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清延越过季澜看见自己几百年没用的厨房, 里面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股鸡汤的香味飘荡在整个屋子里。
他发现季澜这个人的喜好和他的性格还真有些像, 都固执得很。
喜欢喝鸡汤,喜欢吃甜,还有什么?
他挑起眉看着季澜将汤碗放在桌面上,“你还会煲汤?”
“这很难吗?把鸡去毛扔锅里,再加调味不就行了?”
“……这对吗?”
“这不对吗?”
尽管自己进厨房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司清延还是产生了些许怀疑。
然而不等他思考出哪里不对,季澜已经转身再次走进了厨房,“既然来了, 这只山鸡就送你吃了。”
说着他端出另一个碗, 里面有一整只鸡, 和刚刚没过底的汤。
厨房氤氲的热气笼罩在他面上, 司清延看着他愣了几秒。
恰好这时季澜已经端着碗走出来, 抬头与他视线相对,仅仅一刹就迅速收了回去。
碗在桌上放下, 司清延将手中的东西随手塞进上衣口袋里,走了过去。
在看到碗中情形的时候,他正要分泌的唾液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抬手挡住了季澜舀汤的手, “你第一次进厨房?”
在季澜深邃的目光里, 司清延提出了自己作为一个业余人士无比专业的疑问:“鸡去内脏了吗?”
季澜朝他掀起眼皮。
“汤里会不会有屎?”
“……”
季澜拿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而后他瞥了眼碗里浑浊的鸡汤, 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连同碗和勺都一并扔了。
最后还是司清延点了份煲鸡汤的外卖, 虽说等待的过程中季澜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并且外卖的鸡用的也不是山鸡, 但最后盛出汤来的时候他还是毫不为难地喝了一碗。
分鸡肉时司清延趁机瞥了他一眼,见季澜双手端碗,小半张脸埋在碗里,里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也将他的清冷与疏离朦胧了几分,乍一看上去竟有几分奇异的乖顺。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冷不丁蹦出一句话:这人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之前无论在凯菲娜的别墅还是步入富丽堂皇的帝王寝殿,他都没表现出半分普通人该有的表现。
他在军中待过,却怕脏,反感血腥味与汗味,直到进入舒适安静的环境,他才会少有地放松下来。好像这才是他本该习惯的生活。
再加上他连厨房的基本常识都不懂,司清延险些要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出来体验生活了。
他给季澜讲过自己的过往,但对于他过去的经历却一无所知,之前司清延本着萍水之交总要分道扬镳的想法没去探寻,但这时他却忽然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世了。
他双唇动了动,正想开口时,季澜却忽然抬头朝他看来。
热气散去,露出的又是那双冷黑的双眸。
司清延闭了嘴,见季澜将碗在桌上放下,他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不等季澜反应,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指环戴进了他的左手小指。
季澜一愣,下意识抽回手,看见指环时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心脏就很轻地一缩,“这是什么?”
司清延顿了顿,还是没说出口“怕你死了”这种话,他挑了挑眉,向后靠去,“护身符。应灼给的。”
“毕竟季车长这种高危职业还是我推你上去的,如果你真出点什么事,我恐怕也会心有愧疚。”
“所以有什么用吗?”
“好看。”
季澜回过头,见司清延神色散漫,眼尾带着若有若无调戏的意味,心口那点微澜轻轻平静下来。
指环不大不小,刚好扣在他小指,与皙白的皮肤相称,格外醒目且显著。他看了一会儿,状若无意地微微蜷起小指。
次日下午,星际101再次出征。
出征机场外不远的地方,司清延坐在一架私人飞艇里,望着季澜的背影消失,他回过头。忽然,他的动作一僵,猛地转头向舷窗之外看去。
就见一个人来人往的巷口,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等他想要仔细去看时,那人已经混入了人群,不见踪影。
司清延指尖很轻地敲了敲窗沿。
在他的印象中,他和公法局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跟里面的高官更是没什么往来。
再者,他隶属于军事局,等级再高也不至于和他们产生利益冲突,倒是那个叫海勒的,以热衷强权和竞争著称,风评一直不是很好。
如果一定要猜测监视的原因,那就只可能是这件事的背后对海勒有益。
根据昨天应灼的话来看,军事局,或者说帝王身侧也有人在关注着他的行动,但刚刚那人的装扮和身形,显然不像是军部的人。
司清延指尖顿住,唇间漏出一道气声。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炙手可热了。
“原路返回。”他朝驾驶室道。
距离出征机场一街之隔,全身被灰色长袍遮盖的人看着飞艇起飞后,从人群中一闪而出,侧身拐进巷子中。
因步履太快,他过于宽大的兜帽被吹开,露出底下的双眼,其中一只眼睛呈现暗灰色,另一只则是深海般的蓝色。
两个月前。
蒋羡的通讯指环中收到一条消息。
白4(霍仑三号基地):救救我,父亲!支援的人没救下我,我被军事局的人抓了,他们要把我送去公法局!!
男人在发完这条消息后就被旁边官员注意到,粗暴地扯下他的指环扔在地上踩碎了。
那之后白肆就和蒋羡失去了联系。
蒋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指尖微微收紧,他转头调出另一个联系人:白4被抓了,如果帝国要彻查,我们很快就会暴露,我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对面发过来一条消息。
很短,只有三个字:司清延。
战舰上,穿着和其他官员一致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刚发送完消息的指环,视线在抱臂靠在门边的男人身上一扫而过,见他没注意到,很轻地松了口气。
在他被制服遮掩的大臂上,同样有一串刺青。
——站的位置越高,心中的欲望也就越大,不是吗?那样一个人,对谁都是威胁,无论是帝王,还是你我。
一个身影从繁华的肯曼街头蹿过,将一个素色信封投进了公法局的信箱里,里面写的是有关司清延谋反动机的猜测,以及他的存在会给帝国带来的威胁。
在十来分钟后,穿着灰色长袍的蒋羡出现在了一座繁华的会所外。
兜帽遮挡下,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站在那里,手中攥着另一个信封。
会所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打扮张扬艳丽的富家小姐,几人在会所门口道别后,各自在保镖的拥护下走向早已等待的私人飞艇。
蒋羡兜帽下的视线瞄准了其中一人,跟了上去。
在对方即将走到飞艇前时,蒋羡忽然拦了上去,
“什么人?!”
跟在旁边的两名保镖见状冲上前就要去擒住他,蒋羡却很快地后退一步。
他将兜帽往上扯了些,露出底下那双色彩奇异的眼睛。
“斐折小姐。”
看到那双眼时,斐折猛地一怔,出声喝停了两边即将出手的保镖。
蒋羡扫了眼两边严阵以待的保镖,走上前去,将信封递到了斐折手中,低声说了句,“斐折小姐,当心那位司上将,我是为了您好。”
“你是……”
斐折接过信,姣好的面上眉头轻蹙,水晶蓝的眼眸却仍是高傲不可一世,只淡淡扫过男人因瞳色和伤疤而显得有些丑陋的面庞。
但蒋羡一个字都没回答,转身就拉下帽子,没入川流的人海之中。
……
在十年前肯曼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金碧辉煌与油光臭水仅隔半条街的距离。
一条不分昼夜的巷中,地面布满滑腻的苔藓,空中弥漫难以描述的腐朽的恶臭。而这个巷子中,正如以往曾发生过无数次的情形,正发生着一场罪恶的霸凌。
蒋羡被用不知哪里找来的潮湿布条堵住嘴,双臂反剪身后,和身体一起绑住,嗬嗬地喘息着。
他的额角被砸出一个破口,血液正不断往下流。
在他的对面,两个胳膊上有着大块刺青的男人正一人按住他妻子的双腿,一人上去扒她的衣服。
“你先还是我先?”其中一个男人笑着问了句,他口中还叼着根烟头,在他说话时刚好熄灭,被他呸到一旁的地上。
蒋羡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两个人扒下衣服,看见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下来,听见她被布条堵住的口中发出的呜咽。
他挣扎着想要移动,然而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在了地上,正好撞到其中一个男人的脚跟。
男人骂了一句,将他的侧脸踩在地上,冲地上呸了口唾沫。
从这个角度,蒋羡正好能看到旁边的地上,因为惊恐而蜷缩着的不到十岁的孩子,看到光亮传来的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呜……”
他从喉间发出哀嚎,下一秒,踩在他脸上的鞋底更加用力,将他的头像烟头似的碾了碾。
“我先吧,你帮我看着点这人。”
其中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传来,空气中像是隔了层膜。
彼时,一架私人飞艇停在了暗巷之外不远处,从艇上走下来的女性打扮精致,一头卡其色头发挽在脑后,水晶蓝的眼眸清澈明艳。
正是斐折。
她的目光在四周浏览一圈,锁定了前方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光芒从半包围的透明玻璃墙中透出来,将地面照得雪亮。
“先回去吧,低调点。”
斐折朝身后的人说道,而后踩着高跟鞋清脆的声响朝那里走去。
经过巷口时,里面传来的恶臭令她不仅掩鼻蹙眉。
一道嘶哑的呜咽响起,像是黑暗中伸出恶魔的爪牙。
她动作一顿,转头向巷中看去,对上了一双蓝灰异瞳,暗红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显得狰狞可怖。
而在一旁,一个男人正将女人按在墙上,撕扯她的衣裤。
“住手!”
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斐折已经脱口而出,
“我是帝王的外甥女斐折,你们要是再动手,我现在就联系我舅舅!”
她的嗓音响亮而有底气,听到的瞬间,两个男人阴沟老鼠的原型顿时暴露无遗,慌乱逃窜。
斐折瞥了眼巷子里面,几乎要被臭气熏得晕厥过去,毫不停留转身就走。
然而她才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孩童的声音叫住了她:“姐、姐姐!”
斐折回头,对上男孩一张被地上的烂泥糊脏的脸,视线又飞快扫过他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毫不掩饰地捂了捂口鼻,强忍着道:“别跟着我!”
她对这些社会底层脏乱臭的人有着天然的厌恶,下意识觉得这人是想趁机敲她一笔,转身就走。
“姐姐……姐姐!我爸说,要知恩图报,我们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身后男孩的声音渐远。
走了几步,斐折脚步忽顿,一脸不耐烦地又走了回去,从钱包里掏出几张肯曼票塞到那男孩的手里。
“我身上就这些了,别过来了!”
说完后,她就走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建筑。
“咔擦——”
火机被打着,点燃了桌上一只莹白的蜡烛,将信纸放到火上烧掉,在准备将信封也放上去时,斐折的指尖忽然一顿。
她唤来侍奉的侍从,将信封塞进她手里,“替我根据指纹去查这人的身份。”
她望向落地窗外,晶蓝的眸子略微沉下来。
半晌,她轻声自语道:“他要真想夺权又怎么了呢……”-
距离新一次能源任务启动已经过去了半天,司清延从出征机场回来后就待在屋里,他收到了应灼发来的历年军事局开支流水,发现其中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支出汇入一个未登记在军事局名下的私人账户,而账户的地址正是尤罗的私居。
这至少可以确定,尤罗和军事局是有联系的。
而至于刚才在机场外的那个身影……司清延眯了眯眼,打开指环的显示屏,正想给应灼发条信息,视线却忽然落在了军部首页推送的任务。
——任务地点:睦川。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肯曼的夜晚还没到达高潮, 司清延乘坐的战舰已经离开了这颗星球。
他背靠舱体,曲着半边腿, 双臂环抱浅寐。
战舰飞行时而的颠簸和引擎的轰响让他几次惊醒,睁开眼时脑海中下意识蹦出一个念头:现在季澜应该也前往任务的途中。
他现在睡得着吗?
相比能源任务所要去的浮空之外,司清延所参加的平乱任务即便是在爱尔拉曼最边缘的星球睦川,距离也要近不少。
因此即使晚几个小时出发,战舰依旧比星际101先到达任务地点。
下去前,司清延碰了碰自己小指上的指环,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怎么突然这么矫情,轻“啧”了一声。
睦川这颗星球不仅偏远, 而且小, 上面没多少发达的产业, 基础设施也不算完善, 只能偶尔看到零零散散几个工厂的上方冒着浓黑的烟雾。
街道看不见来往的车辆行人, 机场的航班几个小时也不一定起飞一次。
放眼望去,几乎像座死城。
公法局里, 长着鹰钩鼻的男人紧盯着屏幕上的任务信息,随即破口大骂。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放任他一个人去潜伏!”
屏幕上,是刚刚刷新出来的军事局任务。
任务的发布人正是那个他派去睦川盯梢的官员,前几天那官员突然给他发信息, 说那里反动组织的人好像已经注意到他的动向了, 希望海勒能派人来接他回去。
然而海勒怎么会做这种引火烧身的事,况且他想要得到的线索也还没得到, 就让那官员想办法再撑一段时间。
谁知不到三天,官员转头就向军事局求助了。
如此一来, 不仅睦川的秘密会被发掘,他没法借这个青云直上, 若是派去那官员被发现和他有关,他海勒的名声也恐怕不保。
“真是蠢货!”
睦川。
机场不远处一栋荒废的厂房里,官员趴在窗户已经破碎的窗口,极力克制着腿肚子的发颤,朝外看去。
他也是来到这里几天后才发现,这颗叫睦川的星球,似乎彻彻底底就是反动者的根据地。由于来这里的人少,机场也不与其他星球联系,起降的都是私人飞艇。
他来时是包机的,那时飞艇停在机场他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的行踪在降落那天就已经暴露了。
厂房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了,里面的能源早已切断,一片阴暗,有半面墙不知道什么原因塌陷了,外面杂草蔓延进来。
忽然间,不知什么野生动物从草丛中蹿过去,被地上废旧的钢筋绊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
那官员腿一软,险些坐下。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就在这时,目光忽然捕捉到机场空地上降落的一架飞艇,舱门打开后,里面走出来一个看上去处于中年的男人。
男人走下飞艇时抬起头,目光正好朝向这里。
官员短暂地对上那双蓝灰色双眼,呼吸骤停,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那人的视线毫无停顿地掠过,似乎并没注意到他。
蒋羡刚落地,在十来个人簇拥下,从停机坪走向机场大楼内部。
走了几分钟,忽然一个人从前面跑了过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站稳后他看向蒋羡,唤了声“父亲”,“军事局的战舰一个小时前落地,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先安排各部门暗中撤离,前往其他基地。盯着他们的动作,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是。”
“还有,再加派十个军员到能源核心去。”
蒋羡眯起双眼,若是有人此刻靠近点看,就会发现他那只深海蓝色的眼睛冰冷带着杀意,而另一只深灰色的眼瞳则如同石灰般毫无光采,“既然注定要败露,不如先发制人!”
“哐当——”
一声巨响,满地钢筋与高楼坍塌产生的碎石块之中,一只手从后面伸了出来,将原本堆叠在上的石板推开到一边。
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先是警惕地环视四周,而后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方块状物体——这是一类早就在肯曼被淘汰的低价通讯器。
少年打开通讯器,在上面按了几下,对着另一头道:“父亲,我在能源核心,已经从下午一直蹲到现在了……没见到人……”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那人又回道:“好。等您的消息。”
说完后他的视线自周围扫过,黑暗中,荒凉无比的废墟之中,是曾经这颗星球最为发达的地方,然而那几栋楼房此刻都已经坍塌,将地面都垫高了几米。
废墟的结构复杂,各种钢筋和石板相互支撑着,在底下形成足以容纳人的空间。
这是他们精心布置过的迷宫基地——一个看上去完全荒废得没有任何攻打价值的地点,底下却埋藏着十来个携带热武器的旧军部成员。
那少年在上面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到自己刚出来的洞口。
忽然,一道脚步声在不远处的地方响了起来。
少年的动作一顿,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阴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一个身影从前面跌跌撞撞地跑来。
等看清那人的脸,他松了口气。
“欸,你不是去暗中跟着军部的人了吗?怎么……”
等那人走近,少年出声问。
迎面走来的人抹了把额角的汗水,借着不远处路灯散发的微弱光芒,少年这才发觉他的步履有些不稳。
他的话音顿住,低头看去,就见那人的小腿外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流出的血浸湿了裤筒。
少年一声惊呼,上前就扶住了他。
“我不小心被发现了,他们朝我开了一枪,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不见了!”
那人终于缓过一口气,然而一停下来,伤处引发的疼痛却愈发强烈且尖锐地追了上来,他大喘了几口气,正要接上后面的话,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忽然响了起来。
“父……父亲,我——”
“砰!”
一道枪响骤然穿刺空气,直直地打在了那人的脚边,那人浑身一颤,手中的通讯器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恐惧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转过头去。
砰砰砰!
又是接连几声,伴随着枪响,几个人影忽然从前方房屋倒塌后废弃的旧墙之后出现。
“他们到能源核心了!”
那人终于找回了自己说话能力,慌不择路地冲着通讯器的方向大喊,牙齿和舌头险些打个血战。
与此同时,原本安安静静的废墟底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枪口从废墟的缝隙中伸出来,子弹朝着对面几个人影飞去!
少年怔了几秒,赶紧拉着身边的人就钻进了废墟中。
两发子弹紧随着在他们身后响起,将石板打得上下跳动了好几下才平息。
废墟之下是反动组织派来蹲守的人。
对面,司清延后背靠在旧墙上,侧过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发子弹几乎擦着墙体断裂处,打在的军靴侧,迸开的弹壳在路灯下反出光。
那光短暂地映亮了他浅褐色的瞳眸。
司清延压下眉眼,眼中掠过一丝透骨的冷。
普通人绝不会有这么精准的射击,也难有如此快的反应和果断的出招。
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是军部的。
十年前肯曼旧的那批军部成员中,近半数都流放到了睦川。
这里埋伏的有多少,十个?二十个?
那其他的还有多少人?又都藏在哪里?
不等司清延想清,又一发子弹擦着墙边,以一种更加刁钻的角度擦着他的军靴帮而过,在上面留下一道烧焦的痕迹。
司清延收了脚,手腕下压,对着身侧的地面就连着开了两发。
枪声刚落,身后,废墟的另一侧,几个驾着炮筒的军员对准了废墟就是几发,废墟完全是靠三角构架才得以架空,被打塌了好几处支撑后,几乎没能撑过半分钟就一整个坍陷。
“上!”
军员放下炮筒就朝前面冲了过去。
毕竟是旧军部的人,这些年在蒋羡的组织下也并没有完全停止训练,有十来个人在废墟坍塌前逃了出来。
却并没有给他们抹一把脸上的灰的时间,前后两边的人就上前包围了他们,枪支被埋在废墟底下,只能徒手肉搏。
砰砰的拳脚声中,两方人影如梭,地面本就经历了轰击,岌岌可危,很快又再次坍塌。
一名军员不熟悉地形,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晃去。
在他鞋底离地的瞬间,对面的反动者趁机一把拽住他的脚踝,往上一提,那军员的后脑勺直直朝着尖锐的石块撞去!
军员喉中发出一声低吼,在落地前猛一躬身,用手肘作支撑,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摔下,手肘磕在石块上,立刻划开一道狰狞的破口,鲜血飞溅。
而那反动者紧追其上,提着他的腿就要将他抡起再狠狠砸下。
电光石火间,那军员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冲,那人就开了一枪。然而毕竟重心不稳,那枪堪堪打出,原本瞄准的从反动者的脖颈,却偏到了他的肩膀处。
发出一声痛呼,反动者几乎瞬间就松开了抓着他脚踝的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扯住了反动者的衣领,将他蓦地向后一拽。
“司……”
不等军员的下一个字出口,司清延已经屈膝猛地撞在那人腰间,只听“咯嚓”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反动者就被撂倒在地。
打斗还在继续。
司清延才刚松开拽着那人领子的手,侧方就一道重拳袭来,他一手接住,转身后退,扳着那人的脑袋就往下摁。
脖颈折断的声响几乎淹没在周围杂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中。
“司上将,当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又一个反动者冲着司清延的后背扑了过去,他连神色都没有分毫变化,压下重心单腿扫了出去。
身后的人扑通倒地。
一个刚下场,其他反动者又接了上来,从各个方向对司清延展开进攻,他边躲避边回击,动作矫健,出招精准而毫不留情。
一轮下来,好几个反动者挂了彩,但毕竟人多,几乎没有停留就再次攻了上来。
打斗过程中,司清延难以照顾到多个方向同时的袭击,只得被迫挨下腹部一拳,接下两个方向的拳头,借力抬腿一踹,而后肘向身后人的面部。
吃痛的哀叫声此起彼伏,其他军员赶上来帮忙,迅速将几人敲晕了制服在地。
远处的天边浮起一层鱼肚白,经历乱斗之后的废墟上短暂地重归寂静。
司清延按着自己的腹部,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手揩了把唇角,那里留着刚才打斗产生的伤口。
他转过身去,抬头看向对面看守着炮枪的军员,食指向下指了指。
“明白。”
那军员立刻扛起炮筒,调准方向,对准了那片废墟之下。
“轰”地一声,尘土飞溅。
像是担心威力不够似的,很快又开了一炮,在军员准备开第三炮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终于响起。
能源核心遭到袭击,那些苟且在这星球上的反动组织再隐忍,也不得不出面维护。
与十来个体格强壮的反动者一同到来的,还有一艘从空中靠近的私人飞艇,飞艇却并没有前往废墟,而是停留在十几米之外一栋平房的房顶上。
司清延眯起眼,望见了正站在打开舱门口的人,那人手中举着一个黑色通讯器,对着说了几句。
隔着不算很远的距离,他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那人的面部。
灰色,深蓝色。
和照片上的重合。
“蒋羡。”他低喃了一句。
对面的十来个反动者已经追了上来,除此之外,另一艘私人飞艇经过停在平房上的那一架,继续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司清延当机立断,转身冲队友比了个手势,一行人转头就跑。
前面是连绵的产业集群,跑了十几米后,司清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追兵,踩着路边的石塑残躯,跃上其中一座平房的屋顶。
一个彪悍的男人却很快追了上来,他手中提了一把近乎半人高的长刀,举着就冲他砍来。
奔跑的过程中,司清延回手开了几枪,都被刀背挡开,就在他准备跳向下一个房顶时,在他的前面,另一个人翻了上来。
他停下脚步,正欲跃下,身后的砍刀却已经破空而来,他被迫迎战。
矮身避过刀刃后,司清延就地滚开几圈,腰腹发力,翻身而起。
就在这时,戴在他小指上的指环忽然产生一道轻微的电击,顷刻间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作者有话说:
睦川下章结束。
白4,程1,是名字,也是代号。
第63章
司清延一怔, 心口都因那电流麻了一下。
想到那指环,他就下意识回想起另一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 指环在上面显得干净利落,而脑海中浮现的脸却是初次见面的模样,红痕割在黑白分明的面上,鲜艳得近乎刺目。
动作短暂缓滞的片刻,反着白光的锋锐利刃已经撕破他面前的空气。
司清延呼吸骤然停滞,条件反射地退后躲避,抬手阻挡,却依旧慢了半拍。刀锋划开他胳膊的衣袖, 在原本尚未愈合的伤处又添一口, 而更加严重的伤落在他的躯体, 刀刃斜掠过胸口, 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皮肉撕破的疼痛却仅仅让他眉头轻皱, 在对方下一次挥刀之际,司清延向后一个空翻落在地面上, 着地的同时他举起手枪朝着身侧开了一发。
一个正从对面跑来的反动者立刻倒地。
而在司清延旁边,一名军员闻声回头看来,在看到开枪的人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放松的喜色,然而随即, 他就注意到司清延的肩膀起伏有些明显。
“司上将!”
那军员跑了过去, 视线却先瞥到司清延脚下的几滴血,他蓦地一愣, 看到了司上将胸口触目惊心的伤。
虽说军部出任务受伤是家常便饭,但放在司清延身上这就有些新鲜了。
他看见司清延后退几步, 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开战舰过来。”
“这……可——”
那军员嗫嚅着后退几步, 却又有些犹豫,但下一秒,司清延就朝他脚下开了一枪。
军员转头就跑。
对面,两个扛着刀的反动者已经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他们对那名跑开的军员视若无睹,从地上拔起刀就重新一步步靠近了司清延。
他们的目标是他。
司清延的脑海中很明确地给出结论。
刚刚那刀用了十成十的力,不在乎到底砍到那里,也不在乎到底能把面前的人分成怎样两块,只有一个目的——要他死。
刀口距离他的心脏都只差几厘米的距离,翻开的皮肉在跳动,滚烫灼热的血液从伤处淌下,浸湿他黑色的制服,应该看不大清。
司清延盯着对面两人。
两名反动者的其中一个接了个通讯,不知说了什么,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司清延。
在两人再次提刀砍来之前,司清延转身进了身后的厂房。
厂房内部不大,但好在结构足够错综复杂,两名反动者扛着不轻的长刀,司清延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等再见到时,他已经埋伏在通向顶层的楼梯口,蹲在室外楼梯间的顶部。
脚步声响起,即使刻意收敛,依旧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他的血滴了一路。
一名扛着刀的反动者刚踏上最上面一级台阶,一滴深红色的液体忽然落在他的鼻尖。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司清延一脚踹了上去,落地时顺便劫了他的长刀,往前一抡。
跟在后面的那个反动者原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刀尖朝前,没想到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却先向后倒了过来,扎扎实实地撞上了他的刀尖。
“噗嗤”一声,血液喷涌。
向后的冲力令那反动者站不住脚跟,眼见要滚下楼,关键时候他一把连手中的刀带人一起往后甩了过去,借反冲的惯性让自己站稳了。
然而下一秒,一把刀就朝着他飞了过来。
两人接连倒下,将楼梯堵得死死的,司清延看着这一幕,缓缓收回视线,他一手扶着楼梯间的门框,急促的喘息缓慢下来。
他胸膛明显地上下起伏,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在牵扯着伤处的神经。
过了不到十秒,他转过身,后背随意地靠在墙上,抬头眯起眼望向刚才跑来的方向。
蒋羡的飞艇已经离地,正朝着气层之外飞升。
司清延本想借着这次任务趁机调查一下有关蒋羡的事,甚至有可能可以和他结成盟约,共同将瓦希和推下台,但这些在目前看来已然沦为空谈。
自从他们到达这颗星球便已经落入了蒋羡的视野中,而那人显然把他当作不得不死的敌人。
至此,司清延打算速战速决。
他侧眸瞥了眼小指的指环,在产生过一次电流后指环便没了动静。
他这才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忘了问应灼,如果指环一头的人遇到生命危险,另一头会有怎样的反应。
睦川的夜幕在追逐和厮杀中被撕扯下,破晓之际,战舰降落在能源核心附近的地面。
司清延屈起单腿背靠着舱体,他一手扯着纱布,另一端咬在嘴里,简单地给胸口处的伤口做了个止血包扎。
参加任务的军员一共二十二个,此时在战舰中的还有二十个不到,这些人平均水平都偏高,其中有两个中校以上级别的。
原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默认司清延为队伍领队,按照他的指令行事,但见他受了伤之后,那两人便自发担起了下指令的位置。
对上那两人看过来的视线,司清延用匕首割断纱布,站了起来,“直接摧毁能源核心。”
他原本留着能源核心是为了引来蒋羡,但后者已经跑了,那摧毁就是最快捷的不给他们留下后路的方法。
在其他人投来的踌躇目光中,司清延沉声道,“睦川经济发展停滞,已经拖了帝国的后腿,没有必要再将其列入瓜分能源的列表。”
他的话一语中的,瞬间就打消了那些人的顾虑,在两名军员的带领下,其余众人很快彻底攻破能源核心。
炮声似惊雷不绝。
司清延本就不喜在队伍中当头,也就是这次抱了个抓蒋羡的目的,才在之前接过队伍的指挥岗。眼下这种无脑对轰的场景,他没什么兴趣,有那两军员顶着,他便抱臂靠在战舰的门边,垂眸看去,见烟雾散去,反动者倒了一地,尸首几乎难以拼出个完整的人样。
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抬眼掠过远处升起的恒星,他眉心压得紧了些,食指擦着拇指指腹,鲜少地生出一丝焦躁来。
天光亮彻,破旧的厂房里,无声不叫安静,而叫死寂。
偶尔远处传来的炮声也在距离的加持下宛如爆竹烟火,好不热闹。
垂在地面的手动了动,忽然,手主人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而后,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双手扒上了缺了一角的窗口。
墙角经过的老鼠被惊了一跳,从他身边飞快蹿过,顷刻间便没了影。
官员在这里苟了几天,哪还有最开始在肯曼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此刻他蓬头垢面,就是把他扔进肯曼的贫民窟都不会有人觉得哪里出格的。
整张脸上唯一还有些干净的地方就是那两只眼,正直勾勾地盯着炮声传来的方向,心想,是救他的人终于来了吗?!
又等了十来分钟,果然见一艘战舰从空中飞过。
又过了半个小时,分头搜查的一名军员终于找到了附近,被他泪眼婆娑地喊住,险些举枪一头崩了他。
最终那官员被拎着领子提上了战舰。
战舰是当天晚上抵达出征机场的,下了战舰后,司清延前往了机场医务室,在那里将先前紧急止血的伤口进一步消毒处理。
司清延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处理伤口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当一帘之隔的地方传出说话声时,他的眼皮很轻地动了动。
“我还在值班呢……你说什么?”
说话的是医务室的另一名医师,她边说边走进来,似乎在打通讯,只听问不听答,“不敢睡。今天那件事传出来,别说我了,整个机场的值班人员估计都被吓醒了,哪还睡得着?”
“星际101经过一个故障虫洞时被错误吸入,偏离了航向,现在音讯全无……嗐,听说是能源局有个关键岗位的人玩忽职守,竟然连定位都搞错了……”
“……那故障虫洞好像一直在缓慢坍塌,根据能源局的监测,预计不出五天就会彻底坍陷。
“是啊,就是那位季车长,这段时间的能源任务都是他带的,没想到竟然遇到这种意外,也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道金属钳与托盘碰撞的声音打断,紧随其后是男医师的惊呼声:“等等,等等,上将您的伤还需要再……”
他口中的“上将”却没出声,军靴踏过地面的速度很快,下一秒,帘子被掀开,还在打通讯的女医师正准备接上的话再次卡了壳。
她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的人,目光扫过他英挺的背影,下意识从口中蹦出:“司上将?”
司清延走得很快,甚至可以说快得过头了。一路上险些将几个转角走来的工作人员吓一跳之后,他一声不吭地走到了能源局部署在出征机场的办公处。
能源局的值班人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屏上显示的定位信息,面带疲色,冷不丁连环爆炸般的敲门声,让斜靠着站在转椅上的一人险些一个平地摔。
转头气势汹汹地拉开门,在对上那张脸的瞬间萎了一般。
“司上将?您怎么……”
“101最后一次定位坐标是多少?”
那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一直盯在屏幕前的人已经脱口答了。
星际101失联多久,他们就在这里盯了多久,神经早已绷到极致,话说出口全然不过脑,直到司清延离开之后几分钟,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刚才被敲响的门。
这场事故本该是对外界封锁信息的,由于事发突然,到现在为止仅有机场内部的人员知道,而司清延刚刚从任务回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在他们怔愣的片刻,司清延已经穿过走廊,在一路上工作人员半疑半懵的问候声中径直走向登机口。
这个点没有航班,在那里值守的只有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工作人员,见有人走来,赶紧双手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微笑着走上去拦,“先生您好……”
然而对方却不等她说完,没有半分停留,侧身避开,眨眼已经到了军用登机口前,对着入口的摄像头一刷虹膜,闸门立刻向两边滑开。
工作人员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时候没有航班,但也没有接到军部的任务通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人好像是司清延。
在她犹豫要不要拦的时候,司清延的背影已经离开视野。
“欸等等!司上将!”
工作人员一咬牙,拿出工作卡刷开门,跟了出去,见到男人步履跟疾风似的,朝停靠着的战舰走去。
“司上将,我这里没收到军事局的指示,您现在没有战舰的驾驶权限,属于违规行为,是会——”
“别跟上来。”
深夜的肯曼偶尔吹来丝丝凉风,但工作人员却鲜少地感受到了比风更冷的东西。
那声音落在她耳中,无端有种“你在往前一步就完了”的感觉,她将要抬起的脚顿了顿,又落了回去,竟然真的就停在了原地。
肯曼不允许军员擅自驾驶战舰,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应当先向军事局报备。工作人员不知道这位司上将是遇到了怎样紧急的情况,就连这一点都忘了,而如果就这样将人放走,她是必定会被牵连的。
一阵凉风吹来,将她吹得一个哆嗦。她搓了搓双手,克制住自己不止的抖动,打开通讯指环拨了一个号码。
“虹膜信息认证成功——”
“驾驶员:司清延。”
“动力系统正在启动——设备运行正常,祝您航行顺利!”
战舰的引擎内发出荧蓝色光芒,巨大的轰鸣声中,通体瓦白的战舰如离弦之箭,顷刻划破肯曼沉闷的空气,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战舰刚平稳,司清延的通讯指环就开始振动不停,他按下自动驾驶,打开显示屏,在看到上面来自军事局和交通局的消息轰炸时,他指尖微蜷。
在军事局的下一个通讯打过来时,他摘下指环扔到了一边。
如果这时有人在旁边,或许会看到司清延那张冷得近乎坚冰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胸口的伤导致失血过多的原因,他的唇色都比平时要淡,双唇因抿得太紧而显得更薄,显得更冷漠。
而事实上,更多的时候,他在大部分人面前都会表现出一副吊儿郎当又暗藏锐气的样子,既不太露威胁,又足够威慑。
他总是游刃有余,即使看上去已经穷途末路。
司清延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小指的指环再次传来轻微的电流。
医务室中那名医师的谈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他很轻地闭了下眼,睁开眼时视线落在操纵台的显示屏上。
季澜必须活着回来。
他不能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白色。
白色。
一望无际。
远处的山峦如鬼影幢幢, 风从山间挤过,呼啸呜咽着, 遥遥卷来泡沫般的浮雪,一头栽进茫茫无边的平原。
只剩下无声的冷。
浑白色的车体没在膝深的雪里,被风刮来的雪盖了薄薄一层,近乎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雪被风卷起了些,隐约露出底下101几个残字,列车的车头扎在雪原之上一幢突起的岩石。岩石被雪完全覆盖,在苍茫的白色间几乎无法辨别。
车头前风挡遭到撞击,裂纹自中心如蛛网般蔓延开, 呼啸的风自破口处漏进, 操纵台上落了几粒白雪。
舱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驾驶室里, 男人身着制服, 跪坐在地上, 双手的指尖蜷起,撑在身侧, 四周的地面布满落花般的玻璃碎屑,夹杂着片片殷红。
他半垂眸,胳膊被玻璃碎片划破,但他像是毫无察觉, 血刚流出来很快就被冻住, 缀在他白皙的手腕,亮得叫人胆战心惊。
气温又低了不少, 口鼻间呼出的热息划开一片白雾,很快在睫毛上凝固成霜雪。
这是列车意外掉入坍缩虫洞的半天后, 肯曼深夜之时。
几个小时前,星际101航向发生偏差, 在距离原定目的还有近一半路程的地方经过一处未被标记的故障虫洞,虫洞正在以显著的速度坍塌,对外产生极强的吸引力。
而虫洞之后,列车因惯性被甩入这颗星球。
一颗第一类末日星球。
即使第一时间打开了反冲装置,列车依旧难以抵挡巨大的惯性,速度减缓一些后,倾斜着向远处一片宽广的冰面俯冲去。
季澜面色坚冷,握在方向舵上的手青筋鼓起,近乎脱力,在舵柄脱手前,他迅速打开车载广播,安排所有人员集中到后半段车厢。
在轰然巨响下,列车一头撞进了冰湖。
冰层有十来米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列车在撞击的过程中,头部受到扭曲,风挡出现了裂痕,但并未漏水。
内部的恒温系统使车厢暂时得以保持在相对适宜的温度。
但随着时间推移,冰冷的湖面再次冻上,列车陷入冰层的前半段也随之逐渐冰冻,不多时,处于车头处的信号发生装置就被彻底冰封。
百来个人被困在一节车厢内,空间格外逼仄,焦虑恐慌的氛围逐渐充斥其间。信号装置被冰封,就意味着他们无法联系到外界。
列车的恒温系统迟早会面临失效,而列车的前端由于严寒与冰壶的表层冻结在一起,无法移动。
再这样耗下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季澜被簇拥在人群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作为列车长,此刻不仅是团队的主心骨,更是一群身处绝境之人唯一能够看到的希望——他们都期待着他像传闻中那样,用一己之力带他们绝处逢生。
季澜的手因为方才过度用力还在轻微发颤,手腕似乎扭伤了,传来阵阵的钝痛,他用力捏了拳,止住颤抖,抬眼扫过身周的人。
帝国不会来救他们。
不说他们早已与虫洞之外失去联系,就算有办法能够联系上帝国,那些高官权贵也未必会为了这百来个本就该为能源任务献身的人而牺牲什么。
但是他不能放弃。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也必须尽他所能,担起他的责任,哪怕只是给予一点微弱希望。
大不了就一起死。
季澜极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转身独自朝着列车前端的方向走去。
“咔哒——”
微小的一声响起,列车驾驶室的门朝两边移开。从驾驶室的风挡望去,只见一片漆黑,水流声仿佛被冰冻凝固,只留可怖的寂静。
不知道风挡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季澜抿着唇,动作飞快地打开操纵台上的能源收集装置。伴随一下轻微的抖动,装置运转的声音嗡嗡响起。
随着列车产热,前端逐渐解冻,几乎瞬间列车就继续向下陷去,在前挡产生更多裂纹之前,列车的引擎重新启动,将车头推出了冰面。
不知是刚才的撞击还是外界极寒气候的影响,列车的动力系统似乎受到了损坏,在将列车从冰面拔出来后,引擎就短暂地歇了火。
季澜将油门杆一推到底,忍着腕处撕裂的疼痛,双手把握舵柄,将列车向上抬起,在车身即将再次触及冰面时,引擎再次运转。
离开冰湖后没多久,动力系统结束了苟延残喘,彻底报废,列车失去控制,猛地砸在雪原上,撞向岩石。
一声巨响,周遭陷入无边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季澜从驾驶座上抬起头来,意识回笼的短暂时间,头脑一阵轻微的晕眩。
他前面的风挡又经重创,蛛网的中心从原来的一处变成了好几处,最严重的地方已经碎开一个手掌大的洞口,呼啸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驾驶舱内的温度在短短几秒内降至零下。
因他的动作,驾驶台面上细小的玻璃碎片滑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而后,又是一片苍凉的无声。
那道声响却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刹那间攥住了季澜的心脏。
滚烫的跳动骤然停滞,像是有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顷刻间将他淹没。水流灌入他的口鼻、耳中,四下的声响都像是隔了一层障壁,而呼吸变得有些费力。
刺耳的警报声和红光好像再次出现在他的周围。
寂静。死一般的……
不……
恍然间他仿佛又回到茨云的那场事故中,碎片撞地的声响磨着他的心脏,季澜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借力从座椅上站起来,转身朝身后的闸门走去。
他走得急,身体重心前倾,刚迈出第一步时,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就没能站稳,向前踉跄几步,在最后一点平衡失去之前,他双手撑地,跪倒在门前。
地面上的玻璃渣刺进掌心,带来细细密密的痛意,但也没那么明显。
他浑身几乎都冻僵了。
但季澜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拍了几下门。
在拍到第三下的时候,另一边传来应答声,“季车长!”
“季车长……”
“您还好吗?”
季澜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消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终于回归胸腔,重新跳动起来,滚烫的血液在他皮肤的血管流过,使得环境的冷感愈发明显刺骨。
他轻喘了几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对着车厢那头应了一声,让他们先待在里面不要擅自行动。
得到回应后他扶着门转过身,尝试了一下站起来,没能成功。
忽地,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而急促,远处的天边传来几声闷雷。
暴风雪来了。
风挡外已经覆盖了一层霜雪,驾驶室的光线暗下来,裹挟着严寒的风从破裂处闯入,发出尖锐的声音,如同某种啮齿动物的磨牙声。
此刻那层薄薄的霜雪竟然会给人带来一种神奇的安全感。
他想。
站不起来,季澜干脆换了个姿势,后背靠上连通车厢的闸门,双手环抱住双膝,蜷缩起来。
尽管恒温系统可能也在撞击中损坏,但列车车厢的封闭性依旧良好,他身后一门之隔,还未经寒气侵袭。所以他不能开门。
也同样不能让他们得知现在的情况,从而产生恐慌。
他将脸埋在膝盖上,呼出的热气短暂地汇聚起来,让他脸颊的皮肤感受到一些温度。
好冷又好困。
季澜想着,眼皮有些昏沉,他轻轻地闭了一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趁机将他吞入腹里。
高楼之上,他蜷缩在房屋的角落,周遭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漆黑。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也没有光。
一片寂静中,偶尔有什么东西擦着楼房外墙移过,发出簌簌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远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再后来,传来一道隐约的呼救声。
有人要死了。
他的手指动了下,抬起手擦了擦眼尾。
忽然间,室内的灯光明亮起来,舒缓的旋律流淌在明亮的灯光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在听不真切的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中,季澜站在角落里,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整齐熨帖的燕尾服,即便不喜欢这种场合,他依旧表现得看上去得体。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个身穿白色晚礼服的女人朝他走过来,女人的面容看不清楚,但他潜意识觉得她在笑。
他的腿动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女人在他面前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澜澜。”
“嗯。”
他应了一声,嘴角很轻地扬了起来,女人又和他说了什么,他正要答话。
眼前画面却骤然变化,伴随着一阵冷风,几乎快到叫他看不清,一只湿漉漉的黑色触手从旁边伸出,卷住女人的腰,将她带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周围又陷入无尽的黑暗,远处的呼救声已经消失,只剩下死寂。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努力和汹涌而上的情绪对抗。眼泪在眼眶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是没流下来。
他指尖蜷起,按着地面站了起来。
在黑暗与静默中走向露台,在迈出门框的刹那,一阵失重感带着他回到列车驾驶室内。
季澜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是睫毛上结的霜雪,让睁眼这一过程变得有些困难。等他抬起眼皮,视线格外缓慢地掠过膝头,忽然落在发红的手背上。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尽管已经没有知觉——随后看到了箍在他小指的一圈黑色。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几秒,呼吸连带着一同停滞片刻,紧接着,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砸在胸口,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是什么?
——护身符。应灼给的。
——所以有什么用吗?
——好看。
所以你还是想活下去吗?
外面的风雪终于短暂停歇,风挡上的破口被积雪完全覆盖。
季澜抬起手,指腹缓慢地触及驾驶室的地面,试图让自己站起来,毫无知觉的双腿像是杵在棉花上的两根木头,他一手按着门框,一步步朝着操纵台的方向走去。
走到台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拉开了侧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应急破窗锤,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朝着风挡砸去。
在抡出的瞬间,破窗锤倏地脱手,凭借惯性撞去。
风挡玻璃顷刻间破开一个大口,迸开的玻璃碎片擦着脸飞过,季澜抬手阻挡,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冻僵的双腿骤然失力,整个人失去平衡。
他赶紧拽住驾驶座的椅背,借力稳住身体,然而在风挡之外刺骨的狂风席卷而来时,他还是没能站住,扒在椅背上的手艰难滑下,最终按在了地上,勉强维持住半跪着的姿势。
只要能出去,如果能找到信号发生装置,或许就能……
灌进衣领的冷风令他不住瑟缩了一下。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流逝,困意再次袭来。
只要……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朦胧不清的轰响,他辨不清方向和距离。
季澜动了动手指,按到一片玻璃碎,他下意识低下头看去,地面却忽地变暗。
“季澜,后退!”
一道惊雷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季澜蓦地一顿,正要抬起头去,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一双手却先一步绕过他的肩,不由分说地将他揽了过去。
箍着他的胳膊很紧,季澜几乎整个人都被强硬地塞进对方的怀中,紧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传递来另一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和温度。
他有些喘不上气,但那点可贵的温度压倒了这点不适,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棵浮木,他不禁伸出手反抱回去,脸贴在对方的颈侧。
滚烫而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唤,像是火一般烧开,“季澜!”
季澜的思绪有些乱,只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漫过鼻尖,夹杂着一丝血腥气,他环着对面的手臂向下滑了些。
“司……”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捞着膝弯抱了起来。
季澜轻吸一口气,有些费力地掀起眼皮,落在那张脸上,发觉真是冷得可怕,不愧是……
司清延的唇线绷得很直,胸口处的伤传来痛意,寒冷从四面八方争着往他身体里钻,滚烫的血气却烧着他的头脑。
他毫无停留,抱着人就往外走,一路踩着膝深的雪,径直走向停靠在那里的战舰。
走进战舰后,司清延才终于有空仔细看看怀中的人。
从他上战舰起就一直不断增强积攒的焦躁在看到被雪埋住的列车时达到顶峰,直到听到季澜的声音,那颗心才短暂地落了回去。
曾经他作为孩童时有过的那些喜怒哀乐,都在集中营的那些年里习惯藏起,即使后来他离开那里,那些情绪也被他习惯性舍弃。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慌,十来年前凋敝的情绪再次在心口翻涌,几乎攫住他的心脏。
他的视线自季澜泛红的双颊、鼻尖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扫过,又落到他满是鲜血的手心,觉得心口被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一块,转而代之的是骤然腾起的愠怒。
他将季澜在墙边放下,让他离战舰内部的恒温供暖系统近些,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司清延就准备驾驶战舰离开,在他刚要起身时,季澜忽然朝他伸出手,胡乱拽上了他的领口。
“司清延。”
作者有话说:
在她离开后,他就不再有寄托了。
第65章
他的嗓音几乎称得上轻, 司清延不得不俯身低头才能听清,垂眸时他的视线对上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和黢黑的眼瞳, 从他的眼中看出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司清延,还有其他人在车上,他们还活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哽咽,又像是没多少力气,叫人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睡过去,但那双眼却很深,很透彻, 像是清醒无比。
司清延的眸色沉了些, 他的眉心拧起, 有种冲动想把眼前的人打晕, 但硬生生忍住了动作, 他抬起手,扣住季澜拽着他领口的手腕, 将他的手扯开。
季澜依旧看着他。
明明什么时候那双眼睛都是这样漆黑深邃,让人过目难忘,但此刻却像是产生了某种额外的引力,像是要将所有看到的人都吞噬进去。
对峙几秒, 司清延抬起上半身, “在这里待着别动。”
说着他指腹在季澜的腕骨处用力地按了一下,“也别睡。”
话完, 他转身朝战舰外面走去。
舱门在身后关上,呼啸的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将他的发吹得凌乱,司清延刚踩进雪地, 就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巨响。
他转头看去,就见两艘战舰在雪原上停靠下来。
是军事局派来追他的,星际101刚出事时他们没人来救,所有人都将这当作一场理所当然的牺牲,而他擅自驾驶战舰行动,却惊动了瓦希和——除了那个腐朽昏庸的帝王,司清延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
但这次他还真得感谢瓦希和做的决定。
司清延一手按在战舰的外舱体,一手握着柄破窗锤,他视线自远处的战舰上很快地掠过,没有停留,而后径直走向对面被雪覆盖的列车,他走到窗前,抬起尖锤破了窗。
几下重击后,整片玻璃裂成无数片,从窗框掉了下来,露出其后列车内的景象。
里面的温度虽然有降低,却还没达到外面的一半寒冷,一车人蜷缩着,见车窗遭到敲击,他们纷纷后退到角落,直到玻璃破开,天光乍泄。
有人热泪盈眶地出声:“季车长……”
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司清延指关节在窗框上叩了几下,嗓音冷硬,“帝国派人来救你们了。”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远处那两艘战舰,看见十来个人从上面走下来,其中有一张熟悉的脸——齐野。
遥遥对上司清延的目光,齐野面上有些惊喜,但似乎很快面露疑色,他赶紧朝着司清延的方向走来,开口刚叫了声“司上将”。
不等他犹豫着说完此行目的,司清延看他一眼,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转身往回,“把这群人一起带上吧。”
“什么?”
齐野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
不等他看清,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已经从列车的窗口鱼贯而出,争先恐后地冲向了他们停靠在那里的战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拥而上。
……
肯曼又过去一个白天。
夜幕厚重,其下缀着没什么新意的闲言碎语,被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而这个夜晚,比往常要热闹不少。
军事局发布紧急任务派两支队伍前去追踪擅自驾驶战舰离开的司清延,能源局在屏幕前从白天盯到黑夜,出征机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值班。
这天有不少航班起落,不知消息是什么时候不胫而走的,在还未入夜之时,记者便将机场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高层住宅区同样被闻着味儿来的媒体包围,却因临时增加的安防而寸步难行。
喧闹声像没入深水中的炮弹,遥远听不真切,模糊在浓稠的空气里。
微风拂过连廊的攀缘植物,叶片投下晃动的影子。落地窗里亮着灯,光被窗帘挡住,只隐约透出昏黄的光晕。
高层外面的气温舒爽,算不上冷,房间里却开足了暖气。
一回来,司清延就把季澜身上的湿衣物扒了个干净,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塞进了被子里。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再推门进去时,房间里的温度已经升高了许多,即便他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依旧感到有些热,于是将领口的扣子扯开了几颗。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季澜的意识在身体回暖后又过了一会儿才逐渐回笼,司清延见他轻微翻动一下,似乎想坐起来,却因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实在难以动弹。
司清延后背轻靠门板,一声不发地站在门边看着,眸光微沉。
“要喝水?”
等季澜终于挣扎着坐起来,本想将被子掀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裤都被扒了于是只好重新裹上时,司清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怔滞间那人已经走到床边。
季澜微微抬起头,却没有立刻看向他的脸,目光自司清延的脚踝处一点点攀上。
那颗在几个小时前几乎要被冰冻的心脏好像在此刻才终于渐渐回温,一下接一下,清晰又用力地跳动起来。
他撑在床面上的手动了动,察觉到一丝不适,这才发觉自己双手的手掌都被缠上纱布,扭伤那侧的手腕用夹板固定着。
“嗯。”
他从喉间发出很轻一声,好像那样才能显得他这片刻的走神不那么反常。
司清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帝国的意思吗?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如果司清延没有来……
杂乱的思绪被男人的走近打断,季澜像是从梦中惊醒,蓦地抬起头。
——可要是还在梦里呢?
他就这么撞进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季澜呼吸微滞,见到司清延递来的水杯时,他伸手去接,裹在身上的被子因这一动作向下滑落,堆叠在腰间。
上半身猝不及防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即便彼此都是男人,季澜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面对司清延。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知从哪点开始,在心底无人可见的地方隐秘滋长,像是极度缺水的干种,一经潮起,泛滥成灾。
梦也好。
抛却身份,抛却立场。
季澜双手捧过水杯,仰起头。
司清延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眸中神情被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显得晦涩不清。突然,他目光落在季澜的肩膀,注意到那里有一道突起的伤疤。
季澜喝了几口水,刚放下杯子,一道阴影忽地自前方投下,司清延靠近过来,将他罩在其间。
熟悉的气息令他下意识后仰,随即,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顿时浑身紧绷起来,杯中的水随着动作晃动。
季澜的身体看上去偏瘦,却很紧实,绷紧的时候肌肉线条干净而流畅,将身形勾勒得很好看,一眼看去几乎找不出瑕疵,因此那道伤疤实在过于扎眼了。
“什么时候弄的?”
季澜不知道司清延为什么会忽然注意到这个,因而他声音里没带什么情感色彩,随口答,
“上次还是……上上次任务吧,记不清了。”
先前将季澜抱回战舰时就占据心口的愠怒在这一刻又被挑起,像火一样烧着司清延的喉咙。他按在季澜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垂下眼,视线自他的脸上扫过,又无端觉得有些可笑。
就这么喜欢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吗?
“季澜,”
他忽地松手,和面前的人拉开距离,轻哂一声,语气冷硬而狠戾,“反正你也不愿意归顺,不如帮我夺、权、篡、位。”
季澜捧着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房间里的暖气充足,水杯里的水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他却依旧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梦。
在情绪流露之前,季澜抬头对上司清延近在咫尺的眉眼,面色冷了下来。
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他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含着冰冻的血碴,攥着水杯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泛白。
司清延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因背光而看不清眼中神色,季澜没有避开,就那么直直地回望过去。
他的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长时间待在低温环境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即使回到温暖的室内,身体依旧处于高度防备状态。
司清延扯起的唇角在他看来有些讽刺,像是一柄利刃扎向他的双眼,但他不想躲,那柄刃刺痛他的同时,也让他清醒地明白,他的力量实在太微不足道。
仅凭他自己连那一车人都救不了,罔谈推翻帝制,救无数人于水深火热。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握紧了拳。
掌心的伤口被杯壁挤压,细细密密的痛意绞着他的心脏和大脑。
司清延从他手中夺过杯子,重重放在了床头柜上。
再次看过来时,那双褐色眼眸像浸了血,他按在季澜肩上的手用了力,毫不留情地将他向后推去。
“哐当”一声响,季澜的肩背撞上了床头板,刚要抬头,后脑勺也撞了上去。司清延的压迫感顷刻间压下来。
“当时为什么不去车厢里?”
季澜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司清延忽然迫近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变得稀薄,他偏开脸。
这一幕落在司清延眼里,就像是面对那一车人的无声妥协,令他怒火更旺。在破开窗感受到车厢内的温度时,他就有种想回头把季澜拽过来给他们看看的冲动。
“你知道你表现出来的善良和同情有多可笑么?”
季澜呼吸顿滞。
司清延像是没注意到,垂眸看来时的眼神像极了俯视猎物,平日里被伪装得体的野心和杀戾在这一刻如同洪水开闸,但唇角却勾着一丝弧度。
他的话低沉,缓慢,讽刺。
“你觉得牺牲自己去救那些人,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你拯救,连挣扎都没有勇气的人,生来就是死路一条!不够强大就被淘汰,这个道理还不明白吗?”
“你不懂!”
季澜蓦地转头,和他对上视线,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抬手抓住了司清延按着他肩膀的手。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把责任推给命运吗?那那些生来就残缺的人、那些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活下去的人呢?!”
他原本只觉得心凉,但司清延的话让他再次想起了茨云那一车的人,那一场本不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无妄之灾,还有肯曼的数不清的平民,以及……
那些人。
一股热流重新涌上心脏,积攒着的情绪在他胸口闷闷地炸开。
“这是我的选择,司清延,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干涉。最初你让我担任车长的时候也清楚死亡率高,哪怕最后走到绝路,我也不需要你来救!”
说话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司清延,望进那双眼,视线对撞,空气里泛着无形的火星,一点即爆。
不需要他来救。
胸口处的伤又带狠地疼起来,像是被胸膛的起伏又一次撕裂。其实一直都痛,只是刚才习惯了而已。
脑海中无由地又回想起在睦川时的景象,司清延自己也没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留这一个可能,即使冒着生命危险,即使多年来安分守己的形象功亏一篑……就算没有季澜,他依旧能想办法达成目的。
他真是有病。
司清延蓦地轻笑出声,胸口的疼痛极细极慢地碾着他的神经,此刻他却恨不得这种感觉更强烈一些,最好连到他都难以承受。
“从你让我去能源局开始,就……”
司清延打断他:“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这也是我的选择!”
“司清延,你杀了我!”
季澜的话几乎紧接着响起,他的眼尾因激动而泛红,脸却白得可怕,浓黑如墨的眼瞳像是深潭中丢入一颗石子,表面破碎却深不见底。
司清延直直地望过去,心中骤然翻起一阵毁灭欲,想把这人咬死。在理智跟上来之前,他伸手掐住了季澜的脖子。
被抓在手中的人顿时浑身一颤,但很快被强硬克制住,季澜抓在他手臂上的手指轻微蜷起,滑下时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他闭上眼。
然而很快又睁了开来。
司清延咬上了他的后颈,带着撕扯猎物般毫不留情的力道,齿尖磨着那片敏感光洁的皮肤,令他忍不住想逃,却被死死地掐住无法动弹。
男人呼吸间滚烫的气息仿佛比房间内的气温还高几个度,从他后颈漫开,从颈侧到肩头,一路吮咬,掐在他颈间的手改成把着他的后颈,拇指的指腹按在他的喉结上,重重地摩挲。
季澜的喉间挤出一声很低的咽音,原想反抗,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动,他的手抬起又落了下去。司清延的气息重了些,他垂着眸,眼底浮上一层血丝。
身体的本能在冲撞他的理智。
他有些想将齿间的皮肉咬开,又带了几分克制,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季澜的脊椎骨节节碾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好久。缓缓
第66章
在触及某个点时, 季澜骤地挣扎起来,按住他下移的手, 另一手扣住他抓着脖颈的手腕,柔软的纱布带着血液的潮湿,却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肉。
司清延掐着他脖颈的手使了劲,不再犹豫,咬破他的肩头,血液的腥咸在舌尖荡开,他反扣住季澜的腕,将他压得更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季澜感受到司清延身上熟悉的气息, 此刻却如同野兽般带着近乎发狂的侵略性, 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靠得愈近, 他愈觉得窒息。
他骗不了自己,却也放任不了自己。
身体的反应让他感受到真实的同时, 也让他觉得羞辱。
面前的人,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在又一次理智占据上风之时,他指尖用力掐进了司清延的手臂,将他推开。
胸口的伤被撞到, 司清延闷哼一声, 终于松开口,从季澜的肩上抬起头, 视线自他肩颈上斑驳的痕迹掠过,喉间轻微滚动。
他掀起眼皮, 对上那双冷邃的黑眸。
视线交错的瞬间,空气像是刹那间凝固。室内格外安静, 以至于彼此的喘息声都清晰到了极点。
房间床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投下的影子暧昧而模糊,几近重叠。
季澜的肩膀起伏格外明显,他微微弓着背,像是某种于笼中苟延残喘的困兽,那双眼带着狠意望向对面,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双唇紧抿,随着喘息轻微发颤,直直地盯了司清延几秒,蓦地别开脸去,一滴泪水自眼尾滑了下来。
“滚开。”
他嗓音沙哑,刚才被舔咬过的地方此刻依旧泛着热意,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他恨不得司清延就那么掐死他,可是为什么……
司清延的影子和他拉开距离,站在床边。他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季澜的眼尾,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随即被攥进掌心,掐进皮肉。
他压下躁乱的气息,嗤笑一声,开口时语气像是平常一样散漫而轻佻,“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刻意咬重了音节,一字一顿。季澜的动作果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司清延盯了他几秒,最终还是没再做什么。
室内开着暖气,司清延也就没盖被子,两人分据一张床的两侧。
灯光熄灭,司清延睁着眼看向天花板,浅色的眼眸清醒无比,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对季澜有欲望。
他不认为自己的意志有多强大,要不是季澜推开他,要不是他身上带着伤,事情的走向可能早就脱离他的控制。
很多次,司清延都不太明白心里莫名产生那种陌生异常的情感,让他想把那人绑在自己身边,彻底控制和占有,看他破碎,看他妥协-
自那天后,两人好几天都没说过话。
或者应该说,见面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
尽管两人还是住在一起,但司清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且多数时候是早出晚归,进出门都不会和季澜碰上。
自上次私自驾驶战舰的事被曝光后,各路媒体就上赶着采访司清延,在他经常出没的地方蹲守,就连应灼都被吓得好几天没敢去地底酒馆。谁知司清延却转头去了公法局。
——不是军事局,不是能源局。
愣是精准避开了和上次事件有关的两处要塞,尽管这并非他本意。
司清延去那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事。
上次他察觉海勒对他的监视后,反过去让狗仔去监控他,在前往睦川任务途中,他收到狗仔的消息,是一条海勒骂手下官员的录音。
他那时才知道任务的发布人是海勒的一条狗腿,但看起来,他们之间显然有所嫌隙。于是当时,一个计划就在司清延脑海中形成。
海勒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自被自己的下级送进自己管辖的地方。
在地牢里关了两日后,他被押送去了审讯室。
司清延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入座旁观席,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个长发男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司清延不动声色,道,“真巧,陛下也对这场公审有兴趣?”
话语中颇有几分“怎么又是你”的意思。
尤罗上下扫视了他一遭,收回视线,转而落在审讯台上,语气淡淡反问,“听说司上将在任务中受了伤,怎么不养伤,还有空来公法局?”
“无关紧要的小伤。”
司清延回以一笑,同时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话说,我好像已经好久没见到陛下了。”
“……”
尤罗瞥他一眼,翘起二郎腿,将长发一撩,阴阳道,“陛下自有他的安排,什么时候需要公开汇报了。”
说完他的视线就投向了前面,司清延跟着他看去,就见海勒的制服外衣已经被褪去,只剩里面一件凌乱的单衣,他双手被拷在座位上,正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审讯人员。
“海勒,你指使下级官员前往睦川与反动者私联,是否存在反叛动机?”
“放屁!我什么时候和反动者私联了?”
海勒说着情绪激动,抬起手,却又被铁链卡住,重重砸下。
对面的人立刻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请注意你的言行!既然没有,你要怎么解释这条录音?”
说着,审讯人员朝一名工作人员抬手示意,落下手的瞬间,海勒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的录音就响了起来,在场不少公法局的官员听到这一录音,面色都怪异起来。
他们素来和海勒不算对付,却碍于他官大面大,没敢招惹,却没想到他背地里是这样对待替他办事的官员的。
而海勒在听到那录音后则是面色突变,他双眼骤然睁大,“不、不对!这录音的内容被人篡改过,这不是我……”
“录音是由一名记者提供的,可以请你说说你们的关系吗?”
海勒顿时看向从席中站起来的那名记者装束的人,咬牙的声音几乎要让他都能听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那人被他的视线吓得一怔,下意识转头看了眼侧后方。
海勒的视线随着他看去,与坐在那里看过来的司清延打了个照面。
“我们……”海勒几乎要将牙咬碎咽进肚子里,“我不认识他!他是偷偷潜进来的狗仔、私生!”
转回目光时那狗仔像是豁出去了,大声反驳:“您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明明是您让我给您送资料的……”
“放你的狗屁!我什么时候让你送资料了?”
海勒吼道,他紧紧地盯着那狗仔的眼睛,却发现后者眼中已经不再有害怕的情绪,张口就准备说话。
他担心自己监视司清延的丑事暴露,当即用手铐猛敲座椅,“这人诬陷我!”
审讯人员敲了敲桌子,让那狗仔坐下了。
他抬起眼皮扫过面部涨红的海勒,语气平淡:“其实指证你的头号证人不是他。”
话音落下,另一个人从海勒的后方走了出来,他身后被一左一右两名官员推按着肩膀,站到了审讯人员的旁边。
正是那名被海勒派去睦川的官员。
见到海勒时那官员的眼神明显地闪躲了一下,有些想后退,却被两名工作人员按得死死的。
在前后两道冰冷视线的夹击下,那官员几乎出了一身汗——他在刚才就看到司清延了,不久前在睦川发生的事又像嗜血的藤蔓爬上他的心脏,锤击着他的大脑。
军事局的人将他从废弃厂房提上战舰时,他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地放松下来,也不管姿态丑陋,靠在战舰的角落就闭上了眼。
不料没等他安息多久,一柄冰冷的匕首就抵上他的颊侧。
官员一睁眼,便看到了司清延的脸,语气冷漠而低沉:“是海勒派你来与反动者互通的?”
“呜……”官员刚要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抵在他脸上的刀就贴着他的皮肤下滑了几寸,刀锋对准了他的脖子。
“你是反动未遂,顶多关一段时间,而海勒作为主谋,只需要你动动嘴皮子,他就是生死界限。”
司清延唇角勾起,浅褐色的眸中却没什么温度,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冰冷刺骨,“还是说,你想在睦川出点意外,不幸丧命?”
那句话落下时伴随着脖颈间的刀锋轻轻地擦动——
官员控制不住自己,猛地颤抖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官员立刻将他紧紧按住,审判官员看了他一眼:“你是替海勒办事的吗?”
“不、不是!”
官员脱口答。
海勒望向他的眼神变得阴鸷,官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前面的地面,“我、我之前受过海勒长官的恩惠,所以他嘱托我事的时候,我也不好推脱……”
“混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继续。”审讯人员转头道。
那官员终于抬起头看向海勒,他深吸一口气,“您知道睦川的反动组织,想要与他们合作共同……获利,但自己身居公法局高位不能轻易出面,于是教唆我前往,代替您与他们协商。”
官员身侧的手握紧了拳,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沉稳坚定。
自从他出现在海勒面前时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如果海勒成功翻身,第一个要的命一定是他,所以他现在只能咬死了他的罪行,用尽解数把他送上断头台。
他继续说下去,海勒看向他的眼神由愤怒变作震惊,最后剩下惊恐,他转头看向审讯人员,“我没有!我没有想谋反!我安分守己,兢兢业业地走到今天,我怎么可能会想反扑!我对帝国的衷心有谁看不见!”
他口中的“安分守己”和“兢兢业业”落在在场其他人员的耳中就跟一个惯犯说自己是守法公民一样离谱,没人理会他。
“公法局海勒,”审讯人员敲了敲桌面,“身为高级官员却意欲谋反,与反动者勾结,动机不纯!”
“我没有!”
“司上将。”审讯人员忽然站起来,转身将视线投向身后。
司清延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对审讯人员的示意,他微微点了下头,露出分外得体的微笑,“我也可以作证,我前段时间参加睦川的任务,在那里见到了这名官员和反动组织的头目,那个头目看上去的确像在等什么人,但到最后关头,他独自逃跑了。看上去两方的协商应该没有成功?”
他最后一句是问句,却没有疑问语气,说话时将目光投向了海勒,像是想知道后者的答案。
听着他的话,海勒的表情愈发扭曲狂躁,要不是有手铐锁着,他恐怕现场就要变成一只疯牛朝司清延冲过去。
司清延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目光,用的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唇角却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那种挑衅的眼神是海勒面对下级官员时常露出的,若是平时有谁敢对他这样,他定要后者吃不了兜着走。然而此刻,那种眼神反射到他的身上,他顿时因愤怒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顷刻间,他竟然就想清了其中缘故。
司清延……是司清延!
他死死地盯向对面的人,双颊刀削似的凹陷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具尸骨。
那名审讯人员下令让人将他押回地牢候刑,在经过司清延面前时,海勒忽然猛地反抗起来,“司清延,是你!想要反动的人是你!有人向我举报你,你敢说你衷心无二?!”
两侧的官员赶紧按住海勒,防止他发疯。
“我怎么不敢?”
司清延一动不动,语气戏谑,说话时他余光瞥见尤罗走到了他身边。
“你在睦川见到反动者头目却没有对其实施抓捕,是故意纵容,还是急着回来救人?”
不知为什么,隐隐察觉自己走投无路,海勒的情绪竟然平稳下来,逻辑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盯着司清延,“谁不知道你刚从任务回来就擅自驾驶战舰去救人,救的是星际101列车长季澜!你救他不就因为你们是合作关系,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初是你把季澜推举上去的吧,他在那个位置待了一个多月,在能源局都有非同小可的话语权。那个位置有多重要谁不知道?你是单纯地欣赏,还是觉得这样做对你有利,想给自己再添一只臂膀呢?”
“只要把季澜控制住,不也就某种程度上抓住了帝国的把柄,我说的没错吧?”
公堂之下堂而皇之说出这种忤逆的话,在场公法局的官员脸色都有些难看,但对于司清延违抗军事局命令擅自驾驶战舰前去域际一事,众人都对其中细节有几分猜忌和好奇。
于是一时间,押着海勒的官员竟然没有继续前行,好几双眼睛同时望向了司清延。
尤罗也饶有兴味地朝他投去视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年上。司清延二十六,季澜二十二
(谁问你了啊喂
【掰着手指数】第一次应该很近了,目前是延儿还不清楚感情,澜宝是挺明确的。
当然也不可能等他们都明确了才……
第67章
作为瓦希和身侧的红人, 他在外的发言几乎就算是帝王的意思,司清延自然不能不回。
看向尤罗时,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但语气依旧恭敬得体,“无论是在陛下,还是在其他人面前,我都是那句话,我对帝国的衷心天地可鉴。在我发现反动者头目并即将对他实施抓捕之时,对方已经乘坐飞艇离开睦川。这是我的失误,和急着回来救人并无关系——我是在回到肯曼后才得知星际101失事的。”
在尤罗审视的目光里, 司清延毫不掩饰地对了上去,
“当初举荐的时候您也在场, 我应该表达过我对季澜的欣赏, 以及想为陛下分担的心理。这次营救, 一方面是我可惜那样的人才,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 哂笑道,“我也确实舍不得。”
当初推荐季澜时,瓦希和就问过他舍得吗,司清延在这时相当于变相地作了回答。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第一时间就听懂他的意思的人, 尤罗脸上流露出几分微妙, 他看了司清延几秒,没说话。
而落在其他看热闹的人眼中, 这恰恰坐实了两人自上次表彰大会就再次传开的绯闻,他们看向的司清延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八卦意味。
海勒本欲拉司清延下水, 最终在审讯室一片诡异的氛围里被押回了地牢,任他如何再挣扎反抗, 也只是被用更重的力道按回去而已。
公法局楼顶平台的停机位上一架与众不同的大型私人飞艇已经停了许久,飞艇无论外观还是内部陈设都豪华无比,是帝王出行专用的。
而此刻,尤罗独自走向了飞艇,司机见到他,赶紧下来,点头哈腰地向他问好,站在台阶旁做出请的姿势。
尤罗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浅笑。
他上了飞艇,姿态闲散放松地靠在双人长沙发上,一手搭着靠手,另一手接下通讯。
几乎刚接通,另一头就传来斐折声音:“你今天出去了?联姻的事……”
“这次不行。”
不等她说完,尤罗就打断道,“这次司清延没得到批准,擅自驾驶战舰,违反了军事局规定,按道理应该受到处罚,但鉴于他任务有功,功过相抵。众目睽睽,即使我也不能让他升职。”
斐折哼了一声:“你倒还真是看得起自己,你说不行的话,不还有陛下么?”
听到她这句话时,尤罗面上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哂了一声,“斐折小姐,麻烦记住,你是在跟我做交易。我做不到的事,瓦希和也没那个本事做到。”
他这话说得太过令人遐想,斐折轻微皱起眉,还想说什么,通讯却已经被挂断了。
飞艇停在了肯曼中央商区边缘一座富丽堂皇的高层建筑外。
尤罗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走进室内时他在从转角衣架上取了一套休闲一点的服装换上,将换下的衣服递给了侍女,自己转头上了电梯。
电梯停靠在顶层,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装束,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中漆黑无比,因长时间封闭,空气没有流通,几乎一走进去便能闻到房间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不分昼夜的荒淫画面随着那气息一同再次浮现。
尤罗面无表情打开了新风系统,视线落在床上隆起的被子之上,又回想起这段时间他每天在水里掺安眠药,等事后喂给瓦希和喝的情形。
瓦希和野心是大,但也真是够没节制。
旁人以为他是瓦希和的玩宠,他却只需要一具身体就可以得到别人费尽心思算计也得不到的。
多好。
想着尤罗的唇就又忍不住弯起一些弧度,他朝床边走近了些,正想看看那人是不是依旧睡熟,不料忽听被褥窸窣,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喉间发出一道听不清音节的声音。
下一秒,一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揽住他的腰。
尤罗当即身体一僵,但随即他就看清了瓦希和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刚睡醒。他将脸贴在尤罗身上,嗓音不似刚睡醒的沙哑,有几分不容反抗,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尤罗立即道:“现在醒了,没事了,陛下要不给我讲讲?”
“讲什么讲?还想让我再回忆一遍吗?”
“……”
瓦希和的脸蹭到冰冷的皮带扣,清醒了几分,从床上直起上身,娴熟无比地直接将人抱住,“你刚刚去了哪里?”
尤罗沉默了一下,他根本没想到瓦希和会在这时候醒来,按照他昨天下药的剂量,这次瓦希和应该睡到晚上才醒,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准备好食物端进来。
“我看您最近比较忙,就替您去处理了一些帝国内部的政务。”
“那些交给议会和下面人员就好,你操什么心?”瓦希和说着又在尤罗的身上嗅起来。
在他的手指滑进他的裤腰时,尤罗及时制止了,笑着说:“您也累了。我去让人做些吃的送来。”
离开前尤罗打开了房间的灯,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瓦希和打开了通讯指环上的定位软件,一幅留痕图随即出现在屏幕上。
他不是没有发觉,自己这些天的睡眠时间有些过于长了。他不是觉得尤罗想做什么对他有害的事,但这不妨碍他疑心他的行为。
瓦希和的视线落在尤罗这一天的行动轨迹上,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在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前关闭了指环-
司清延从公法局回到住处的时候还是上午,进屋后他下意识看向沙发。
从很久之前起他就没再控制季澜的行动了,然而自从经历上次能源任务后,他又开始担心起他会逃跑来。
兴许是季澜长大的茨云星球上民主观念深入人心,他一直格外排斥阶级和帝统,那一腔固执的善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司清延,他们选择走的路早在一开始就是分叉的。
如果直到最后季澜依旧宁死也不肯让步……司清延想,他或许会忍不住用些强硬的手段把人绑在身边。
没在沙发上见到人,他转身走上了二楼,经过季澜的房间时,见房间门开着。
窗帘被拉开,不算明亮的光照在整个室内,一片安静祥和。
司清延望向门内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一方床角,以及窗边放着的一个花盆,他脚步顿了下,忽然走近过去。
就见花盆中有土壤向上隆起,裂缝间,探出几株嫩绿的小苗。叶片上尚残留着剔透的水珠,花盆旁放着一个洒水壶。
……
季澜在加入能源特组不久后就开通了自己的账户,每次任务的酬金都是直接打进里面。
除了没房,他的经济基本能应付在肯曼的日常外出,毕竟在这样一个能源紧张的星球,房地产确实是稀缺资源。
他这次出门主要去慰问了上次任务中那些成员的家属,也顺带让他们在媒体前闭嘴。
刚从贫民窟出来,季澜的脚步便察觉到身后的摄像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穿了一身纯色衬衫,相比制服要略微宽松些,尽管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他身材本就出挑,乍一眼看就分外醒目,更别提他那白皙的脸上一双浓墨色的眼睛。
走过一路上,认出的没认出的都禁不住多看一眼。
他不排斥被人注视,这是他早就习惯的事。
若是他一个人也罢,但上次的事让他和司清延不可避免地被捆绑在一起,成为那些媒体眼中炙手可热的一碗羹。
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希望那个人和他一起被放在荧幕上,遭到无数双眼的评判。
在肯曼这个界限不清的城市里,总有数不尽的人愿意为了名利富贵冒险。
季澜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闪身避进一条巷中,随即一个举着摄像机的身影就追了上来,镜头对准巷子里时,那人动作一顿——
镜头中只剩下墙角“哐当”倒下的油罐。
季澜动作轻巧利落得像只豹猫,从墙头落下时无声无息,不等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注意到,他已经闪进另一条小巷。
他的后背靠在冷硬的墙面上,将手上因为刚才翻墙而散开的纱布缠好,抬头时他的视线落在巷口斜对角的建筑。
尽管是大白天,玻璃门上的灯牌依旧亮得晃眼。
是地底酒馆。
季澜脚步动了动。
他很早的时候从应灼那里听过一嘴,说这酒馆可不止做酒肉生意,但具体的他没多说,但季澜也能猜个大概。
只不过唯一去的那回留给他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季澜回想起司清延先前时常进出,身上都会沾满那里的浓郁香气,以及他之前在那里见过的斐折……
心口无端漫上一丝酸意,他指尖微蜷,准备走出去的脚步又停下,下意识将衣领往上扯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快门声忽然响起。
他的神情顿冷,右手摸进口袋,再伸出时只听一声锃响,白光闪过,一柄短刀朝着悬在空中的无人摄像机飞去,镜头当即被贯穿,摇晃几下坠地。
季澜从地上捡起刀,推回刀鞘中。
转身刚要往外面走,迎面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他脚步一顿,和枪口之后那双眼对上。
在肯曼有配枪权的人不多,除去军部将官以上级别的,其他就是那些钱多怕死的富人,但后者十个配枪的里面找不出三个真的会用枪的。
而面前的人持枪极稳,显然不属于后者。
季澜和那双金色瞳眸对视了几秒,没有动作。
僵持了十秒不到,褚云烟轻笑一声,按下枪口,将手枪别回腰间——她甚至都没上膛。
“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安全了。”
季澜抬头,嗓音平淡,“我和你无冤无仇,也没什么值得你拿来威胁的,褚上将。”
闻言,褚云烟眼尾弯得更明显,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几乎不会给人看上去放松警惕的感觉,即使这时候也向外传达着一种锋利的凌厉和张扬。
“那司清延呢?拿他来威胁你够吗?”
第68章
季澜蓦地一怔, 随即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他眉心微微压紧了, 正要开口,褚云烟的话音再次带着谑笑响了起来。
“在考虑什么?”
她穿的鞋跟略高,和季澜身高几乎相平,笑盈盈地自他面上扫视过,“上次出征机场,谁还不知道你俩的事。”
季澜要说的话卡在喉间,险些被呛到。
下意识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偷拍的摄像头后, 他神色怪异地看向褚云烟, 见到后者忍俊不禁的神色, 这才意识到她在开玩笑。
“今天正好闲着, 不如我请季车长坐下来喝杯咖啡。”
“褚上将……”季澜有些无奈。
褚云烟:“不用这么叫我, 我又没司清延那么可怕,要所有人对他的名字避之不及。”
季澜又是一怔, 他见褚云烟转过身去,视线在她的短发上掠过,忽然想起许久前司清延反问他的问题。
所以……到底是什么关系?
商场高层的悬空咖啡厅内,两人坐在角落两面靠窗的位置, 与其他桌位隔了个迂回的墙角, 清静不少。
季澜搅着杯中加了糖的咖啡,视线淡淡地自窗外收回, 就见正对面,褚云烟一手捏着杯柄, 一手曲指支着脸侧,正朝他望过来, 轻啧了一声。
“怎么有人沾了血还能看上去这么干净。”
“……”
“我早听说了你在能源任务中的表现,的确是个少有的人才,只不过,你一直想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褚云烟的话音微妙地停下。
季澜和她对上视线,就见后者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审视的意味,“哪怕那样可能让你更累,甚至陷入额外的危险之中?”
季澜看着她,不甚明显地扯了下唇角,“站上了那个位置,那些责任和风险不本就是我应该担起的?”
“那你觉得在你之前101的存活率低是什么原因?”
季澜一愣,不等他回答问题,褚云烟就再次开口,“司清延不该看上你这样的人,他想要的太多了。”
说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头时发丝从颊侧滑落,被她随手别去耳后。
季澜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也只能承认,他确实给不了司清延想要的。
见他不再出声,褚云烟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要不跟我吧——至少我不需要你做违心的事。”
“……”
季澜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终于动了动指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糖粒似乎还未和咖啡混匀,苦涩占多。
半晌,他状似无意地扫了眼窗外,很快回看过去,直视那双澄澈的金眸,随口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闻言褚云烟表情微讶,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司清延没和你提过?”
“集中营。”
在季澜的目光中,褚云烟轻而慢地吐出三个字。
没在季澜眼中见到惊诧异色,她便心下了然,一边在心中暗自蛐蛐司清延什么都讲就单落下了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季澜面上神色,道:“我和司清延都来自集中营——不过这是来到爱尔拉曼后才知道的。”
“是身上有标记吗?”
季澜想到上次无意中在那个叫程一的女孩小臂上瞥见的刺青,那女孩的气质和能力过于出众,很难不让他联想到一些特殊组织。
但褚云烟却用一声玩味的笑否认了他的猜想,“不。”
见她的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问出“怎么?你在司清延身上见过?”这种话,季澜先一步敛了目光。
随后,就听褚云烟也敛去语气中的笑意,说:“因为我们保命的手段是如出一辙的狠毒。”
“从集中营训练出来的那种血性像是印记一样烙刻在骨子里,去到哪里都抹不掉。”
季澜眉头微蹙,这才又抬起眸来。他在第一次见到褚云烟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看上去比其他人都要更加的直白爽朗。
可她却偏偏说他看起来很干净。
因为她是集中营出来的吗?
毫无预兆地,季澜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面容清稚却坚定,面上沾着猩红滚烫的血。
他看着他手中攥紧刀柄,一点点爬起来,踏着不平的地面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决绝,灯光打在他脸上,衬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得可怕,带着嗜血的疯狂。
“不甘心就那么去死。”
“……但我讨厌被统治。”
许久之前荡在海夜里的话音猛然再次响起在耳畔,季澜的心口一空,指尖微不可察地缩了下。
奇怪的是在他的想象中,十来岁的司清延并没有优越的体格,而是单薄瘦削的身板,唯有那双野狼般不愿臣服的眼睛叫人一见心惊。
不远处,出征机场传来星际列车起飞时的声响,随着肯曼空中穿梭着的飞艇引擎声和咖啡厅里时而传来的交谈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季澜朝对面看去,正好对上褚云烟那双不敛锋芒的金色眸子,后者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笑的时候,任谁被那样一双张扬的眼睛望住都难免生出几分自我怀疑来。
“看到了吗?”
褚云烟顺着他的视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走到现在,全靠这双眼,但如果没这双眼……我或许根本不需要走到现在。”
“我的眼睛生来就是金色的,在我们的星球上,这种颜色被看作神圣和幸运的象征,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天赋怪,在比收容所其他孩子都更小的年纪,我就被送去了集中营,在那里受到比其他人都要好的待遇。”
“但只有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普通,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只能加倍努力,训练之外,我偷偷跟着评级比我低的队伍一起去参加任务。可能是好胜心占据上风,那时候我竟然对死亡都没什么畏惧。直到离开那里来到爱尔拉曼,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有选择的。”
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向生还是向死。
褚云烟说话时,季澜的视线一直追着杯中咖啡的浮沫。
理智告诉他,对面是个可以和司清延匹敌的人物,并且立场不明确,对他来说也有威胁,但或许是她和司清延认识,还都来自集中营的缘故,面对面坐着时,季澜居然还感到有几分放松。
再次听闻有关集中营的故事,他心里无端有些空落落的。
“为什么找我讲这些?”
片刻,季澜眨了下眼,藏去眼中那抹惘色,随即又恢复清醒。
褚云烟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张口就道:“正巧路上遇到,就顺便和季车长聊几句。另外,万一你在司清延身边待不惯,我不正好能挖个墙角?”
季澜看着她,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不信。
这个表情不知哪里逗笑了褚云烟,后者扯了扯唇角,“开玩笑,别人就算了,你我可挖不起。要是司清延知道你和我待在一起,现在恐怕已经赶过来了。”
闻言,季澜微一愣,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褚云烟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她手下的人在肯曼几乎无处不在,每天将各路动向汇报给她,司清延和季澜的事在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她自然早就摸清了来龙去脉。
只不过,相比那些记者狗仔,她多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对司清延这人的了解。
她看得出两人之间的不和,也看得出司清延对这个叫季澜的人的重视,已经超过了她曾经见过他对任何人。
“我不清楚司清延的过往,但我可以说,他是个比我更容易心软的人。”
季澜抬眸望去,神情中罕见地出现几分未加掩饰的惊诧。他一时不知道是司清延没把自己的过往告诉褚云烟,还是司清延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这件事更令人意外。
褚云烟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两秒,粲然一笑,“开个玩笑。”
嘴上那么说,但她的神情却没有玩笑的意味。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冷漠的人——她用人从来只讲利益,身边的人很多,但始终都隔着一层膜,不会交心也不谈理解,而司清延身边人少,但都认真对待。
季澜刚欲开口,忽然一道脚步声从咖啡厅走廊外响起,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墙角的桌边。
褚云烟喝尽了杯底最后一点咖啡,站起身将短发利落地往肩后一甩,转头对上来人的面孔,“好久不见啊,司上将。”
见到她,司清延挑了挑眉,视线自桌对面掠过,回到褚云烟面上,略微压低嗓音,“你和他说了什么?”
褚云烟:“你自己问不就知道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她没有半点犹豫,转身离开。
季澜这时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角落的这块地方原本静谧而安宁,但在对面那人出现后却忽然变得有些狭仄逼人来。
他好几天没有这么站在司清延面前了。
几乎在那人望过来的刹那,他的心跳就难以控制地变快几分,好在他用理智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动作,面上依旧沉静而冷淡。
他轻轻掀起眼,和那双浅褐色瞳眸擦过,“你怎么在这里?”
“季车长倒是挺有闲情雅致。”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响起。
季澜微愣了一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转身从圆桌的另一边绕过就要往外走去,“在外面碰巧遇到褚上将,就闲聊了几句。”
即将和司清延错身而过时,他的腕被扣住,“碰巧遇到。怎么不和我也闲聊几句?”
远处商场停机坪上,一名少女正歪歪扭扭地倚靠在商场外墙上,她两手随意地拨弄着自己辫起的麻花辫,单边耳麦中却正接着通讯。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高层悬空咖啡厅的玻璃墙上,从方才那个小角落移开,一路随着褚云烟的行动轨迹移动。
通讯中传来的是一道青年男声,“你知道‘父亲’已经被发现了吗?睦川上次被摧毁,他带人及时转移去了其他基地。你现在一定要隐藏好自己,褚云烟选人苛刻,我们之中也就你被她看上,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多地套到军事局内部的消息,及时与我联系,之后我们为了安全会分散开,父亲会到肯曼去,你记得和他做好接应。”
程一的视线伴随着电梯下降,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言简意赅:“知道了。”
说完她就挂断了通讯,打开显示屏将那段显示着“徐伍”的通话记录点了删除。
而后她顺手点进一个游戏,从对面电梯口走出来的人身上收回视线。
“刚到军部时,褚云烟因为性别而被军中一些人刁难过,我帮她解过一次围,虽然那时她就告诉我不需要,但后来还是还了人情。再之后,我们各自为营,私下没什么往来——”
司清延垂眸看去,问:“她刚刚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咖啡厅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声,几步之外的转角就是另一张桌位,时不时响起脚步声和杯勺磕碰的轻响。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肩挨着肩,季澜不用转头就能感受到耳畔的热息,他脚步停顿,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没和我说这些。”
作者有话说:
为防止误会还是扯一嘴,我知道1的大写是壹,但其实规律不是大写,只是同音。这是他们作为“自己”时,给自己起的名字。
第69章
“那你们说了什么?”
短暂沉默之际, 司清延已经拽着他的手腕一用力,将他带到自己身前。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带有攻击性的眼, 季澜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抵上桌沿,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角扯起一个有些自嘲的笑,“讲了……她在集中营时候的事。”
司清延蓦地一怔,下一秒却见季澜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平静道:“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关系。”
“放心, 我有我的立场, 不会为任何一方做事。”
说完, 他被司清延攥着的手动了动, 那手本就扣得不紧, 他很轻易便挣了出去。
不等司清延动作,季澜已经从他身侧走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 那天司清延的反应出奇的慢,一直到手心的温度散去,一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季澜这是……认为他是怕他选择了褚云烟那方, 才急着来质问他。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去, 意味不明地挑起眉梢。
他一开始只是怕季澜逃跑,出来找他时误打误撞从飞艇上看见两人在咖啡厅交谈, 他也说不准,看到季澜和褚云烟在一起的时候, 自己心里有没有生出过对他立场动摇的怀疑。
褚云烟没有他那样的野心,如果季澜真的选择了她, 应该也会比跟在他身边更熨帖。
——但那前提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褚云烟,也别想从他这里抢人-
因上次能源任务的意外,能源局相关方面的负责人受到不小力度的责罚,主要原因还是这场事故牵扯到了两个社会影响力都比较大的人。
司清延因私自驾驶战舰而被剥夺一个月驾驶任何交通工具的权限。
而季澜对能源局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不怕死又有能力的人,还能尽可能减少伤亡,在民众那里也颇有地位。
两重因素让他获得了一段时间带薪休假的福利。
星际101在那次事故中遭到损坏,因维修难度大、性价比低而被放弃。交通局下令再造,这其间帝国的能源任务暂停。
帝国凭借先前积攒下的能量平稳地运行了一段时间后,在某天毫无预兆地迎来了气象局的红牌预警。
一场由于邻近星域走向灭亡,发生大爆炸而引起的大量陨石同时砸向爱尔拉曼的太空灾难,被称为“陨石风暴”。
“据帝国网地方报道显示,帝国外围拦截系统因意外部分失效,产生空洞。维修队已尽快赶往地点进行维修,但风暴发生突然,且靠近速度极快,现已对边缘星球布里卡造成一定灾难,目前当地已建立起临时地下避难所,伤亡人数还不确定……”
几天内,肯曼几乎每个公屏都在放映着这则新闻,帝国网关于这场陨石风暴的消息也不断刷新。
在一些在外出差者家属的强烈要求下,出征机场临时增加了好几趟航班。
彼时,尤罗正与瓦希和共进早餐,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这位帝王当即召开了临时会议,倒不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而是这正是决定民众对他看法的关键时刻。
议会成员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就上了会桌,尤罗依旧搭着瓦希和的座椅靠背,扮演着一尊无害的侍男雕像。
在瓦希和将情况宣布之后,那些大腹便便的高官富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陛下有何高见,我们都没意见。”
这次临时会议,桌上没准备任何吃食,在场除了瓦希和都恨不得早点开完早点走,连发表意见都懒得发表。
而如果要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视线看似朝向瓦希和,实则却是落在帝王身侧的长发侍男身上。
无人开口,但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侍男才是在帝王身后呼风唤雨的人,毕竟每次例会,他说什么那位帝王就应什么。
会议室内静了片刻,瓦希和举起拳头轻咳了几声,正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片沉默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将一杯酒递到他的唇边。
“拦截系统来不及维修,派那些人去恐怕还会增加损失,不如先想办法转移难民到临近的安全星球,等风暴过去后再进行检修?”
瓦希和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笑着将刚才尤罗低声对他说的话对着整桌人复述了一遍。
“好主意!”
“有道理。”
立刻传来几道高昂的附和声。
“那怎么转移难民呢?”有人推动道。
瓦希和收到了刚才的热烈反响,表面上依旧保持高深,心情却是大好,不再给尤罗在他耳边说话的机会,将杯底在桌沿轻磕了一下,道:“这段时间来,帝国想必没人不知道能源局那位季车长的名字,有他在的地方也令人安心,正好这时能源任务暂停,不如就派他驾驶星际列车前往营救。”
尤罗嘴角一僵,正要开口反对,在场众人却已经纷纷拍手叫好。
就在这时,他的指环忽地一振,他借着瓦希和脑袋的遮掩,点开屏幕缩到最小,看到上面收到的信息时,他顿时眯起眼。
在一片热闹欢腾中,瓦希和宣布了会议结束,而后叫来下人,把这个决定通知到能源局。
“这……要不再和陛下商量一下,季车长对能源任务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况且我们还得答应这段时间是休假期,怎么能出尔反尔……”
“商量了,陛下拒绝了。哎呀!这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事,行了行了,你快通知下去,现在救援任务迫在眉睫,所有人眼睛都落在我们身上呢。”
能源局高级办公室内,两名官员吵了半天,其中一人最终还是无奈妥协,走了出去。走到会议室外,却见门半开着,他忽然顿住脚步。
大屏幕上投影出的人面容清隽,棱角分明却不显强硬,即使放大数十倍也看不出丝毫瑕疵,黢黑的眼眸清冷分明,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有能源任务的经验,对星际列车的操作足够熟练,并且能够灵活应变各种情况。我认为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是最合适的救援人选。”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沉默了片刻,一个女生蹙着眉说:“但是这还是有风险的,您……”
这天一早,能源局就接到了来自季澜的通讯,主动申请驾驶星际列车前去救人,相关负责人临时召开会议,本想打消他这个念头,却不想季澜比他们想象中都要坚定。
恐怕整个帝国都再找不到第二个敢这么做且有能力这么做的人了。
在那女生考虑着接下来话术的间隙,屏幕中季澜道:“我在以往任务中的表现,应该足够让各位看到我承担风险的能力了吧。”
场上再次寂静,就在下一个人组织好劝阻的语言,正准备开口时,一道声音从会议室门口响起,“陛下与议会商讨后决定,让季澜以列车长暨救援队长身份立刻驾驶星际列车前往布里卡星对难民进行援救。”
顿时堵住了下一个人的嘴。
屏幕里,季澜微一颔首:“收到。”
同一时间,尤罗从会议退下后就借口监督后厨离开了瓦希和身边,他支着头靠在私人飞艇的单人沙发上,听通讯那头传来报告的声音。
“是今天早上进行维护时发现内部网一个极不易发现的地方被藏了一个用来窃取信息的黑点,数据进行传输时有极大概率会通过那里,发现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同时加固了防火墙和警报系统,就在刚刚我们已经找到了黑点的源头地址……”
听到对面说出地址时,尤罗晃动的双腿一顿,眉头骤然蹙起,“以你们的名义通知公法局,即刻展开调查。”
旋转灯球循着音乐的旋律在墙壁和地上投下炫彩光影,包厢内时明时暗,人影和红绿各色光斑交错。酒杯碰撞的声响与嘈杂人声被背景乐淹没,全都醉在一片沉浮乐海中。
长沙发上乱哄哄地挨着好几个人,正在玩嘴对嘴传酒杯的游戏,个个头发都染得比灯光还炫目。
就在酒杯即将传到下一个人时,就听砰地一声,包厢门被从外面踹开。
“公法局调查!”
乐声顿时停下,酒杯从其中那人的口中掉落,“哐啷”砸碎在地,杯中的酒飞溅。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瞬间凝固,坐在沙发靠里面一头红毛的男人同样震惊,在公法局官员的喝令下,和其他人一同惊慌失措地举着手站了起来。
一片混乱中,应灼趁官员一个不留神,溜出了包厢,转头跑进卫生间,打开通讯指环的屏幕时,他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
应灼:地底酒馆被抄了。
消息传到另一头时,司清延正好睁开眼,被指环振了个清醒,看过消息后他回了句已读,从床上翻身起来。
他很少有睡到这么迟的时候,等他洗漱好从卧室出去,发现几步之外的侧卧门开着,里面已经没了人影。
司清延刚要挑眉,就听楼下传来开门声。
在季澜已经跨出门槛,转头正要关门之时,一道力忽地从门上传来,阻挡了他的动作。
他抬头看去,就见一只手扳住门板,司清延因不带笑意而略显凛厉的脸出现在门缝,“去哪里?”
季澜看着他,轻微蠕动双唇,正要说“跟你没关系”。
手上力道松懈的间隙,司清延已经将门整个推开,一脚跨了出来,“带我一个。”
季澜看他神情不像在开玩笑,看样子颇有他不回答就打算一路尾随的意思,他理了理整齐无比的衣领,收回视线,“救人。”
他说得简短,但这几天帝国网被陨石风暴的消息霸屏,没有谁听到救援的第一反应不是那颗不幸的遇难星球的。
司清延的神情当即冷下来,他将身后的门带上,往前走了一步,却见季澜随即后退半步,姿态防备,瞥他一眼,“是帝王的意思。”
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没有驾驶权限。”
所以也别想去。
司清延停住脚步,短短数秒内他的神情有些精彩,在季澜转头刚走出两步时,他抬腿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季澜脚步一顿,即刻沉声道:“占地方,影响救援效率。”
他不想让司清延去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就像能源局那些人说的,救援行动的确有风险。他自己做不到坐视不理,却也不可能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更何况有上次司清延冒着危险将他从坍缩虫洞救回来一事,他不能再欠他更多了。
距离第一阵陨石风暴已经过去快一天,而下一次运势风暴也将在24小时内发生,季澜看了眼时间,加快脚步。
在他走进电梯轿厢,正要关门之际,司清延紧跟着跨了进来。
“那我和你一起待在驾驶室。”
在季澜的下一句反驳出口前,指环蓦然振动,打来能源局的通讯,季澜接下,抬起头时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打开,司清延先一步朝着停靠在平台上的飞艇走去。
十分钟后,出征机场的紧急通道,季澜走在前面经过了身份核验,站在那里的工作人员看到跟在他身后的人,面有疑色。
“司……”
季澜回头看了一眼,拽着他就走出闸口,给那工作人员留下一句:“打下手的。”
司清延跟在后面,见他说完就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将他落在后面,有些忍俊不禁。
整个爱尔拉曼俯瞰下去是个不大规则的椭圆,肯曼处在中心位置,而拦截系统失效的地方约莫是其所在短轴的另一端。
列车到底那颗灾难中的外围星球时,其上正遭受着陨石碎片的袭击。
数不清的碎片经过星球上气层阻挡,摩擦发出刺眼的光芒,如同冰晶般砸向广袤大地。
若是远远望去,流光璀璨,星芒万射,倒是一副精美而震撼的图景,但对于处在其间的人来说就并不那么友好了。
这些陨石碎片是一些体型不太大的行星间物质冲击过来产生的,未被算作一次“风暴”,其经气层摩擦削弱后,威力比行星爆炸产生的碎块要小了不少,却胜在数量奇多。
列车驶入布里卡上空时,如同进入枪林弹雨。
这里尚处在恒星背面,漆黑的夜空中,列车的车头发出煞白的灯光,于万里高空入,车身游龙般穿行在落石间。
车头穿过云群后,前方骤然迎上陨石碎片燃烧形成的火球。
光线顿时射进驾驶室,将里面照得铮亮。
司清延抱臂而立,舱内地面的晃动仿佛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在双目被风挡外的火光映亮的时刻,他轻搭在上臂的指尖微顿,看向了驾驶座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强烈的光打在他脸上, 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惹眼,阴影浓深似墨, 将他侧脸的线条衬得刀削般锋利,那双漆黑的眼在这样的打光下显得愈发冷且坚硬。
季澜面不改色,在注意到陨石碎片的同时就调整方向,抵抗巨大惯性的过程中,他看起来略显清瘦的身板却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车头惊险避开砸来的陨石碎片,向下俯冲而去,而车身一时间难以调节,堪堪擦着火球而过, 剧烈的震颤后, 列车终于平稳下来。
陨石的火光时不时划过, 在暗夜里残留一刹那的炫白。
短短数秒内, 难以用安静或吵闹来形容, 仿佛顷刻间,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不知是因为震动还是碰撞时发出的强烈声响, 司清延的心跳短暂失常了刹那,他视线自季澜的侧脸扫过,望向风挡外,有种感觉像是回到了茨云。
原来那时候他的视角就是这样的吗?
司清延脑海中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在列车又灵活地躲过一块陨石碎片时, 司清延的视线落回到季澜身上, 却见他有所察觉似的,忽然转过头。
仅仅刹那间, 两道视线交汇,又瞬间错开。
司清延忽然想问一句:在茨云的迷雾里, 你看到的是什么?
但他没抓住这个机会,在他犹豫的片刻, 列车落了地。
驾驶室内的灯光再次亮起时,他抬起两根手指按了按鼻根,无声自哂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没有丝毫波动。
列车停靠在一片废墟附近。这里原本大概是类似于学堂的地方,小到刚会走路的婴儿,大到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都被安排在这群建筑内,学习,起居。
谁料却阴差阳错成为了陨石风暴中首当其冲的地点。
在经历第一波陨石风暴后,原本房屋的地方只剩下断壁残垣,搜救队还没来得及完成救援,便再次迎来漫天流光,不仅加剧了救援难度,也让一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断楼顷刻覆灭。
又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远处天边浮起一层薄光。
天还未破晓,废墟在沉寂许久后再次有了生息。破碎的楼房碎片,钢筋石板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孩童哭哑的嗓音喊着救命。
搜救队的车辆和飞艇在地面停靠休整,被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中,车门终于打开,几个搜救队的人顶着生无可恋的面容从里面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跟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两个四轮机器人,按照指令在废墟间定位生命体,用机械臂帮助搬运和支撑残垣。
季澜从列车上下来时,一名搜救队员正好走过来,见到他时顿时露出欣喜解放的笑容,上去就要和他握手:“季车长,您好您好!”
季澜对他微微一颔首,像是没看到他伸出的手,抬眸扫视他身后那一片荒凉,径直走上前去。
一个男孩才刚被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拽出来,因惊慌虚弱而脚下发软,被地上的碎石块绊到,踉跄着就往前跌去,正在这时,一条胳膊托着他的腰,将他扶住。
男孩站稳后抬起头,视野里撞进一张干净俊美的面容,他一怔愣,随即像是看到救星般,原本几乎干涸的眼泪又在这时奔涌出来。
一旁的救援人员刚从废墟下钻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调令机器人放下支撑起的石板。
一转头就看见刚刚被他从废墟里救出来的男孩,正胡乱用手背擦着鼻涕眼泪,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靠近季澜。
救援人员两眼猝然睁大,忙不迭赶上前去按着男孩的肩将他拉开,同时腆着脸向这位列车长赔笑:“您往边上站点,当心弄脏了……”
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撞见一双淬了冰似的沉黑眸子。
季澜瞪他一眼,伸手抓着男孩的胳膊将他带了回来,在对面的工作人员回过神来之前,他的脸上又只剩冷淡。
“没事了,你先去车上休息。”
他低头,给那男孩指了方向,见他背影朝着列车方向去了,他才再次看向救援人员。
“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距离下一场陨石风暴预计发生时间不到三个小时。加快搜救进度,一个小时之内把这一片再搜查一遍。”
那人面露难色:“可是我们人手……”
“我来了,我是队长。这是命令。”
季澜的嗓音清冽而平稳,没有刻意凹音量,却无端给人一种不容反驳的气势,他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转身往另一边走去,“我会和你们一起。”
列车上带了不少物资,季澜跟着搜救队,将人从废墟中救出后,把食物和水分给难民。
这些人除了孩童,还有部分中老年人,多数是通过身心检测后被分配到学校来做后勤的。
司清延抱臂倚靠在列车开启的门边,视线懒懒散散地自外面掠过,对远处穿梭在废墟间的人影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要移动脚步的意思。
随着被从废墟里救出的难民增多,呜咽夹杂着哭喊声也逐渐填满了车厢,回环往复,大有凑成一支五音不全的合唱团来。
听着不绝于耳的喧杂人声,司清延眉梢不易觉察地抽了一抽,觉得呼吸都无端急促了几分。
他忍住想将车门关上的冲动,站到了车门接地的台阶上,刚吸了一口气,一个还没到他腰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踩着台阶上来。
那孩子一手拿着瓶水,另一手拿了盒饼干,被困在废墟下一个晚上让他的惊恐到达极点,几乎是边哭边小跑着扑进车门。
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即将踩进车门时身体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滚着进去,司清延随手捞了一把。
那孩子没反应过来就被扶起了,眼泪挂在眼尾要掉不掉,抽噎着说了声“谢谢哥哥”。
司清延一挑眉。
然而就在这时,那孩子朝他抬起了头,似是被他不耐烦中掺杂着几丝嫌弃的面色吓到,忽地怔住,连抽噎都停了,慌慌张张地跑进车厢,抱着食物躲进了最里面的角落。
“司清延!”
一道声音将他的注意力从车厢里拉回外面。
司清延抬眼望去,见搜救队搜查了大半片面积,距离列车已经有几十米。
他的视线不用怎么找就定位了其间一个最为醒目的身影,而那个身影此刻正朝他的方向。
遥遥对视的片刻,司清延有些好笑地弯起唇角,正等他再喊一句什么,通讯指环却忽地一振,打进来一个通讯。
司清延一接下,季澜的嗓音就自里面传出来,“既然要来就别闲着。”
说完不等回话就挂断了。
司清延来这里没有第二个目的,除了看着某个人,以免他再到处乱丢自己的小命之外。
他沉默的刹那,身后车厢内又传来一阵呕哑嘲哳的啼哭声。
一分钟后,司清延到达了搜救队所在的位置。
季澜正在机器人的协助下从废墟底下救人。
一个老妇正抱着两个孩子从废墟里爬出来,季澜先是上前接过其中一个孩子,将她抱到一旁的空地上,而后又俯身去接另一个,最后将那老人拉上来。
那老妇嘴唇因脱水干裂,抓住季澜的手不放,浑浊的眼中闪着泪光,张口正要对他说什么,旁边忽然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
“车在那里。还有其他不少人。”
她与季澜同时转过头去,就见身形挺拔的男人怀中抱着一箱的食物,用下巴点了点停靠在远处的列车。
老妇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望向他身后两个正在啃饼干的孩子,哦了几声,赶紧上去拉着他们往那里走。
等三个人离开后,司清延才望向旁边的人。
见季澜看过来,他从箱子里又掏出一瓶水,单手拧松了瓶盖递过去。
季澜的视线自他手上滑过,顿了顿,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司清延刚要出声调侃,却见他已经收回视线,往远处天边看去。
“气象局最新消息,下一场陨石风暴会在一个小时后到达,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一片区域排查完,确认没有遗漏被困人员后,将已经在车上的人转移到临近星球,剩下的送去临时地下避难所。”
“不行……季车长,这真做不到!我们人手本就不够,从外星赶来支援的一支队伍因为陨石碎片迫降,还来不及过来……”
附近一名救援人员正好经过,听闻他的话,为难道。
“来不及过来?那群人怕是不会来了!”
另一人打断他,“在出队前就已经收到帝国的补贴经费了,半路遇险,谁还会冒着风险过来?等风暴一过去,他们马上出现了,拿着钱过来给我们笑一笑说句抱歉来迟了就完了。”
“那怎么办?”
面对那两人的目光,季澜沉默了几秒。
司清延扫过他侧脸,环视一圈周围,在救援队的车辆和飞艇上略微停顿几秒。
他以往没参加过搜救类工作,甚至可以说干的都是相反的烧杀劫掠的活,他也不像季澜那样,时时刻刻考虑所有人的权益。
按他的思维来,他只能想到要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自己的利益损失最小化。
眼下哪怕季澜的到来能使救援效率得到显著提高,却难以突破人手缺少带来的致命障碍。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废墟中的哭喊声逐渐嘶哑,微弱。
几人都陷入沉默的片刻,司清延最先没了耐心,他朝一个救援人员走去,问道:“你们有没有多余的飞艇?”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有。”
“那在你们进行搜救的时候,我先分几次把人送去避难所。这里到避难所要十分钟,如果我最后十分钟还没回来,你们立刻带着剩下所有人撤离。”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季澜便出声反驳:“不行。”
司清延已经将手中的物资箱转交到搜救人员手中,闻言转头看去,表情无声说着“为什么”。
“避难所不是绝对安全的。”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几秒内剥夺了司清延的呼吸,几秒后,他有些缓慢而玩味地眨了下眼,勾唇道:“又没说我不赶回来就一定是去了避难所。”
季澜看着他,没被影响到丝毫,“以飞艇的速度来不及在陨石来临前离开这颗星球。
“而且,你没有权限——”
他话还没说完,司清延已经拍上另外一名救援人员的肩,“眼睛借我一下。”
在那人惊恐且不解的神情中,司清延拽着他往停在那里的飞艇走去,用他的虹膜信息解锁了驾驶系统,之后回头看向季澜。
“现在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20:00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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