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车长!”
那名救援人员见司清延驾驶着飞艇就离开了地面, 退回到季澜身边,发现这位列车长的面色冷得有些陌生, 生怕做这种包庇的事会对自己造成影响,犹豫道。
季澜却已经收回视线,转身往搜救队的排查方向走了,“就按司上将说的那样做,加快速度,继续救援。”
“哦,是!”
那救援人员心知没有时间再留给他考虑这些,赶紧跟了上去。
他转过身的同时, 数十米之外的废墟间, 一个人从断楼后探出头来, 他脸上系着一块麻布, 从眼型判断是个男的, 在眼眶内占比极小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两人走开的方向。
一步,两步, 三步……
那男人有了动作,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麦,动作间耳侧凌乱的头发被支起,若是此刻有人在他身侧的话, 或许会注意到他耳后一串不算明显的刺青。
然而此刻, 他的身侧只有冰冷的残楼。
随着耳麦里传来指令,他的视线落在停在离他不远处的星际列车上。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 他从断楼后迈出脚步,动作极快地闪至车门前, 在即将走上台阶的那一刻,他脚步慢了下来, 脊背佝偻,扶着门框踉跄进了车厢。
搜救任务比想象中进展得顺利。
在预计时间前就将整个破坏区域排查了一遍,距离陨石风暴到达还有十一分钟。
司清延还没回来。
远处天边,已经出现了十来个光点,这些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放大,谁也不清楚它们到底有多大,但谁都知道这些如星子般的点缀会在十分钟后给这里带来一场恐怖的灾难。
“避难所情况怎么样?”
季澜回头看向那名准备跨上车的救援人员,问。
“刚刚收到回复,避难所出于此次陨石撞击区的边缘地带,受到冲击应该会比较小。如果预测到撞击难以承受,当地有车辆可供及时撤离。”
虽说有车辆供撤离,但要在这种极其危急的情况下,冷静有序地让百来个人快速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十分钟。
季澜低头看了眼时间,再抬起头时那名救援人员的面色显然变得慌乱。
“季车长,我们先去避难所了——一切顺利!”
目送救援队的车辆发动,季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轻轻攥了拳又松开,他回头看向还等待在身后的十来个难民,语气不容置喙,“剩下的人现在和我一起上列车,挤一挤。”
还有八分钟。
避难所,司清延从飞艇上下来,抬头望向天边。
星际列车自远处废墟遮掩的地平线探出,洁白的舱体没有遭到丝毫玷污,如同蛟龙破海,直入云天。
很快没入云层,消失在天际。
他收回视线,在前方几米处平坦的地面赫然开着一个石洞,连接着向下的爬梯。
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朝他招呼了一声。
三分钟。
司清延朝避难所入口走去,在准备下去时又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忽然,他的动作顿住。
就见原本消失在天边的列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个头,又返回过来。
他刚俯下的身又抬起,朝着前方走去。
列车在避难所外围的空地停下,司清延走到驾驶室的风挡前,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季澜是站着的,在看到司清延的那一刻,他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上来。
时间紧迫。
司清延浪费了三秒,谑笑着对驾驶舱内的人作了个口型,无声道:才几分钟不见,季车长就想我了?
而后用两秒上了列车。
在他踏进舱门的刹那,列车就离了地,舱门在推动器带起的疾风中关闭。
车厢内原本的座位都已经收起来,用来给难民提供更大的空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人群让舱内的空气都像是变得稀薄了几分。
在将要走到驾驶室的时候,一道来自身后的视线让司清延脚步一顿,他蓦地回过头去,视线在熙攘的人群中扫过,却没发现可疑人物。
当他转回头时,那道视线也消失了。
司清延迈进驾驶室内,隔门在身后合上。
驾驶室里的人没回看他一眼,专注操控着列车飞升。
在车头穿越云层的时候,陨石风暴的倒计时归零。陨石摩擦的热量在高空产生热浪,将云层如水面般推开,气流的震荡让列车剧烈颠簸。
司清延一手扶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眸中映出前方变化的场景。片刻后,他撩下眼皮,瞥向座位上那人。
距离布里卡最近的星球是一颗未命名行星,于六个月前刚被爱尔拉曼收编,编号012。
星球上地广人稀,基础设施还算完善,但其上大部分地区都是水域和山峦,仅有小部分已被开发的居民生活区域。
列车降落时那里正处于黑夜,当地政府收到通知后派遣了人员前去接应,带领难民前往安顿的地方。
居住区所有原本用作员工宿舍、旅店的房屋及还未来得及出售的楼房都被安排为落脚点,供难民进行休整,以及开展医疗行动。
一直等车上的人全部撤离完毕,季澜才露面,司清延跟在他后面从驾驶室走出来。
乘坐当地摆渡车到达一个酒店门口,有负责人领着他们进去。
季澜的后脚跟刚踏进门,酒店经理就亲自地迎了上来,满面笑容。
一见到季澜,他当即认定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季车长,于是放下身段,伸出手去准备和他握个手,谁料后者根本没看见他的手,环顾一圈,问:“那些孩子都已经安顿了吗?”
“当然!”酒店经理凑到季澜身边,忽视自己只到他肩膀的事实,和他“肩并肩”往里走,“所有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按男女分开,一般是两到三个人一个房间,小一些的孩子我让女员工陪着照看,一有情况可以及时通知到前台。”
“辛苦你们了。”
季澜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低头对经理道:“还有房间多吗?”
“有!而且巧了,正好还剩一间套房,在顶楼,原本是用作长期租赁的,目前还空着,刚才已经整理出来准备接纳难民的,季先生您来了就刚刚好了。”
经理眉飞色舞,没注意到季澜细微变化的神色。
“我现在就带您……”
酒店进门到电梯不过一个大堂的距离,经理转过头和季澜说话时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一半,在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在季澜的右手边还有一个人。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一路。
在经理终于注意到时,那个人朝他看来,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这位客人长相可凌厉深邃,不似普通人,一眼便叫人难忘,面上神情乍一看给人几分挑衅之色,但再瞧又只剩漫不经心。
衣着略微凌乱,但干净,不像难民。
他们这些在边远星球的人消息不灵通,对首都的事不太了解,司清延的声名远扬,到他们这里时也只剩了尾气。
就算有个别知道这个名字的,也并不清楚其对应的是怎样一张脸。并且以他在外的风评,多是冷酷血腥一类的,没见过的人第一印象就是“这人指定是个彪悍壮汉”。
酒店经理和他对视了片刻,没想出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到既然这人能跟在季澜身边,应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正好季澜也朝他看来,他讪笑了一下,把排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说:“可能少了间房。”
“没事。”季澜看了他几秒,淡淡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面无表情,“都是男的,我们俩凑合一晚就行。明天一早就要继续进行救援。”
“好……好。”
经理赶紧边赔笑,边带着他往房间去。
顶楼其实就那一间房,电梯最高只能到下面一层,上来需要走一段楼梯。经理将他们送到楼梯口后就回去了。
从楼梯口到房间还有一条长走廊,是全包围的,护栏上方和顶部都是透明玻璃,一眼望去可以尽览天地夜景。远处的群山海面沉没在黑夜里,与天幕相接,遥遥可见无尽的星子。
司清延的视线自外面扫过,落在前方季澜的背影,跟着他从走廊中间的拐角转入,走到房间的门前,用房卡开了门。
兴许是顶楼布局的缘故,这里太空旷,也太安静了。
心跳在这片安静里都清晰可闻,司清延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出从何而来。
他跟在季澜身后进了门,扫视一圈,发现里面空间还挺大。
进门是客厅,卧室和浴室分开,此外还有一个开放式厨房,就在进门左手边。
“按照这颗星球的时间来算,陨石风暴应该还会持续大半夜,差不多到早上七点左右结束,到那时正好赶去进行下一轮救援。”
季澜说着走到厨房前,打开冰箱,“你饿了吗?”
司清延已经把房间探索了一圈,确认了只有一张单人床。
他视线自季澜被黑发遮挡的后颈扫过,觉得有这人在,自己恐怕沾不了床,便晃到沙发上先一步占领阵地。
季澜的视线在冰箱里逛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转过头,见司清延叉腿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的方向。他顿了顿,又回过头去。
就听司清延的嗓音在后方含笑响起,“你还没回答我啊。”
季澜放在冰箱上的手一顿,“什么?”
“不是说最后十分钟你带那些人撤离吗?走了又回来……放不下我?”
司清延依旧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呼吸频率都不曾变化分毫,但盯在他背后的目光却变得有些锐利。
季澜看不到他略沉的眼光,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两秒,随即心跳被他压下,平静道:“你当时不是这么问的。”
“你说的是,想你了。”
分明是在陈述,可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莫名给人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像是冰湖之下的暗流,流经心脏,带来寒意的同时也触起阵阵酥麻。
不等司清延反应,季澜已经伸手从冰箱里扯出一袋包装完好的速冻面食,转身走向厨房桌台。
“今天后厨太忙了。我让他们不用上来送餐了,正好有厨房,我们可以自己下厨。”
他说着就开始在灶台边研究起来,司清延的视线跟着他移动,过了两秒,他猛地一个激灵。
他刚刚说他要下厨?
这简直是比季澜对他说“想你了”更恐怖的事。上次的鸡汤事件历历在目,司清延根本不相信这人在之前进过哪怕一次厨房。
司清延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我下去问前台要一份多的洗漱用品。”
——顺便买点即食。
酒店楼下就有自动售卖机,司清延在那里买了点热食,顺路从前台取了一套洗漱用品,很快上了楼。
电梯到达最高层,他从里面出来,转身走进楼梯间。
就在即将踏上第一个台阶时,司清延脚步忽然一顿,悬在了空中。
只听一道很轻的脚步声从头顶一层的地面传来,朝着走廊的方向远去。
服务员?
但那脚步太轻了,更像是刻意收敛的。
在脚步声即将消失时,司清延屏住呼吸,一种不安的直觉在这一瞬间攫住他的心脏,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往楼上走。
在还剩三个台阶时,他直接两步迈到楼梯间的门口,一把抓住门框借力跨进走廊。
走廊上一眼望得到头。
空无一人。
空旷,安静。
司清延眉头下意识蹙起。他讨厌这种摸不清来源的危机感。
他微微放开了呼吸,下一秒,他倏地侧身,一支钢笔自后边从他的脖颈旁边飞过,摔在地上。
司清延已经转身追去。
一个身影正好消失在楼梯转角,他一手抓住楼梯扶手,正要借着向心作用直接跃到下一层,忽然间从底下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站住,别动!”
“快按住他!”
看来那人在上来之前就已经引起了酒店巡逻保安的注意,现在那些人追来了。
但即使正在被追逐,明知无路可逃也要冒着风险来给他这一击。
是谁想杀他?
他只能想到蒋羡。可是蒋羡又怎么会知道他的方位?
刹那间,司清延回想起在列车上感受到的视线。
司清延按在扶手的手用了力,眼中浮现一层冷色。
他的一只手上还拎着两袋打包好的汤面和洗漱用品。
正在他后退一步准备转身时,身后的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闷哼,在空旷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20:00
第72章
司清延瞳孔一缩, 立刻冲了上去,就见一个用麻布遮着脸的人从房间门口踉跄着退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一个喷瓶,慌乱中朝司清延所在这边走廊看了一眼,转身就要往另一侧跑。
一把水果刀在这时从房间里飞出,那人来不及闪避,胳膊上被划出一道血痕。
那人痛呼一声,揽着胳膊抬腿就跑。
司清延果断从腰间拔出枪,对准那人连开几下,然而每发都被堪堪避过。他压下眉梢, 马上就要抬腿追上去, 经过走廊通向房间门口的转角时, 忽然听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响。
司清延脚步一顿, 见那人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楼梯间, 他当即转头冲进了房间。
房间的门敞着,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出去时没有关门。
房间内, 季澜正对着门口的方向,身边有一个摔碎的水杯,玻璃碎片蹦了一地。他一手按着墙,手指曲起, 青筋暴露, 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在他跪倒在地之前,司清延揽住他的腰, 将他捞了起来。即便隔着两层制服,他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高得不正常的体温。
被司清延的手臂环住腰肢时, 季澜像是脱了力,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仰去。他面色依旧冷白, 额角却不断渗出汗珠,浸湿了鬓角的黑发。
那双黢黑的眼眸像是冰化后的潭水,司清延与之对视的刹那,季澜微微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喘息。
他一手攀住司清延的上臂,试图支撑着起来。
季澜的手抓得很紧,几乎让司清延感受到痛意,但他身体却像是在与某种力量做对抗,无法站起身。
司清延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放在了旁边柜子上,抬脚踹上门,俯身将他从地上整个捞起来,抱着走向了卧室。
这一过程中季澜的喘息轻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压制。
司清延将他放在床上,起身时感受到季澜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锁骨,他眉头锁紧,“你怎么了?”
季澜没有答话,在刚刚触碰到床面的时候,他就往旁边让了些,和司清延拉开距离。他低着头,撑着床的双手五指曲起,看力道像是可以将人的脖颈掐断,他整个人轻微打着颤,试图克制紊乱的呼吸。
司清延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出去检查了一圈,确认屋里没有其他的人,房门和窗户也都上了锁。
厨房的桌台边缘还倒着一只碗,只差分毫就要从桌上摔下,被司清延接住。
——那个蒙面人冲进房间时季澜应该是背对着他站在厨房的。但照那人的身段来看,季澜不该打不过。
司清延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人逃跑时手里拿着的喷瓶。
他走到客厅,按下了墙上的客服通话。
“加强酒店内巡防,提醒安保人员,有恐怖分子进来了。我几分钟前在顶楼遇到袭击,有一个戴着黑色麻布面罩的人刚刚逃跑,如果抓到立刻通知我!”
对面的客服刚要说话,司清延已经挂断了通讯。
卧室里传来一道轻微碰撞声,和之前在楼道里那阵脚步一样敲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来路不明的不安。
没有丝毫停顿,司清延转身就走了进去,视线径直落在床上,却发现季澜并没有待在刚刚他将他放下的地方,而是退坐到了床的最里面。
他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将他的眉眼遮挡,看不清其间神色。他双肩轻微抖动,右手撑在床里,左手扣着手腕,指尖用力到掐进皮肉里。似乎是太热了,他的领口在刚刚被胡乱扯开,最上面的几颗扣子不知道蹦去了哪里,露出底下大片皙白的皮肤。
凌乱。
司清延很难将这个形象同平日里那个冷冷淡淡的人联系到一起,即使是上次……他那双邃黑的眼眸中也是藏着冰棱的,挣扎着远离毁灭,远离堕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
他扶着门框的手轻微动了动,往里面走去。
注意到他的靠近,季澜浑身一僵,声音发颤:“别过来!我现在有点……”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像是难以控制,重重地咬住了牙,身体的抖动刹那间停下,抬起头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阴冷,迅速从口袋里拔出短刀,朝着已经近到身边的司清延就刺了上去。
速度极快,电光石火间便靠近了司清延的脖子,在刀锋刺到皮肤前那一刹那,一只手带着绝对的力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司清延扣住他用了近九成的力,手指收紧,发现季澜的力气大得可怕。
他原本是跪坐的姿势,此刻直起上身,司清延低头正好能正对上他的脸,就见他双唇微开,□□,如同一头摆脱枷锁的困兽。漆黑的眼中似淬了冰,带着陌生而毫无温度的杀意,眼尾却隐隐发红。
眼见只差分毫,持刀的手却被拦下,季澜喉间发出一道听不清字音的低吼,再次用了力,将整个上身的重量都落在那只手上,发狠地朝司清延刺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脖颈先一步被掐住。
司清延下手没有留情,只需要再用力几分就可以把他最脆弱的颈部掐断,季澜持刀的手终于松了些,另一手下意识按上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试图胁迫他松开。
指尖掐进司清延的手背,他稍微松了些,在身前那人大口喘气的片刻,他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季澜。”
滚烫的热气喷洒在耳畔,激得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季澜抓着刀的手再次收紧,就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人对你干了什么?”
季澜急促地喘了几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喉结动了动,刚想要说话,但体内却有一种极端的冲动在撞击着他,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神经的极度兴奋,伴随着意识的逐渐失控。分明不久前他力道还极大,但当耳畔传来炽热的吐息和触碰时,身体又像骤然脱了力,变得酥麻。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杀了面前这个人,还是想*他。
不能再靠近了……
模模糊糊地,季澜脑中浮过这么一个想法。
他抬起手去推司清延的胸口,却使不上劲,浑身滚烫的热欲几乎烧干了他的理智,让他忍不住咬上那人的脖子。唇齿间漫起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原本像是野兽撕咬猎物一样的力度,在残存的理智下松懈几分。
齿尖划过突起的喉结时,带来痛意,更带起体内疯狂涌动的热浪。
司清延的眼底浮起一层血丝,掐住他脖子的手下意识松开,紧接着,抓着他腕的手用力向下按了去,“季澜!”
说话时他的喉结微微震动,嗓音哑得可怕。
不知是因为这句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还是因为他攥着季澜手腕的手一点点往上滑,落在他体温极高的皮肤上,带起丝丝的凉意,季澜不禁轻轻轻哆嗦一下,短暂夺回了意识。
他松开口,和司清延拉开距离,涎液在下唇唇瓣与司清延的颈间荡开一条细线。
卧室灯没开,客厅传来的灯光有限地照亮室内,司清延一低头,就可以看到那张平日里素白的脸此刻攀上淡淡的绯色,而那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盛着的冷黑色眼珠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得到一刹的解脱。
随着季澜向后退开,那条在反着光的涎线断开,像是某根隐晦又荒唐的弦顷刻间崩断。
司清延忽然倾身上前。
注意到他的靠近,季澜的动作一瞬间绷紧,在手腕被扣住的力道松懈的刹那,他趁机挣出手来,握着刀就再次刺向近在咫尺的颈侧。
杀了他。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是鼓槌一样猛烈地锤击着他的大脑,挑拨他的神经。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面前这个人忽然多出了这么多的恨意,想看他死在自己面前……
不要过来……
去死!
……
他是谁?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季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刹那,司清延抓住了刺向他脖颈的手,刀刃已经贴着他的颈侧,在上面划出一条细痕。
这把短刀是之前在凯菲娜时司清延给的那把,是他来到爱尔拉曼后用过很多年的,刀刃重新锻过,依旧锋利无比。
“季澜,你看着我。我是谁?”
季澜的视线紧盯着被他划开的那道破口,殷红的血从里面流出来,刺激着他的神经。但耳边有个声音在问他“我是谁”。
谁?
他也想知道。
但体内狂奔而出的杀欲再次剥夺了他的理智,他持刀的手再次用力,和司清延对抗僵持着。
司清延扣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到像要嵌入血肉,仿佛再重一点,便要将他的手骨折断。他凑上他的耳边,几乎咬牙切齿道:“季澜,你想死啊。”
司清延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耐心和他耗到现在,但凡换一个人现在早就已经凉透了。冰凉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肉,都几乎染上了温度。
他喉间逸出一声冷笑,“我偏不让!”
在季澜听到那句话怔愣的刹那,司清延将他的手腕向下一压,另一只手扳着肩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以为今天可以写完的,发现还是高估自己了……为了流畅,剩下的和明天一起发
还是20:00
第73章
压下去的时候他将季澜的手腕反拗, 这个角度令他的手指无法使劲,刀柄顺势脱手, 掉在了一旁的床面上。
季澜想要反抗,然而对面的人不给他任何机会,一手压着肩将他按死,另一只手则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腕。
男人的力道极大,屈膝压上来时更是瞬间将压迫感拉满。
季澜胸口不停地剧烈起伏,而随着身上那人的靠近,某种刚才被强烈杀欲掩盖的欲念逐渐浮起,身体在过程中起的变化也明显起来。
欲是相通的。
在他来不及思考的时候, 没被按住的那只手已经下意识伸了出去, 手指自司清延的锁骨处滑下, 勾住了他敞开的领口, 衣扣在重力作用下被扯开一颗。
他的指尖掠过衣襟下方紧实的肌肤, 沿着线条滑下。
途径上腹的时候,季澜的指尖忽地一顿, 凭借着尚存的理智卸了手臂的力,落下去时却被司清延捞住手腕,扣进掌心。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司清延从床上捞起来拉进了怀里。
季澜的双眸猝然睁大, 大面积的肢体触碰令他的喉间滚出一声难抑的低.吟。
这时候任何人的靠近对他来说都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不要……”
不要碰我。
他的手不断地试图推开司清延的肩膀, 却是徒劳,浑身的气力都像是被抽去, 指尖最终颤抖着滑下。
司清延强硬地箍着他的腰,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极致。
他也快疯了。
他大概能通过季澜的状况判断出那人对他做了什么。
在几年前, 肯曼就有过一起因富家子弟走私助.兴药物,并将其传播到歌舞场所而导致的大型斗殴和淫.乱事件, 在那之后那种药物就被严禁流通,但在一些管辖不到的远星,它们依旧流转在各大富商手中,用来供玩乐消遣寻刺激。
这种药物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人的神经兴奋程度,让人在一瞬间对身边的人产生极强的仇恨和杀欲,见血反而会促进这种恨意。杀欲一直没有得到满足,便会逐渐转化为性.欲。
倘若两条路都没走,那神经会持续兴奋,直到身体承受不住而亡。
如果真的是这种药物,那季澜今天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司清延的眸色沉了下去,怀中的人颤抖难抑的轻喘磨着他的理智,本能让他渴望这具身体,渴望看到那张清高淡漠的脸失神破碎的模样。
他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的皮肉——
他从来肆意、浪荡,但他不允许有任何欲念压倒理智的时刻,他必须清醒。
“我是司清延。”
他在季澜耳侧低声说。
热息扑在泛红的耳尖,季澜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浑身猛地战栗了一下,还没等他缓过来,腰上骤然扶上来一只手。
紧接着,司清延揽着腰,将他翻了过来,让他后背靠在他身前。
季澜的脑袋就挨着他的脖颈,发丝扫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司清延的喉结很快地上下滚了一遭,呼吸略沉,他一只手箍紧了季澜的腰,另一手毫不犹豫地按上他的裤腰。
……
两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
酒店顶楼安静而空旷,远处层叠的山峦间吹来的风被尽数隔绝在外。客厅的明黄色顶灯亮着,像是蔚蓝海面上唯一一豆火光。
“哐当”一声,短刀在颠簸间滑落,掉在地上时发出清脆声响,还未在房间内荡开,便被一道压抑的喘息盖过。
……
酸。痛。
季澜有些艰难地睁开眼,脑海中冒出这两个字,他的两条胳膊像是提了几百斤的重物,手指酸痛到有些僵硬。
从纱帘外透进来的苍白天光刺得他眼睛酸涩,忍不住闭上,再睁开。
他望着前方,大脑放空了好几秒,迟滞地反应过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身体被清洗过,并没有粘腻的感觉,干净的被子盖在身上,像是同时遮住了隐秘的羞耻心。
季澜咬牙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时感受到身体明显的异常,他揪着床单的手微微蜷起,几分荒诞漫上心口。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了眼,发现身下的床单凌乱得简直不成样,上面布满被抓扯的褶皱,甚至有几处破损。
“……”
卧室的门关着,不大的房间里漂浮着暧昧旖旎的气息。
他松开手,昨晚那些凌乱的画面随着这个动作重现在脑海。季澜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热意自后背蔓延,攀着脖颈直至耳根。
事情到底是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那个蒙面的人……是什么来路。
是想借他的手杀了司清延么?
那人蓦然冲进来时,季澜正站在厨房桌台边,从橱柜里拿出碗放在台面上。几乎是在那人进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当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只碗就朝身后砸去。
“哗啦”一声,碗碎了一地。
就在季澜回身那一刹,身后的人竟已经近到身前,举起手中瓶子就朝他脸上喷了几下。他本欲擒拿的手立刻用来遮挡口鼻,却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间,当他追上去时,那人已经跑至门口。
他立刻从墙上顺了一把水果刀甩向那人,然而刀柄脱手的刹那,一阵酸软蓦然爬上他的身体。
惯性冲得他撞上身旁的柜子,一只玻璃杯从上面摔落,打翻在地。
最终结果是人没追上,口鼻也没遮严实……
他依稀能记得最初他心里骤然生出的那阵恐怖杀意,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辨不清面前的人。
但直到第一次释放,季澜确定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是清醒的。
不知道有没有药效作用的因素,他心里有发泄不完的怒气。身体被剖开的时候,他时而近乎自虐的迎合,却又在某几个时刻强自将思绪剥离出来,挣扎着逃离。
那腔怒气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他痛恨这种无法操控自己身体的感觉,也难以说服自己沉沦在完全由欲望驱使的亲密中。
有几个瞬间季澜忍不住想,司清延有没有可能也对他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感,但随即他便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利益冲突,立场相反。
……他动感情,从一开始就有错。
繁杂的思绪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平复,季澜看了眼时间,已经超过原定救援时间将近两个小时,下一场陨石风暴还有三个小时。
他必须尽快赶过去。
他伸手捡起床头柜上的衣物,好在没弄脏,还能穿。
卫生间在卧室对面,仅有几步之遥。
季澜悄无声息地开门关门,走进去后将门反锁了。
浴室里还氲着潮气,水珠自镜子边缘流淌下来,他边扣上衣扣子,下意识抬眼望向镜面,手上的动作蓦然顿住。
几乎是顷刻间,他长睫掀动,遮下眼皮。
镜中自己的衣领半敞着,露出的皮肤缀满斑驳红痕。
颈间,锁骨,胸口……
季澜难得没能控制住自己,脱口低骂了一声,耳根又烧起来。
他不知道司清延是不是也是这么对待别人的。
……
疯狗。
他很快整理好衣服,用冷水冲了把脸,将眼尾残留的绯色洗去。抬起头时,他的视线掠过台面,注意到放在那里的短刀。
——在记忆再次追上来之前,季澜将刀捞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替换番外】
森林居民的日常
众所周知,在这片森林里有一只威风凛凛的赤狐,行动非常之敏捷,偌大的森林里,就连虎豹蛇熊之类的啊,都得让他半边。他这么有地位不是因为他体型有多大,更别提家族了,这红狐狸就孤零零一只狐,你要问他家人,他自己都没见过呢。
但这都不重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玩意儿成天尽不积点善德,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成年往森林外人家鸡窝里掏蛋。掏蛋也就算了,关键是前些日子,他把人家养在外面的猫也给叼回来了。
这猫通体黑色,长相可谓清秀标致,但两只爪子抓起人来毫不留情,叼回来的当天,赤狐的脸上就多了一条疤。
森林里的其他动物还鲜少见到赤狐受伤呢,纷纷来凑热闹——
头顶一撮红毛的鹦鹉率先发言,毫不见外地停在了赤狐的头上:“狐老哥你这也忒惨了吧,果然看上去越无害的东西越不能掉以轻心——哎呦喂!”
话没说完,就被赤狐一爪子掀飞。
也有动物来瞧热闹的同时顺便将那只他叼回窝里的玄猫饱赏一番——
“小猫长得真好看,跟姐姐回家吗?”
说话的是只北极狐,眼睛弯弯,将金灿灿的瞳眸藏在里面,尾巴在身后晃啊晃。
赤狐就在一旁盯着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过了片刻,他高傲地仰起头踱了一圈,尾巴像是火焰一样蹿起,“看到了吗?我脸上的伤。”
“哦——那怎么了?”
“战利品。”赤狐依旧高傲-
事情就是自赤狐叼回玄猫之后开始发生变化的。
那只玄猫刚来到森林的几天成天窝在赤狐的窝里,茶饭不思,除了睡就是睡。
赤狐偶尔扒拉他几下,他要么不动,要么抡起爪子就拍回去。
哦豁——
挺有力气。
好在赤狐躲得快,否则又是一条血痕。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动物们惊奇地在森林里发现了玄猫的踪迹。有时候是和赤狐一起,有时候是单独一只——赤狐尾随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动物们就看着昔日里他们威风凛凛的赤狐化身跟踪狂。
“他是不是打算把那猫养着当媳妇儿?”
鹦鹉从树上落下来,试图停在北极狐的头上。
“搞不好是只公的呢。”
北极狐盯着远处奔跑的两道身影,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头顶落下来的鸟-
又是一个冬季,赤狐和北极狐在湖边抓鱼,因为分不清雪地上的鱼到底属于谁而产生争执,两不相让。
正从雪地里捡起一条鱼的玄猫抬头看见前面对峙的两者,顿了顿,干脆在原地坐了下来,捧起鱼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两口,三口……
到了冬天,两只狐狸的毛发都又茂密又鲜艳,打起来像是两簇流星。
玄猫从地上捡起了第二条鱼,就听到赤狐的声音传来:“我还要养家糊口,你要吗!”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哦,没事。
如果打不赢,他就趁现在多吃几条。
想着他就捧起了第二条鱼,正要开吃,旁边忽然蹿过一道雪白的影子。
玄猫扭头看去时,身边已经坐了一只雪貂,怀中也抱了一条鱼。从地上捡来的。
“你知道地上的鱼是谁的吗?”玄猫问。
雪貂咬了几口,回头看他:“为什么要知道?”
“也是。”
反正谁吃了就是谁的了。
这一战打得格外漫长,等到中场,两只狐狸回头一看,刚才的地上哪还有鱼?
一左一右坐着玄猫和雪貂。
赤狐:“……你家的?”
北极狐:“怎么你能捡,我就不能?”
赤狐:“哼。”
说完,转身叼起地上的玄猫就走。
“放开。”
不放。
片刻,玄猫认命地推出了怀中的鱼。
“我给你藏了一条。用来养家糊口。”-
end-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量删减orz
第74章
司清延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从酒店后厨送上来的早餐。他一手支着脸,目光凝在桌面。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 他抬眸看去。
就见男人整整齐齐地穿着昨日那套黑色制服,就连衣领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但终归遮不住全部的痕迹。
司清延的视线直直地落在那截皙白的颈子上时,像是要透过严实的领口,窥见其下光景。
他回想起季澜的后颈下侧有一颗血色的痣,与冷白的皮肤相衬显得格外惹眼,让他忍不住多咬了几口。
季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司清延的视线偏向那张脸。
清醒,淡漠。
在那双凛黑的眼眸朝他望来时, 司清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片刻, 随即扯了扯唇角, 又是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 收回视线, 语气轻佻道:“终于睡醒了?——吃早餐吧。”
季澜在他对面坐下时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以至于司清延几乎要怀疑他脖颈上的痕迹是狗啃出来的。
“昨天那人已经抓住了, 现在押送到了最近的公法局分居待审。”顿了顿,他瞟过季澜的脸,“那药在整个爱尔拉曼都是严令禁止的,他要想逃罪, 必定已经提前将其销毁了, 也不会对审讯人员提到。”
所以只要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人都不提起,没有人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季澜垂着眸, 不知在想什么,在听到这段话后, 他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你可以把我锁起来的。”
他的语气平淡, 说话时没有抬头看司清延,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常无比的事实。
司清延却愣了一下,随即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向他望去,“你当那是什么药物。”
他的嗓音低沉,近乎喃喃,传到季澜耳中时竟与昨晚耳边的低语无端重合。他心跳乱了几拍,忽而周身都滚烫起来,反应过来又有些羞恼,冷着脸端过桌上的粥喝了一口。
司清延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因湿润而色泽鲜艳的唇瓣,呼吸骤沉。
如果不是因为那药,这人现在恐怕已经与他兵刃相见了吧。
某些从未有过的躁动经此一宿,野蛮疯长,令司清延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撕开他冷淡的面具,看看底下的柔软和支离破碎。
一桌两头,彼此都各藏心思。
在利益对弈的过程中,任何一点意气用事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谁先坦白,谁露马脚。
片刻,司清延微微眯起眼,移开目光,轻声道:“时间可不早了。”-
列车到达布里卡星球上空时,季澜接到救援队传来的信息,说地下避难所遭到了陨石的袭击,于是临时改变方向降落在避难所一公里外的空地。
列车一停下,救援队的人就迎上来,来不及缓一缓因奔跑而凌乱的呼吸,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两人,“避难被陨石袭击后没有马上坍塌,里面的一半人员被及时撤离开,而另一部分来不及等到救援车辆,就疏散到附近空地……但就在、就在一个小时前,避难所再次遭到陨石碎片的袭击……”
他的声音忽然像是被什么打断,卡在了喉间。过了几秒才接下去,“有十来个人没来得及逃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了后文。
空气里充斥着寂静与无助,废墟之外的空地聚集了一群不久前刚从生死关头逃离的难民,搜救队的人正在维持秩序。
那个站在两人面前的年轻搜救队员蠕动双唇,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那些人根本无暇注意到面前这位列车长颈间的异常,在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流泪。
一个小时前……
如果他按照原定的时间在早晨七点就到达这里,那些人的牺牲完全可以避免。
一块看不见却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季澜的心口,叫他喘不上气。
忽然,他感觉衣摆被拽了一下,低下头去,就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些紧张,“小沫还在下面,你能不能救救她……”
女孩看上去顶多六七岁,灰头土脸,眼里盛了一汪水,说话时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一时间季澜分不清她拉扯的到底是衣服,还是他的心脏神经。
“好。我尽我所能。”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看向女孩,“你先去车上休息吧。”
之后他抬起头看了那名救援人员一眼,转身走向坍塌的避难所。
救援人员反应过来,看了看女孩,又瞥了眼季澜的背影,推着女孩的后背带她往身后列车的方向走去。
季澜的眼中映出那片废墟,从避难所的顶部到底部有三米多高的距离,近乎五米厚的岩层顷刻间压下去——这种程度的塌陷,还在底下的人根本没有幸存的可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已经被救援人员送到列车门口,转头再次朝他看来。
视线遥遥相对的刹那,季澜还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女孩便被一名长者从车上探出身子来拉了进去。
几乎是瞬间,季澜几不可察地松出一口气。
他的视线扫过那片废墟,转头看向对面正朝这边走来的救援人员,“等这里的人全部上了车,就立刻前往下一处地点。”
他的嗓音平淡,在周遭没有一丝风的环境里像是石子沉入大海,不再激起半点回声。
司清延就跟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他说话时,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他的侧脸,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那救援人员听到话后怔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领了命,回过去组织难民了。
就在季澜转过身,准备朝着列车的方向走去时,一道声音传来,“哄她有意思吗?”
司清延的语气不比季澜的有起伏,甚至连惯常的冷嘲热讽都没有,像一把小锤子,毫无预兆地敲上了季澜的心脏。
“她还小。”季澜没转头也没移动,“我想留给她多一点时间去接受。”
不知道为什么,司清延觉得他说话时眼底浮现一层寂色,好像又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但随即就被掩去,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说完后季澜就朝着列车的方向走去。
在他刚走出两米的时候,司清延就跟了上来,低沉的嗓音在沉寂的空气里只够刚好传到他的耳边。
“明知希望不存在,却还要制造这种假象,如果有一天被你这样对待过的人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
季澜脚步一顿,眼皮掀动,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他的眼底露出一丝凉薄的自嘲。
那样做的人不是你么?
默了片刻,他声音沉下去,是回答,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我有感情,司清延。”
“冷冰冰的事实从再热的口中说出来也是冷的。”
“那咽下去你就不会难受了吗?”
又是瞬间的呼吸停滞,空气忽然不再流动。季澜觉得心口被狠狠地扯了一把。
他缓缓收紧了拳。
会又怎样。
那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他不再回应身后的话,加快脚步,几乎像是逃一般往前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长,司清延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季澜被制服勾勒出的肩背,头一次觉得,这人真的好瘦啊。
不是锦衣玉食吗?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自己养得这么差的——
还空余一腔泛滥的善心。
所有难民都在组织下疏散,列车即将赶往下个地点进行救援,搜救队也准备离开。
队伍中有几人从远处走向飞艇,经过避难所的废墟时见司清延还站在原地,便走上前请他一同。
听到搜救队员的声音,司清延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人顿时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吓了一跳,原先脸上维持的微笑表情瞬间崩塌,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却见司清延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拒绝,随即往列车的方向追了上去。
搜救又持续了整整一天,在第二天凌晨,最后一场陨石风暴来临前将危险地带的所有人撤离,送到了012星球。
这些被迫移民的一直需要持续到几个月后布里卡遭到破坏区域完成重建,才能回到原住地。
当天凌晨返航,列车在次日下午才到达肯曼,好在用于帝国内通航的星际列车都是固定路线的自动驾驶系统,季澜在这期间睡了一会儿。
他醒着时,司清延就抱臂倚在墙边小憩;他睡着了,他就一直看着列车的驾驶情况。
期间两人谁也不说话,倒也相安无事。
等回到肯曼后,季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彼时,司清延已经落座肯曼外围商区的一所歌舞厅,在舞厅的二楼包厢,隔音效果足以将所有喧闹声都拦在其外。
在他对面坐着的红发男人一脸恹恹,活像花天酒地的不良少年一朝被长辈拦下,被迫改造五好青年。
他晃着酒杯里的酒液,作出总结:“就是这样。现在情报中心也没了,美人作伴也没了。”
地底酒馆在经历了上次的调查后,酒馆内部秘密进行的情报搜集业务都被一网打尽,好在过往交易信息都已经被销毁,无从查起。但自那之后,公法局甚至派来了官员潜伏其间,时不时进行巡查。
司清延的视线落在酒杯中浮动的几片果切,走神了片刻,他抬起杯喝了一口,语气浑不在意,“又没人拦着不让你去,你在这矫情什么?”
“这怎么能说矫情?!我这不都是为了你?毕竟谁不知道我和你走得近,我要是再经常去那里,指定会给你添嫌疑啊。”
应灼这人虽然没脑子了点,但倒也讲情义,司清延不意外他会这么想。
他轻嗤了一声,杯脚磕在桌上,朝对面看去,“不去嫌疑才大。我隔几天就进出一次那里。什么媒体都候在门外呢,地底酒馆的秘密扒了,司清延也好巧就性情大变了?——这两者没关系。”
应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从萎靡不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变得容光焕发。
他举起酒杯,对着司清延手里的杯子就猛地一碰,在清脆的响声中,他一口饮尽,冲司清延眨眨眼,“那我们现在就去!”
而后在一片死寂中对上了司清延的瞥过来的眼神。
应灼立刻又收敛神情,正要说话,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将还剩小半的酒杯放回桌上。
“还有事,先走了。”
他这位单方面好友可是整个帝国的重要人物,他要做什么指定是他管不着的,应灼也没打算问,视线随着司清延站起来的动作,落在他从杯柄撤开的手上。
小指上的黑色指环反着锃亮的光。
“司清延。”
见他回过头来,应灼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会动真心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什么真心?”
司清延没反应过来, 但下意识觉得应灼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反问道。
“你总不能真的喜欢上什么人了吧。”应灼直白道,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毫不避讳地紧盯着他的小指。
司清延垂眸瞥了眼,意识到他看的是什么,没有说话。
“啧啧啧。冷血,风流,薄情。”
应灼边摇头边说,刻意加重了读那三个词时的音量,露出一幅“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的模样。
本意拿他开玩笑, 不想司清延竟没反驳, 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闭嘴。”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包间, 徒留应灼一个人脸上调侃的笑容逐渐僵滞, 身下的椅子脚一半悬空,因他动作的停顿, 重心没被及时拉回来,猛地向后晃倒。
他双手还枕在脑后,一时间抽不出来支撑,就听“哐当”一声, 他脸上的笑随之彻底消失。
几分钟后, 应灼才从后背受创的眩晕中缓过来,瘫在地上沉思了一会儿, 半躺不躺地支起上半身,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包厢门。
半晌, 自言自语地轻喃:“……真的假的?军部还有比地底酒馆更漂亮的女人?”
而与此同时,司清延并不知道他走后这里发生的惨状, 在经过灯光炫彩、人声鼎沸的歌舞厅后,他转身拐进通向外面的走廊。
迎面而来的清静让他方才一路上沾染的燥意尽数散去,他松了松衣领,看见了停在出口外面的飞的。
许久之前的记忆就在刚刚应灼那句话中再次浮现,耳边隐隐约约的嘈杂乐声,绚丽的光影,就连场景都再相似不过。
“你是不是真就没对什么人有过感情啊?”
他该有什么感情?
司清延走向飞艇。
在踏上飞艇的一刹那,脑海中忽然荡开一道声音。
“我有感情,司清延。”
他脚步一顿,舱门已经在身后关上。
“飞艇准备起飞了,请您尽快落座,拉好扶手!”
驾驶室传来司机没有关掉的飞艇默认提示音。
司清延脚跟往后一碰,靠上了墙根,向后靠在了舱壁上,双臂环抱,视线没有落点地停在空中。
他长到这么大,最强烈的情感是恨。
那些他曾在身边见过的,那些亲情、友情……他都没体会过。
为什么有人会放任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羁绊越缠越深?
为什么有人会无条件地相信别人?
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与另一个人挂钩?
……
为什么会有人为这一切买单。
上次在酒馆门口见到那对母女时,司清延自己都不理解那样的行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是季澜在,一定会做得更多。
在司清延反应过来的时候,思绪已经飞了好一会儿,而最终又落到那个人的身上。
司清延从没怀疑过自己是个冷血薄情的人,那些他没体会过的情感他不理解,也不需要。
所有跟他扯上关系的,必须与他的利益挂钩,而任何让他上心的东西,同时也都是威胁。他必须保持每一刻都是独立且清醒的,随时可以牺牲所有。
飞艇轻微颠簸,地面在视线中飞快地远去。
司清延动了动手指,无名指与小指相碰间,金属的凉意令他倏然回神。
他看向小指上的指环,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蹙起了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擅自前往坍缩虫洞,到自愿留在避难所——
明明知道是威胁,是毒药,依旧甘之如饴吗?
在看了不知多久后,他抬起视线,喉间挤出一声讽刺的笑,缓缓攥紧了手指。
……
飞艇降落在公法局外,舱内一路没坐下的人动了动,像是才醒过来一般睁开那双浅褐色瞳眸的眼。
在司清延和季澜回到肯曼的前一天,012星抓获的嫌犯就被从分局押回了总局,在地牢里候审。
司清延提前打通了公法局的内部人员,得到一次在审讯前探监的机会。
他到达的消息在公法局传了三级,才传到上层负责人,又过了快半个小时,才终于有人前来接应,领着他往地牢走去。
来人是个底层职员,对司清延这等人物不敢怠慢,对他的话有问必答。
“……那人在分局什么也没被审出来,为了脱罪,他甚至咬死了没见过您和季先生。”
“他为什么要用布遮着脸?”
“啊?用布遮着脸?我们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啊。”
那职员边说边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伸出手示意司清延先走。
走进转角长廊,又拐了个弯,司清延忽然注意到一道身影,站在前方的尽头。
正是上次被他从睦川带回来的那名和海勒有往来的官员。看样子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大好,但怎么说也还活着。
见到司清延时,那官员顷刻握紧双拳,面目阴森,像是恨不得扑上去杀了他。
而在司清延目光扫来的刹那,他立刻变得畏畏缩缩,状似无意收回视线。
“你们这里那名叫海勒的官员呢?”
司清延像是随口问。
跟在旁边的职员很快答:“啊,海……那人在几天前处死了。”
难怪。
这下最大的靠山失去了,凭自己的本事大概再十几年也爬不到那个高度,不记恨他才怪呢。
司清延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刚好在经过时能让那名官员听到。
——有些人恨他,也就只能恨而已。
到达地牢入口,职员和守在那里的官员打了招呼后,准备跟着一同进去。
司清延转头冲他笑了笑,浅褐色的双眸却如无机质般冰冷,“方便让我一个人进去吗?”
职员一愣。
而司清延在说完后就要往里走,门口的官员赶紧拦住他,“司上将。”
司清延脚步果断停下,视线扫过他,不等说话,伸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取下弹匣放到了他旁边的桌台上。
一系列操作几乎在瞬息间,官员开始见他拔枪,人都顿时僵了,下意识去摸台上的警报器,不料还没摸到,弹匣撞击在台面的声音就将他吓得一激灵。
“我不会私自动手。现在方便了吗?”
“方、方便……”那官员见好就收。
地牢里灯光很暗,时不时还苟延残喘般地闪烁几下,因为建在地下的缘故,温度也要低几分。
牢房的门被推开,里面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靠墙半躺着一个人。
听到声响,他眼皮动了动,朝来人看去。
最先落入他眼中的是一只戴着黑色手套、指节修长的手。而后,他的目光移到司清延的脸上,眼神顿时变得警惕。
偏小的眼珠本就只在眼眶里只占据很小的部分,又因这一神情变化,显得愈发怪异。
其实这人的面部特征根本不需要遮布,一眼就能辨出,只不过在下半张脸上的特征让他的长相更为特殊。
——下巴底部自中间凹陷,形成一道极深的沟壑,一直连接到下唇,下唇自中间裂开,看上去有些可怖。
司清延看着他,微微蹙起了眉。
他还在想,蒋羡想杀他也不用聪明点的方法,眼下看来,或许不是蒋羡的问题。
而在对上那双浅褐色眼睛的刹那间,地面上那人几乎是咬着牙才将眼底的血性压制下去。
他本以为司清延会因为他这张脸而回忆起来什么,却不想冷漠的视线只在他下颌处停留了两秒不到就移开。
而后,司清延走上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走廊微弱的灯光遮挡,在牢房角落的地面投下更深的阴影,像是黑洞般将他吞噬。
他叫陈弛,现在叫陈九。
因为在他之前,蒋羡已经有八个姓陈的“孩子”了。
五年前,在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时,他的母星被攻占,而他被困在战后的废墟里。
他不想要报仇,他只想活。
于是他拉住了从他经过那人的裤脚。
然而那人朝他看来,浅褐色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随后,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他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从枪口下活下来的,而那一瞬间的恐惧和仇恨也伴随着他一同活了下来。
可面前这人怎么能不记得?
不记得……
仇恨冲撞在陈九的胸腔内,令他忍不住轻微抖动,恨不得立刻就扑上去将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但是不行,他只有活着,活着才能把以前受过的苦成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他只要什么都不说,就能活着……
“你猜猜自己还能活多久?”
司清延蓦然出声,极富磁性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在黑暗里荡开,语气却松散得像在唠家常一般。
没有回音,却好像一柄深海捞出来的湿冷的锚,戳进他的心脏。
陈九回过神来,顿时猛一瑟缩,又硬生生忍住,别开头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再怎么问也没用。”
司清延垂眸扫过他,忽然在面前蹲了下来,两手搭在膝上,作出一个放松的姿态,“真的?”
陈九愣了一下,按在地面的手微微收紧,眼珠转向他——这是个极好的距离,要是这时自己手中有什么武器就更好了。
然而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动手之时,司清延的话音再次响起,“没事。”
陈九一顿。他余光看见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话音还未落下,一柄银色的刀片骤然抵上他的脖颈,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刹那,刀刃对着他的颈动脉就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是司清延先知道喜欢的话,他一定会更过分,他会一直明撩,擦边,然后逼问:你对我有感情吗?
os:没有也让你变成有。
那样我们的发展就会变成火箭——
这几天开学了,每天更新时间会不稳定,容我调整一下把它确定下来qwq
第76章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极致, 与此同时,司清延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 膝盖压住他试图挣扎的腿,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
在因呼吸而发出的咕嘟血流声中,司清延将一个通讯器塞进了他手中,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缓缓开口,“你在等什么?等蒋羡来救你吗?你私自行动,暴露了踪迹,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价值让他留着吗?”
陈九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却还是在这一刻猛然睁大了眼睛, 想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就维持着这样一幅神情, 瞳孔逐渐涣散, 归于死寂。
司清延面不改色地看着那双眼中失去最后一丝光采, 微微眯起眼。
他记得这张脸。
当初他扯住他裤脚时,习惯性的防御行为让他将枪口对准那人, 那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幸存者,即便他当时随手开了枪,过后也无人会提起。
不知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扣下扳机。
没杀他, 但也没救下他。
不想竟给自己留了个后患。
司清延抬起手背擦去溅到面上的血, 慢条斯理地褪下手套。
刀片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他从那人手中拿回留下指纹的通讯器, 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急匆匆的脚步声在地牢里荡开。
“死了?怎么会?!”
那官员站在牢房门前, 掩着口鼻自门缝看进去,见那人睁着眼倒在血泊里, 只觉一阵凉意攀上脊椎。
他自然是不可能相信这人的死和这位司上将没有任何关系的。
司清延没来的时候他为了保命装哑巴,司清延一来他转头就自杀。谁信啊?!
关键是他现在正是负责这一囚犯的人员。
眼见自己的饭碗岌岌可危,那官员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了,转头深吸一口气道:“司上将,囚犯是在您进来后发生的意外,可能需要请您走一趟配合调查。”
“说了,是他自己动的手。”
司清延面色没有变化,耐心地等官员说完后,他将通讯器递了过去,微笑道,“这是我刚刚在他身上搜到的,证物我不能带走,麻烦你们帮我查一下里面的信息?”
那官员愣了几秒,反应过来面前这位上将似乎是在帮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但如果暴露司清延私自处决囚犯一事,他也同样少不了被牵连。
斟酌片刻后,官员在司清延的注视下接过通讯器,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这囚犯在腕上藏了刀片,不肯暴露背后组织,所以自杀。还要多谢司上将您提点,在他的遗体上搜到了这一证物。”
司清延轻笑一声,从他面上扫过,“是你的功劳,我今天没有来过。”
通讯器是在肯曼街头的二手市场收的,司清延动了手脚,将里面的信息经过篡改和伪造后交给了公法局,美其名曰死者证物。
当然,也许这件事除了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当天,一条炸裂的新闻就自公法局不胫而走,揭露的是潜藏在爱尔拉曼的反动组织的消息。
这个组织的头领是一个名为蒋羡的男人,据说他的手下收罗了一群爱尔拉曼的流民和一部分军中人员(部分信息存疑),据聊天记录来看,那些人曾经在的大本营是睦川星球,在那颗星球被毁后,蒋羡带着那些人开始在各个星球流窜。
这些信息大多是之前从地底酒馆那里得到的,司清延结合个人推测,真假参半,将它们借着公法局的手一并公之于众。
其实他最初的打算是想私自处理蒋羡,最好能控制住他,为己所用,或是借他的手先一步在肯曼造成混乱。
但眼下蒋羡将刀刃对准了他,正变着法子要他的命,他不行动,就会陷入被动局面。
而蒋羡千算万算,却算不过人心。手下的人在这个紧要关头因个人恩怨不慎暴露他的行踪,正好让司清延抓住机会。
蒋羡的名字一出,先前盯着司清延的那些眼睛都不可避免地分散过去。
——只需在水面露出一角,便会有人想顺着那一角将事物一整个拽出水面。
相关新闻在帝国网上发布几分钟,司清延将其转发给了季澜:那人已经死了。
两人之间的“那人”只能指上次在012的酒店对季澜下药的蒙面人。
而一提起来,与之相关的那夜发生的事,彼此却都心照不宣。
司清延不说起,季澜也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偶尔他的几句玩味调侃的话,又会让季澜心生怀疑,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也和地底酒馆里那些红男绿女没多大区别。
他的视线在上方的联系人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扫过那则新闻的标题,回了个“嗯”。
在这之前,司清延从来没有跟他讲过有关反动组织的事。
但在地底酒馆的事曝光后,季澜就明白过来,之前司清延时常进出那里,除了……之外,还可能是在做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他知道的或许比司清延从地底酒馆里得知的要更多。
季澜没点进那则新闻,在他退出聊天界面时,显示屏的页面切换到一个文件包。
里面有一张图片和一条录音。
在从布里卡星返程后的那天晚上,他沐浴脱衣时发现了自己制服外套口袋里的一片树叶——准确来说是伪装成树叶的一块存储卡片。
也许是在搀扶被困人员的时候,也许是进入列车舱内人群你拥我挤的时候……
总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将那叶片塞进了他的口袋。
季澜的目光很轻,很缓慢地扫过屏幕上那张因画质受损而有些模糊的图片。
——那是他十岁的样子。
在他的身边蹲着个中年男人,一双深海般的邃蓝色眼睛看向镜头,脸颊消瘦却精神,面上带着笑意。
而录音里那人的声音却早已和图片上不一样,嘶哑沧桑,像是漏气的风箱。
“……记得我刚把你从那里带出来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只。你知道吗?要是你那时候就跟着我,你会是我收留的第一个‘孩子’。可惜你偏要在那颗星球留下……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在离开茨云后,我来到了爱尔拉曼,这个罪恶、腐臭的帝国啊。难道你真的愿意在这里忍受压榨?!……
“孩子,我不是想强迫你加入我们。你对我而言是特殊的一个,你现在和司清延走得太近,而他是我们的目标,我并不想让你也受到牵连……
“……我们这群人,从来不想得到什么高大上的权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从十二年前就是,现在依旧。所以我一直为你留着门,等待你的回归——”
十来年,足够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了。
在季澜刚认识蒋羡的时候,这人只是个星际流浪者,带着妻儿在行星间穿梭,每到一个适宜的地方就留下来居住一段时间。
他不清楚是什么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录音中讲了关于反动组织的内部信息,包括司清延转发给他的新闻里没提到的,他们内部人员的编号制度。
那些所有跟着蒋羡的人,都称之为“父亲”,因为他们都曾走投无路,而蒋羡给他们新生。
这些年来,蒋羡的组织从最开始的几个人,逐渐壮大到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规模,这些人分散在爱尔拉曼的各地,深入民间发动策反,并领导小规模的叛乱。
而眼下,他们的行踪已经在帝国暴露。季澜听得出来,蒋羡想拉拢他。
要他帮忙对付司清延,还是要他变成他安插在肯曼的一颗棋子?
季澜觉得可笑。
十二年前他没有跟着蒋羡离开,现在依旧不会。
季澜关闭显示屏,垂眸看着存储卡片在取出后自动销毁。
他不会帮蒋羡。
而至于司清延那边……
季澜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他也不会多向他透露任何有关反动组织内部的事。
在整个肯曼都因反动组织一事被揭开变得空前热闹之时,上次经历了陨石风暴的布里卡星完成灾后统计,给肯曼发来致谢邮件。
这封邮件是以当地全体民众的名义写的,在信中表达了对季澜的感谢之情。
恰好又临近了军事局的表彰大会,能源局收到帝王发送来的消息,特邀季澜出席接受表彰。
表彰大会每月一度,无论当月有否功绩,军事局将官以上级别的都要求到场。
季澜是唯一一个特邀人员,自然更不可能不到场。
灯光在舞厅中流淌,片刻后随乐声一同停下。顶灯变暗,而后,聚光灯打在了中央圆台上,照亮站在台上的主持人。
表彰大会的流程每次都差不多,最开始就是一段又臭又长的开幕致辞,实在没什么新意,倒不如桌上的甜点饮品更吸引人的注意。
季澜站在远离中央圆台很远的角落,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T,下身穿着运动裤,头发刚洗过,额前碎发凌乱微长,几乎遮到双眼,他却不打算撩起。
自动摄像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跟苍蝇一样悬停在他旁边。
他的视线就借着额发的半遮挡,落在不远处的桌边。
司清延正独自靠在桌边,手中举着酒杯。
有能源局的前车之鉴,这次表彰大会特地加强了安保力度,限制无关人员的入内,那些以往要上来敬酒巴结的人被拒之门外,他身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司清延的目光落在台上,又从台上移到人群中,像是在寻觅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来。
季澜心下一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下意识别开视线。
在他堪堪克制住脚下动作,没有转身就逃的时候,司清延已经朝这里走了过来。
而同时,广播里开始播报月度晋升情况。
第一个报到名字的是齐野,他上个月到了黑金五星,这个月已经七星了;第二个是褚云烟,她参加任务没那么勤快,但由于参加了两次S级以上任务,评分都很高,从黑金七星到八星;第五个轮到蔚斯,这人虽然操作中规中矩,却也苟到了黑金六星。
一连串报下来,竟然迟迟没出现司清延的名字。
当然,他本人对此并不意外,他上次睦川任务完成情况甚至可能还抵不了私自驾驶战舰的罪行。如果有降级制度的话,司清延觉得那个名单里应该有他一席。
广播还在播报每名军员的优缺点,司清延已经走到了季澜旁边,视线自他面上打量过,递去酒杯,冲他勾起唇角,“季车长,敬你一杯。”
季澜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动,迎上司清延的目光,看见里面藏着的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原本有些躁乱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他朝司清延看去,学着他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司上将这样级别的人也要来谄谀我一个小小的列车长吗?”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杯沿轻碰的瞬间, 司清延撞上那双漆黑无比的双眸,发觉里面平静而冷淡, 也许是因为额发的遮挡让他看不真切。
他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酒,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季澜的面上,有些想要伸手把他的头发撩开,好看清底下到底是什么神色。
微凉的酒液入喉,他扯了下唇,觉得有些好笑,“这算吗?”
“不算吗?”
季澜已经收回视线,晃了晃酒杯里的果汁, “不然在司上将眼里, 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不大, 与其说问司清延, 倒不如说是在说给自己听。
在你眼中,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不过这也都不重要了。
司清延没回答,他便就着杯沿将果汁闷完了。
酸甜的果汁淌过喉间, 留下几分苦涩。
上次蒋羡能利用那人对他下药来对付司清延,之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或许只有先和司清延拉开距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正好让他静一静。
这时, 舞厅内的聚光灯忽然打到了他身上。
季澜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 手中酒杯一晃,在灯光下反出煞白刺目的光。
“季澜, 星际能源特组组长,星际101列车长。在上次陨石风暴救灾行动中担任救援队队队长, 表现出彩,获得当地政府的追加表彰, 故帝王与议会经讨论,对其免除能源局职位,提升为帝王文秘。”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身上,中央大屏上也出现他的脸。
在听到广播的播报后,司清延瞳孔骤缩。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料在注意到这个动作后,季澜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相隔三米,聚光灯随着季澜的移动而移动。
司清延看到季澜的面上并无异色,就知道这个职位的安排一定提前通知过他。
“你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双眼死死地盯着季澜,恨不得眼神能代替声音传播。
季澜处在聚光灯下,所有动作都被摄像头捕捉,投影在屏幕上,一清二楚。
他终于放下了挡着眼的手,将额前的碎发撩了上去,看向前方。
也恰好是看向司清延的方向。
那双邃黑色的眼眸没有分毫神色,平静而淡漠,像是无声地默认了司清延的反问。
司清延将酒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很重一道声响,他的胸膛明显地起伏,指尖屈起,握拳。
这是直接通过帝王下达的指令,若真是瓦希和那个没脑子的也就算了,然而他的权力早已被尤罗架空。
把季澜从原本的列车长一职调走,就相当于让他远离了能源命脉的核心位置,再给他一个在帝王身边的职位,直接由帝王支配,看上去是晋升,实则却是将他更好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更何况……谁知道如果真的到了瓦希和身边,那个贪得无厌的帝王会对他做什么。
回想起上次他向瓦希和举荐季澜时的场面,司清延不禁咬紧了齿关,“季澜,我不同意。”
他的话几乎时从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酒杯撞在桌面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褚云烟向来也习惯躲在角落,此时看见这一场景,她眉头紧紧蹙起。
“司清延,本人都还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
蔚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季澜身后,与司清延遥遥隔着聚光灯相望。
他这段时间见司清延摆烂,这下他和他的距离就拉近到只差四颗星了,况且司清延在军事局和帝王那里两边不讨好,他迟早把司清延踩在脚底下。虽然和季澜不熟,蔚斯却也清楚这人短短几个月从一个普通军员走到帝王身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如果能借他扳倒司清延再好不过。
听到他的声音,季澜动了动,回头看去。
蔚斯冲他一笑,伸手搭上他的肩,“季车长,我说的是吧。司上将怕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表彰名单上,心生不公了吧。”
司清延的视线落在他搭在季澜肩膀的手上,轻嗤了一声,“你闲不闲?”
“我闲不闲不知道,你不是还在管季车长的事吗?请问二者的关系很好吗?”
蔚斯刚说完话,季澜忽然拍开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往旁边挪开几步,和蔚斯保持了和司清延差不多的距离。
“我和你关系也没很好。”
他语气冷漠,眼神更是凛冽如冰。
蔚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他就再次将目标对准司清延,“‘也’,意思就是关系不好了。那敢问司上将反对季车长升迁是抱着什么企图?”
放在以往,司清延根本不想和这人多说一句话,但眼下应灼也不在,没有可以让他用来解围的人,周围一双双眼睛又都看了过来。
“这不合适。”
司清延开口时,眼睛却是看向季澜的。
蔚斯正要说话,季澜的嗓音已经平淡响起,“有什么不合适的?”
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司清延觉得有一股凉意自心口蹿起,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拧紧眉头,试图从那双眼中看出一些不一样的神色,却是无果。
他动了动双唇,没再开口。
季澜就那么盯着他,觉得耗尽了毕生的冷漠。
还好,司清延不会拿能源特组那些人的性命来劝说他,否则,他还需要表现得更加冷酷。
他当然清楚帝王这一调动的目的。
而这一调动,也正好影响到司清延押在他身上的筹码。
如果司清延真的是那么想的,正好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同时……他也不用在操心那么多人的生死存亡。
也许司清延说得对,他不该给太多人营造一种希望尚存的假象了。
倘使这个职位真的能接近帝王,他便可以深入这个帝国的内部,那自然更好。
在自动摄像仪来到面前时,屏幕上所有人看见这位长相俊逸却冷淡的列车长微微颔首,致谢。
而后聚光灯在缓了片刻后才响起的掌声中又打在中央圆台上。
蔚斯饶有意味地晃着手中的酒杯,看向司清延,“是啊,有什么不合适的。司上将上回擅自驾驶战舰一事人尽皆知,这次不会还要当众违抗帝王的旨意吧?”
“闭嘴!”
“怎么,想打架啊?”
蔚斯难得能在司清延这里占了上风,心情格外好,毕竟人多眼杂,司清延不可能在这里对他怎么样。
果然司清延攥紧拳,剜了他一眼,转身朝着舞厅正门的方向走去,大门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的夜色透进来又被推出去。
季澜的视线遥遥地落在被关上的门上,举起酒杯递到唇边,直到仰起头时,他才发现杯底已经空了。
与此同时,金碧辉煌的厅堂中,尤罗正靠在瓦希和的身边,和他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在他们面前,一个巨大的透明显示屏上,正呈现着表彰大会的现场直播。
在看到司清延离开这一幕时,尤罗唇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他勾了勾瓦希和的小腿,从沙发上站起身,“陛下,我去给你拿点心来。”
说罢,在瓦希和的应允下转头离开了房间。
尤罗刻意将季澜提升到帝王身边,一方面是为了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威胁司清延,借季澜来打压他。
而蔚斯的出现则正好顺水推舟,将他设想的这出戏推向高潮。
尤罗派了人手暗中关注着司清延的动向,而另一边,他即将兑现与斐折的承诺,给她制造这个机会。
帝国以往有过缔姻的先例,不过都是皇室和那些高官富人指尖。这次倘若斐折能代表帝王和司清延交好,就可以看作是帝王和军事局的关系更进一步。
到时候尤罗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帝王的名义用军事局的人。
在等待后厨准备点心的过程中,他打开指环的聊天界面,给斐折发了条消息。
过了几分钟却没等到回复。
就在后厨人员将餐点装在盘中递来时,尤罗刚要接过,指环忽然振动一下,界面上出现斐折发过来的一张图片。
他微微眯起眼,点开了那张图。
画面里一片昏暗,像是在某条阴森的巷子或者消防通道,一个人正跪坐在那里,双臂被捆绑,一头卡其色大波浪倾泻而下,那双晶蓝色眼眸中充满惊恐地朝镜头望来。
不等尤罗有所反应,又是一条信息发来:十天内,我要瓦希和亲自来见我。
肯曼的夜晚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偶尔一阵风吹过,吹不散常年积聚的雾霾,携来的是不知那个角落的油气或辛料气味。
对环境要求稍高一点的花都难以在这种情况下生存,只能出现在人造温室中,或者高楼之间的空中花园。
这地方并不单指一处,而是所有在中间安了一个花坛的走廊。
花坛侧旁还有秋千和桌椅。藤曼和绿叶缠绕在走廊的扶手和秋千架上,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一片神秘温馨的氛围。
只是这条走廊上的灯似乎在今天出了问题,只亮了一半,在摆放着桌椅的那半边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司清延就一个人靠在桌边,桌面上放着两瓶基酒,其中他将其中一瓶往杯中斟满,递到唇边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但随即,他就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他准备斟第二杯的时候,一道脚步声忽然自连廊的一头传来,听声音人还不少。
他支着脸,掀起眼皮看去。
“司清延!”
说话的是蔚斯,他身后还跟了三个男人,看样子是他在军部的尾巴。
这些男人的存在显然给他增加了不小底气,蔚斯瞥见他桌上放的酒瓶,冷笑了一声:“我们之间之前的账还没算清,今天不如就来算算。”
“司清延,你也没想到我和你的差距能这么快缩到这么小吧?现在帝王有了新的器重的人选,军事局又视你为眼中钉,被打压的感觉不好吧。”
“……”
司清延面无表情地扫过他,几乎想笑,“差距小吗?快吗?”
他不理解,他难得想清静一下怎么还有苍蝇来耳边嗡嗡。
“你——!”
“自己没能力就多练,找人撑腰什么意思?”
他将酒杯敲在桌面,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又斟了一杯,嗤笑道,“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再去跟几次任务,等和我等级一样了再来说。”
蔚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扭曲起来,他咬牙往身后看了眼,几人会意,准备一同朝司清延袭上去。
“我就找人又怎么了,就你那德行,你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得找。”
蔚斯哼笑一声,却见司清延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刚送到唇边,一名军员的拳头已经朝着他脸砸过去,他偏头避过,在从一侧的拳头砸来时伸手控住,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的骨骼捏碎。
而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军员已经绕到他身后,抡起酒瓶就要朝他的头顶砸去。
司清延眼神一利,一声枪响击破夜空,酒瓶在破碎的同时,他抬手格挡,偏头避开,酒液哗啦地浇了他半身。
就在这时,一道淬了冰的嗓音响起,“停下!”
听到那声音的刹那,司清延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住,而刚刚被他捏住手腕的那人在此时借机抽回手,再度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的小腿在这时被一个猛勾,霎时间失去重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司清延倾身避开,同时抬起头,看向了他后面的那人。
他面上的狠厉之色就在那几秒内忽然褪去,转而代之的是些许惊诧与茫然。
对视两秒,在那人收回目光前,司清延看向他垂在身侧攥起的手,忽然很轻地扯起唇,“这也能感知到吗?”
作者有话说:
误会不会很久的qwq延宝开窍ing
现在剧情线开始收尾
第78章
灯光打在他的身后, 将他脖颈、肩膀的边缘都镀上一层金色。
司清延来不及看清那人眼中的神色,他就已经转过身去。
“军部成员禁止私自斗殴, 我有权将这件事传达给陛下。”
季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几名军员一听到这句话,神色异常精彩,立刻举手退至蔚斯身边。
“我没打到!”
“我也没有!”
蔚斯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又落在对面的两人身上。
季澜站在前面,几乎把司清延完全挡在了身后,在他身边还站着一名青年,穿了一身不怎么起眼的服装, 是帝王派给他的助理。
说是助理, 其实不过安插在他身边的一个眼线。
蔚斯咬了咬牙, 低头道:“都是误会。刚刚经过, 本想和司上将打个招呼的。”
坏就坏在季澜不久前才经历了飞升式的提拔, 眼下他的倚仗是帝王,蔚斯再癫也不可能癫到他面前去, 只得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带着三人转身离开。
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远去,季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掐进掌心,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后, 他转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
浓重的酒气浮在空中,司清延半边身子的衣服都被酒浸透。
季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分明只要再往上移分毫便能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他却生生止住了。
“不要在外面喝酒。”
说完, 他就要回身。
“等一下。”
司清延从椅子上站起来,只用了两步走到季澜面前, 瞟了眼他身后的那名青年,“你先退下。”
青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季澜身上,没有动作。
“退下。”
季澜对他道。
那青年这才犹豫几秒,转身从连廊一头离开了。
地面上还留有打斗后的痕迹,酒水和酒瓶碎片散落一地。酒气与花香缠绕在一起,空气都隐隐有要醉人的趋势。
等多余的人都走空后,空中花园忽然安静下来。
司清延的目光落在季澜的面上,有数不清的话想要脱口而出,却在对上那双冷淡、清醒的黑色眼眸后又卡在了喉间。
忽然,他伸手抓住季澜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走。
“先回家,我有话要说。”
被攥住的手腕有一阵酥麻,季澜觉得自己像触电的人,想要逃开却动弹不得。
他回想起刚刚司清延看着他的手说的话。
那个黑色指环……
所以上次司清延才能赶来末日星球救下他吗?
某种解读在此刻无比合理又接近真相,却叫他有些难以承受。
季澜用力闭了下眼,强迫纷杂的思绪从脑海中离开。
从空中花园到住处的路不长,几分钟就能走到。
季澜最终还是没尝试挣出手腕。
房门在司清延的虹膜认证下开启,季澜刚走进去,前面的人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不及季澜有所动作,扣着他腕的手猛地向后一压,另一条手臂自他肩膀上方穿过,将门推向门框。
同时司清延蓦地向前逼近,膝盖抵上他的腿,将他强硬地按上门板。
“砰!”
房门重重砸进门框,季澜觉得身后猛地一震,耳边传来惊雷般巨响。
男人极具压迫感的体态使得他被锢在一个格外逼仄的空间里,连动一动腿都做不到。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用力地挣开了被扣在门板上的手。
司清延垂眸看去,在房间内昏黄的灯光里看清了他的脸。他顿了顿,视线忽然落在了季澜的手上。
他在发抖。
为什么?
被他困在门前的人垂着眼,就连纤密的睫毛都在轻微地颤动,他胸膛明显地起伏,极力地压制从唇缝中漏出的喘息声。
司清延看了两秒,忽然朝他俯身靠近。
在两人的距离只差十公分不到的时候,季澜蓦地偏头避开。
“尤罗找你说了什么?他威胁你了?”
司清延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因喝了酒而比平日更加低哑性感。
季澜攥紧了手指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颤抖,他喉结轻微滚了滚,挤出一声轻笑,“那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明天就要搬出去住了,能源局给我批了一套住宅。”
“为什么?”司清延的手指按在季澜的肩上,手背几乎暴起青筋。
季澜挣扎了一下,没能逃开。
他按住司清延的手腕,像是做了某个决定,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张脸的距离不过差了几厘米,彼此呼吸都可以感受得清清楚楚。
默了几秒,季澜轻声道:“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语气平淡得让人参悟不透。司清延的视线掠过那双乌黑的眼眸,忽然又想咬他,是野兽撕咬猎物的本能冲动。
但理智让他按住了这一冲动。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低,“那之前呢?”
之前……
这个词的范围很广,时间跨度很长。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季澜不清楚他问的到底是哪个“之前”,可以是他被迫从茨云来到这里,被迫参与征伐与掠杀,也可以是去凯菲娜之后,甚至再近一点,上次的救援任务……
他问得含糊,季澜也不想去想清楚。
他的目光一点点滑过面前这人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描摹一幅工笔画。
他按在司清延腕上的手忽然松开,扳住他的肩,而后,抬头吻了上去。
只是短暂的相碰,一触即分。
离开时季澜没去看司清延,按在他肩上的手卸力滑下。
然而手臂却骤然被擒住。
下一秒,司清延追上来,唇瓣再度相贴,力道却不似方才那样轻,几乎是撞上来的。
季澜的后脑勺顿时磕在门上,双眸骤然睁大,男人呼吸间带着潮热的气息打在他的下颌。心脏在他的胸腔中剧烈地捶打起来。
屋内的灯光投下,两道人影重叠,模糊而暧昧。
在唇缝被舔开,湿热的舌尖趁机入侵齿关之时,季澜蓦地清醒过来,推开了身前的人。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动,下一秒用力掐进掌心,抬起手背擦去唇上的水渍,垂下眼,轻喘着说:“之前也没什么关系,你想要我帮你夺权,所以把我留在这里。但我说了,我不可能帮你。”
“哪怕现在再问,我也还是一样的回答。”
这句话好像挤完了肺里的所有空气,季澜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扳着司清延的胳膊将他往旁边推开,在他试图跟上来之时又猛地肘击他的胸口,快步朝楼上走去。
司清延后退几步,抬手扶上墙面,望向季澜离开的方向。
房间门关闭的声音很快传来,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室内重归于寂静。
灯光熄灭。
心跳声好吵。
他一直觉得把一个人绑在身边很简单,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司清延发现,他好像抓不住这个人了。
……
“季先生,这就是您的居所,只要您想,随时都可以入住。现在暂时没有需要你处理的公务,陛下吩咐,让我负责照顾您的起居。”
说话的青年名叫林木,是帝王名义上安排给季澜的助理。
他站在门口,见季澜走进去,也准备跟上,季澜却已经转身看向他,“我不需要谁来照顾起居,不要进我的门。”
青年刚准备踏进门框的脚在空中停住,顿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那好,那您有事联系我。”
季澜关上门,看向屋内。
这处居所坐落的位置距离司清延住的地方不远,仅隔一条连廊,差了两层楼,但内部布局却与司清延那里完全两样。
他随意环视一圈,呼出一口气,后背靠在了门上。
忽然他一顿。
这一动作很轻易让他回想起昨晚的画面。
心跳几乎瞬间失速,开始是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以后便像有什么东西揪着一般牵起一阵酸疼。
他下意识抬起手背,很轻地贴上嘴唇,急促的呼吸让他的眼眶轻微发红。
季澜缓缓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睁开眼时眼眶的绯色已经褪去。
他视线怔然望向空中某处,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微微蜷起。
蒋羡和反动组织的线索是司清延暴露的,蒋羡现在一定恨不得马上杀了他,但如果要他们内部的人动手,很难不留下痕迹,所以蒋羡现在才只能寄希望于他。
而另一边,帝国在得知消息后应该也会有行动,但他们所知信息太少,短时间内无法对反动者造成什么威胁。
等他们能够进行精准打击的时候,蒋羡或许早已渗入帝国内部,到时候恐怕像往死水里扔个鱼雷,整个爱尔拉曼都会被溅开的烂泥熏个臭气冲天。
帝王与反动者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
季澜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反动组织内那么多无辜百姓冒险,但同时,他也一定要保证司清延安全。
林木被关在门外后,原地踱步了几分钟,干脆靠在走廊墙上坐下。毕竟尤罗派他来一半是服侍,一半是监视,他也不能离开监视对象太远。
可是晚上呢?难不成他也要在走廊上风餐露宿。
想到这里,林木就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真是风不调雨不顺。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刚要叹完,身边房屋的门忽然被拉开。
“林木,帮我把这封信亲自递到陛下的手上。”
青年一口气还没叹完,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不禁打了个嗝。
“哦……是是是!”他从地上跳起来,接过信转头就走了。
那是一封求见信。
次日,季澜出现在中心大厦的高层。
走出电梯,有身着正式服装的人前来接引,带着他穿过一条红丝绒地毯,来到尽头的房间。
季澜打量着一路上的布局,走进门后的客厅,单人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头看来,对他坐了个“请”的手势。
“季澜。”
看到那人的时候,季澜的脚步一顿,“陛下呢?”
坐在沙发上的那人不是瓦希和,而是他身边的侍男,尤罗。
“陛下有些事不方便来,有什么事我替他转达就行。”
季澜回想刚刚一路上走过来,难怪昨天在送信回来后林木给他捎话,告诉他的会面地点不是瓦希和的居所,而是这里。
他压下眉,视线自长发男人身上扫过,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觉得帝王身边的这个男人不简单。
分明只是一个附属品,却能在瓦希和身边随意发表自己的见解,轻而易举地影响到后者的决定,而帝王非但没有起疑,还处处替他考虑。
那时他便有些怀疑,这位帝王到底是怎样抓住这个帝国的权力的。
而那封信他明明要求了林木一定要亲手交到帝王的手中,但最终,他却连瓦希和一句回复都没得到。
再怎么说他也是瓦希和亲自提拔的,但上次来告诉他这一消息的人却也是尤罗……
季澜在尤罗侧旁的长沙发上坐下,前面的茶几上已经放了一杯水,他却没去碰。
他对面前这人的反感大于警惕。
“请您替我告诉陛下,有人要对付司上将,请陛下关注他的性命安全。”
“怎么说?”
“上次陨石风暴的救援任务,司上将和我一同前去,在那里遇到了反动分子的袭击。那人是要他命去的。”
季澜紧盯着尤罗,“毕竟他为帝国立了这么多功,帝国损失不起这样的人才。”
相比他紧绷的姿态,尤罗堪称松懈,他翘着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着搁在膝上,听他说完后,他抬起头,微笑道:“你怎么确定司清延一定会再次遇袭呢?”
季澜面不改色,“近期帝国网上传开了关于反动组织的新闻,透露信息的那名反动者就是先前袭击的那人。”
尤罗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眯起眼,像是在思索什么。
季澜捕捉着他的神态变化,语气没有停顿,继续说:“司上将的能力人尽皆知,现在反动组织的信息暴露,他们要做的肯定是除掉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人。毕竟帝国内部经常有传言,说司上将受到军事局的打压。既是顶级,又不受庇护,只身一人,在他们眼中就是明晃晃的突破口吧。”
尤罗的视线自季澜身上扫过,发出一道轻声哼笑。
“你倒是挺为他考虑。”
几天前反动组织一暴露,现在是整个帝国内部最为关注的一件事。如果和这件事挂上钩,那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
“不过我想问问,为什么?”
季澜顿住,随即从善如流道:“为帝国利益。”
室内忽然陷入寂静,过了片刻,尤罗从桌上拿过酒杯,喝了一口,“你觉得这个职位如何?”
“……”
“跟着陛下难道不比列车长轻松得多,不仅安全,还清净。你说是吧?”
“……”季澜不动声色地揣摩着他话中意图,但最终也没能再说出违心的话,他语气冷硬道,“我觉得没安全多少,能不能加强保障。还有,我不希望有人一直窥探我的日常生活。”
这下轮到尤罗沉默了,他上下打量了季澜一遭,发觉这人似乎比他想象得更……纯粹?
离开中心大厦后季澜就回了住处。
关于加强对司清延的安全保障一事,尤罗没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复,他原本还有些想找褚云烟,但想到她和司清延认识,怕在司清延那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便放弃了。
他回到住处,打开门,正要走进去之时,忽然注意到从下方门缝中掉出来的一张纸条。
作者有话说:
兵荒马乱的初吻…
司清延不懂爱。但在他这方面有限的认知里,亲吻代表爱。
所以……季澜是爱他的?
第79章
“说好一百个, 还差二十五。”
客厅里,恒温系统正常运作, 褚云烟穿了件运动马甲,上身肌肉的线条被勾勒地流畅分明。
她抱臂立在墙边,看着前面垫子上做着俯卧撑的少女,语调平坦。
少女一头亚麻色长发原本编着麻花辫,却在一番训练下来已经变得形同鸡窝。她的脸涨得通红,支起身子的时候朝天翻了个白眼,看向墙边的女人,“不行了……”
“你可以的。”
褚云烟和善表示, 接过一旁男人递来的一罐汽水, 抛起在两只手之间换了换, 没打开。
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程一身上打量, 见到她小臂上缠着绑带, 恰好挡住那里的刺青。
她金色的眼眸中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色彩。
早之前,司清延就发信息提醒过她, 程一这人很大概率和反动组织有关,褚云烟自那时起就对她上心了几分,果然察觉到她的几次小动作。
但她却并没有在程一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没让她像其他养在手下的人一样去替她办事, 又让跟在身边那男人不要把重要信息透露给她, 并对程一保持警惕。
——十六岁,这个褚云烟刚离开那颗星球不久, 在爱尔拉曼得以喘息片刻的年纪。
兴许是同为女性的缘故,她对这名少女的包容心还算强, 至少她还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或者对她产生威胁的事。
见少女反抗失败,一声不吭地又做了几个, 她哼笑一声,“体力这么差还这么喜欢参加能源任务,你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那就是去送死吗?”
程一的动作没有停下,“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是……很多人。”
褚云烟:“十六岁,已经参加了六次能源任务。为什么不在第一次任务后就进入军部,你图什么?”
“……钱!”
程一的嘴唇都在因用力而颤抖,咬牙道,“军部一次任务的钱……哪有能源任务多……啊!一百个到了!”
说完后,少女就瘫在了地上。
褚云烟也不管她注意力有没有在这里,见她停下就将手中那罐汽水抛向了她。
程一的反应却极其灵敏,立刻抬手接住,从垫子上翻身坐了起来,拉开拉坏就仰头咕嘟了半罐。
汽水入喉,解了渴,她这才皱眉看向褚云烟:“我想要橘子味的。”
“没有。”
“看吧,这就是有钱的好处,有钱就可以买自己想要的口味。”程一瘪了瘪嘴,将掉到眼前的凌乱碎发向后撩去,作出一幅无奈叹息的模样。
就听前方传来一声笑,“可这世上有种比钱能实现更多的东西——权。”
“权?”
程一又喝了一口汽水,喝完后看着罐子上的口味又一皱眉,而后她抱着膝眯起眼,“当皇帝吗?那多累啊,还不能逍遥自在。我就想着趁年轻把钱攒够了,之后就躺平,每天吃喝玩乐。”
褚云烟没回答,金色的眼中有某些东西暗暗流淌,她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竟不知该说她幼稚还是豁达。
片晌,她敛了面上笑意,“那恐怕很难实现,帝国要变天了——你听说反动组织的事了吧?”
她话音刚落下,程一捏着汽水罐的手指蓦地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她,神情略微警惕,但只是一刹,随即便表现出一幅不屑模样,“反动者而已,之前也有很多,最终不都被镇压了。”
“这次不一样。”褚云烟边说,边紧盯着程一面上的神色变化,“他们的人很多,规模很大,似乎在不少星球上都有分布,甚至可能就埋伏在我们周围,很难打击。你觉得帝王会做什么打算?”
程一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盯着地上某处,似乎难得认真地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行了,休息好就继续去训练。”
“啊?这不好吧,褚上将!”
程一立刻憋红眼眶,作出一幅欲哭无泪的样子望向女人,却见那双金色的眼眸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她。
“喝完了就出去跑圈,我让人监督着你。”
见褚云烟分毫没有心软的意思,程一只能认命地闷完最后一口汽水,起身走了出去。
出门后,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她挑眉道:“为什么她给你们派任务,不给我派?”
男人:“……也许因为你比较特殊?”
我们也没褚上将亲自训啊。
一门之隔,褚云烟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手中捏着一罐橘子汽水,气泡在罐中发着滋滋轻响。
她的目光自落地窗向外看去,楼房林立间,有一道极细的天光自浓雾中穿出,打在对面的楼房上。
她喝了一口汽水,让气泡在口中炸开。
上次表彰大会,她看见蔚斯无端又找司清延的麻烦,当时便心生怀疑,见司清延离开,便让手底下的人偷偷跟上,而她自己留在大会,果见不多时,蔚斯便也溜出了门。
手底下那人后来报告她,说发现还有另一波人也在暗中尾随,看样子像是帝王的人。
蔚斯平白来找司清延麻烦,显然身后有人撑腰,但他却又在季澜拿出帝王来威胁之时退了步,那就说明他身后的人不是帝王。
褚云烟的目光沿着那束天光往上移去,金色的眼眸中闪过凛色——她觉得那些反动者大抵想拿司清延开刀。
她冲身后男人抬了下手,男人立刻走上前来,就听褚云烟沉声道:“找两个人去司清延的居所附近盯着,有异常马上汇报给我。”
两个月前,蔚斯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中讲述了他和司清延的利害关系,并一语中的,点明他心中对司清延的记恨,想要除掉那人的欲望,并向他抛出橄榄枝,说可以帮他这个忙。
“自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向信上的地址提供司清延的动向信息,可竟然两个月过去了,那人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表彰大会上!”
蔚斯靠在沙发上,拿着酒瓶往嘴里灌,恨不得将瓶连同牙齿一同咬碎了才好。
在他的身边横七竖八还躺着几个军员,都是上次帮他一起在空中花园拦截司清延的人,也是他在军中推心置腹的兄弟。
蔚斯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应和,“要我说,别的人都信不了,也就只有我们兄弟几个还能相互照应。”
另一个人道:“可现在除了个司清延,又多了个季澜。话说在表彰大会上他们不就闹崩了吗?季澜又来帮他解围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他,我们那天那么多人难道还斗不过司清延一个?”
蔚斯身边一个人说着拍了拍他的肩,“不过司清延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季澜得到提拔,他又多了个竞争对手,陛下肯定会借季澜再对他进行打压。”
蔚斯闻言笑了一声,“他把人捡回来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他抬头喝了一口酒,指甲敲在瓶口,“反正也对付不了,不如和季澜联手?”
“那匿名信那边……”
“我们暂时还不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而且上次我没有透露任何行踪,就私下带你们去围司清延,那边估计也不相信我了。”-
“季先生,刚刚有人来找您,给您带了一封信。”林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睡眼惺忪地站在季澜门前。
季澜接过信,看了他一眼,“回去继续睡吧。”
“是!”
青年转身就往回走,在他离开后,季澜忽然转头看向另一侧走廊的尽头,就见几个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尤罗真的听了他的话,给他安排一些便衣保镖隐藏在住处附近,而林木也被允许不用时刻跟在他身边,而是改为每日通勤。
季澜转身关上门,回到屋内,视线落在信的落款上:蔚斯。
……
深夜,肯曼不知为什么刮了一阵大风,穿过楼林间,发出野兽呜咽似的声响。
卧室里,床头灯亮着,暖色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方天地,像是无际海面的浮木。
床上的人蜷缩着身子,手指尖攥紧被褥,双眸紧闭,长睫止不住地颤抖。
季澜作为列车长,时常被问起一个问题。只是他作为列车长,也从来不能够如实回答那个问题。
——你在迷雾中,看到的是什么?
“嗖——”
空列似游龙穿行过天地间,一头扎进青灰色的雾气中,霎时间视线全失。驾驶室内,男人黢黑的双眼直视前方,冷淡而平静。
没人能见到里面映出的东西。
因为那是无尽的黑暗。
高楼像是枯树,萧条地林立在严寒的荒原。
黑色的触手自楼间穿梭,每一次袭击,空气就变得一片潮湿,偶尔传来一声可怖的尖叫,会在楼房间回荡很久,很久。
一个,又一个。
从最初还隐约能听到人声,到最终归于死寂……
“滚!这个公司是我一个人做起来的,你也是沾着我们家的光才一步步爬到这里,到底是谁离不开谁?……我这一辈子就没对不起过谁,你走,和那个女人走得远远的!我一定会把澜澜……好好地、养大!……”
“恭喜您啊,又拿下一个大项目!”
“不愧是季家的大小姐,既有手段又有才华,一个人单打独斗走到这一步,还要把小少爷拉扯大,我们这些老一辈都要以您为榜样啊!”
“承让了,说来也是我惭愧,这些年都没能好好陪澜澜……”
歌舞的旋律流淌在酒杯碰撞声间,渐渐远去。紧接着又是曾在眼前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一幕。
季澜蜷缩在楼顶,背靠着墙面,双臂环抱住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恨不得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好冷。
脑海里浮现这个想法时,他已经闭上了眼,再一睁眼,他在空列的驾驶室醒来。
前方是坍塌的高楼,而列车在经过那里后,骤然遭到炮击,强烈的震动过后,空列开始向下坠落。
失重感裹挟着他冲向地面,在落地的前一秒,眼前陷入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季澜在一片废墟中睁开眼,他缓缓爬起来,周围伸过来无数只手,尖叫、哭喊声像要将他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
“为什么不救救我们!我也不想死啊——!”
“不就是多一个人吗?为什么死的就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季澜浑身都颤抖起来,转身想要逃跑,然而下一秒,他一头扎进一个人的怀里。
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季澜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司清延站在他的面前,光打在他的身后,让他面上的神情有些看不清楚。
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一把冰冷的匕首就抵上他的喉间——
季澜猝然睁开双眼。
两日后,地底酒馆。
玻璃门被推开,两侧侍者立刻朝走进来的客人迎上去,“先生您好,请往里走,吧台右转。”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客人微微颔首, 在他们的目送下离开。
待他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其中那名女侍才慢一拍地收回视线, 脑海中回忆起那客人的脸,有些发痴。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下方半张脸的皮肤白皙,唇形优美,唇色却有些浅淡。
瞧见的人都会不禁想象墨镜下那双眼——
走到吧台前,那双眼轻轻掀起,底下的黑眸望向台里的人,嗓音压低, 语速很快地报了个包厢号。不多时, 一个穿着性感的女人就走上前来, 准备揽着他往目的地去。
谁知她刚伸出手, 男人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开一步, 朝她摊开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经历了公法局的调查, 地底酒馆进行整改,不再暗度陈仓,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风月场所。
季澜并不想体验其间任何业务。
但为了不显得过于反常,他的衬衫衣领勉为其难没扣到顶, 露出底下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肌肤。
待女人将他领至包厢门口后, 他就将人支开了,推开门, 里面的长沙发上正大手大脚地坐着几个男人,最中间的那人见到他, 抬手冲他招了招,笑道, “季先生。”
正是蔚斯。
在蔚斯身边男人紧张兮兮的注视下,季澜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墨镜,抬眼扫视他们一眼,嗓音冷冽。
“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蔚斯的信中提出和季澜在地底酒馆见面,想和他交好。
这人先是在表彰会上公然引战,而后又带人刁难司清延,未免太嚣张。
季澜当然不觉得如果那天他没有出现,司清延一个人就对付不了他们几个,但不受伤的概率很小。
就是放在早一天前,他收到那封信时都不会多作理睬。
但变故出在收到信的前一天。
他从尤罗那里回来时,在门缝里发现一张字条,上面是蒋羡邀他会面的信息。
季澜自然不可能和蒋羡联手,但他如果一直不作回应,蒋羡迟早会有别的动作。而蔚斯送来的信正好给了他另一条路。
听到季澜的话,蔚斯笑了笑,从桌上取过杯子给他倒了杯酒,“那我就直接说了。”
“司清延名气虽大,却早就受到上头的打压,就连军事局也看不惯他。而你先前受他举荐,短短数月却得到陛下提拔,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他见了一定心中不平,会想办法对付你,上次表彰大会你不也已经看见了,他就是不想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季澜看了眼蔚斯放在他前面桌上的酒,没有动作。
“所以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对付司清延——我在军部有不少能用的兄弟,可以保护你,除此之外,干掉司清延你也一定能得到其他好处。”
季澜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身前,包厢里的音乐声让他觉得有些吵闹,不禁轻微蹙眉。
闻言他掀起眼皮看了眼说话的男人。
“你知道我要什么?”
“把眼下的威胁除掉,你的位置,功名利禄,吃喝玩乐,要什么没有?”
他话音刚落,季澜就扯了下唇角,“你觉得你说的那些我缺什么?”
蔚斯:“……”
“上次指使你对司清延动手的人是谁?”
蔚斯卡壳两秒,而后冷笑一声,“我和他本来就有仇,要什么人指使。”
季澜视线自他面上扫过,眼中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
“我可以和你联手,但你应该知道,现在反动组织蠢蠢欲动,帝国正是动荡之际。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我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叫人难以猜测他的内心想法,“我不管你身后是谁,如果司清延出事有利的都是他们,而不是你。他们为什么要帮你报仇,你看不出来,还是甘愿沦为棋子受人摆布?”
蔚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容一僵,刚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
在多年的不甘和仇恨面前,他倒确实没考虑过给他传信的那人是谁,有什么更深的意图。
但季澜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一定受人指使才对司清延下手,难道他自己看上去就那么没底气吗?
不等他有所反应,季澜已经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不过司清延现在是帝王那边的,所以想要他死的应该也不能是瓦希和。”
说完,他转身就要朝包厢门走。
蔚斯被那一大段话轰击,才刚刚想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季澜已经要离开,他立刻放下酒杯,追问道:“所以你是想护司清延?”
“没有。”季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如果他必须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蔚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没看出来啊,季先生也这么苦大仇深,如果你能帮我解决了司清延倒也好。”
季澜不理他,伸手去拉门。
蔚斯赶紧拦住他,“那你想怎么联手?”
季澜这才停下,抓着门把的手落下,回过头来,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
……
从包厢出来后,季澜又戴上了墨镜,走廊上的温度似乎有些高,燥热窜起,他不禁扯了扯衣领,无处不在的浓郁香气攻击着他的鼻子,无论多少次都难以习惯,他不禁抬起手背遮挡。
经过吧台前的卡座区时,他感受到一道自那里传来的视线。
季澜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收腰衬衫。衬衫下摆被收束在杏色休闲裤的裤腰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很出彩。
自他进入酒馆以来就时不时能感受到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早就听说这地底酒馆鱼龙混杂,什么在这里都不算稀奇,那些服侍的男男女女经过调教,应对不同性别的客人也能提供相应的服务。而这里的常客大多是那些有钱人,玩得很花,且荤素不忌。
季澜快要走过吧台时,那道视线还黏在他的身上,他面不改色,略微加快了脚步,边走边摸上领口衣扣,想扣上几颗。
这里的香气让他回想起上一次来地底酒馆的事。司清延在包厢里揽过那女人时熟练的动作浮现脑海,令他喉间微微发紧。
就在快要走到拐角的通道时,季澜的脚步顿住,神情蓦然一凛。
——他刚刚出神间竟然没注意到身后靠近的脚步。
一只手倏地从旁边伸来,扳住他的肩将他猛地向后一拽,将他后背推到了墙面上,紧接着醉醺醺的男人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墨镜。
墨镜“啪嗒”被甩到地上,滑出很远。
季澜瞳孔骤缩,邃黑的双眸暴露在那人视野之下,男人见到他墨镜下的脸,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色心,唇角勾起笑容,抬手就要掐上他的脸,语气□□,“美人儿,要往哪儿去啊?不如去我那里……”
有脚步声从走廊一端靠近,经过两人时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迅速远去。
走廊里时不时有顾客和侍者来往,但对于这种情况,显然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好在那男人的身形将他遮挡住,暂时没人看见他的脸。
季澜偏开脸,躲开男人朝他伸过来的手,在对方的目光下,低声问:“往哪里走?”
男人如福至心灵,立刻伸手揽住季澜的腰,低头靠近他脸畔,“哟,别急啊宝贝,我这就带你过去。”
季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手背鼓起青筋,好容易才忍住了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了冲动,别开脸深吸一口气。
在那男人的遮掩下,很快再次经过吧台,来到另一条走廊。见四下无人,季澜顷刻间砍开男人放在他腰间的手,抡起拳就朝他的脸砸去。
谁料那人反应却不慢,偏头避开的同时一把握住他的拳头,力道是出奇的大。
季澜收手,男人随即再次扑上来。
交手两个来回,他就发觉面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有钱人,看身手来自军部,加上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他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取胜,而如果再打下去,闹出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人,暴露他在地底酒馆的行踪。
意识到这点后,季澜在下一次两人之间距离拉开的刹那,转身就跑。
却不料刚跑开两步,后衣领骤地被扯住,男人用力将他一把拽了回来。季澜重心后倒,向后踉跄几步,正要伸手寻找支撑,下一秒就被就捏住脖颈按在墙上。
后背因撞击传来疼痛,但他此刻却顾不上,最脆弱的脖颈被捏住,而男人的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衣领,猛地一扯。
衣扣顿时崩开好几颗,稀里哗啦地掉在地面后弹开。
季澜的手指按上身后的墙面,呼吸猛然变得急促,某些记忆随着男人的靠近重新涌现脑海。
他的眼中出现几条血丝,低着头,指尖几乎掐进墙体。
“还挺辣啊……宝贝儿。”
男人捏在他脖子上的手指重重地摁了一下,底下白皙的皮肤顿时浮起一片淡红。
男人说话时口中喷洒出浓重的酒气,与空气中的香氛气息混在一起愈发歹毒。
他话音刚落下的刹那,一柄短刀重重抵上他的脖颈,一道血痕立刻出现。
季澜抬起头来,平静的黑眸中浮起隐约几分疯狂的血色。
刀刃随着他手腕的下压一点点嵌入男人的皮肉,男人的靠近顿时停住,抬手攥住他的胳膊,张口就要开骂。
季澜忽地屈膝猛撞上去,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小腿用劲将他绊倒,收回短刀趁机抽身。
衬衫只剩最底下的两颗扣子,经过刚刚那番拉扯,几乎是挂在身上的,凌乱松垮。
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在身后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前,随手拢住衣襟,转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洗手台前的镜中逐渐放大,季澜只瞥了一眼就紧蹙眉心,移开视线。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厕所走了出来,在洗手池的冲水声中,那人忽然抬起头来,和镜中的季澜对上了视线。
他的脚步猛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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