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更】异于常人
将军的吉普车卷着尘土远去。
那抹军绿色消失在村路的尽头,留给顾家小院的。
是无上的荣光和久久不散的谈资。
院子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上,杯盘狼藉,盛着白菜粉条炖肉的大盆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油汪汪的汤汁,炒土豆丝的盘子也空了大半,倒是那些花生米、咸菜疙瘩碟子,还零星剩着些。
乡亲们大多还舍不得散去,男人们围着桌子,就着最后一点老白干,喷着酒气,唾沫横飞地回味着刚才那震撼的一幕。
女人们则帮着收拾碗筷,嘴里啧啧称奇,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尤其是墙角那些用红布半盖着的、扎眼的彩礼。
“了不得!真了不得!咱们红星大队,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老支书呷了一口酒,眯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好家伙,今儿个可是见了真佛了!”
“顾老哥,你们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了!”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用力拍着顾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父龇了龇牙,“建锋这小子,打小我就看他行。闷声不响的,是干大事的人。瞧瞧,连将军都来给他撑场面,这面子,咱们公社独一份!”
“要我说,还是晚星这闺女旺夫。”快嘴张婶一边麻利地摞着碗,一边接过话头,声音亮堂得响遍整个院子,“这结婚,连首长都惊动了。这福气,啧啧!”
旁边李寡妇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模样俊,身段好,说话办事又这么大气,刚才你们瞧见没?在首长面前,一点儿不怯场,那话接得多漂亮。顾大哥,嫂子,你们就等着抱大胖孙子享福吧!”
赞誉声此起彼伏,像不要钱似的往顾父顾母耳朵里灌。
顾父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他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里面是兑了水的散装白酒,不住地跟人碰杯,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嘿、嘿嘿……都是部队培养得好,领导抬爱……孩子们自己争气……”
那点因彩礼飞走而隐隐作痛的心肝,此刻被这巨大的虚荣和酒精暂时麻醉了下去。他甚至觉得,那些东西放在儿子媳妇屋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这脸面,可是实打实的!
顾母则强打着精神,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竹壳暖水瓶,穿梭在席间给人添水。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有些发僵,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肉痛,心口就钝钝地疼。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东西还在这个院里,跑不了,以后总能找到机会……
眼下这风光,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与顾家这边的荣耀与心痛并存相比,缩在角落条凳上的王淑芬和林建国,就是纯粹的煎熬了。
他们面前碗里的菜早就凉透了,却谁也没心思去动一筷子。
听着满院子对亲家的奉承,对女儿女婿的夸赞,再想想自家鸡飞蛋打、沦为全村笑柄的处境。
那滋味,真真是比生吞了黄连还苦上百倍。
王淑芬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条凳的边缘,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去了。
她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这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把娘家坑惨了,自己倒是在婆家风光无限!
还有那个顾建锋,看着老实,心眼子也不少,那么多好东西,说扣下就扣下了!
林建国则是不时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难受得烟都没心思抽。
林大宝也郁闷死了。
他悄悄溜下条凳,像只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凑到自行车旁边,伸出脏兮兮的手,想去摸那光滑的车把和亮晶晶的车铃。
刚伸到一半,王淑芬一眼瞥见,气得肝疼,压低声音吼道:“大宝!你给我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大宝被吼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挪回来,嘴里嘟囔着:“我就摸摸嘛……又摸不坏……姐夫家都有彩电了,自行车让我骑骑怎么了……”
林小丫也在一旁帮腔,扯着王淑芬的衣角:“妈,那缝纫机真好,咔哒咔哒的,以后做衣服可快了。让姐给我做条新裙子吧,要的确良的!”
“做做做!做什么做!”王淑芬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心里堵得厉害,“人家现在是你姐吗?那是人家顾家的媳妇!好东西都是人家的了!你们给我消停点,少去惹人嫌!”
话是这么说,可她看着那几样近在咫尺的彩礼,心里何尝不是在滴血?
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女儿嫁过去,这些东西自然就成了林家的,到时候自行车骑着,缝纫机用着,彩电看着,多么风光!
现在倒好,全泡汤了!
这死丫头,真是白养了!
林晚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新娘子的羞涩与得体。
她陪着顾建锋,端着一杯桔子汽水,一桌一桌地敬酒。
顾建锋话不多,通常是端起酒杯,沉声一句“谢谢大家,吃好喝好”,便仰头一饮而尽,军人作风十足,干脆利落。
而林晚星则负责打圆场,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温婉动人:
“张叔,您今天辛苦了,多吃点菜,这肉炖得烂乎。”
“李婶,谢谢您来喝我们的喜酒,您慢点喝。”
“王大哥,建锋他不太会说话,我敬您一杯,感谢您来捧场。”
她落落大方的姿态,周到得体的话语,赢得了在场众多婶娘、嫂子们的一致好感。
都觉得顾建锋这媳妇娶得是真真不错,模样万里挑一,说话甜到人心坎里,待人接物又有分寸,一点都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
敬到孩子们那桌时,林大宝瞅准机会,再次挤到顾建锋身边,仰着那张沾着饭粒和油渍的小脸,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的夸张笑容,声音响亮,仿佛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姐夫!姐夫!你最好啦!你那自行车真威风,比村长家的还新!以后能借我骑骑不?我就绕着村子骑一圈,保证不摔着,也不弄脏!”
说着,还伸出指甲缝里都是泥的小拇指,想要拉钩。
林小丫也立刻凑过来,眼睛亮亮的,紧紧盯着顾建锋,声音又脆又急。
“姐夫姐夫!你会用缝纫机不?我同学她姐就会用,给她做了条红格子裙子,可好看了!你也给我做一件吧?我不要红格子,我要那种带小碎花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渴望。
顾建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甚至带上一丝严肃。
他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想起他们之前在林家那副理所当然索要东西、甚至欺负林晚星的模样,眉头微蹙。
他放下酒杯,身形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凛然之气。
没有理会林大宝伸出来的小拇指,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沉稳,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大宝,小丫,”他开口,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瞬间安静下来,“自行车和缝纫机不是玩具,这是组织上对军属的关怀,是为了我们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有些发懵的脸,继续道:“你们想要新自行车、想穿新衣服,这是好事。但是,不能总想着靠别人给,靠伸手要。等你们长大了,靠自己劳动,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到时候,你们自己挣来的自行车,骑起来才更稳当,自己挣钱买布做的衣服,穿起来才更暖和,你们能明白姐夫说的吗?”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东西的归属和意义,又灌输了自力更生的正当道理。
他想好好教教这两个小孩,以后不要再给他们大姐添堵。
周围几个大人听了,都暗暗点头,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快嘴张婶更是直接小声对旁边人道:“听听,建锋这话在理。孩子就不能惯着。林家那两口子,就是以前太由着这俩小的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说得愣住了,脸上那点期盼和讨好瞬间垮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悻悻地缩了回去,躲在王淑芬身后,不敢再吭声。
只是拿眼睛偷偷瞪着顾建锋,带着几分不服气和委屈。
然而,训斥归训斥,看着两个孩子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尤其是想到他们是林晚星血脉相连的弟妹,是她的娘家亲人,顾建锋心里又升起一丝不安和歉疚。
他是不是话说得太重、太直接了?
毕竟还是半大孩子,可能只是不懂事,想要好东西……
晚星就在旁边看着,她会不会觉得他对她的家人太苛刻了?会不会因此心里不舒服?
这份心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接下来的婚宴上,他时不时就想起来。
……
夕阳彻底沉下了西山头,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也渐渐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宾客们终于酒足饭饱,带着满肚子的谈资和羡慕,三三两两地散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本家亲戚和顾建锋那几个还没走的战友,正忙着收拾桌椅板凳,打扫院子。
而最热闹、也最让年轻人期待的环节——闹洞房,终于要开始了。
这年代的闹洞房,还带着些淳朴、热烈,甚至有些粗犷的乡土气息。
顾建锋那帮子精力旺盛、平日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战友自然是绝对的主力。
他们嘻嘻哈哈地簇拥着这对新人,朝着那间贴着崭新红双喜字、被顾建锋亲手用旧报纸仔细糊过墙的新房走去。
新房就是顾建锋原先住的那间小屋,此刻却焕然一新。
低矮的土坯墙被报纸遮盖,显得干净了不少;小小的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印着鲜艳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床单,那是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攒了许久的布票特意去供销社扯的。
两床大红缎面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上面还撒了些花生、红枣、桂圆,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美好祝愿。
窗台上,一对小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将满屋映照得一片暖红,氤氲出一种朦胧而喜庆的光晕,也映红了站在屋子中央的新人的脸庞。
“来来来!弟兄们,静一静!第一个节目,夫妻同心咬苹果!”
一个绰号“大炮”的高个儿战友嗓门最亮,笑嘻嘻地拿出一根红线,吊起一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悬在顾建锋和林晚星中间。
那高度调得恰到好处,既不轻易够到,又需要两人极力靠近。
“新郎新娘听着啊,不许用手,一起把苹果吃了,要同时咬到才算数!谁先咬到或者没咬到,都得受罚!”
“好!”众人立刻哄笑着起哄,小小的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顾建锋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她微微仰着头,脸颊绯红,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羞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波光流转,在暖红色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感觉手心都有些冒汗。
在战友们的催促和口哨声中,他有些笨拙地、慢吞吞地凑过去。
林晚星也配合地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
两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带着苹果清甜的气息和对方皮肤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顾建锋受惊般迅速分开。
只觉得那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头顶。
古铜色的皮肤也掩不住那层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林晚星也适时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抹新嫁娘特有的娇羞,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粉色。
众人更是哈哈大笑,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行不行!没咬到!苹果皮都没蹭掉!再来一次!”
“建锋,你是不是不敢啊?平时在训练场上跟我们摔打的猛劲儿呢?这会儿怂了?”
“嫂子,您主动点!给我们副团长壮壮胆儿!”
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屋子里充满了快活而善意的气氛。
顾建锋被闹得满头大汗,军衬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凑过去。
这次林晚星也稍稍主动了些,两人脸贴得更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终于一起在那苹果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好!算你们过关!”
大炮笑嘻嘻地把苹果拿开,“下一个节目,
合唱一首歌!就唱《红星照我去战斗》!”
这下轮到顾建锋头皮发麻了。
他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唱歌……实在是五音不全。
他硬着头皮开了个头,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林晚星忍着笑,轻声跟着和,才勉强把调子拉了回来。
她嗓音清亮,虽然对这年代的歌不熟,但调子哼得准,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一个跑调一个找调,配合得磕磕绊绊,将闹洞房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着又玩了“过独木桥”、“齐心协力剥糖纸”等小游戏。
每一个游戏,都不可避免地带来身体的接触和眼神的交汇。
顾建锋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后来渐渐放松,虽然依旧脸红,但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除了羞涩,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林晚星也在这场热闹中,慢慢消解着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对顾建锋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他可靠、正直,甚至有些纯情的可爱。
“好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再耽误副团长和嫂子的好事了。”
“副团长,嫂子,祝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早生贵子,给咱们部队再添个小英雄!”
热闹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在众人的祝福声、善意的哄笑声和零星的口哨声中,闹洞房的人群终于意犹未尽地、嬉笑着退了出去。
大炮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冲顾建锋挤了挤眼睛,这才贴心地把那扇贴着喜字的木门从外面带上了。
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
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收拾院子的零星动静。
方才还充斥着笑语的狭小空间,此刻气氛全然变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排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经历了方才一系列亲密接触和众人直白的起哄,那种陌生的、属于夫妻之间的羞涩感,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向顾建锋涌来。
顾建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手脚都成了多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合适。
他挺直的后背有些发僵,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壁上旧报纸的某个铅字,不敢偏移半分。
他能清晰地闻到林晚星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似乎是雪花膏的香气,这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失序,喉咙一阵阵发干。
老领导那句“晚上主动点”和那些直白的经验之谈,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
他更加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甚至感觉炕沿都变得滚烫。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带倒了旁边靠着墙的笤帚。
顾建锋匆忙扶起来。
“我……我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他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你、你累了一天了,泡泡脚……泡泡脚解乏。”
然后,也不等林晚星回应,就同手同脚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林晚星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抬起手,掩着嘴角,轻笑出来。
这个男人,在训练场上令行禁止、在战友面前沉稳可靠、在应对她家人时沉稳可靠。
可到了这新婚之夜,竟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一样慌张无措。
这强烈的反差,真的……挺有趣的。
林晚星唇角稍稍勾起。
院子里传来水瓢碰撞水缸的声音,还有顾建锋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个崭新的、印着鲜艳红双喜字的搪瓷盆回来了,盆里冒着温热的白汽。
他小心翼翼地将盆放在林晚星脚边,然后蹲下身,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水……水温你看行不?我兑了点凉的,应该不烫了。”
林晚星轻轻“嗯”了一声,脱下那双顾建锋给她买的,为了结婚穿的布鞋,又褪下白色的棉纱袜子,将一双白皙秀气、脚趾圆润的双脚,缓缓浸入温热适中的水中。
一股暖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被这热水驱散了不少。
她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男人。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着,后颈的短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却又因他此刻的姿态,透出一种笨拙的温柔。
她心头微动,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滋生。
“建锋,”她声音柔柔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你也累了吧?别光忙着照顾我,坐下歇歇。”
她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我不累。”
顾建锋闷声回答,依旧固执地蹲着,目光落在盆里那双浸在水中、更显白皙如玉的脚上。
只觉得那画面刺眼得让他心跳加速,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竟然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覆上她一只脚的脚背,轻轻揉按起来。
“我……我在部队跟卫生员学过一点,按按脚,活、活血,解乏效果更好。”
他解释着,声音干涩。
他的手掌真是宽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脚。掌心粗糙,布满了常年握枪、训练、劳动留下的厚茧,摩擦着她细腻滑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轻微刺痒的触感。
那略带薄茧的指腹,有些生硬地按在她脚底的穴位上,力道时轻时重,显然并不熟练,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林晚星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觉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小腿蔓延,让她几乎要蜷起脚趾。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在这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匮乏的七十年代,尤其是在观念保守的农村,男人给女人洗脚按摩,简直是闻所未闻。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可他做了,做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紧张。
看着他低垂的、泛着红晕的脖颈和耳朵,看着他专注又紧绷的侧脸轮廓,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穿越而来的疏离,似乎被这笨拙却真诚的温柔,悄悄地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是挺舒服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顾建锋暗暗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按得更认真了。
晚星嫁到顾家来不容易,她太苦了。
他要对她好一点。
她值得最好的。
这屋里静谧的气氛,因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而更加暧昧升温,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红烛燃烧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新被子、新床单的棉布味,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味道。
按了好一会儿,直到盆里的水温都有些下降了,顾建锋才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条新毛巾。
那毛巾也是红色的,印着小小的喜字。
他仔细地、轻柔地帮她把双脚擦干,连脚趾缝都没放过,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干后,他看着她白里透红、微微泛着水光的脚,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迅速将毛巾放到一边,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然后他又起身,走到墙边那个他带回来的军用行李包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军绿色的铝制饭盒。
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几块炸得金黄、上面还沾着晶莹白糖粒的油炸糕,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乎气。
“晚上光顾着敬酒,你没吃多少东西。”
他把饭盒递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明显关切,“这是……这是炊事班的老班长特意留的,你垫垫肚子。”
他知道这年头油炸糕是顶好的零嘴,金贵着呢。
林晚星看着那油亮亮、甜滋滋的油炸糕,肚子里确实唱起了空城计。
她拈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甜味恰到好处。
她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夸赞:“好吃。很甜。谢谢你,建锋。”
这声谢谢,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暖意。
看着她吃得香甜,嘴角甚至沾上了一点糖粒,顾建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仿佛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刚才那点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你喜欢就好,以后……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弄。”
做完这一切,打了洗脚水,按了脚,又送了吃的,顾建锋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哨兵。
他把散落在炕上的花生、红枣、桂圆重新归拢好,堆在角落;又走到窗边,把那双层的老式木框窗户检查了一遍,将红色的窗帘拉了又拉,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最后还走到门边,伸手用力晃了晃那已经插好的门闩,确认是否牢固……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极力掩饰的紧张和焦虑。
他不敢看林晚星,也不敢停下来。
林晚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块油炸糕,用他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和嘴角。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像个陀螺一样在小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了然。
水也泡了,脚也按了,吃的也送了,这……接下来,按常理,是不是就该办那件正事了?
她清了清嗓子,心跳其实也有些快,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颤音和柔软。
“建锋,时候……时候不早了,你……你也忙活了一天了,歇着吧?”
这话问出口,她的脸颊也微微发烫起来。
顾建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红,眼神闪烁不定,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他一步一顿地走到炕边,却没有像林晚星预想的那样上炕,而是……
他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下那个平时用来踩脚、或者坐着干活的小马扎上!
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低矮的小马扎上,显得有些滑稽。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军裤的布料,脑袋垂得低低的。
只留给林晚星一个黑黢黢的、发茬短短的头顶和那红得快要冒烟的耳朵尖。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红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林晚星有些哭笑不得。
按理说,到了这一步,不是应该……
她虽然不是心急的人,但顾建锋这反应,难道他……不愿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建锋的右手,正紧紧地捂着他军裤右侧的口袋位置,那口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而且他整个坐姿都非常僵硬,尤其是下半身。
她带着试探和关切问:“建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顾建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没、没有不舒服……我……我对不起,晚星……”
对不起?
林晚星更疑惑了。
这没头没脑的道歉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什么?”她耐着性子,引导他往下说。
顾建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声音依旧很低:“就是……就是刚才,我对大宝和小丫……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他们……他们毕竟是你弟弟妹妹,还那么小……上次去公社闹的事儿,惹得你那么不开心,都怪我当时纵容他们给了他们几张票,所以这次……我、我当时光想着不能惯着他们,不能让你为难……可、可后来才想起来……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近人情,对你娘家不好?”
他那只捂着口袋的手,更用力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晚星恍然大悟,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看着顾建锋,洞房夜还在想这个,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
怕她因为娘家的事受委屈,心里有疙瘩。
他甚至把这点小事看得这么重。
林晚星被这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关切彻底融化了。
她站起身,没有穿鞋,赤着白皙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一步步走到顾建锋面前。
感受到她的靠近,顾建锋身体绷得更紧了。
林晚星在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那只紧捂着口袋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粗糙的皮肤,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建锋,”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抬起头,看着我。”
顾建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林晚星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你没有做错。一点都没有。相反,我要谢谢你。”
顾建锋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大宝和小丫,确实被我妈他们惯坏了,以前没少欺负我,觉得我的东西理所当然就是他们的。”
林晚星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抱怨,只是在说明情况。
“你今天那样说他们,做得对。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伸手要,尤其是别人的东西。这对他们将来有好处。你是在教他们道理。”
她顿了顿,看着顾建锋眼中渐渐亮起的光,继续道:“而且,你这么做,是在维护我们这个小家,是在告诉我,我们的东西,需要我们共同守护。我怎么会觉得你不近人情?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所以,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更不要为这件事不安。在我心里,你做得很好。”
顾建锋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听着她温柔却有力的话语,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仿佛瞬间被疏通了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他不敢去握林晚星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只那么直勾勾看着。
那手小巧、柔软,却仿佛带着无穷的力量。
“晚星……”他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林晚星肯定地点点头,笑容明媚,“我林晚星向来说一不二。”
顾建锋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汹涌的情感。
就在这时,林晚星目光下移,落在他依旧捂着的口袋上,好奇地问:“不过……你这里,捂着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顾建锋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一直捂着口袋的手,从那个鼓囊囊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几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看起来是上海产的高级货。
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纸仔细包好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这糖……是给大宝和小丫的。”顾建锋把糖递到林晚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后来想想,孩子嘛,训归训,也不能一点甜头不给。这糖你明天……或者以后有机会,给他们甜甜嘴。就当……就当是我这当姐夫的一点心意。”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红纸包,更加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两张崭新的、印着图案的纸币和几张工业券。
面额不算特别大,但在当时,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零花钱。
“这个……”顾建锋的声音更低了,“是我这个月的津贴,刚领的,还没交……我留了一部分。这些,给你。你……你自己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或者,给你爸妈……也行。你看着办。”
林晚星看着手心里那几颗五彩斑斓的水果糖,又看着那叠带着他体温的纸币和工业券。
林晚星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她穿书后,步步为营,算计谋划,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过上好日子。
她从未奢望过能在这里得到什么真心。
可此刻,顾建锋这份笨拙却滚烫的心意,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重新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好啊,钱和票我收下了。至于这糖嘛……”
她拿起一颗,剥开漂亮的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橙色糖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出其不意,迅速地将糖塞进了顾建锋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第一颗糖,得先甜甜我丈夫的嘴。”
她笑得眼波流转,带着前所未有的娇媚和亲昵。
“谢谢你,建锋。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顾建锋猝不及防,嘴里瞬间被清甜的橙子味充斥。
那甜味仿佛不是来自糖果,而是从心底里弥漫开来,瞬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如花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影子。
所有的紧张、不安、忐忑,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红烛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晚星起身,到炕边重新坐好。
一边脱下了那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露出她贴身穿着的白色棉布小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曲线。
她拍了拍身边铺着大红鸳鸯被褥的位置:“行了,上来歇着吧。”
顾建锋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站在离炕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从林晚星脱下外套那一刻起,他的呼吸就明显变得粗重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古铜色的脸庞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根本不敢往她身上瞟。
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死死盯住了自己的脚面。
听到她的话,他非但没有上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又一次紧紧地、几乎是防卫性地捂住了自己军裤的裤腰位置。
“我……我还不困……”
他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先睡……我……我再坐会儿……”
说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可怜的小马扎。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誓死不肯上床的模样,有些无语。
他明明对她很好。
怎么又像她要吃了他似的。
难道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她平静温和地问:“建锋,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她顿了顿,试探道:“是不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绝对不是!”顾建锋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否认,生怕她误会,“你很好!特别好!是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到底什么问题?”林晚星追问,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这样……我们以后怎么过日子?”
顾建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挣扎和羞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林晚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她坐在大红喜被上,那纤细脆弱又带着坚持的模样。
他像是下了赴死般的决心,带着极度的羞耻和紧张,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我……我……我那个……异于常人,我、我怕……怕伤着你!会很疼……非常疼……我听说……听说女人第一次都……都受不了……我、我这样……你会受不住的!”
他说完,那只手更是死死地捂着裤子,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林晚星:“………”
她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才消化完他这没头没脑、信息量巨大又极其含糊的坦白。
异于常人?怕伤着她?会很疼?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结合他死死捂着裤子的动作,一个荒谬又有点好笑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天赋异禀而自卑、恐惧、甚至不敢洞房的大男人,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到底是听谁说的?
还是自己胡思乱想?
她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又认真:“建锋,你……抬起头看着我。”
顾建锋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躲闪。
林晚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问:“你说的异于常人,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听谁说的会……很疼?”
顾建锋的脸瞬间爆红,连脖子和耳朵都红透了。
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就……就是……比……比一般男人……那个……我、我小时候在河里洗澡,被……被伙伴们笑话过……后来……后来在部队澡堂,也……也有人偷偷看……我、我还偷偷问过卫生员……他……他含含糊糊的,就说……让俺以后对媳妇温柔点,说……说可能会有点……吃力……”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第19章
【5+6+7+8+9更】帮他?怎么帮?
林晚星让顾建锋睡炕上,他死活不肯。
生怕自己伤害到林晚星,怕她疼,怕她哭。
顾建锋古铜色的俊朗脸庞满是执拗。
林晚星看出在这个问题上,他非常坚持。
她也确实可以再做做心理准备,没必要非得今天就
再熟悉熟悉也好。
林晚星坦然地躺在炕上。
既然地上凉快,睡得好,顾建锋爱睡,那就让他睡吧。
她也没再强求。
两人一个睡炕上,一个睡地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糊着红纸的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星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听着地上顾建锋均匀的呼吸声,寻找睡意。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紊乱,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压抑的动静。
林晚星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地上。
顾建锋侧躺着,背对着她,身体蜷缩着,似乎在微微颤抖。
“建锋?”她轻声唤道。
地上的动静瞬间停了。
过了几秒,顾建锋才闷声回答:“嗯。”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有。”
但他的声音明显不对劲,带着压抑和难受。
林晚星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他身边。
月光下,她能看清顾建锋紧皱的眉头,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死死捂着□□的位置,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建锋,”林晚星蹲下身,声音放得更柔了,“你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顾建锋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着痛苦、羞耻和挣扎。
“我”他声音嘶哑,“我难受”
林晚星瞬间明白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年轻力壮,血气方刚。
新婚之夜,美人在侧,却因为那个可笑的顾虑,不敢越雷池一步。
憋了这么久,不难受才怪。
“你”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顾建锋的脸瞬间红得滴血。
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星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建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你别硬撑着。这样对身体不好。”
顾建锋身体一颤。
他睁开眼睛,看向林晚星。
月光下,她蹲在他身边,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衣,长发散在肩头,眼神清澈。
“我”他喉结滚动,“我”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你你可以自己解决一下。”
顾建锋愣住了:“自、自己解决?”
“嗯。”林晚星点点头,脸颊也有些发烫。
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用手。这样会好受些。”
顾建锋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用手是什么意思。
在部队里,那些结了婚的老兵私下里会说一些荤话,他听过。
可他从来没试过。
一是觉得羞耻,二是……他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我……我不行……”他慌乱地摇头,“这、这不正经……”
“这很正常。”林晚星打断他,语气认真,“建锋,你是正常男人,有这种需求很正常。总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继续说:“而且……这没什么不正经的。这是人的本能。”
顾建锋呆呆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那么平静,那么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只有理解和……关心?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真、真的可以吗?”他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点头,“你试试。会好受些。”
她说完,站起身,重新回到炕上,背对着他躺下。
“我睡了。”她轻声说,“你……你自己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但她能听到,地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还有顾建锋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的脸也烧了起来。
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到底是个女人,面对这种场景,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动静渐渐停了。
传来顾建锋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应该在收拾。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交织。
林晚星听到顾建锋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灼热,又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赧然,“……谢谢。”
林晚星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顾建锋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以后……会想办法的。一定会……让你……不疼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带着他的固执和决心。
林晚星心里一软。
“嗯。”她又应了一声,“睡吧。”
“好。”
顾建锋应道,然后没再说话。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地面上画出窗格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平息。
夜,深了。
林晚星闭着眼睛,却依旧毫无睡意。
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膻味。
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灼热地停留在她背上。
她知道,她和顾建锋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责任和报恩。
而是多了一些……别的。
一些她还没想清楚,却已经开始悄然滋生的东西。
而此刻,睡在地上的顾建锋,同样睁着眼睛,看着炕上那个纤细的背影。
月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那么柔软,那么美好。
他想起刚才她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也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控和……释放。
脸上又烧了起来。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绪。
晚星……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轻轻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但原因,却截然不同。
……
清晨五点,天还只是蒙蒙亮。
远处地平线上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挂在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撒上去的盐粒子。
红星生产大队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上,早起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试探着叫第一声,声音在清凉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家小院东厢那间贴着红双喜的新房里,红烛早已燃尽,只在窗台上留下一摊凝固的、形状不规则的红泪。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林晚星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的。
她睡眠向来不深,前世跑剧组养成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有些恍惚。
低矮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土坯墙,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被面,还有身下硬邦邦的土炕……
记忆回笼。
她穿书了。
昨天刚和顾建锋结了婚。
而此刻,那阵轻微的、刻意压低的窸窣声,正来自炕下。
林晚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从糊着红纸的窗格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看向声音来源处。
然后,她怔住了。
顾建锋正蹲在离炕沿不远的地上。
他身上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磨损得厉害的解放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麦秸秆。
那是昨天婚宴后收拾院子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堆到柴房去。
麦秸秆上面,又铺了一条半旧的军绿色棉褥子,褥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像部队里要求的那样。
而顾建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条同样半旧的军绿色被子,仔细地铺在褥子上。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铺好后,他又用手掌在被子表面来回抚平了几遍,直到那被子像豆腐块一样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炕上看去。
正对上林晚星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
顾建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林晚星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在晨光中愈发白皙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却整齐的地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昨晚睡得好吗?”
顾建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挺好的,地上凉快。”
“在部队拉练的时候,野地里、雪地上都睡过,这……这已经很好了。”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还有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鞋尖已经开了个小口,用粗线勉强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缝的。
这就是顾建锋。
原书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顾建斌还要出息的大佬。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新婚之夜打地铺、因为天赋异禀而惶恐难安、连正眼看自己新婚妻子都不敢的、笨拙又纯情的男人。
林晚星无奈地撇撇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炕。
顾建锋见状,急急上前两步,又停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来……”
林晚星已经赤脚踩在了微凉的土地面上。
她没穿鞋,就这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是夫妻。”
顾建锋身体一僵。
“夫妻,就该睡在一张床上。”林晚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样睡地上,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是怕……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不是睡哪里,”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而是你这样躲着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建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你已经说过了。”
顾建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裤腰,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是,”林晚星往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合着麦秸秆干燥的气息。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我,一直打地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煤炭,砸进顾建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晨光熹微中,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清澈,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我……”顾建锋喉咙发干,“我……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去问……问卫生员,或者……或者找医书……总、总有办法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
林晚星心里一软。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这种闭塞的农村,要他去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
这就够了。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逼他,“那你慢慢想办法。但是——”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整齐的地铺:“这个,收起来。今晚开始,你睡炕上。”
顾建锋还想说什么。
林晚星已经转身,从炕边拿起那双崭新的布鞋穿上,又随手将乌黑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天快亮了,”她边说边往外走,“该起来做早饭了。新媳妇第一天,不能睡懒觉。”
顾建锋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怔了怔,连忙跟上:“你、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
“你会做饭?”林晚星回头,挑眉看他。
顾建锋点头,“我从八岁来顾家,就一直是我生火做饭。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一个人忙活,绰绰有余。
……
顾家的灶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紧挨着正屋的西山墙。
房顶铺着黑黢黢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了,用茅草勉强补着。
灶台是用黄泥夯实的,表面被烟熏得乌黑发亮,两口大铁锅嵌在灶眼里,锅盖是厚重的木制圆盖,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灶台旁堆着柴火,主要是晒干的玉米杆和树枝,墙角还堆着一些煤块。
这在农村算是顶好的燃料了,一般人家舍不得用。
林晚星走进灶房时,顾母已经起来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煤块,试图把昨晚封住的火重新引燃。
听到脚步声,顾母回过头。
看到是林晚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撩了撩眼皮,又转回去继续弄火。
倒是看到跟在林晚星身后的顾建锋时,顾母眉头皱了皱。
“建锋,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顾母声音沙哑,带着刚起床的倦意,“回屋睡去。新媳妇第一顿饭,得她自己做,这是规矩。”
顾建锋脚步顿在灶房门口。
他看了眼林晚星,又看向顾母,嘴唇抿了抿,才沉声说:“妈,晚星昨天累了一天,我……我帮她烧火。”
“烧什么火?”顾母没好气地说,“她又不是不会。咱们红星大队的媳妇,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隔壁你张婶家的媳妇进门,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一大家子的饭都做好了,还去井边挑了两担水。”
她说着,又瞥了林晚星一眼:“怎么,就你这媳妇娇气?做不得这些了?她还得替你大哥给我们尽孝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
林晚星心里冷笑。
顾母现在无非是想给林晚星立规矩,让她知道,在顾家,媳妇就该当牛做马。
若是原主那个被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惶恐地跪下认错,抢着去干活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林晚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
锅里还有昨晚婚宴剩下的、已经凝固的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地结成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妈说的是,”林晚星开口,声音温顺,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新媳妇是该勤快些。建锋,你去歇着吧,早饭我来做。”
吃什么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她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然后,她拿起灶台边的葫芦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
动作熟练,干脆利落。
顾母看着她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反而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建锋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林晚星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踮起脚去够挂在墙上的竹编筐子。
筐子挂得有点高,她踮着脚,伸长了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伸手轻松地把筐子取了下来,递到她手边。
“我来,晚星你别忙。”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皱眉道:“妈,你们也太过分了,晚星愿意嫁过来就是我们家对不起她,我们应该感恩!她不是来替大哥尽孝的,她是顾念感情,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你!”
顾母倒是想再说两句,但是现在顾建锋也不知道怎么说话这么硬了。
她年轻当媳妇的时候不也是被使唤的吗?!凭什么林晚星有男人帮着。
光是想着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再看着顾建锋那一身一看就很能干活的腱子肉,她心里都快气炸了。
然后,他也不看顾母瞬间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到灶膛前,接过顾母手里的火钳,开始认真地将那些半燃的煤块拨开,添上新的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顾母气得想摔东西。但一看都舍不得,只能咬着牙转身大步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林晚星将玉米面慢慢倒进滚开的水里,另一只手用木勺不停地搅拌着,防止结块。
顾建锋蹲在灶膛前,认真地盯着火,时不时添一根柴。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粥煮开的咕嘟声,在清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忽然低声开口:“妈也不知道怎么最近越来越无理取闹了,你放心,我会说她,咱们在家里也呆不久多久了。”
林晚星搅拌粥的手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向蹲在灶膛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火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侧脸的线条刚毅又沉默。
“我知道。”林晚星轻轻说,“我没往心里去。”
顾建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深深的怜惜和责任。
“晚星,”他声音更低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格外认真。
林晚星垂下眼睫,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轻声“嗯”了一句。
嘴角却勾了起来。
放心吧,还不知道是谁整谁呢。
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清晨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构成了七十年代农村最寻常、也最真实的早晨味道。
……
早饭端上桌。
顾父打着哈欠从正屋出来,蹲在院子里,就着木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然后蹲在门槛边开始卷旱烟。
顾秀秀也起来了。
她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用红色的玻璃丝扎着,走路时一甩一甩的。
看到林晚星从灶房端着粥出来,顾秀秀撇了撇嘴,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到院子里的矮桌旁。
顾母阴沉着脸,最后一个出来。
她看了眼桌上摆好的饭菜,忽然间脸色大变!
“怎么做这些!?”她心疼得嗓子都要扯坏了,快步走到桌子前,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大桌!
鸡蛋!好几个黄澄澄的鸡蛋!都不知道她用了多少个!
炸馍片!米糕!还下了一碗白水面条!
这是用了多少油多少米面啊!!
他们几个月都吃不了这些!
顾母脸都抽抽了,两眼一黑。
突然间心里不妙,林晚星不会为了讨好他们,做了好多好菜吧!
又看了眼站在灶房门口、正用毛巾擦手的林晚星,脸色更难看了。
顾建锋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妈,这些挺好的。晚星忙了一早上,您别挑理。”
以前在家,顾母挑他一万句,他都受着,不往心里去。
可听到林晚星被念一句,他就一定得要护着她。
“我挑理?”顾母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看她多大手大脚的,一顿早饭,她是还想吃龙肉吗?!”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委屈地看着顾母。
“妈……您不是说我来顾家尽孝的吗?建斌走了,我得对您二老好啊。”
顾母快气晕了。
是让你这么对我们好的吗?!
家里当然有鸡蛋。
鸡窝里那几只老母鸡,每天都能下三四个蛋,她都攒着,准备拿到供销社去换盐换针线的。
可让她现在拿出来做早饭?还一顿吃这么多?!她舍不得!
“家里的鸡蛋都是有用的——”
“那就别说这些没用的。”顾父受不了了,他好面子,喊这么大声被别人听见了,他还怎么混?
他白了一眼顾母,觉得这婆娘大早上的嘟嘟囔囔,丢人得很。
他不耐地走过来,语气强硬,“晚星孝顺,做都做了,赶紧吃饭!”
他说着,拉开凳子,示意大家坐下。
林晚星立刻把白面条给他。
“建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吃这个。”
顾建锋端起碗,却立刻分了一大半在林晚星碗里,自己留了一点点。又夹了一筷子菜,炸馍片、米糕、鸡蛋,全都放进林晚星碗里。
“你多吃点。”
“别别别,建锋,你干活儿多,你吃!”
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顾家那三口人还没反应过来,菜都没了!面条也没他们的份儿!
顾母气得腰疼!
顾秀秀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气,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怎么对这个林晚星就这么上心?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
狐媚子!
顾秀秀心里骂了一句,却不敢说出来,只能狠狠咬着咸菜疙瘩,仿佛那是林晚星的肉。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林晚星想帮忙,被他拦住:“你歇着。这些活儿肯定得我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母在旁边看着,脸更黑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咱们家建锋可真是心疼他媳妇啊,怎么没见他这么心疼他爸妈呢。”
顾建锋洗碗的手顿了顿。
他背对着顾母,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妈,晚星是我媳妇,也是大哥的未亡人。我对她好是应该的。以前在家,我也没少干活。”
这话不假。
顾建锋从小在顾家长大,虽然是被收养的,但顾家从来没把他当少爷养。
相反,他从八岁开始,就得大清早起来,先给顾父顾母端洗脸水,然后去灶房帮忙烧火,吃完饭还要洗碗、扫地、喂鸡。
等再大一点,地里的活儿也少不了他。
顾建斌是亲儿子,可以偷懒,可以睡懒觉,可以出去玩。
但顾建锋不行。
他得像头老黄牛一样,默默干活,稍有懈怠,就会被顾母咒骂“白眼狼”“忘恩负义”。
后来他去当兵,最开始那几年津贴少,他自己舍不得花,全都寄回来给顾家。
顾家房子修缮、顾建斌找门路当兵、顾秀秀上学,用的都是他的钱。
可顾家人呢?
顾母嫌他寄得少,顾父嫌他闷葫芦,顾建斌觉得理所当然,顾秀秀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这些事,原主不知道,但林晚星从原书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大概。
此刻,听着顾母那阴阳怪气的话,再看着顾建锋沉默的背影,林晚星心里想到办法。
“妈,我知道您心疼建锋,也嫌我做得不好。来,这些碗都是给您留着的,我这个新媳妇还得好好学呢,您来示范一下,免得我以后再惹您不高兴了!”
顾母又被堵了一下,脸色都铁青。
让她干?!
可顾建锋也帮腔说:“晚星说的是,妈您有想法,就做来看看,我们也好知道怎么让您满意。”
这话说的,这话说的!
顾母气得两眼一黑了。
昨天将军刚来过,全村人都看着,她要是现在闹起来,丢的是顾家的脸。
顾母狠狠咬了咬牙,接过了丝瓜瓤。
林晚星还在那喊:“哎呀,这可真不好意思……”
……
洗完碗,顾建锋说要去自留地里看看。
顾家在村西头有三分自留地,种了些蔬菜,平时是顾父顾母在打理。
但顾父懒,顾母又年纪大了,地里的草长得比菜还高。
顾建锋这次回来休假时间不长,他想趁这几天,把地好好收拾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说。
顾建锋愣了愣:“地里脏,还有虫子,太阳也晒……”
“我不怕。”林晚星打断他,已经转身去屋里拿了顶草帽戴上,“走吧。”
顾建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去杂物间拿了锄头和草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土路上,路两旁的玉米地郁郁葱葱,玉米穗子开始吐缨,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已经有社员扛着锄头下地了,见到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建锋,带媳妇下地啊?”
“晚星,这么勤快,刚过门就干活?”
“建锋有福气啊,媳妇这么俊,还这么能干!”
顾建锋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脚步轻快了些。
到了自留地,果然如顾建锋所说,草长得比菜还高。
茄子、辣椒、豆角都蔫蔫的,被杂草抢了养分。
顾建锋放下草筐,拿起锄头就开始除草。
他干活很利落,锄头挥下去,又准又狠,杂草连根拔起,泥土翻飞。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硕的背肌和窄腰。
林晚星也没闲着。
她蹲在地里,用手拔那些锄头够不到的、菜苗间的杂草。
她没干过农活,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很快,手上就沾满了泥土。
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
顾建锋锄了一会儿,回头看她。
见她蹲在地里,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杂草淹没,草帽下的侧脸白皙,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却依旧认真地拔着草。
他心里忽然一软。
“晚星,”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擦汗。”
林晚星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顾建锋递过来的手帕。
那手帕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
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
手帕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谢谢。”她说。
顾建锋摇摇头,在她身边蹲下,也开始用手拔草。
两人离得很近。
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建锋,”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在顾家,过得很苦吧?”
顾建锋拔草的手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拔着一株顽固的杂草,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好。”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比很多没爹没妈的孩子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晚星从原书的碎片信息里知道,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顾建锋的父母是在他五岁那年去世的,据说是上山采药,遇到山洪,连尸骨都没找到。
他成了孤儿,在村里吃百家饭,饥一顿饱一顿。
后来顾家收养他,不是出于善心,而是因为顾家当时缺劳力。
顾父懒,顾母身体不好,顾建斌还小,需要有人干活。
顾建锋是亲兄弟的孩子,又是可以干活的年纪,收养他既有名声,还能多个劳动力。
顾家盘算一番,这才把他接回了家。
顾建锋到了顾家,非常感恩戴德。
天不亮就踩着板凳在灶台前做饭,冬天手冻得全是冻疮,溃烂流脓,顾母也只是扔给他一点廉价的冻疮膏,骂他笨手笨脚。
地里的活儿全压在他身上,顾建斌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他只能扛着锄头下地。
晚上回来,还得给顾父顾母洗脚、按摩。
顾父有脚气,脚臭得熏人,顾建锋每次给他洗脚,都得忍着恶心。
顾母还嫌他按得不好。
后来他去当兵,最开始那几年,津贴微薄,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寄回来。
顾家盖了新房,他却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一直睡在堆放杂物的偏房里。
顾建斌能去当兵,也是走了他的关系。
顾母逼着他去求领导,他起初不愿意,觉得这是走后门,不符合规定。
顾母就骂他“白眼狼”“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没有顾家你早饿死了”。
他被逼得没办法,厚着脸皮去求了老领导,这才把顾建斌弄进了部队。
这件事,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对身上的军装。
这些事,顾建锋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
可此刻,林晚星一句轻轻的问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里那道尘封的门。
“其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顾家对我,有恩。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他说的是实话。
在那个饥荒年代,一个孤儿,如果没有人家收留,很可能就饿死了。
顾家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所以后来顾家怎么对他,他都忍了。
他觉得,这是报恩。
林晚星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恩情是恩情,但恩情不是枷锁。顾家养了你,你报答他们,这是应该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随意糟践你,不把你当人看。”
顾建锋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晚星。
他从未想过这些。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微凉的温度。
“以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我了。我们是一家人。谁要是再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阳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眼神坚定,语气认真。
顾建锋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这边,说要保护他。
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
可现在,这个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却用这样平静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你有我了。
顾建锋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发红的眼眶,用力拔起一株杂草,声音沙哑:“嗯。”
就这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拔草。
就这么沉默地干着活。
阳光越来越烈,汗水浸湿了衣衫,手上沾满了泥,但谁也没说累。
……
中午回到家,顾母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很简单,玉米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锅看不到几粒米的稀粥。
顾秀秀坐在桌边,正对着一个小圆镜子梳头发,见他们回来,撇了撇嘴:“还以为你们不回来吃了呢。”
顾建锋没理她,去井边打水,让林晚星洗手。
林晚星洗干净手,走到桌边坐下。
顾母盛了粥,递给她一碗,又给顾建锋盛了一碗,然后坐下,拿起饼子开始吃。
全程没说话,脸色依旧阴沉。
饭吃到一半,顾秀秀忽然开口:“二哥,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饼子:“大概半个月。”
“哦。”顾秀秀眼睛转了转,“那……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假期结束就回。”
“那……”顾秀秀咬了咬嘴唇,看了林晚星一眼,才说,“那嫂子怎么办?跟你一起去部队吗?”
这个问题,林晚星也想过。
按照原书剧情,顾建锋后来是把原主接到部队随军的,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刚结婚,顾建锋的级别还不够带家属随军。
果然,顾建锋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行。我得先回部队打报告,申请家属院,等批下来才能接晚星过去。”
顾秀秀“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幸灾乐祸。
“那嫂子就得留在家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得意,“家里活儿多,妈年纪大了,干不动,以后就得靠嫂子了。”
这话说得,仿佛林晚星是来顾家当佣人的。
顾建锋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碗,看向顾秀秀,声音沉了几分:“秀秀,晚星是你嫂子,家里的活儿,大家一起干。你也不小了,该帮着分担些。”
顾秀秀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林晚星说她,顿时觉得委屈,声音也尖了起来。
“我怎么不帮着分担了?我天天上学,回来还得写作业,哪有时间干活?再说了,她嫁过来不是要替大哥尽孝吗?多干点活儿怎么了?”
“顾秀秀。”顾建锋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长嫂如母,你得尊重你嫂子。”
“长嫂如母?”顾秀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她才比我大几岁?就长嫂如母了?再说了,我亲妈还在这儿呢,轮得到她吗?”
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顾母也皱了皱眉,瞪了顾秀秀一眼:“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
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顾秀秀更来劲了,她指着林晚星,声音又尖又利:“二哥,你是不是被她迷昏头了?她才进门一天,你就为了她说我?”
“顾秀秀。”顾建锋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山,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顾秀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不服输:“你……你想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她就是……”
“闭嘴。”顾建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给你嫂子道歉。”
顾秀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顾建锋。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但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我不!”顾秀秀也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什么了?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大哥,现在又来迷惑你!你等着瞧,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她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顾秀秀的话。
不是顾建锋打的。
是顾父。
顾父脸色铁青,一巴掌扇在顾秀秀脸上,眉头皱得死紧:“你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顾建斌没了,以后顾家可都得靠着顾建锋。
顾父可不想顾秀秀乌鸦嘴,把顾建锋咒没了。
顾秀秀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顾父,又看看顾建锋,再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星。
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知了嘶哑的鸣叫,和顾秀秀压抑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顾父看向顾建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正屋。
饭桌上,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还有没吃完的玉米饼和咸菜疙瘩。
顾建锋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建锋,”她声音很轻,“坐下吃饭吧。”
顾建锋转过头,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无关。
他心里一痛。
“晚星,”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林晚星摇摇头:“不关你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紧握的拳头,轻声说:“先吃饭吧,饭要凉了。”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重新坐下。
但他没再动筷子,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稀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星也没再说话。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子,心里却在盘算着。
顾家这个烂摊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顾母的算计,顾秀秀的敌意,还有那个至今没露面、但迟早会回来的顾建斌……
她得尽快想办法,跟顾建锋一起走。
……
下午,顾建锋又去了自留地。
林晚星没跟着去。
她留在家里,把昨天婚宴后还没收拾完的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把新房仔细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屋子小,东西少,但她还是把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又去灶房,把晚上要吃的菜洗了、切了,米也淘好了。
等顾建锋从地里回来,她已经把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
顾建锋一身汗,手上、脚上都是泥。
他先去井边冲了冲,然后回屋换衣服。
林晚星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顾建锋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脖颈修长,喉结突出。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动作有些笨拙。
“回来了?”林晚星说,“饭快好了,你去叫爸妈和秀秀吃饭吧。”
顾建锋点点头,转身去了正屋。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一个人回来了。
“妈说他们不饿,晚点再吃。”顾建锋说,声音有些低沉,“秀秀……也不出来。”
林晚星心里明白。
这是给她摆脸色呢。
“那我们先吃吧。”她平静地说,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
晚饭很简单。
炒土豆丝,蒸茄子,还有中午剩下的玉米饼子。
两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的小矮桌旁。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土坯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但顾家小院里,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顾建锋闷头吃饭,不说话。
林晚星也不说话。
直到饭吃完了,顾建锋才放下碗,看向林晚星。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你想不想去镇上看看?”
林晚星抬起头:“镇上?”
“嗯。”顾建锋点头,“我明天要去公社武装部办点事,顺便……想给你买点东西。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他说着,眼神里带着歉疚。
林晚星确实什么都没带。
林家把她当赔钱货,恨不得空手把她送出来。
她身上穿的,还是顾建锋给她买的那身新衣服。
“好啊。”林晚星点点头,“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带过来的彩礼还有票和工业券,还没用呢,看看有什么咱们家里能添置的。”
顾建锋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色更深。
晚风拂过,带着田野里玉米秆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白日的燥热,竟有几分凉爽。
顾建锋收拾完灶台,把最后一点洗锅水泼在院角的菜畦边。
一天忙碌下来,他从井边最后冲了把脸,用旧毛巾擦着短短的头发茬走回来,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气。
“收拾好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林晚星点点头,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回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贴着红双喜的新房。
顾建锋走在后面,反手仔细地闩好了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又习惯性地用力晃了晃门板,确认闩牢了。
屋内比院子更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糊着红纸的窗棂透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顾建锋摸索着走到炕沿边的小木桌前,划亮一根火柴,“嗤”的一声轻响。
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那盏小小的玻璃罩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角黑暗,照亮了炕上大红的鸳鸯被面,也照亮了林晚星站在光影边缘的脸。
她正抬手将松散的低马尾解开,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一点点湿意,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顾建锋看得怔了一下,手里还捏着熄灭的火柴梗,忘了扔。
林晚星回过头,见他呆站着,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头发上,不由抿唇微微一笑:“看什么?不认识了?”
顾建锋猛地回神,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慌忙移开视线,低头将火柴梗丢进桌边一个破搪瓷缸里,闷声道:“没……没看什么。”
他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明明刚才进屋时已经看过了。
林晚星也不戳破他,自顾自地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无袖小衫和宽松的裤子。
她坐到炕沿,用手梳理着长发,目光却落在墙角。
那里,顾建锋昨天打地铺的麦秸秆和旧军被又摆在那里。
“今晚你睡炕上。”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上潮气重,睡久了伤腰。你是军人,腰腿更要紧。”
“我没事,我习惯了……”顾建锋还想坚持。
“顾建锋。”林晚星连名带姓叫他,声音不大,却让他立刻转过身来。
“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你打算一直睡地上,睡到我们都七老八十吗?”
顾建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煤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当然想睡在炕上,睡在她身边。
光是想想,心口就像揣了个兔子,砰砰乱撞。
可是……
“我……我怕……”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只穿着小衫的模样。
那白皙的肩膀和手臂,在昏黄光线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晃得他眼晕心跳。
“怕什么?”林晚星明知故问,却偏要他说出来。
她就喜欢看他这副纯情又挣扎的模样。
顾建锋的脸红得更厉害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怕……怕控制不住……怕你疼……”
短短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林晚星心里软成一片,面上却故作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
“哦,原来你是怕这个。”她拍了拍身边铺着崭新床单的炕面,“上来吧。我相信你。再说了,真要疼……那也是以后的事。今晚,咱们就好好睡觉,成吗?”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还有一点点姐姐哄弟弟似的包容。
顾建锋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些。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温和的鼓励。
“就……就睡觉?”他确认般地问,脚下不自觉地挪动了一步。
“嗯,就睡觉。”林晚星肯定地点头,已经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先躺了进去,面朝里侧,给他留出了外侧大半的位置。
“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去镇上呢。”
这句话像是给了顾建锋一个台阶。
他站在原地,又踌躇了几秒钟,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先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了外裤和衬衣,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及膝的军绿色短裤。
他身材极好,宽肩窄腰,长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蜜色光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林晚星虽然面朝里,却能听到窸窣的脱衣声,也能感觉到身后床铺微微的下陷。
他上来了。
很慢,很轻,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仿佛身下不是炕,而是布满地雷的战场。
他躺下来,身体绷得直直的,紧贴着炕沿最外侧,中间和林晚星隔着一道宽宽的楚河汉界。
他甚至小心地拽了自己那床被子的边缘盖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林晚星忍不住想笑。
她是比什么洪水猛兽还可怕吗?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以及煤油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距离这么近,近得林晚星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身后的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视。
顾建锋更是全身僵硬,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连呼吸都刻意拉长放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越是控制,某些感官就越是敏锐。
身侧传来的、属于女性的柔软馨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她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微响,被无限放大。
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那些被她引导着“自己解决”的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
方才在井边用凉水压下去的那股躁动,此刻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竟然有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的趋势。
他暗自叫苦,拼命在脑子里背诵部队条例,回想训练项目,试图转移注意力。
可身体的本能却顽固地唱起了反调,有什么开始不受控制地苏醒,带来一阵阵难言的煎熬。
他忍不住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腿,想调整姿势缓解。
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怎么了?”林晚星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面朝他这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在昏黄的光晕里静静地看着他。
顾建锋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炕沿滚下去。
他猛地收紧腹部肌肉,试图掩饰,声音紧绷得:“没……没事!腿……腿有点抽筋。”
拙劣的借口。
林晚星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看到他额角亮晶晶的汗珠,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喉结,再往下……军绿色薄被的起伏,其实相当明显。
她心里了然,那股恶作剧般的、想逗弄他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哦?抽筋啊……”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我看不像。是不是又难受了?”
“轰”的一下,顾建锋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摇头:“没!没有!真没有!”
“是吗?”林晚星非但没退开,反而微微支起身子,凑近了些。发丝从她肩头滑落,带着淡淡的皂香,拂过他的手臂。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那你……是不是又想自己解决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顾建锋天灵盖上。
他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
她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眼神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羞涩?只有某种让他心跳骤停的大胆。
“我……我……”他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羞臊得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偏偏身体在她目光的注视下,反应更加强烈。
痛与快交织,折磨得他眼角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看着他这副快要爆炸的模样,林晚星见好就收。
她重新躺回去,却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足以让顾建锋彻夜难眠的话:
“要是实在难受……别憋着。或者……需要我帮你吗?”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明天天气不错”。
只是嘴角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顾建锋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需要我帮你吗”,每一个字都烫得他灵魂出窍。
帮他?怎么帮?像……像他昨晚那样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
血液奔涌的声音在他耳鼓里,不断轰鸣着,差点让他当场失控。
第20章
【10+11+12+13+14更】感谢订阅
幻想中可能出现的。被她柔软小手触碰的画面……
让顾建锋差点失控。
不,不行。
绝对不行。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晚星做那种事……
虽然结了婚,娶进了门。可是在他心里,总还是隐隐有一层“她曾是嫂子”的念头在。
“我……我去冲个凉。”
顾建锋再也躺不住,几乎是狼狈地掀开被子,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跳下了炕。
他拉开门闩,一头扎进了院子清冷的夜色里。
脚步声慌乱而急促,很快,井边传来了哗啦啦急促的泼水声。
屋子里,林晚星听着外面那明显欲盖弥彰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个顾建锋……怎么这么好玩。
看来,调、教这根木头,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她不急。
慢慢来,才有意思。
窗外,星河静谧,晚风温柔。井边的水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夜露未散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过顾家小院低矮的土坯墙头。
林晚星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屋子里很安静。
她拥着大红的被子坐起身,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肩。
透过糊着红纸的窗格,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朦胧的天光。
灶房方向隐约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火光。顾建锋已经起来了。
而且,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在原主的记忆里,顾家从未有男人早起做饭的先例。顾父是甩手掌柜,顾建斌是干大事的,顾建锋在部队,家务琐事天然被认为是女人的范畴。
可顾建锋……
她想起昨夜他笨拙的紧张,纯情的惶恐,还有最后那声低哑的“谢谢”。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蹲在地里,沉默地拔草,说起“有口饭吃就比很多人强”时,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苦楚。
这个男人,和她前世在名利场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坚硬沉默的外表下,是近乎赤诚的柔软和责任感。
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他认定了这是他的责任,便倾其所有,笨拙又认真地履行。
利用这样一个人……
林晚星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被角。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小小的愧疚。
她穿书而来,生存是第一要义。
顾家是虎狼窝,林家是吸血鬼,她不能对任何人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她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从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木头亲手打的陪嫁的樟木箱子里,找出一身半新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换上。
衣服是顾建锋之前托人捎回来的布料,她赶在婚前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款式也比村里常见的更合身些。
对镜梳头时,林晚星暗暗盘算。
今天去镇上,除了添置东西,更重要的是……她得想办法,探探顾建锋的底,也为自己谋一条更稳妥的退路。
原书里顾建锋后来发展极好,但过程艰辛,尤其是早期,被顾家拖累得不轻。
她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自己未来的靠山被那群吸血鬼啃噬殆尽。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日后能过上好日子,她也得……拉他一把。
……
灶房里,景象和昨日截然不同。
顾母不在。只有顾建锋一个人。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小的灶房空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围裙。
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火舌舔着黝黑的锅底。
大铁锅里,金黄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带着米香的热气。旁边的篦子上,热着几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白面金贵,显然是顾建锋特意准备的。
另一个小锅里,正煎着鸡蛋,“滋啦”作响,焦香混合着油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门口,正用锅铲小心地翻动鸡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晨光从简陋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了几秒。
“醒了?”顾建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看到是她,古铜色的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笑容,格外真诚,“怎么不多睡会儿?饭马上就好。”
“睡不着了。”林晚星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顾建锋连忙摆手,手忙脚乱地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揭蒸馒头的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我很快就好。你去院里坐着,这里烟大。”
刚发生了昨天的事儿,以顾母和顾秀秀昨日的做派,这早饭,怕是不会吃得太平。
果然,当顾建锋把满满一托盘早饭,金黄的小米粥、松软的白面馒头、焦香的煎鸡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端到院里矮桌上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母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特别是那几个白面馒头和煎鸡蛋,嘴角狠狠向下撇着,像是有人用刀在她心口剜肉。
“哟,这是不过了?”顾母、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昨天吃了那么多,今天一大早的,又是白面又是鸡蛋,油不要钱呐?建锋,你津贴是多得没处花了?这么糟践!”
顾秀秀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昨天哭的。
她看到林晚星,恨恨地瞪了一眼,又看到桌上的鸡蛋,喉头动了动,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而是扭着脸站在顾母身后。
顾建锋摆好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沉稳:“妈,晚星刚进门,身体弱,得吃点好的补补。昨天……也折腾得够呛。以后家里的早饭我来做。”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林晚星需要照顾,又把做饭的差事揽了过去,还给了顾母一个台阶下。
顾母一噎,胸口更堵了。
她当然听得出顾建锋话里对林晚星的维护。
不会用灶火?昨天早上做那一大桌好菜的时候,她可利索得很!
“不会就学!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顾母憋着气,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咱家可养不起娇小姐。”
林晚星垂着眼,小口喝粥,仿佛没听见。
心里却在冷笑。娇小姐?
等会儿去了镇上,还有更娇的让你们看。
顾建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安静喝粥的林晚星,又忍住了。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个鸡蛋夹到林晚星碗里:“多吃点,蛋有营养。”
然后又夹了一个给顾母:“妈,你也吃。”
顾母看着碗里那个边缘煎得有点焦糊的鸡蛋。
显然顾建锋手艺虽熟练,但好久没回家,火候掌握还欠佳。
顾母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好鸡蛋紧着那个狐狸精,她就配吃煎糊了的是吧?
一顿早饭,在顾母时不时剜向林晚星的冷眼,和顾秀秀故意把粥喝得呼噜响的动静中,艰难地结束了。
吃完饭,顾建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洗。
顾母想让林晚星去洗,被顾建锋一句“妈你歇着,我很快”给堵了回去。
林晚星则回屋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用顾建锋昨晚打好的、还剩点温乎气的洗脸水洗了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把长发编成一根松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边别了一朵极小、褪了色的红色绒花。
这是原主压箱底为数不多的“首饰”之一。
脸上没什么可擦的,她只是用手指沾了点清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色虽不够红润,却白皙细腻,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偏偏眼神沉静清亮。
林晚星对自己这副皮囊还算满意。
她拿出顾建锋昨晚给她的那个小红纸包,里面是钱和工业券。
仔细数了数,钱不算多,但在农村绝对是一笔可观的“私房钱”了。
工业券更是紧俏货。她小心地把钱和票分开放好,贴身藏了大部分,只留了几张零钱和少量票证在随身的小布包里。
至于带过来的彩礼那些大头的票和钱,她都收得好好的,暂时没打算动。
刚收拾停当,顾建锋就在门外轻声唤:“晚星,好了吗?咱们该走了,去晚了供销社人多。”
“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拎起那个半旧的小布包,推门出去。
顾建锋也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军绿色的裤子,上身换了一件半新的挺括的的确良军装式上衣。
头发用清水梳过,短短的头发茬根根精神。
他本就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这么一收拾,更是英气勃勃,走在村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看到林晚星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绒花上停留了一瞬,耳根似乎有点红,很快移开视线:“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顾家小院。
刚出院门,就撞见隔壁快嘴张婶正端着个簸箕在门口拣豆子。
看到他们,张婶眼睛立刻亮了:“哎哟,建锋,带新媳妇出门啊?这是要去哪儿?”
顾建锋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张婶,早。我带晚星去镇上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
“去镇上啊!好事好事!”张婶嗓门大,这一嗓子,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头探脑看过来。
“是该给新媳妇添置点东西!晚星这闺女,模样俊,人又和气,嫁过来更是不容易,建锋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嗯,我会的。”顾建锋认真地应道。
林晚星也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温婉的笑容:“张婶,您忙。”
“诶,好,好!你们快去吧!路上慢点!”张婶笑得见牙不见眼,目送着他们走远,立刻转身回屋,显然是迫不及待要跟家里人分享这最新情报了。
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断有早起的村民跟他们打招呼。
顾建锋在村里辈分不低,加上是军官,人人见他都客客气气。
而林晚星在灵堂上的表演和后来老将军莅临婚礼的传奇,早已传遍全村,此刻她安静地走在顾建锋身边,低眉顺眼,模样又好,自然又收获了一波“建锋好福气”、“这媳妇真不错”的赞叹。
顾建锋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打招呼,他都停下脚步,认真地回应,介绍林晚星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晚星则完美扮演着新媳妇的角色,该羞涩时羞涩,该大方时大方,说话轻声细语,滴水不漏。
走出村子,踏上通往公社的黄土路,行人渐渐稀少。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越来越烈,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是个典型的北方盛夏晴天。
顾建锋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林晚星的步伐。
走了一段,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犹豫了一下,开口:“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林晚星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汗,“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走走也好。”
原主身体确实虚弱,但她灵魂强悍,这点路还能撑住。
顾建锋“嗯”了一声,沉默地走在她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一部分侧前方炽热的阳光。
走了几步,他又从随身挎着的那个半旧军用水壶里倒出水,递给林晚星:“喝点水,路上灰大。”
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喝了几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燥热。
“建锋,”她递回水壶,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在部队……平时都做些什么?训练很辛苦吧?”
顾建锋接过水壶,自己没喝,拧好盖子挂回身上,闻言想了想,认真回答:“平时主要是训练,政治学习,有时候也出任务。辛苦……是有点,但习惯了。部队里都这样。”
“出任务?危险吗?”林晚星抬起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
顾建锋顿了顿,避重就轻:“当兵的,保家卫国,有些任务是职责所在。”
他没有细说,但林晚星从原书零星的信息知道,他所在的部队是精锐,执行的多是重要甚至危险的任务。
他年纪轻轻能晋升,是实打实用军功换来的。
“那你……受过伤吗?”林晚星又问,声音放轻了些。
顾建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看了她一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当兵的,磕磕碰碰难免。都是小伤,不碍事。”
林晚星却眼尖地看到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隔着挺括的的确良布料,似乎有一道不明显的凸起。
原书里提过,顾建锋早年执行一次边境任务时,为救战友,肋下中过弹片,差点伤及内脏,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后来阴雨天还会隐痛。
她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吞了,对别人,却总想给予最好。
“以后……还是要小心。”她轻声说了一句,别开了脸,看向路旁随风起伏的玉米地。
顾建锋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看着林晚星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玉米的沙沙声。
气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是赶路的匆忙,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
红旗公社的供销社,是这年头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一栋红砖砌成的平房,门脸不算大,上方用红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门口却总是热闹的,尤其今天似乎是公社的大集日,附近生产队来赶集的人不少。
自行车、驴车、挑着担子的人挤挤挨挨,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牲畜味,还有供销社里飘出的、混合着煤油、肥皂、糕点、布料等种种物品的复杂气味。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走进供销社。
里面比外面更拥挤。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商品: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煤油灯、白糖、红糖、糕点、布料、成衣、文具……琳琅满目。
也有一些货架空着,或者贴着“暂缺”的小纸条。
售货员穿着蓝色的的确良工作服,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对顾客爱答不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顾建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他直接带着林晚星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脸盘圆润的女售货员原本正懒洋洋地打着毛线,抬眼看到顾建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顾副团长来啦!哟,这是……新媳妇吧?真俊!”女售货员嗓门洪亮,立刻引来旁边不少人的侧目。
顾建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客气:“王姐,麻烦你,我想看看布料,给我爱人做几身衣服。”
“爱人”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又郑重。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好嘞!”王姐热情地放下毛线,从柜台下搬出几匹布,“这些都是新来的,紧俏货!你看这的确良,多挺括!这的卡,厚实耐磨!还有这花布,上海来的,花色最新鲜了!”
顾建锋不懂布料,他转头看林晚星:“晚星,你喜欢哪个?挑你喜欢的。”
林晚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的确良虽然挺括,但不透气,夏天穿并不舒服。的卡厚实,适合做秋冬外套。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上,布料柔软,花色清新,很适合做夏天穿的衬衫或裙子。又看中一匹藏青色的纯棉布,厚薄适中,耐磨,适合做裤子。
“这个,还有这个,各要……六尺吧。”林晚星指了指那两匹布。她算过了,做一身衣服,大概需要五到六尺布。
既然要买,就给顾建锋也做一身。
他那些军装虽然整齐,但日常穿总归太扎眼,而且磨损得厉害。
“好眼光。”王姐麻利地量布、剪布,“这花布做衬衫裙子,俊!这藏青布做裤子,耐穿!一共一丈二尺,布票……”
林晚星仔细数出相应的布票,付了钱。
现在顾建锋的所有票和钱都归她当家在管。
买了布,顾建锋又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他指着货架上摆着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和痰盂,还有暖水瓶、毛巾、香皂等,对林晚星说:“你看看,屋里缺什么,都配上。要新的。”
林晚星没客气。
原主嫁过来,除了顾建锋买的那身新衣服和几床被褥,几乎一无所有。
她挑了两个印着鸳鸯的红双喜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一个红双喜痰盂,一个竹壳暖水瓶,两条新毛巾,两块灯塔牌肥皂,一块上海牌香皂,还有一面稍大些的、带红塑料边的圆镜。
顾建锋在一旁,林晚星指什么,他就让人拿什么,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爽快劲儿,看得旁边的社员们暗暗咋舌,售货员王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直夸“顾副团长真疼媳妇”。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常用品是必需的,顾家也没理由说嘴。
她又走到卖食品的柜台。
这里人最多,挤挤挨挨。货架上摆着用粗糙黄纸包着的硬水果糖、动物饼干、江米条,还有用大玻璃罐装着的白糖、红糖、酱油、醋等。
买了雪花膏,林晚星又让称了一斤硬水果糖。
不是给自己吃,是准备必要时用来打点村里的小孩或人情往来。还称了半斤江米条,用油纸包着,扎上纸绳。
最后,林晚星又走到那个相对冷清的化妆品专柜前。
说是化妆品,在这年头也不过是寥寥几样。
最常见的是印着红字的白瓷罐蛤蜊油,防冻裂的;旁边是几瓶友谊雪花膏,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乳白色膏体,对于农村妇女和姑娘家来说,已经是顶好的护肤圣品了,能有一瓶,足够在姐妹间炫耀许久。
林晚星的目光只在那雪花膏上轻轻一掠,便移开了。
前世见惯了好东西,这简陋的膏体实在入不了她的眼,用来擦手尚可,抹脸……她这皮肤本就因营养不良有些干燥敏感,更需要精心养护。
她的视线,落在了柜台最里面,一个单独摆放的、垫着红色丝绒布的小小玻璃橱窗里。
那里并排立着两个深绿色的、小巧精致的扁圆铁盒。
盒盖上印着优雅的烫金英文花体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中文标签:万紫千红润肤霜。
铁盒旁边,同样显眼地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
【特供商品,需工业券三张加特供票一张,或等额侨汇券。】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雅柔和的香气,正是从那方向传来。
这东西,林晚星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有点印象。
是上海产的,用的原料和工艺都更精细,据说加了珍珠粉和某种进口保湿成分,不仅滋润,还能让皮肤显得白皙细腻。
产量极少,通常只在省城和个别大城市的华侨商店、特供柜台才有。
能流通到他们这公社供销社,简直是撞了大运,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门路的采购员弄来的镇店之宝,摆在这里更多是充门面,寻常人连问都不敢问。
旁边已有几个结伴来逛的年轻姑娘和小媳妇,正围在卖头绳发卡的柜台,眼神却忍不住频频往那“万紫千红”上瞟,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向往和自知不可能的叹息。
“瞧见没?那就是上海来的万紫千红!我表姐嫁到省城,说她婆婆有一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在过年走亲戚时才舍得抹一点,那香味,能留一整天!”
“我也听说过,抹了脸又滑又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可惜啊,看看就行,那特供票咱上哪儿弄去?攒一年工业券都未必够,还得有那稀罕票。”
“就是,有票也舍不得啊,得多少钱……”
林晚星心里动了动。
她不是非要这不可,但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原主这身体底子不差,就是亏空得厉害,皮肤急需养护。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号,能向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顾家那些等着看她吃苦的人,表明顾建锋对她究竟有多重视。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绿色铁盒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长了那么几秒,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拂过自己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的脸颊。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盒与众不同的润肤霜,以及旁边那张醒目的要求。
他不懂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孰优孰劣,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亮光,和随即垂下眼帘时的遗憾。
“同志,”顾建锋直接开口,声音沉稳,指向那绿色铁盒,“那个润肤霜,拿一盒看看。”
此言一出,不仅那个一直懒洋洋打着毛线、对普通顾客爱答不理的中年女售货员惊讶地抬起了头,连旁边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媳妇也都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售货员放下毛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怀疑和职业性冷淡的表情:“万紫千红润肤霜,上海特供,三张工业券加一张特供票,或者用等额的侨汇券。有票吗?”
她特意加重了“特供票”三个字,显然不认为这穿着军装、带着农村媳妇的男青年能有这东西。
顾建锋没说话,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仔细翻找。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
工业券他还有,但那个特供票……
林晚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低柔,体贴道:“建锋,算了,这个太贵了,还要特供票……我不用这个也行,买瓶雪花膏就好。”
她指了指旁边那排友谊雪花膏。
“那怎么一样。”顾建锋摇头,语气坚持。他又翻了翻,从小本子最里层的夹页中,抽出了一张淡蓝色、印制格外精良、上面还印着鲜红印章的小小票证。
那是他去年立了功,部队除了嘉奖之外,额外发的一点特殊福利票证中的一张,可以兑换一些市面上难买到的特供品。
他一直没舍得用,也不知道该换什么,就小心收着了。
“是这张吗?”他将票证递到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字样,脸上那点冷淡瞬间被惊讶取代,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对,是特供票!同志,您这票可难得!”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柜台锁,小心翼翼地从那红色丝绒上取下一盒“万紫千红”,递了过来。
深绿色的铁盒入手微凉,质感十足,盖子上烫金的英文在供销社白炽灯下闪着低调奢华的光。那股清雅的香气更加明显了。
顾建锋接过,看也没看就转身递到林晚星面前:“你看看,是这个吗?”
林晚星接过这沉甸甸的小铁盒,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盒面,心里那点算计之外,也真切地涌起一丝暖意。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光彩的笑容:“嗯,是这个。谢谢你,建锋。”
这一笑,宛如春花初绽,看得顾建锋心头一荡,刚才那点因为动用珍贵票证而产生的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晚星喜欢,就值了。
“开票吧。”他对售货员说,然后又数出三张工业券。
“好嘞!”售货员态度热情得简直像换了个人,迅速开了票,报了价格。
那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农户咋舌的数字。
顾建锋眼都没眨,付了钱。
整个过程中,旁边那几个姑娘媳妇的视线如同粘在了那盒万紫千红和林晚星身上,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
尤其是其中一个穿着较体面、似乎家境不错的小姑娘,之前还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红纱巾,此刻看着林晚星手里那小小的绿盒子,嘴巴微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和赤裸裸的嫉妒。
“天啊……真买了!”
“那可是万紫千红!还要特供票!她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当兵的呗,你没看那军装?估计是军官,有门路……”
“真舍得!我要是能用上一回,这辈子都值了……”
“瞧瞧人家那媳妇,命真好……”
低低的、充满羡慕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林晚星仿佛没听见,只是珍惜地将那盒润肤霜放进随身的小布包最里层。
顾建锋则提着大包小包,护着她往外走,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
东西越买越多,顾建锋他臂力惊人,提着这么多东西依然步履稳健。
林晚星看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她想了想,对顾建锋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顾建锋却摇摇头:“再等等。”
他带着林晚星走到卖成衣的柜台,这里人少,因为成衣比布料贵得多,还要专门的成衣票,一般人家舍不得买。
柜台里挂着几件样式老土的衣服,男式女式都有。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一条天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上。裙子是简单的翻领、收腰、长及小腿的款式,胸前还有两个假口袋,绣着简单的白色小花。
“同志,那条裙子,拿来看看。”顾建锋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在打瞌睡,闻言懒洋洋地起身,取下裙子,语气淡淡:“四块钱,还要一张成衣票。”
四块钱!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钱,还要成衣票!
周围有几个也在看东西的大娘闻言直摇头,觉得这当兵的真是被新媳妇迷昏了头,瞎花钱。
顾建锋却二话不说,掏钱掏票。
他把裙子递给林晚星:“试试?我看这颜色……你穿应该好看。”
林晚星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手里那条天蓝色的裙子。
这个男人……他可能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愿意为她花掉几乎是他一个月津贴的一大半,去买一条在村里可能根本穿不出去的裙子。
“太……太贵了。”林晚星推了一把,“而且,在村里穿这个,不合适。”
“在村里不穿,以后去部队随军穿。”顾建锋执拗地把裙子往她手里塞,“试试。我觉得好看。”
他的眼神很纯粹,就是想给她好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或讨好的意味。
林晚星却顿了一下。
随军?
她想到这事,终于要来了。之前她就想过,嫁给顾建锋之后就能跟着他离开这个山坳坳。
以后想读书,想找工作,做职业女性;甚至是十几年后下海经商,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而留在这个红旗公社,呆在红星生产大队,有的只是层出不穷的极品。
她看了眼顾建锋,虽然顾建锋想得很周到,但有些事他实心眼,想不到。
离开之前,她要想办法把顾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名声都闹得臭完,让他们一句也不敢说。
林晚星只想了几秒,就笑盈盈接过了裙子。
她没有去简陋的更衣室,只是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天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简单的款式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移开视线,对售货员说:“包起来。”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几乎成了移动的货架,肩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挎着,全是刚买的东西。林晚星只拿着那个装着润肤霜和江米条的小布包。
太阳升到头顶,黄土路被晒得发烫,尘土飞扬。
两人都出了不少汗。顾建锋把水壶递给林晚星,自己用袖子擦汗。
“累了吧?要不要我拿一些?”林晚星问。看着他那被包裹勒出深深红痕的手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累。”顾建锋摇头,走得稳稳当当,“这点东西,还没部队负重拉练一半重。”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正是晌午下工时分。
树下照例聚了不少歇晌、吃饭、闲扯的村民。
看到顾建锋和林晚星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哎哟喂!建锋,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啦?”快嘴张婶第一个冲过来,眼睛在那些大包小包上扫来扫去,“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脸盆……暖水瓶!哎哟,还是红双喜的!真喜庆!”
“这布好看!这花布做裙子肯定俊!”
“还有糖!江米条!建锋可真舍得!”
“那是……那是成衣?乖乖,那得多少钱票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羡慕的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建锋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是抿着嘴,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晚星则落落大方地笑着,从布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来,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婶子!”“晚星婶子真好!”
顾父顾母和顾秀秀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也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那一大堆崭新的、刺眼的东西时,三个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顾母的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心疼加气急,快要背过气去。
顾秀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条从天蓝色包装纸里露出一角的裙子上,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裙子!那么好看!她做梦都想要一条!
顾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在众多村民的目光注视下,他那点抠门和小气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虚荣,他死要面子。
这么多乡亲看着呢!
给新媳妇买了这么多东西,说明什么?
说明他顾家大方!疼儿媳妇!嫁到顾家多享福啊!这是给他长脸啊!
虽然心在滴血,顾父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豪爽地大声说:“买!该买!晚星刚进门,是该添置点新东西!建锋,做得好!这才像咱顾家的爷们儿!疼媳妇,不差钱!”
说着,他还走上前,故作慈祥地笑了笑:“晚星啊,还缺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顾母在旁边,听了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个死老头子!充什么大方!那都是钱啊!票啊!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羞涩的表情:“谢谢爸。建锋都买齐了,不缺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母,又温声补充,“妈,您看这些东西放哪儿?我都听您的。”
顾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听她的?听她的就不该买这些败家玩意儿!
可当着全村人的面,老头子的面子已经摆出去了,她能怎么说?说不行?那岂不是打老头子的脸,告诉全村人他们顾家抠门小气?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拿回屋吧。”
反正门一关,还能一起用呢!
顾建锋点点头,提着东西,和林晚星一起,在众多村民羡慕、议论的目光中,走进了顾家小院。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顾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过日子哪用得着这些啊!心口疼得像有刀在搅。
“建锋!”顾母终于忍不住,“你……你花了多少钱?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哥没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大手大脚?”
顾父也跟了进来,脸上的豪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恼,但碍于刚才自己放了话,不好立刻反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秀秀则直接冲到那堆东西旁,一把抓起那条天蓝色裙子,语气酸溜溜的。
“二哥!这条裙子用成衣票买的吧?我上次想要块的确良布料做件衬衫,妈都说没有布票。你偏心!”
顾建锋把东西放下,直起身,沉声说:“钱是我挣的,津贴是我发的。晚星是我媳妇,我给她买东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顾母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妈呢?你妹妹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话说得就重了。
顾建锋身体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晚星轻轻上前一步,站到顾建锋身侧,声音明亮地说响起:“妈,您别生气!建锋他不是不记得家里。这次买东西,主要是添置我们小屋里缺的日常用品。您和爸屋里的暖水瓶旧了,漏水,建锋本来也想给您换一个新的,是我说先紧着必需的买,您的等下次建锋发了津贴啊,再换!”
她顿了顿,看向顾秀秀,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秀秀,你喜欢这裙子?这颜色是鲜亮,不过你还在上学,穿这个去学校可能不太合适,要是别人说你高调,不像上学的样呢?”
顾秀秀脸色难看了。
林晚星话说得好听,可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进了她和顾建锋的屋。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点明了建锋的津贴。提醒顾家人,现在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是谁。顾建锋对他这个小家负责,是天经地义。
顾母和顾秀秀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顾父这时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吵吵什么?建锋疼媳妇,是好事。晚星说得对,先紧着必需的。”
他到底还要点脸,而且心里也清楚,以后养老恐怕真得多靠这个养子了,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他看向顾母,带着点命令的口气:“去,再拿十块钱给晚星,刚进门,身上不能没点零花钱。”
“什么?!”顾母尖叫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顾父。
“快去!”顾父脸一沉。
顾母气得浑身哆嗦,看着顾父阴沉的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建锋和一脸乖巧的林晚星。
最终,在极度的愤怒和憋屈中,她还是转身回了正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出来,几乎是摔在林晚星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脸上露出一点惶恐和不安,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看看气得快要爆炸的顾母和一脸烦躁的顾父,沉默了几秒,对林晚星说:“爸给的,你收着吧。”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十块钱:“谢谢爸,谢谢妈。”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顾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屋,顾秀秀跺了跺脚也跑了。顾父蹲在院子里,脸色晦暗不明。
顾建锋开始把买回来的东西往他们的小屋里搬。林晚星也搭手帮忙。
收拾的时候,林晚星垂下眼睫,看着手里崭新的红双喜脸盆,盆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建锋说。
“有时候我在想,家里以前……对你要求是不是也挺多的?你寄回来的钱,真的都用在正地方了吗?就像今天,我们买的是自己小家的必需品,妈都这么生气。那以前……你寄钱给家里盖房、给大哥找门路、供秀秀上学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是应该的,从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外面,难不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心疼,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妻子对丈夫随口的一句关心和不解。
但这话,却在顾建锋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澜。
他搬东西的手彻底停住了。
以前……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老实,都想着孝顺是应该的,唾沫星子压死人。从来没有想过,那老人值不值得孝敬!
他总觉得,顾家养了他,给了他饭吃和住处,是天大的恩情。他回报,是应该的。
寄钱回来,家里怎么花,他从不细问。
盖房子,他高兴,觉得家里条件好了。帮大哥找门路,他虽然愧疚,但觉得是应该帮家里。供秀秀上学,他觉得女孩有文化是好事……
可今天,晚星只是用他挣的钱,买了些他们小家庭必需的、甚至算不上奢侈的东西,妈就气成那样,指责他大手大脚、眼里没这个家。
而晚星却总是拦着不让他花钱,从不对他的付出理直气壮,还总是为他好。
有了对比,顾建锋心里就难免去想了。
那么,以前他寄回那么多钱的时候,妈……有没有想过他大手大脚?有没有想过他一个人在外面,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都需要钱?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他用汗水,甚至鲜血换来的?
第一次,一个模糊的、让他有些不安的念头,悄然浮现在顾建锋的脑海:
难道……他对顾家的付出,和对晚星的付出,在家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家人觉得他对他们的付出是理所应当,而对晚星的付出是不该?
可晚星也是为了大哥才嫁来这个家的。
他心头一窒,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和凉意。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头整理着新毛巾,侧脸宁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言。
顾建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东西,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些,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林晚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种子已经种下,能不能发芽,就看以后了。她不能急。
东西很快归置好。
小小的屋子,因为添置了这些崭新的日常用品,顿时多了几分家的温馨气息。
红双喜的脸盆摆在墙角的木架子上,竹壳暖水瓶放在小桌边,新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润肤霜和镜子放在简陋的梳妆台,花布和藏青布整齐地叠放在炕头。
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再看看站在暖光里、额发微湿的林晚星,心里那股沉闷感被温暖取代了一些。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林晚星回头看他,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嗯。已经很好了。”
她的笑容,像一缕清风,拂去了顾建锋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他想,也许晚星说得对,但他还是相信,家人总归是家人。
以后,他多努力一点,多挣点钱,让晚星过得好,也让爸妈和秀秀满意,总是可以的。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正屋里,顾母正捶着胸口,对顾父哭诉:
“……你个死要面子的老东西!十块钱啊!说给就给了!还有建锋买那些东西,得花多少钱票!这日子没法过了!那狐狸精就是个扫把星!进门就祸害钱!”
顾父烦躁道:“行了!别嚎了!建锋现在翅膀硬了,你能咋办?再说,那么多乡亲看着,我能咋说?以后……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而顾秀秀趴在炕上,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暗暗发誓,一定要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顾母手里死死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对付过去……对付过去……”顾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对付?啊?你告诉我怎么对付?!那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还有今天买回来那些七七八八!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票?建锋以前多听话!津贴都让我们拿着,让往东不往西!现在呢?被那个狐狸精迷得魂都没了!眼里还有我们这当爹妈的吗?!”
顾父眉头拧成了死结,心里又何尝不疼?不气?
可他能怎么办?当着一村老小的面,他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再去跟儿子撕破脸要东西?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你小声点!”顾父压低嗓子,烦躁地呵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建锋现在是军官!是副团长!连将军都来给他撑腰!你跟他硬顶,能落着什么好?”
顾母气道:“他再是军官,也是咱们顾家养大的!没有我们顾家,他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他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们顾家!他大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母和顾父同时顿住了。
顾母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飘,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懊恼:
“要是……要是建斌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顾父心里最隐秘、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是啊,要是大儿子顾建斌还在,该多好。
建斌是他们的亲骨肉,打小就聪明,会说话,长得也精神。虽然有点懒,有点滑头,但那才是贴心贴肉的儿子啊。
哪像建锋,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知道埋头干活,寄钱回来。
如果建斌在,林晚星是他的媳妇,肯定张狂不起来!建斌绝对能拿捏住她。
那些好东西,自然也是紧着他们二老,紧着秀秀。
建斌也会疼妹妹,绝不会像建锋这样,为了个女人当众给秀秀没脸,还逼着她道歉……
顾父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试图驱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人死不能复生,想这些有什么用。
“建斌那是为国牺牲,光荣!”他粗声粗气地说,不知是说给顾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别提了!”
“我怎么不能提?”顾母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声音又激动起来,“我就是想我大儿子了!要是他在……要是他在……”她重复着,眼泪这次真的掉了下来。
“好了!”顾父听得心烦意乱,“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现在指着养老送终的,是建锋!”
话虽如此,但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疑虑,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建锋结婚那天,来的那些战友,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说话喝酒都爽快。
席间好像有人提了一嘴,问起建斌以前在部队的事,说怎么好像没听建斌那批的老兵提起过他?
当时闹哄哄的,他也没在意,现在想想……
顾建斌当初能当兵,是走了建锋的关系。后来听说在部队表现也不错,还写信回来说立了功。再后来,就是突如其来的牺牲消息……
部队来了人,送了抚恤金和烈属证,手续齐全,他们虽然悲痛,但也觉得光荣,从未怀疑过。
可……如果建斌真的那么光荣,为什么建锋那些级别更高的战友,反而没人听说过他?就算不是一个部队,一个系统的,多少也该有点耳闻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顾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想什么!牺牲通知书还能有假?部队还能骗人?肯定是建斌去的部队偏僻,或者牺牲得早,别人不知道罢了。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点不该有的疑虑狠狠甩出去。眼下麻烦够多了,不能再节外生枝。
顾母却没注意到顾父的脸色,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愤里。
眼泪流了一会儿,干涸了,剩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精明。
她擤了把鼻涕,随手抹在椅子腿上,眼睛重新盯向林晚星她们住的屋子。
尤其是想到昨天抬进去时,那个最大的、用木条钉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
电视啊!
她只在去公社开大会时,远远看见过公社礼堂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播放新闻时,黑白的影像,咿咿呀呀的声音,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神奇的小匣子,能把千里之外的人和事拉到眼前,听说还能看戏、看电影!那可是了不得的玩意儿!
整个红星大队,不,恐怕整个红旗公社,能有电视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不是干部,就是家里有在城里挣大钱的!
现在,他们顾家也有了!虽然是在儿子媳妇屋里,但总归是在这个院子里!
可顾母转念一想。
凭什么那个小贱人能独占电视?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也配?
她猛地坐直身体,“老头子,你说……那电视机,咱们能不能……看看?”
顾父正在重新装烟叶的手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看看?怎么看?”
“你傻啊!”顾母瞪他一眼,朝那间屋子努努嘴,“东西在谁屋里,不还是咱们老顾家的东西?她是咱们儿媳妇,孝敬公婆不是天经地义?咱们当老人的,想看看电视,开开眼,她还能不让?”
顾父眼睛眨了眨,旱烟也忘了点。
是啊……电视是贵重,是稀罕,可再稀罕,林晚星也是他们顾家的媳妇。
儿媳妇的东西,公婆想用用,怎么了?
说破天去,这也是孝道!
到时候把电视搬到正屋来,每晚打开看,村里那些老伙计、老姐妹,还不得羡慕死?
他顾老栓的脸上,照样有光!
至于林晚星乐意不乐意……顾母冷冷地想,由得了她?
一个克死未婚夫的女人,在婆家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敢不让公婆看电视?唾沫星子淹死她!
建锋再护着,还能为这点小事跟爹妈彻底翻脸?他可是最重孝道的人。
越想越觉得可行,顾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正屋炕头上,被左邻右舍簇拥着,得意洋洋地看着电视,而林晚星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的场景。
她笑了起来。
“对!”顾父也想通了关窍,下了决心,“是这个理儿!孝敬老人,她应该的!明天……不,就今晚!吃了晚饭,咱就跟建锋说,把电视搬过来看看!咱老两口辛苦一辈子,还没正经看过电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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