第86章
如果说在肯曼高楼上的吻是带着血腥气的侵略, 那么现在就如同在战后探索新的领地。
司清延垂着眼,动作几乎称得上轻柔, 蹭过季澜的唇角,停留几秒后缓慢地舔舐他的双唇,彼此的气息纠缠都在这期间能够清晰感知。
他抬手,手指没入季澜脑后的黑发,扣着他的后脑勺一点点深入,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变得紊乱。
没有肯曼那时冲动之下带来潜意识反应,不再毫无章法,像是要求横冲直撞惯了的人忽然慢下来, 便有些生涩起来。
季澜的后背紧紧抵着墙面不得动弹, 手腕处被扣住的皮肤隐隐发着烫。他厌恨自己的沉沦, 在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之前, 却又无可奈何。
他轻轻闭上眼。
万籁俱寂, 只剩下缠绕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轻响。
一个格外漫长的亲吻。
分开时唇瓣间牵起一条银丝,季澜呼吸一滞, 脑海中蓦然闪过许久前的一幕,热意登时攀着脖颈爬上耳廓,连带着他脸颊都漫上淡绯。
羞耻感令他匆忙别开头去,无意间大腿却碰到了什么, 顿时一僵, 耳廓烫得更甚。
心跳声像是被短暂屏蔽后再次放了出来,剧烈地撞击耳畔, 他承认自己也有了感觉,轻喘时从唇角逸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你上次是第一次吧?”他问。
话音落下, 司清延几不可察地一怔,把在季澜后脑勺的手滑到了他的后颈, 温热的掌心轻而易举地便扣住了他最脆弱的部位。
感受到带着侵略性的威胁,季澜没有动,嗓音很轻,“我向应灼打听过那些女人,你没有和他们接过吻,更别提……”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擦过司清延的拇指指腹。
“上床。”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分明是一种平淡的语气,却叫人觉得有几分隐秘的情.色。
尤其当说话的人整只耳朵都红得似要滴血时。
司清延轻嗤一声,吐息自贴着季澜耳廓的双唇间漫开,“你打听我?”
“……”
他的沉默伴随着那片鸦睫轻掀,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了一下,司清延愈发觉得血气上涌,握在季澜脖子上的手稍微用了力,指腹在他的喉结上重重地按下。
“所以季车长,你到底是有多关心我?”
他的齿尖刻意地刮过停留唇畔的耳廓,被扣在掌心的人顿时轻微哆嗦一下。
正想逃离,下一刻,司清延忽然松手,和他拉开距离,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被整个人横抄起来。
霎时间的失重令季澜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
“司清延你干什么?!”他压低了嗓音,几乎藏不住其间的羞恼。
“两个男人像什么样?”
司清延却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不是打听过吗?怎么没问我有没有这样抱过别人?”
机场外就有酒店,很近。
司清延原本计划的是打飞的去另外一家远离机场的,那里没有航班起降,更清静。
但现在来不及了。
季澜本想要下地,却又意识到自己通红的面颊和身体某处的异常,简直不能看。于是干脆把头埋进司清延的颈窝,佯装鹌鹑。
好在凌晨的机场大厅也没多少值岗的人,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司清延又走得很快,没人来得及注意到这一诡异景象,两人便已经出了机场。
一到黑暗中,季澜立刻从司清延身上挣下来。
然而等走进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他却又后悔了,只能跟在司清延的身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间双人套房。”
酒店前台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沉沉,被这声音惊醒,将卡办好后,又看向他身后的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季澜原本躲在司清延的身后,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往旁边让开一步,让他暴露在了前台的视野中。
面对对方热忱的目光,季澜只觉得周遭忽然静得可怕。
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窘迫到如此境地,即便在聚光灯下,即便被万众瞩目。
“不用,我和他一起。”
季澜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情态说出那句话的,但随即他便听到司清延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手腕被攥住,被司清延牵着往电梯走去。
房间内的灯光是柔和的暖色调,却舒缓不了分毫心绪,关上门,也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以至于过速的心跳成为唯一的背景声。
一走进去,季澜就甩开了司清延的手。
他其实很紧张。
尤其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下,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几乎快要生出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来,但还是强行往前走了一步。
司清延从进门旁的柜子里顺了什么,注意到季澜停下脚步,他回过身来,看向他的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分毫,下一秒,将他整个人扛起来,扔到了沙发上。
季澜的后背陷进沙发里,在惯性作用下心脏也猛地一沉,他双手撑着正要支起身,司清延已经压了上来。
膝盖压在他腿间,双臂撑在他两侧,俯身靠近。
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季澜眼睫微颤,闭上了眼。
然而意料中的触碰却没有来到,司清延在距离他双唇还有几公分的地方蓦然停下。季澜一睁眼,便可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司清延的五官深邃立体,放在人群中其实很出众,然而整体看来却又锋芒毕露,眉形锋利,眼尾轻微上挑,难怪许多人对他趋之若鹜,更多人却是避之不及。
只不过在第一次见面,季澜满心里对这张脸只有仇恨。
此刻,他听到心脏的血液流经耳畔,屈膝间动作一顿,强装镇定,乌黑的眸中有了几分潮气,伸手环过司清延的脖颈,将他拉下来接了个吻。
过程中,出于一种对刚刚调戏的报复心理,季澜有些刻意地用膝盖缓慢地磨着他,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迎来了口腔中更为凶狠的翻搅。
一吻结束,他止不住地喘息,眼尾都隐约泛了红,双唇更红。
司清延吻过他的脖颈,锁骨……舔.咬.吮.吸,一路往下的同时,手掌自季澜衣摆探入,按着他的脊椎骨攀上,将他整个人按向自己。
季澜上身的全部重量都依托在司清延掌上,只得收紧了环着他脖颈的胳膊。
司清延一手托着他,另一只手从沙发边的地上捞起东西。
注意到他的动作,季澜刚要说什么,就再次被吻住唇,舌尖被缠住,微凉的感觉同时侵入他体内。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司清延是喜欢他的吧?
然而这个念头下一秒就淹没在混沌的思绪间。
唇瓣短暂分开,季澜喘了口气,随即再次主动吻了上去。
…………
客厅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轻微的喘息声如雨点般落下,季澜仰头望着天花板,荒诞的感觉让他有几分羞恼,这人却还在咬他。
“司清延,你是不是属……”
话还没说完,埋在他颈间的脑袋忽然抬起来,那双在透如琥珀的眸中俨然不见半分赧色,轻笑了一声,眼尾上挑,在此刻却不显凌厉,而似拨撩。
“属狗?”
季澜默默把原本想答的词咽了回去,“……属狐狸的。”
“嗯?”
季澜当作没听见,抬手推了推他,“起来,去洗个澡。”
……
水花飞溅,季澜的视线有些模糊,强硬推开他,结束了近乎叫人窒息的亲吻。手掌按在司清延胸口时,他的指腹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去,顿时一怔。
在司清延的胸口处斜贯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已经结过痂,却轻微地凸起,留下一道与别处皮肤不同颜色的痕迹。
他的指腹轻轻地沿着那道疤痕抚过,心口柔软处像是被用粗糙的手指碾了下,呼吸略微停滞。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季澜问。
他要是不说,司清延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被用手指抚过的地方有些烫,泛起一阵轻痒,他的眸色微沉,紧盯着面前人的脸,道:“上次任务。”
季澜的眼睫轻微掀动了几下,反应过来他上次任务应该是在他的能源任务之后,也就是在雪原,司清延赶来救他那次。
——所以那时候他是带着伤来的吗?
想到这里季澜的手指不禁轻轻松开,有些汹涌的情绪骤然漫上来,叫他觉得有些不大真实。
但随即,他还未来得及抽回的手便被司清延一把捉住。
滚烫低哑的嗓音响起,“洗不洗了?”
作者有话说:
删力竭了,求求让我过吧
第87章
不等季澜反应, 司清延就关了水,将他一把扯了出去, 拿过干净的浴巾将两人胡乱擦干后,拽着他往卧室走。
他走得太快,季澜没跟上他的频率,混乱中问:“你要……”
“要。”
司清延打断他的话,关上卧室门,回头看他,“你给吗?”
季澜顿住,几秒后抬手反攥住他的胳膊。
卧室的灯光被调到最暗。
他们在床上亲吻, 到彼此都乱情, 陷入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里。
等再次清洗干净, 外面的天已经微亮了。
“司清延。”
季澜抬手挡着眼睛, 开口时嗓音哑得不成样, 令他自己都不禁微微一怔。
身旁传来轻微动静,司清延起来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季澜支起身, 接过喝了两口,又递了回去,剩下的水被司清延一饮而尽。
司清延在他旁边躺下后,季澜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忽然开口道:“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传来声音,“问什么?”
“我和蒋羡怎么认识的, 以及……我和他的关系。”
他的嗓音依旧有明显的沙哑,音量很轻, 但足够让他听到。
司清延动了动嘴唇,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 季澜是作为一个牺牲品存在的,他需要随时做好是放手的准备,所以也没打算与他产生太多的关联。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轻笑了一下,“我更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话音落下后,室内安静了片刻。
就在司清延怀疑自己沉默了太久,以至于季澜都睡着了时,他才缓缓出了声。
“我的故乡不是茨云。”
闻言,司清延轻微一怔,但随即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合理。
他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种和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觉。
像是想到什么,季澜发出一声很轻的低笑,又或是叹息,说:“我已经记不清我的母星叫什么名字了,只隐约记得有人称它为‘蓝冰岛’。”
“也许是因为星球上气温常年偏低,而其上水域占比面积又极大,遥遥望去就像一块含有杂质的蓝冰。”
“蓝冰花,是我们那里很像玫瑰的一种花,但它只有蓝色,没有别的颜色。”
季小姐最喜欢蓝冰花。
在那个经济高速发展、核心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但仍有新商前赴后继渴望从中分一杯羹的地区,季湘雨的出生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作为当地有名的商业巨头家的大小姐,季澜的母亲出生时其家族的名声便已经传遍全球,且依旧处在上升期。
受到家族影响,她在很小的时候便对经商产生了浓厚兴趣,并誓要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
但季小姐的性子又极倔,从来不肯倚仗家里分毫。
从年轻时她便隐姓埋名开始创业,一砖一瓦靠自己搭起来,凭借刻苦和天赋,短短十年就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但好景不长便一朝失足跌入低谷。
也是在这时候,她遇见了季澜的父亲——
一个在商界联谊会上来给他敬酒的人。
在不清楚她真正身份的情况下,那个男人陪着她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直到婚后,她才向他坦白。
最开始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不同,直到某天,男人凭借着她和她身后的家族成功竞标,上了新闻头条,而季小姐的身份也因此被扒出,一时间她多年来的打拼受到各方质疑,陷入舆论风波。
男人与她一同出面澄清,在那之后他却一发不可收拾地攀着季家一路上爬。
季湘雨虽看在眼里,却放任了他的作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季澜出生的三年后,男人出轨了一个圈子外的女人,在发现后的第一时间,季湘雨就提出了离婚。
那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小季澜。
但因为季湘雨花在应酬上的时间很多,季澜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由管家和保姆照看。直到五岁之后,季湘雨担忧他的性子会过于孤僻,才开始带着他一起出席各大酒会。
酒会之余,他也不像同龄孩子一样可以放肆玩闹,而是在学习社交礼仪。
再之后两年,星球毫无预兆地迎来了末日。
恒星异变,大量辐射被星球上的海水吸收。气候异常,海水上涨,绝大部分的陆地被淹没,高楼竖立在水面,像一座座沉默的孤岛。原本深藏海底的生物因辐射发生变异,变成怪物向海面之上发起袭击。
季湘雨当时正在出差,末日来临后她就彻底失去了音讯。
一个人躲在高层楼顶的那段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季澜无数次站在楼顶的边缘,想要迈出去。
“你猜我为什么最后也没有跳下去?”
司清延喉间微动,看着季澜的后背,发觉制服之下的这具身体愈显单薄,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他的实力。
他忽然有些想触碰他,但只是动了动手指,没伸出去。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怕死。”
司清延想过无数种回答,却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挑了下眉,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人拿玻璃划向自己脖颈的时候可没有分毫犹豫。
“我只能哄自己,说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到这么大,我不能死,万一……万一能等到灾难结束那一天呢……”
在那之后呢?
——季澜一次都没敢想。
直到时间在荒芜中已经失去了意义,某天,一艘飞艇降落在楼顶,出了故障,需要紧急维修。双目深海蓝的中年男人带着妻儿走下来,发现了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季澜。
那男人便是蒋羡,一个星际旅人,时常在各个星球之间穿梭,旅居,见季澜一个人实在可怜,便带着他一起离开。
蒋羡所到的下一个落脚的星球叫作茨云。
在那里,季澜被送进当地的收容所,由政府出资完成了基本学业。蒋羡一家在那里生活了三年,期间时常会来探看他,在离开前,他找到季澜拍下了那张合照。
在茨云的几年,季澜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很出色,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几乎到了一骑绝尘的地步。
只要他想做,基本上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十七岁那年征兵,他顺理成章地入了伍,却因为过分出挑的长相,在军中格格不入,好几次被人围堵调戏轻薄。仅待了一年不到,季澜就找借口退了伍。
恰逢茨云的空列交通刚刚发展起来,季澜曾受过政府资助,就主动申请参加培训,成为了空列车长-
兴许是实在太累了,季澜在讲的时候眼皮越来越沉,一讲完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当天下午,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时看见司清延正背对着他站在床边穿衣服。
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套崭新的服装——是司清延打通讯叫人送到门口的。
司清延没注意到床上的动静,将最后一件外套穿上后就要朝外走。
然而刚迈出一步,他身侧的手腕就被拉住。
季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去哪里?”
司清延脚步一顿,转过身,见季澜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被褥从他身上滑下,上半身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吻痕和掐痕一直从脖颈开始蔓延,在某几处尤其醒目。
他视线自上面扫了一眼,很快移开,对上那双黑眸。
“听说瓦希和还活着,蒋羡昨天怕是没捞到什么好处。军事局在帝国网连发了十几个任务,正在全力搜捕。蒋羡应该已经逃了,我要去找他。”
季澜抿了下唇,“我和你一起。”
说着他坐到床边,伸手捞过了床边的衣物。见状,司清延的神情顿时有些复杂,蹙起眉,“季澜,我不要你帮我夺权了。”
“我也没打算帮你。”
说话间季澜已经穿好衣服,将外套扣上,站了起来,乌黑的眼眸深邃而平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司清延和他对视几秒,不说话了。
两人从酒店一路出去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最为精彩的无疑是昨晚值班的那个前台。
他才补完觉起来,思维还有些迟缓,见两人肩并肩走出来,视线自他们的脸上停滞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昨晚的事,反射弧绕星球一圈才转回来。
下一秒,他捂住了自己即将惊叫出声的嘴,手忙脚乱地打开指环摄像系统,对着两人的方向就准备拍照,谁知视野中却早已没了人影。
那边,季澜先一步踏上飞的,司清延的目光落在他紧抓着他腕的手上,有些好笑道:“这么怕被看到还要牵着走?”
话音刚落,季澜步履一僵,随即松开手,“现在情况特殊,你想暴露行踪?”
司清延看着他,“只是绯闻的话,倒也不介意。这下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对帝国确实没什么威胁了。”
季澜瞥过他面上散漫调侃的笑,无端有些气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起飞没一会儿,飞艇就降落在近郊一处僻静的地方。
一座圆柱形武器库一般埋藏在地面之下,上面的一半安静地矗立在草木掩映间,入口处大门采用的是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系统,摄像头安静地闪烁着轻微红光。
忽然间,一道身影自侧方林中闪过,直逼大门,在摄像头来得及转头前,两声枪声精准将其报废。
而同时,另一道身影从另一边出现,从门口掠过,在门上踹了一脚,借力扑向前面那人。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却被对方用枪柄横挡。
持刀那人咬牙喊道:“快来帮忙!有人要硬闯!”
枪管骤然偏离,刀刃在其上移过一段距离,再要朝对方刺过去,却被一手扣住手腕。
低声道:“你来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
一个冷知识:其实澜宝紧张是因为那个某人上一次的那个技术太差了(扭曲爬过)
我真的力竭了,将近两千字,我打出来又亲自删掉了
第88章
“有人来了。”
季澜飞快地说了一句, 随即挣出手腕,抬腿绊去。谁料对方却躲都没躲, 那一腿结结实实地踢过去,后者岿然不动。
季澜顿住,就听一声低笑,司清延反别过他的小腿。他重心顿失,整个人向后倒去,在跌倒前,季澜骤然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借力起身,避过袭来的拳头, 勾着他脚踝转身, 再次进攻。
建筑内的脚步声终于越来越近, 门在通过识别后打开, 里面出现一个年轻人。
门一开, 他险些被一脚踹在脸上,下意识喊了一句, “我靠!什么情况?”
“这人想要硬闯武器库,快帮忙按住他!”季澜趁机道。
“啊,这……那……”
盖岚这地方靠肯曼靠得近,几乎没发生过动乱事件, 有一个好处就是当地的军事局含水量比较高, 派来值守的官员都是等级比较低的。
那人见要对付的只有一个人,便也没想把麻烦闹到分局去, 打算自己解决了。
他犹豫着举起手中的枪试图瞄准,然而两人交战的速度极快, 几乎在空中留下残影,他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更别提看清他们的脸。
“别用枪!”
那名官员犹豫了一下,只能放下,又听对面道:“快来帮我,这人有刀!”
那官员一咬牙,硬着头皮决心加入这场一看就和自己不在同水平的战局。
在他走出几步后,身后的门没识别到人,开始缓缓关上。
季澜余光瞥见,接住司清延的拳头,借着反冲力,奔向正在合上的门,拦在中间止住了它的关势。
而那名官员还没来得及反应,脚步一缓,前面骤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一记砍晕了。
在他倒地前,司清延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走进门内。
把人扔在一旁的地上后,司清延扯开那人的领口,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按到了他的锁骨上方。
等揭下来后,那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片刺青,乍一眼看去竟像是真的一样。
“你还随身带这东西?”
季澜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忍俊不禁。
“当然是早有准备。盖岚是离肯曼最近的避风港,如果蒋羡需要休整的话,这里一定是最方便的。”
司清延已经站起身,轻笑一声,“而且,他作为一个反动者,来劫什么武器库也是很正常的吧。”
司清延说着就打头往武器库的内部走去,他毕竟也在军部待了这么多年,武器库也进过不止一次,早就轻车熟路。
两人很快找到核心部位,劫了些弹药,司清延挑挑拣拣,给季澜也顺了把手枪。
等到准备出去时,靠近门口的值班室忽然传来动静,另外一名官员边伸着懒腰边走出来。
一脚刚踏出门框,就被从旁边伸来的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打晕。
从进入武器库到出来,两人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离开后,司清延打的前往机场。
然而还没到半路,就听几声响,什么东西撞在了飞艇外,飞艇一阵轻微颠簸。
司清延透过舷窗向外望去,就见一艘飞艇从后面靠近了他们,舱门开着,有人正从里面放枪。
而站在稍微靠里些的地方,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透过舷窗,司清延正好与蒋羡对视。
“还没开始找,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司清延轻笑一声,抬头看向驾驶室,正要说话,飞的忽然被猛地一撞,顿时剧烈晃动。
他一把扯过季澜的手臂,冲驾驶室喊:“紧急迫降,我们被追尾了!”
驾驶员手忙脚乱地将飞艇停在附近的空地,蒋羡的飞艇也跟着在旁边停了下来。
司清延攥着季澜的腕和他一起下了车,刚要转头招呼驾驶员先离开,还没来得及开口,飞艇已经以雷霆之势窜天而上。
“……”
在他们面前的飞艇门打开,从里面走下来总共十来个人,蒋羡处于其中。
他拨开围在身边的人,走到人群的最前面,目光自两人的脸上一掠而过,而后注意到司清延扣着季澜的手腕。
“放开他。”蒋羡看向司清延,“你身后有军事局那些人还不够,和我抢什么人?季澜和我们才是一路的。”
“……?”
季澜的视线落在蒋羡面上,正准备开口,司清延就往前迈了一步,将他半挡在身后,谑笑道,
“一路?——哪一路?或许我和你们也正好顺路,不如也顺便载我一程?”
“……”
他的语气和神态实在算不上好,几乎是明晃晃的讽刺和挑衅,对面蒋羡身边的几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枪,准备听他一声令下,随时进攻。
季澜挣了挣司清延抓着他的手,没挣开,他转头看去,对方却并没看他。
那张脸在此刻显得更凌厉而肆意,眉尖微挑,眸色却有些冷。
“你的人在十分钟前打劫了武器库,再过个十来分钟,军事局应该就找过来了,跑不跑是你的选择。”
“你在说什么?”
蒋羡的眉头皱起,露出一副诡异的模样,像是觉得对面这人疑似疯了。
司清延面对他的注视,面不改色,嗤道:“爱信不信,毕竟谁还不知道你,那些人身上的刺青就是证据。”
蒋羡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回头扫了眼跟在自己身边的人,都是纷纷摇头,表示对此事不知情。蒋羡自己更是清楚,自己从来没有下过任何抢劫武器库的指令,毕竟他们自己的基地里还有充足的收集来的兵器。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对面的人面上时,蒋羡立刻明白过来。
“你们现在逃也还来得及——”
司清延顿了顿,刻意咬着字音强调,“不过我也把我看到的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告诉给军事局的人。”
蒋羡的神情当即一凛,围在他身边的人随着他抬起头,纷纷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季澜挡到了司清延前面。
这一变故让蒋羡那边的人面色皆是一异,有持枪的人冲季澜喊:“你不是也曾受过父亲的照顾,出尔反尔是什么意思?”
季澜自那人面上淡淡扫过,看向蒋羡,“我们只是想和你们合作推翻这个帝国,彼此目标一致,为什么不能一起行动,非要鹬蚌相争。”
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蒋羡的面色一凝,眼睛微微眯起。
“合作?”
蒋羡轻声重复,说罢对季澜道,“这就是你没有动手杀了他的原因吗?”
说话时他的余光瞥过司清延,却见他如同没有听到这句话,正看向季澜的后脑勺,弯起唇角。
季澜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蒋羡蓦地一怔,看向他的眼中有几分迟疑,“杀人还需要什么理由?他在任务中杀了数不清的人,他给出过理由了吗?”
话音落下,倒是司清延顿住了,他眉头轻蹙,松开了拉着季澜的手,冷哼一声正要反驳,下一秒,却被追着反抓住手。
季澜嗓音平淡:“那你应该去问让他出任务的人。”
蒋羡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两人身上打量过,沉默了一会儿,摆手让身边的人放下枪。
“好,‘合作’。”
蒋羡咬过这两个字,“只要能让那狗皇帝和他身边的人去死,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说完他让两边的人散开,给两人让出一条道上了飞艇。
蒋羡站在窗边,视线透过玻璃望向外面在视野中飞速远去的景象。
“离开茨云后,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季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了刚刚对峙的坚冷,仿佛只是在和许久未见的故人寒暄。
蒋羡望着窗外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开了口。
“离开茨云后我到了附近的另一颗星球,在上面待了一年不到,就遭到爱尔拉曼的军队入侵,我的眼睛在战争中被炸瞎了一只——如你所见。”
蒋羡转过来,那只灰色眼珠毫无光泽。
“那颗星球被攻破,我就带着妻儿去到肯曼。就是在那里,我的妻子险些遭到□□,儿子想要去工作,却被以不服从规则为由死在那些富人的枪下,再之后,我亲眼看着妻子被抢走,送进娱乐场所,沦为那些人的玩具——他们还想打死我!我只能逃走,等待机会救我的妻子,然而还没等我开始行动,我就在路边见到了我的妻子……的尸体。死因是自杀。
“可又怎么能说自杀呢?分明是那些人把她逼死的!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让那些曾将我们踩在脚下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所以之后,我就四处奔走,潜伏在爱尔拉曼的各个角落,寻找机会。只有等变得足够强大,我才有机会与整个帝国对抗。”
“那请问,你招揽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时,想过让他们活到最后吗?——还是说只是把他们作为可以利用的棋子,为你的复仇计划献出所谓的‘价值’?”
司清延冷不丁出声,语气讽刺却漫不经心。
他的话音落下时,站在一同时旁的那个不久前才得知兄弟死讯的青年忍不住攥紧了拳,看向蒋羡,却没有说话。
季澜也同时怔住,光是在肯曼的住宅楼上,那几十个死在他和司清延手中的人就都是跟着蒋羡,渴望实现“自我价值”的。
但如果当时不反击,死的就是他和司清延。
除此之外呢,蒋羡的手下还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反动的过程中丧命?
季澜的指尖不禁掐进了手心,然而痛意刚刚传来,就被司清延扒开,将他的手牵进掌心。
蒋羡看过来时,视线正好自两人牵着的手上扫过,停留一秒,面上的肌肉显而易见地轻微抽搐了一下,蓦地转过身。
他没理会司清延的话,“季澜,我还以为你是个善良到连个人都不肯杀的人,竟然也会想趟战争这摊浑水,看来还是我不够了解你啊……”
“有时候不是想不想,而是没得选——你难道不是吗?”
闻言蒋羡倏然发出一声讽刺的笑,“有选择的话,我最初就不会来这里。”
飞艇离开盖岚后,降落在最近的第六基地的附近,蒋羡一走下去,立刻有人从基地工厂内部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86章放出来了!全为主线剧情,无重复,任何人错过这杯小甜酒我都会伤心的TAT
第89章
“父亲, 您……”
那个一头暗红色卷发的女人走上来,在见到跟在蒋羡身后的两人时步履一顿, 警惕地拔出手枪。
蒋羡抬手制止了她,而后示意她走在前面,带着身后一众人一起进了基地。
这是个荒废多时的工厂,被蒋羡作为秘密基地后,内部的陈设没变,墙上却多了不少摄像头。
又有好几个守在基地内的人通过监控影像看到蒋羡回来,从各个角落走了出来。
“两位也看到了,我这里实在简陋, 腾不出什么地方来招待, 不过反正也快入夜了, 就先在工厂宿舍楼歇下, 我们明天再讨论相关合作事宜, 如何?”
蒋羡义正词严地支走了司清延和季澜两人,让身边一名青年领着他们去宿舍楼。
那青年看了他们一眼, 眼神有些躲闪,但好在这里四处是摄像头,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也能被及时发现, 这才给他张了些胆。
等三人一离开, 那红发女人立刻走上前一步,神情严肃,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蒋羡扫过她和她身后同样面露犹疑的人, 将刚刚在盖岚星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合作?”立刻有人惊疑道。
红发女人眉头紧蹙,“和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那司清延不是帝王手下军事局的人么?这人素来不讲什么情面, 杀人不眨眼。”
“是啊,这也太危险了,他刚刚还想设计陷害您,现在虽然他跟我们一起来了,但盖岚当地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踪迹——要我说刚刚就该杀了他!”
蒋羡抬起手,视线自身边每个人面上扫过,七嘴八舌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我们不相信他们,他们对我们指定也是猜疑大过信任,这算什么合作?”
他笑道,“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现在我们被整个帝国通缉,至少现在得先把眼前这一关闯过去。”
“而至于司清延,这时候和我们待在一起,难道不是自投罗网吗?”
短短几日,帝国网铺天盖地的都是有关蒋羡和反动组织的通缉令,以及与反动事件有关的报道,但好在瓦希和的照片出现在首页新闻,证明他目前人身安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帝国内部恐慌的氛围。
但大概没几个人知道照片的全貌。
帝王宫殿,瓦希和被双手反绑,靠在墙根,在他对面的高椅上,尤罗一手屈起支着脸侧,翘着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药的?”
相比最开始的暴怒,到发现反抗无果,瓦希和现在早已认清现实,只不过说话时没有抬起头去看椅子上那人。
尤罗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茶,送到唇边吹了一口,嗤笑道:“这都要问,不愧是陛下。”
他喝下热茶,嗓音却格外冰冷,“自然是你什么时候开始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的时候啊~”
尤罗语气中讽刺的意味太过明显,还刻意夹着嗓音,用那种瓦希和最为熟悉的耳边低语的调子。
瓦希和自幼骄纵,坐着帝位的时候,身边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哪里经过这种羞辱,被这句话一点,顿时气得呼吸急促,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你怎么敢对我这么不尊重?”
他双目被血丝充满,面目狰狞,猝然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侍女时,将她吓了一跳,后退几步。
瓦希和就这么盯着她,“你们看清楚,我才是帝王,我要你们、现在、给我拿下他!”
他话音刚落,尤罗就拍了拍手。
从门外立刻又进来几个人。
“看,这些人都不会听命于你。”尤罗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人都低下头,站到了他旁边。
在瓦希和目眦欲裂的凝视下,尤罗不紧不慢地说:“不止这些,还有你这栋楼里的一半,都是我的人。另外,几个军事局的高官也听命于我。”
“瓦希和啊,这么多年,我终于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他话音刚落,瓦希和就蓦然起身,朝他扑了过去,却被旁边军员绊住脚踝,重心不稳,一整个扑在了尤罗前方半米处的地上。
尤罗掀起眼皮,傲慢地看着他,从高椅上站了起来。
他眯起眼,目光在空中某处停留,像是在回想某些遥远的事。
“十年前,不,八年前……啧,我记不清了。我哥哥曾是反动者的一员,他被抓后,因为你随便一句话,就被一枪崩死,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知道那一幕给我留下了多大的阴影吗?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他上一秒还在看我,和我说‘别怕’,下一秒就死不瞑目。
“这世界怎么对你这种人就这么宽容,而像我们那样的人好像生来就是低贱的,稍微想要反抗一下就会丢掉性命?”
尤罗说着走到瓦希和的旁边,后者被反剪双手,见状动了一下,却无法起来。
他的半边脸贴在地上,只能看见尤罗靠近的皮鞋。
说着,尤罗忽然俯下身来,长发发尾落在瓦希和的脸侧,就听他冷漠地哼笑一声,“既然反抗会丢掉性命,那就不要反抗。这么多年,我伪装得温和无害,甚至是愚蠢,就为了让你一点点卸下警惕。每次看你眼里露出那种沉沦的神色,我就发自内心地高兴。”
发尾擦过瓦希和的脸,他想要挣扎,整个人却只能像条蛆一样扭动一下。
“亲爱的陛下,我想问问你,当时我哥哥死在你手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尤罗再次开口,语调柔婉得像床笫细语。
瓦希和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年前的事,别提杀了哪几个人,他甚至连尤罗的身世都一知半解,要是知道他和反动者挂钩,从最开始就不会轻易相信他。
见他沉默,尤罗面上的笑容顷刻收敛,变得狠厉而冷酷,他直起身,一脚踩上瓦希和的侧脸。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别人踩在脚下的这一天?”
瓦希和咬紧了牙,终于认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沦为了尤罗的傀儡,面前的人现在留着他,是为了在帝国掩人耳目。只要他能假意顺服,先活下去,等到可趁之机定能扳回来。
帝王的位置是他的,他不信他下面的所有人都要对付他!
这样想着,瓦希和不再挣扎。
尤罗收回脚,看向候在旁边的军员,“帮我把陛下的嘴堵住,扛上飞艇。”-
“是军部的人!”
“别声张……”
“等等。”
商业中心的商场高楼下方,两女一男三名青年正从商场内部走出来,正好见到一支队伍经过,三人的面色皆是一面,却又硬生生控制住了,分散着混入街边的行人间,跟着人流一起状似无意地跟上队伍的方向。
等到下一个街角,三人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深巷内,相视一眼。
“应该是往帝王那儿去的。”
“目测有一百来个人。装备齐全。”
“隔壁也发现了一支近百人的队伍,他们在备战,我们的军力恐怕不够——我现在就通知父亲!”
在肯曼还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
这些追随蒋羡的平民反动者混在肯曼的暗巷深街里,想要排查起来并不容易,他们在这座钢铁森林中拉起一张情报的密网。如同蝼蚁一般,虽个体渺小,但团结起来的力量足以溃千里之堤。
肯曼内部的安防信息在短短几日内被摸清,实时动态源源不断递送到蒋羡那里。
蒋羡从房间走出来,在前往基地厂房的路上遇到赶来的青年。
“第二基地的援军在半途遇到搜查,在临近星球暂时停靠躲避,未被发现,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分批到达肯曼。同时第五基地的人员也已到达,在接头人的引导下渗入肯曼内部,只需要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开始进攻!”
话音落下,蒋羡沉默片刻,抬手伸向远处的天空,像是想要去触碰什么,“……我们蛰伏了这么多年,最后这天终于要到来了吗?”
他收回手,看向那青年,“让你们准备的子弹备好了吗?”
“备好了。”
“好。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飞艇在下午时分到达肯曼,在当地平民反动者的接引下,十来人陆续进入一条暗巷。
巷底隐匿着一间巴掌大的平房,听到脚步声,从房中走出来一个少年,亚麻色短发,淡绿色的眼睛如野鹿般警惕地看过来。
——竟是许久之前在那颗叫仁城的星球上遇见的少年,尔莱伊。
季澜的视线在他面上停留,后者正好看过来,在与他对视上时,少年明显一怔,但随即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里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蒋羡注意到少年面上神情,只当他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司清延两人一起,问。
“他们都分散开去了,留我在这里接应。”少年答。
他话音刚落,蒋羡的指环便振动起来,随即他接下了通讯。
“确定都是往那里去的?”
通讯那头说了什么,蒋羡回道,“先拨一帮人分散到帝王宫殿附近,等待指令。”
说完后蒋羡挂断通讯。
虽然不清楚通讯另一头说了什么,但司清延从他的话中大致猜测出情况。
“现在军事局的人还在搜索你,你恐怕躲不了多久,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蒋羡闻言,笑道:“我躲不了多久,难道他们就能坚持多久吗?时间久了,他们必然会松懈,等到时候就是我们的可趁之机。”
说着他回过头,“在此之前,麻烦两位还先和我一起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走几章剧情,不多qwq
第90章
现在整个帝国都在四处搜查蒋羡, 和司清延一起行动的好处在此刻就得以显现。
倘若真的被军事局的人发现了,蒋羡可以伪装成是被司清延擒获的, 借口支开对面的人,或拖延时间,趁其不备将其解决后脱身。
闻言,司清延笑了声:“就不怕我阴你?”
蒋羡看他一眼,不以为意,“这里可不止军事局的人,还有我的人,无时无地可以出现。”
几人从小巷里出去时, 走在最前面的是蒋羡和其手下的两名旧军部的青年, 再之后就是司清延和季澜。
那个叫尔莱伊的少年也无声无息地跟上了队伍, 就在两人之后一点距离。他抿唇看向两人, 似乎有些想靠近, 却又不知是因为怕被蒋羡发现还是别的,没有动作。
帝国的通缉发布后, 除了直接听命于尤罗的军事局,公法局也参与其中,主要负责在肯曼各地例行检查,确保没有居民私藏嫌犯。
空中还有巡检艇, 对过往飞艇进行联络检查。
群人拐过几条曲折的小巷, 除了时时护在蒋羡身边的两名军员外,其他的手下都不动声色地融入周边, 看上去和普通居民没什么不同,却时刻暗中注意动向以便支援。
在主巷中走了一段距离后, 忽然听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停下手中动作,例行检查!”
三个公法局的官员正站在前方巷口, 对里面的住民进行检查。
等他们对几个被拦下的平民进行了盘问,又从巷中转了一圈出来后,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迎面遇到了走过来的司清延。
“司上将。”
那几人官位低,自然没有海勒那般架子,见到司清延也都如同见到上级一般。
司清延神情严肃地在他们面上扫过,凌厉的视线让那些人都不自觉有些心虚,心想难道是他们刚刚趁着出勤间隙去喝了杯咖啡,被司上将看到了要告到公法局去?
却听对面的视线在他们面上凌虐一圈,而后司清延开了口:“那边我已经搜查过了,没找到可疑人物,时间紧迫,快去下一条街!”
三名官员愣了几秒,才齐刷刷答:“是。”
见他们的身影离开,率先从他身后那条巷中走出来的是季澜,和司清延打了个照面,他径直走进前面那条刚刚经过排查的巷子。
那些惊忧未定的平民一见到他,皆是一愣,“季车长!”
“现在的帝国内部动荡,你们都先回去吧,没有特殊情况尽量不要外出走动。”
“季车长,我想问问他们是在找什么人吗?”有个身形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上来问。
季澜伸手刚要去搀扶,一名妇女就先一步将老人往后扯了回去,“好了好了,这和我们什么关系,我们能活着就不错了,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呢。”
她说完,又抬起头看向季澜,“谢谢提醒,那我们就先走了。”
季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身影远去,还是把喉间的话咽了回去,一转身,就见司清延正站在巷口看着他。
他一路走出去,那道目光却没有移开的意思,直到经过他身边,季澜抬头,冲他疑惑地蹙了下眉。
司清延:“你这个好人还装得真隐蔽啊。”
“……”
季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调侃他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和反动者一伙的,沉默着收回视线。
刚才那些都是贫民窟的人,消息不流通,知道帝国在通缉,却不清楚通缉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但刚刚公法局的人来的时候,显然将蒋羡的图片拿去给他们辨认过了。
确认那些平民都离开后,蒋羡等人才出来。
几人再次经过一条排查严密的街道,有司清延打掩护,季澜应付平民那边,蒋羡等人从巷底翻墙,抄了另一条小径,成功到达对面。
在经过一条于商业中心之下的隐秘暗巷之外,蒋羡停了下来。
这处位置虽处在商场大厦周边,路线却如同迷宫一样弯弯绕绕,没什么人来往。
蒋羡和身边两个男人进入巷中,司清延和季澜便在外面把风。那个叫尔莱伊的少年也跟他们一起留在了外面。
附近不知在哪里还有蒋羡的人潜伏,司清延和季澜交头接耳了几句,分开时就瞥见少年淡绿色的眸子正望向他们,欲言又止。
司清延大部分不笑的时候看人都是一种凌厉冰冷的感觉,尔莱伊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僵住,后退了一步,但好在那道视线很快就被季澜挡住。
“你归顺蒋羡了?”
季澜看着他,问。
他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情感,那双乌黑的眼中同样冷邃,好歹没有司清延那么具有攻击性。
尔莱伊吞了口唾沫,双眸下意识往两侧瞥了眼。
司清延抱臂站在季澜后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少年,对于季澜的反应他有些成见——虽然知道他或许有些不愿相信,但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再问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谁知少年还真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只见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他们来仁城的时候我偷偷混进去的——那个叫蒋羡的认不全手下的人。”
闻言,就连司清延都轻微蹙起眉,他目光在尔莱伊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张十来岁的脸上,对他在这种年纪就有这种胆识感到意外。
而几乎在听完他陈述的同时,季澜就直觉出了什么事。
“你妹妹呢?”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少年面上与年纪不同的沉稳终于在顷刻间有了些许破碎之势。
尔莱伊愣了片刻,随即别开脸,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喉间发出几个很快的字音。
“……她走了。”
短短几秒内,空气像是凝固了,季澜怔住,指尖蜷起,攥进了手心。
这种情况下好像于情于理应该说句抱歉或者安慰的话,但他喉间微动,有些发不出声。
沉默间,尔莱伊继续道:“仁城原本什么事也没有的。是蒋羡在那里让他手下的人挑起动乱,引发军部的人来镇压,在混战中,莱娅为了保护母亲留下的小树苗,被蒋羡的手下开枪打死了。”
“我混入那些人当中,原本只想杀了那个对莱娅开枪的人,但我发现,原来那些人里面的很多都是像我们一样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而我真正要面对的人是蒋羡。”
蒋羡就在旁边的巷中,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允许他们交谈更多,但季澜却已经从他的话里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以及这个少年最终作出的决定。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相比在仁城所见,他又长高了一些,几乎快可以和季澜平视,面部的棱角愈发清晰分明,却多了几分瘦削。
季澜看着他,也透过他看见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回想起那几颗被他种下后长出小苗的种子,心口有几分酸涩。
他不禁抬起手,有些想要搭上少年的肩。
然而就在这时,巷中传来一声惊呼。
蒋羡和他的人在巷中发现了烟花筒的残骸,几步之外,墙上与地面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地面上还有物体被拖动的痕迹。
一名旧军部的中年男人通过那些血迹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义愤填膺道:“到底是谁干的?!我们根本没对外透露任何有关的信息,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
蒋羡的面色同样难看极了,那烟花是他与手下人约定好的信号,他之前还以为是手下人没有收到指令便擅作主张,但眼下看来,那些人分明是遭到了谋害。
他的视线阴冷地扫过地面那块血迹,忽然间,被墙角一个反着光的物体吸引了过去。
蒋羡走上前去,俯身从地面捡起了那颗黄铜色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后将其递给了身边的青年。
那男人借着光看清弹壳上篆刻的标志,低声道:“是军官配枪。”
在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向蒋羡时,猛地打了个寒战——不为别的,只因为司清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在看到男人手中拿着的弹壳时,司清延的神色也是一凛。
众所周知,军部在任务之外还能随时配枪的人寥寥可数,但无论什么时候提到,人们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此刻正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这人。
蒋羡几人的目光在同时投向司清延。
“你忘了?放烟花的时候你的人正在楼上围我。”
司清延丝毫没有被几双眼凝视的紧张感,语气稀常。
话音落下,蒋羡沉默片刻,转身扫过墙面,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他眸色一沉,咬牙吐出两个字,“蔚斯。”
一旁的男人立刻反应过来,“对!还可能是蔚斯!可恶,当时您就不该相信那人,之前让他半点事都是犹犹豫豫的,前段时间突然就主动来提供线索,原来是为了背刺!”
闻言,司清延和季澜都是微愣,虽然两人都私下策反过蔚斯,但却谁也没料到他会整这一出。
司清延和季澜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底看见了疑惑:这人不是怕死得很吗?
与此同时,在几千米外的住宅高楼上,屋子里的蔚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哟,这么多人想你呢?是做亏心事还是欠风流债了?”
不远处的长沙发角落传来一道女声。
“怕不是被蒋羡发现了,好在他们现在应该抽不出空来对付我,只希望司清延他们能快点把那人解决了,我可不想在这地方窝到死。”
蔚斯打开灯,照亮了客厅内的景象。
长沙发的一端被斐折占据,另一端则挤着三个男人,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挤着两个。
说那句话时,不知是触发了哪个关键词,斐折忽然抬头朝他看来。
她虽然已经清洗过,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但素面朝天,头发也有些凌乱,哪还有曾经张扬光鲜的模样。
蔚斯扫了她一眼,语气有些许嘲讽,“你怎么不逃?斐折小姐又不是在别的星球没房。”
“你管我?”
蔚斯不以为意,嗤道:“要不是我管你,你就被蒋羡扔在那个阴沟里,指不定现在还没被发现呢。”
说到这个斐折就来气,一头卡其色大波浪像是下一秒就要竖起来,咬牙切齿道:“气死我了,这个蒋羡!不知道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下贱东西,竟敢这么对我!亏我当初还救过他,忘恩负义的玩意,我要他死!”
“这就是你留下来的原因?”
“……哼!”斐折别开头去,随后以沉默结束了话题。
肯曼的天色渐渐暗下去。
数不清的人影在高楼之间攒动,如同窜动的洋流,不同方向之间相互撞击,便引发夺命的涡流。
尚未入夜,帝王宫殿处骤然燃起一把火。
警报声响彻云霄。
作者有话说: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