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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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婚第三夜,顾建锋挪到炕沿边的姿势依旧同手同脚。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投下局促的影子,古铜色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耳根子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林晚星侧躺在炕里侧,裹着大红的新被子,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瞧着他。


    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顾建锋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动作僵硬地脱了外衣鞋袜,迅速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他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我难道是什么随时会炸的地雷吗?”林晚星好笑地问。


    “不是……”顾建锋弹坐起来,想认真回答林晚星的问题,生怕她误会什么。


    “好啦,你睡吧。”林晚星又把他摁回被窝里。


    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


    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夏夜里特有的虫鸣,嗅着身旁男人干净凛冽的气息,竟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她这边一夜好眠,隔壁林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缝挤进林家低矮的堂屋。


    王淑芬打着哈欠,揉着酸痛的腰从里屋出来,习惯性地往灶房走,嘴里还嘟囔着:“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早起烧点热水……”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脚,愣愣地看着冷锅冷灶、空无一人的灶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那能干的大闺女,已经嫁出去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涌上心头。


    往常这个时候,林晚星早就摸黑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该生起来了,大铁锅里该温上热水了,说不定连早饭要用的红薯都已经洗好切块,就等下锅了。她王淑芬只需要等水热了舀一瓢洗脸,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闺女把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就行。


    现在呢?


    王淑芬看着冰凉的灶台,堆在角落还没来得及刷的昨晚的碗筷,还有水缸里见底的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冲。


    “大宝!小丫!死哪儿去了?还不起来挑水烧火!”她扯开嗓子,冲着西屋就吼。


    西屋里传来林大宝不耐烦的哼唧声和林小丫带着睡意的抱怨:“妈,天还没亮呢……”


    “亮什么亮!太阳都晒屁股了!一个个懒骨头,没你姐在家,这家就转不动了是吧?赶紧起来!”王淑芬拍着门板,厉声吼着。


    好半天,林大宝才趿拉着破布鞋,睡眼惺忪地晃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林小丫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去,大宝,先把水缸挑满。”王淑芬一指门口的水桶和扁担。


    林大宝一看那副沉重的家伙什,脸就垮了下来:“妈,我哪挑得动啊……以前不都是我姐挑吗?后来还有姐夫挑。”


    “你姐你姐!你姐现在是顾家的人了!以后这家里的活计,都得你们自个儿干!”王淑芬戳着他的脑门,“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挑两担水能累死你?赶紧的!”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抓起扁担,水桶晃荡着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早饭呢?”


    “早饭?等着我伺候你呢?”王淑芬没好气,“小丫,去,把红薯洗了,把灶火生起来!”


    林小丫一噘嘴:“我不会生火,以前都是我姐生的,我就帮着递个柴火……”


    “不会就学!多大人了,还能让尿憋死?”王淑芬心里也烦,她也好些年没正经做过全套家务了,突然要重新上手,只觉得手忙脚乱。


    她挽起袖子,自己去米缸里舀了一小瓢玉米碴子,又指挥林小丫去后院自留地摘几片南瓜叶子。等林大宝晃晃悠悠挑着半桶水洒了半路回来时,灶房里已经烟雾弥漫。


    林小丫把湿柴塞进灶膛,光冒烟不起火,呛得王淑芬直咳嗽。


    “你个败家丫头!柴火是这么塞的吗?”王淑芬气得夺过火钳,自己蹲下去扒拉,灰头土脸地好不容易才把火引着。


    一顿手忙脚乱的早饭,做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多时辰。煮出来的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的咸菜疙瘩也切得厚薄不均,咬一口能齁死人。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粥……是给人喝的?”


    “嫌不好你自己做去!”王淑芬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有本事你也找个像晚星那么能干的闺女去!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她守那劳什子的寡,她能那么快嫁出去?彩礼也没拿到,往后这家里的活计谁干?你干啊?”


    林建国被呛得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噜喝粥,不再说话。只是那粥实在难以下咽,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大宝更是吃一口皱一下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妈,这咸菜也太咸了……姐在的时候,都会用水过一遍,再滴两滴香油拌拌……”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王淑芬自己也吃得没滋没味,心里那股憋闷和气恼却越来越盛。


    吃罢早饭,更大的难题来了。


    往常,林晚星会利索地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喂鸡扫院,再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收集起来,挑到河边去洗。


    现在,王淑芬看着堆成小山的油腻碗筷,地上掉的饭粒菜叶,鸡窝里咕咕叫等着喂食的母鸡,还有墙角那盆泡着的、散发着汗味的脏衣服……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宝,去洗碗!”她指挥儿子。


    “我是男人,哪能干娘们儿的活?”林大宝摆摆手,往后退。


    “小丫,你去!”王淑芬转向女儿。


    “我手上昨儿个劈柴火剌了个口子,沾不得水。”林小丫把手一藏,眼睛瞟向别处。


    “你!”王淑芬气结,最后只能自己挽起袖子,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水冰凉,碗油腻,洗洁精是稀罕物,只能用灶膛里的草木灰勉强去油,洗得她手都糙了。喂鸡时被扑棱着翅膀的公鸡吓了一跳,差点打翻鸡食盆。扫院子更是尘土飞扬,呛得她又是一阵咳。


    林建国早就扛着锄头溜达到自留地去了,美其名曰去看看庄稼。林大宝躲回屋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林小丫则溜出门,说是去找小姐妹借花样描鞋面。


    王淑芬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腰酸背痛,心里的怨气就像那不断堆积的脏水,越积越深。她开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十几年,林晚星在这个家里默默承担了多少。


    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整洁、热饭、干净衣裳,原来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死丫头……嫁了人就成了别人家的了,白养这么大了……”


    她一边用力搓着林建国那件散发着浓重烟臭味的汗衫,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可骂着骂着,心里又有点发虚。昨天女儿出嫁时带回全部彩礼、让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丫头,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翅膀硬了,心也狠了。


    ……


    与此同时,顾家院子里也不太平。


    顾母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早就盯上了林晚星她们新房条案上那台崭新的、蒙着绣花电视套的大彩电!


    这玩意儿,可是整个红星生产大队的头一份!


    昨天婚宴上,不知引来多少羡慕嫉妒的眼光。


    虽然最后老将军发话,彩礼和东西都归了小两口,但在顾母心里,儿子家的,不就是老两口的?建锋是她养大的,他的东西,她这个当娘的还不能用用了?


    吃早饭时,顾母就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建锋啊,晚星,你看你们那屋,地方也不大,这电视机摆在堂屋里,晚上一家人一起看看新闻,听听戏,多热闹。放你们屋里,就你俩看,浪费了。”


    顾父顾老栓也在一旁帮腔,嘬着牙花子:“就是,放堂屋,街坊邻居来了也有个看头,显得咱家敞亮。”


    顾秀秀虽然昨天挨了打,脸上还带着点郁气,但听到电视机,眼睛也亮了亮,没说话,却竖起了耳朵。


    林晚星正小口小口喝着顾建锋一早起来特意给她炖的鸡蛋羹,闻言动作都没停,抬起脸,露出一个无比温顺体贴的笑容:“妈说得对,是应该放堂屋。一家人嘛,好东西就该一起享用。我和建锋没意见,等会儿就让建锋帮您搬过去。”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顾母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喜,觉得这儿媳妇虽然昨天让她吃了瘪,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


    顾建锋微微蹙眉,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饭后,顾建锋默默地将电视机连同下面的林建国托人打好的电视机柜,一起搬到了堂屋靠墙的位置。


    顾母忙不迭地用抹布擦了又擦,脸上笑开了花,仿佛这电视机已经成了她的专属之物。


    林晚星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等顾建锋搬完,她走过去,仿佛只是好奇地摸摸这儿,按按那儿,手指在电视机后部那些旋钮上不经意地拨动了几下。


    “妈,这电视机金贵,您和爸晚上看的时候,声音别开太大,吵着邻居就不好了。”她温声叮嘱,眼神无比真诚。


    “知道知道,还用你说。”顾母敷衍地摆摆手,心思全在那亮晶晶的屏幕上。


    林晚星不再多说,拉着顾建锋回了自己屋。


    “你真愿意把电视放堂屋?”关上门,顾建锋低声问,他看得出来,父母那点心思瞒不过人。


    林晚星坐在炕沿,晃着腿,笑得像只小狐狸:“放啊,为什么不放?不过呢,电视机这东西,有时候脾气怪,音量可能自己会变大,开关也可能不太灵光……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顾建锋先是疑惑,随即看到林晚星眼中那抹熟悉的狡黠,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林晚星吃不了亏。


    果然,到了晚上,顾家的“热闹”就开始了。


    顾母早早催着做了晚饭,碗都顾不上洗,就拉着顾老栓和顾秀秀坐到了堂屋的长凳上,迫不及待地让顾建锋打开电视机。


    雪花点闪烁了一阵,出现了模糊的图像和声音,是公社转播站的新闻。虽然画面不清,声音嘈杂,但顾家三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顾母更是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


    看了没一会儿,顾母嫌声音小,听不清播音员在说什么,自己上手去拧音量旋钮。她记得林晚星白天的话,没敢拧太大,只稍微调大了一点。


    新闻播完,开始放戏曲电影《红灯记》。李铁梅的唱腔咿咿呀呀地传出来,顾母听得入迷。


    不知怎的,那声音忽然自己慢慢大了起来,从适中变成了响亮,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哎?这声音咋自己变大了?”顾老栓嘟囔了一句。


    “可能接触不好。”顾母没在意,又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些。


    可没过多久,声音又自己爬升上去,比刚才还大。李铁梅高亢的唱腔简直要冲破屋顶。


    隔壁邻居家的狗被惊得汪汪叫了起来。


    顾母有点慌了,赶紧又去拧小。


    反复几次,那音量旋钮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拧小了,过会儿自己变大;她想关小点,一拧却可能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这破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顾母急了,拍了两下电视机外壳。


    这不拍还好,一拍,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激昂的革命唱腔炸雷般响彻整个堂屋,连房梁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顾秀秀捂住了耳朵:“妈!小声点!丢死人了!”


    顾老栓也皱紧眉头:“快关了小点声!让左右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顾母手忙脚乱地去按开关按钮。按一下,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用力拍一下,声音倒是没了,可屏幕还亮着,静默的图像配上堂屋里三人惊魂未定的脸,显得有点诡异。


    “这……这怎么关不掉了?”顾母声音有点发颤。


    这年头,电视机是顶顶精贵的物件,带着点神秘色彩。好好的突然失控,难免让人往歪处想。


    顾建锋和林晚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林晚星上前检查了一下,摆弄了几下开关和旋钮,电视机这才“啪”一声彻底关闭,堂屋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几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妈,可能线路接触不好,或者这新机器不太稳定。今晚别看了,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找人修修。”顾建锋沉声道。


    顾母惊魂甫定,看着那黑漆漆的屏幕,心里有点发毛,连连点头:“不看了不看了,这玩意儿……邪性!”


    这一夜,顾母没睡踏实,总觉得堂屋里有什么动静。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黑漆漆的堂屋,眼角好像瞥见电视屏幕自己亮了一下,闪过一片雪花,吓得她汗毛倒竖,差点叫出声,踉踉跄跄跑回屋,钻进被窝还直哆嗦。


    第二天一早,顾母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发白,见到林晚星,欲言又止。


    林晚星关切地问:“妈,您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是不是电视搬堂屋,您不习惯?”


    顾母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把昨晚电视机关不掉、声音自己变大、半夜好像自己亮了一下的邪门事说了出来,边说边心有余悸地瞟着堂屋方向。


    林晚星听完,露出恍然大悟又略带忧心的表情:“哎呀,妈,我想起来了!以前好像听人说过,有些新机器,特别是这种带电子元件的,如果摆放的位置不对,或者周围环境不太……干净,就容易出现这种怪现象。咱们乡下地方,有时候……嗯,可能冲撞了什么。您和爸年纪大了,阳气不如年轻人旺,放在你们常待的堂屋,说不定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顾母的脸更白了。


    乡下人,对神神鬼鬼的事情宁可信其有。


    “那……那怎么办?”顾母这下是真怕了,后悔自己贪心把电视机搬过来。


    林晚星沉吟片刻,一脸“为老人着想”的恳切。


    “妈,要不这样,这电视机还是搬回我们屋吧。我和建锋年轻,火力旺,压得住。再说,这本来也是我们屋的东西,可能就认地方。放在我们那儿,应该就没事了。您和爸想看的时候,随时过来看,一样的。可别再放堂屋吓着您二老了,身体要紧。”


    顾母此刻哪里还敢要电视机,忙不迭地点头:“搬回去,赶紧搬回去!放你们屋好,放你们屋好!”


    于是,顾建锋又默默地把电视机搬回了他们新婚的东厢房。林晚星跟进去,手指在后面某个旋钮上轻轻一拨,一切恢复了正常。


    很快,顾家新媳妇林晚星“体贴公婆,怕电视机不干净冲撞老人,主动把贵重电视搬回自己屋,宁可自己承担风险”的美谈,又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不少人夸赞顾建锋娶了个贤惠明理的好媳妇,知道孝敬老人。


    只有顾建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看着林晚星那副“我可真是太孝顺了”的得意模样,忍不住跟着抿唇笑了笑。


    ……


    河边的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得王淑芬额前碎发黏在脸上。


    她蹲在青石板上,手里的棒槌一下下砸着衣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捶穿。


    旁边几个妇人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要说晚星那孩子真是没得挑,听说昨天顾家那电视闹了邪乎,她自己把东西搬回屋,生怕冲撞了公婆……”


    “可不是嘛,建军媳妇早上还跟我说呢,晚星一早起来给全家熬了小米粥,还特意给顾家老两口卧了糖心蛋。”


    “啧啧,这样的媳妇上哪儿找去?顾家真是捡到宝了。”


    棒槌“砰”地一声砸偏了,溅起的水花湿了王淑芬半条裤腿。


    她黑着脸,胡乱把捶好的衣服扔进木盆,起身时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王婶子这就洗好了?”圆脸妇人故作惊讶,“不再坐会儿?”


    王淑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里还有活。”


    她端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的,是气的。


    那一声声夸赞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在别人家当牛做马换好名声,自己这个亲娘却在这里累死累活,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自家院门敞着,林大宝正跷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林小丫在院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骂一句“死鸡”,鸡群扑棱着翅膀躲开。


    王淑芬胸口那股邪火“噌”地烧上来。


    “林大宝!”她一声吼,吓得林大宝手里的瓜子都洒了,“你多大了?还跟个大爷似的坐着?不知道挑水去?!”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最近不都是我姐夫挑吗……要不我去顾家叫姐夫?”


    “你哪有脸去顾家叫人!这像话吗?村里人瞧见该怎么说?”王淑芬气得把木盆往地上一墩,脏水溅了林大宝一脚,“从今往后,家里的活你们俩都得干!真当我还能伺候你们一辈子?”


    林小丫撇撇嘴,小声嘀咕:“妈你自己不也不想干活吗……”


    “你说什么?!”王淑芬眼一瞪。


    林小丫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


    王淑芬看着这一双儿女,再看看冷锅冷灶的堂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从前林晚星在的时候,这些琐碎活计她从来不用操心,那丫头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在忙活。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林晚星手脚不够利索。


    现在人才走两天,这个家就像散了架。


    王淑芬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手心。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闺女嫁出去了,但血脉亲情断不了,林晚星孝敬公婆是天经地义,孝敬亲娘更是本分!


    ……


    顾家院子里,晨光正好。


    林晚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抖了抖手上的水珠。


    顾建锋一大早就去了公社办事,走前还把水缸挑满了,灶膛里留了火,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走进堂屋,顾母正坐在椅子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三角眼抬了抬,没说话。自从电视机那事儿后,顾母对她态度微妙了不少。


    西厢房的门开了。顾秀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出来,看见林晚星,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院门走去。


    外面又是大热天,地上隐约有无形的热浪浮动。


    烫得顾秀秀的脚又缩了回来,她郁闷地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里停着的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这么晒,走去学校得脱一层皮,要是能骑车去就好了。


    顾秀秀咬咬下唇,趁林晚星出去接水洗手,凑到顾母耳边说了几句。


    “妈,我……我想用用那辆自行车。”


    顾母看她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她瞥了顾秀秀一眼,“你想用就用呗,那是咱家的车,还用得着找谁商量?”


    顾秀秀愣了愣。


    她本来还觉得跟林晚星开口有些难为情。


    可听这意思,压根就不用跟林晚星说?


    顾母看出顾秀秀那点犹豫,轻咳一声,冷冷道:“这家你以为是她说了算?”


    “当然不是。”顾秀秀终于笑了,“妈,我知道咱们都得听你的!你最好了!”


    说完,顾秀秀就一溜烟跑到外面,骑上那辆自行车,跟林晚星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跑了。


    林晚星刚擦完手,抬起头就看到顾秀秀急匆匆的背影,生怕被她追上似的。


    这辆自行车停在这里,就只有林晚星骑过。


    顾建锋去公社办事都是走路去的,特意把车留在家里,怕林晚星想要出门不方便。


    顾秀秀就这么骑走了,丝毫没把林晚星放在眼里。


    水面映着林晚星漂亮的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容。


    很好,顾秀秀。


    骑这自行车要付出的代价,就不知道你受不受得起。


    林晚星暂时按兵不动。


    她要挑个好时机。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秀秀就起来了。


    林晚星听见西厢房窸窸窣窣的动静,透过窗户瞥了一眼。


    顾秀秀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把两根麻花辫编得一丝不苟,还别上了两个崭新的粉色发卡。


    那发卡林晚星见过,是顾秀秀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的,平时舍不得戴。


    堂屋里传来顾母的咳嗽声,林晚星没搭理,继续躲在自己的屋子看外面。


    顾秀秀小心翼翼地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来,用抹布把车架、车轱辘擦得锃亮。


    “秀秀,你这是又要骑车去学校?”顾母问。


    “嗯,放学还要去书店呢,太远了,骑自行车刚好省事。”顾秀秀兴冲冲地说。


    昨天她只是把车骑到学校溜了一圈,就收到好多同学羡慕和惊叹。


    今天去书店,她肯定能更加大出风头。


    顾母看看那辆新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喝粥。


    顾秀秀把书包挂上车把,一脚蹬上车蹬子,另一条腿利落地跨过横梁。车轮转动,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像只轻盈的燕子,滑出了院门。


    林晚星看着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抿了抿唇角。


    好戏,要开场了。


    ……


    公社中学坐落在镇子东头,三排红砖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正是上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自家缝的书包。


    顾秀秀骑着自行车拐进校门时,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秀秀,这车好漂亮啊!”同班的刘彩霞最先叫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顾秀秀单脚撑地,故作矜持地理了理刘海:“我二哥结婚买的,他们用不着,非要我骑这车,说走路累。”


    “你二哥对你真好!”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羡慕地摸着车把,“这车真漂亮,得一百多块吧?”


    “一百二,还要工业券呢。”顾秀秀语气淡淡,但下巴微微扬了起来,“我二哥在部队里表现好,领导特批的。”


    “真厉害……”


    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顾秀秀被围在中间,脸上那份得意几乎藏不住。她推着车往车棚走,脚步都带着风。


    整整一上午,顾秀秀都是班里的焦点。


    课间休息时,好几个女生围在她座位旁,问她骑车什么感觉,问她二哥在部队做什么,问她家那台电视机是不是真的。


    顾秀秀半真半假地应着,把顾家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秀秀,下午放学真去书店?”刘彩霞问。


    “去啊。”顾秀秀点头,“我正好想买本参考书。”


    “那我们跟你一起!”几个女生异口同声。


    顾秀秀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班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只觉得她是个成绩不错但家境普通的农村姑娘,现在呢?她家有自行车,有电视机,还有个当军官的哥哥。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放学铃声一响,顾秀秀第一个冲出教室。


    车棚里,几个女生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过来,都殷勤地帮她推车。


    “秀秀,我能摸一下车铃吗?”一个矮个子女生怯生生地问。


    顾秀秀大方地点点头:“摸吧,别按太响就行。”


    女生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个亮晶晶的车铃铛,眼里满是羡慕。


    一行人推着车出了校门。顾秀秀骑上车,其他女生跟在旁边走,说说笑笑往公社方向去。路上遇到其他班的学生,都会多看那辆自行车几眼。


    “秀秀,你骑车技术真好。”刘彩霞奉承道。


    “骑多了就会了。”顾秀秀轻描淡写,仿佛这车真是她的日常代步工具。


    书店在公社供销社隔壁,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顾秀秀锁好车,带着几个女生走进去。其实她没什么想买的,家里也没多余的钱给她买闲书,但样子总得做足。


    她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最后只买了本八分钱的作业本。其他女生也差不多,都是看看摸摸,真正掏钱买的没几个。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秀秀,明天还骑车来吗?”分别时,刘彩霞问。


    顾秀秀想都没想:“骑啊,我二哥说这车就给我了,方便。”


    “那你明天放学能载我一程吗?我去我姑家,顺路。”


    “行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几个女生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各自散去。


    顾秀秀推着车往家走,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不经意地让全班同学都知道,这车二哥送给她了。


    最好是当着那个总瞧不起她的副班长周红的面说。


    ……


    顾家这边,林晚星正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翻课本。


    课本是顾建锋从公社里托人寻摸回来的。


    语文课本第一课是《为人民服务》,她轻声念着那些熟悉的句子,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母从堂屋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篮子去后院摘菜了。


    林晚星也不在意。她知道顾母现在对她感情复杂。


    既觉得她邪性,又舍不得她带来的实际好处。这种微妙的平衡,正好够她行事。


    她翻到数学课本,看着那些简单的方程式和几何图形,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再过几天,顾秀秀应该就会把那车当成自己的了。人性就是这样,好东西用久了,就容易产生错觉。


    果不其然,第二天、第三天,顾秀秀都骑着车去学校。


    林晚星从不主动要,顾秀秀也绝口不提还车的事。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第四天傍晚,顾秀秀回来得比平时晚。林晚星正在灶房吃饭,听见院门响,透过窗户看见顾秀秀推车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顾母看到顾秀秀这样,皱起眉,“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多聊了会儿。”顾秀秀把车支好,得意洋洋地说道,“周红,就我们班副班长,她爸是公社干部,平时可傲气了。今天居然主动问我能不能借她骑一圈车。”


    顾母心口一揪:“那你借了?”


    “借了啊。”顾秀秀语气轻快,“就让她在操场骑了一圈。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啧啧,原来她家连自行车都没有。”


    这话里的得意几乎溢出来。


    顾母担心极了,“哎呦,可得小心些!这新自行车万一磕磕碰碰,哪里留了个疤,瞧着多糟心啊!也不好意思要人赔呐!”


    顾秀秀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妈,我可比你爱惜这车!”


    林晚星听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这自行车,完全把她当空气,似乎也忘了这自行车到底是谁的彩礼。


    她呼了口热汤,嘴角弯了弯。


    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顾秀秀越得意,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时机快到了。


    ……


    第五天中午,林晚星正在院里晾衣服,顾母从堂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嘟囔着,“一天天的出门那么急!就想着炫耀她那辆自行车,连饭盒都忘了带,算了,让她饿肚子去吧!”


    林晚星弯起嘴角,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妈,秀秀饭盒没带啊?我去给她送吧。”


    顾母一愣,林晚星忽然有这么勤快好心?


    “给我吧。”林晚星伸出手,接过盛着饭盒的布包,二话没说就出门去了。


    顾母心里直犯嘀咕。


    但林晚星爱跑腿,那就让她去吧,她也没当回事儿啊。


    林晚星出了门,特意在村里慢慢晃悠。


    大家看到她要去给顾秀秀送饭,又是好一阵夸。


    “这大热天的,晚星你还跑那么远,真是个好嫂子啊!”


    “秀秀有你这样的好嫂子,高考都得多考几分报答你才行!”


    “你就这么走去啊?建锋结婚送你的那辆自行车呢?”


    “……”


    林晚星故意咳了两下,才回答。


    “自行车秀秀早上骑去上学了,她学校远,读书累,不容易,我们就想着让她轻省一点儿。”


    “难怪呢,我看建锋最近去公社都是走路去的,热得满头是汗!”


    “早上天也不热啊,秀秀到底还是小姑娘,不懂得为哥嫂着想。”


    “是啊,你这会儿去给她送饭,那才是真热真远,怕是要晒化了。”


    “……”


    众人都开始心疼起林晚星,觉得她是真温柔真包容,而顾秀秀却有点不懂事了。


    有好心的一对夫妻正好赶着牛车要去公社,就捎了林晚星一段。


    林晚星很快到了顾秀秀的学校门口。


    林晚星今天正好穿的是件旧衣裳。


    她进学校之前,又把头发重新弄了弄,特意弄得松垮了些,显得人憔悴。


    正是午休时间。校门敞着,几个男生在操场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林晚星一眼就看见了顾秀秀。


    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就支在旁边,车把上还挂着个崭新的军绿色水壶,那是顾建锋的东西,也被她顺来了。


    顾秀秀说得眉飞色舞,几个女生听得一脸羡慕。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架势,八成又在吹嘘自家。


    林晚星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那副温顺又带点怯懦的神色,朝她们走过去。


    “秀秀。”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顾秀秀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顾秀秀站起身,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来,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你忘带饭盒了,我给你送来。”


    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个铝制饭盒,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块玉米饼。


    旁边几个女生都看了过来,目光在林晚星身上打量。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还沾着泥点,头发松散,额上有汗,看着就是一副走了远路、累得不轻的模样。


    “谢谢嫂子。”顾秀秀接过布包,动作有点僵硬。


    林晚星擦了擦额上的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走着来的,出了不少汗,这衣服也不整齐,没给你丢脸吧?”


    顾秀秀脸色更加一阵变幻。


    林晚星又小心翼翼地道歉。


    “建锋结婚送我的那辆车最近都是你在骑,我就只能走路过来,你别生气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女生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彩霞最先反应过来,看看林晚星,又看看顾秀秀,眼神变得古怪。


    顾秀秀的脸“唰”地白了。


    林晚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温声细语地说:“你快吃吧,别凉了。妈特意给你煮的鸡蛋,还让我告诉你,晚上早点回去,她炖了肉。”


    这话说得体贴周到,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句好嫂子。


    可顾秀秀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原本的羡慕,此刻正在迅速变质。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还得上课。”


    “好。”林晚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犹豫着回头,“秀秀,那个……你能不能把车先还我,骑回去?这都好些天了,我身体不太好,这走回去还得半个多时辰,怕撑不住。”


    她说话时微微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腰,看着确实很疲惫的样子。


    这话一出,几个女生的表情彻底变了。


    “秀秀,这车……你二哥真送你了吗?”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


    她们怎么感觉顾秀秀的嫂子比她更需要这辆车。


    顾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这车确实是林晚星的?那她这几天的炫耀算什么?说她其实只是借的?那更丢人。


    借人家的东西充面子,还装得跟自己的一样。


    林晚星还在那儿站着,眼神恳切地望着她,一副“我也是没办法才开口”的模样。


    顾秀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她能感觉到同学们的视线,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车……”她嗓子发干,“车你骑回去吧。”


    这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


    “谢谢秀秀。”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走过去推车。


    她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车座高度,顾秀秀矮,车座调得很低,她得调高些才合适。


    这个细节,几个女生都看在眼里。


    林晚星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顾秀秀温温柔柔地说:“那你好好上课,晚上早点回来,肉给你留着。”


    说完,她才骑上车,慢慢悠悠地出了校门。


    操场上安静得可怕。


    顾秀秀僵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刘彩霞第一个打破沉默:“秀秀,你嫂子对你挺好的呀,又给你送饭,又特意把车让给你骑。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好嫂子?”


    顾秀秀猛地转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可别多想。”刘彩霞撇撇嘴,“要我说,你嫂子人是真的太好了吧?身体不好还走这么远给你送饭……”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


    “关你什么事!”顾秀秀尖声说,抓起布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装什么装,原来车是借的啊……”


    “还说是她哥送给她的,笑死人了。”


    “看她这几天嘚瑟的样儿,我还以为真是她的呢。”


    顾秀秀几乎是跑着冲回教室的。她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是羞的。


    她苦心经营了好几天的形象,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崩塌了。


    明天,不,今天下午,她借车充面子的事就会传遍全班,甚至全年级!!


    ……


    林晚星骑着车往回走,心情很好。


    风吹在脸上,带着午后的暖意。她甚至哼起了小曲,是上辈子拍年代戏时学的一首老歌。


    刚才顾秀秀那副表情,她尽收眼底。那丫头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自己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里。


    顾秀秀天天骑走自行车,她故意当没看见,本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让她得意几天,让她把牛吹上天,再当众戳破。


    这种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可比一开始就不让她骑可要难受多了。


    林晚星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车骑到村口时,正遇上几个从地里回来的婶子。


    “晚星,这是给秀秀送饭去了?”一个婶子笑着打招呼。


    “嗯,秀秀忘带饭盒了。”林晚星停下车,笑得温顺,“妈让我给送去,怕她饿着。”


    “你这嫂子当得真没话说。”另一个婶子感慨,“还特意骑车去送?”


    “走着去的。”林晚星捋了捋汗湿的鬓发,语气自然,“车秀秀骑着上学呢。我实在太累了,就腆着脸开口,让秀秀把车还我,让我骑回来……”


    林晚星揪起眉头似乎很自责,“还不知道秀秀会不会生我的气,害她今天要自己走路回家。”


    “嗐,她生什么气啊。这车本来就不是她的。”


    “你骑自己的车,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何况还是给她送饭,她得好好谢谢你这个好嫂子才对。”


    看到林晚星那惶恐、生怕惹顾秀秀不高兴的模样。


    大家更加觉得顾秀秀不懂事。


    而林晚星,实在是天上地下,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好嫂子!


    第22章


    【19+20+21+22更】感谢订阅


    自行车轮子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林晚星骑得不快,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收晚玉米了,佝偻的身影在金黄的秸秆间移动,吆喝声和掰玉米的咔嚓声断续传来。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


    按照这地方的习俗,出嫁的闺女第四天要带着新姑爷回娘家,娘家得摆酒席招待,闺女也要带上回门礼,以示在婆家过得不错,也让娘家脸上有光。


    原主记忆里,上辈子这回门,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顾家因为顾建斌牺牲,觉得原主晦气,回门礼准备得极其寒酸,就两包供销社最便宜的红糖,一斤散装饼干。


    而林家,尤其是王淑芬和林建国,则憋着劲要从这个亏了本的闺女身上再榨出点油水来。


    他们嫌礼薄,话里话外嘲讽原主没本事,在婆家立不住脚,连累娘家没面子。席间更是明里暗里暗示原主,以后要多往娘家扒拉东西,要帮衬弟弟妹妹。


    原主本就因顾建斌的事自卑惶恐,被家人这么一逼,更是觉得亏欠了全世界,后半辈子当牛做马的命运就此焊死。


    这辈子嘛


    林晚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礼,她自然会准备。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得漂漂亮亮、大大方方。


    只不过,这礼怎么送,送了之后他们收不收得下,那就得按她的章程来了。


    至于顾秀秀今天的难堪和愤恨,林晚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丫头段位太低,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足为虑。


    倒是顾母,经过电视机和自行车这两件事,恐怕对自己已经生了更多的复杂心思。明天回门,顾母说不定也会有些表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晚星一路思量着,骑车回到了顾家院子。


    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顾父顾老栓惯例去村头老槐树下听人吹牛下棋了,顾母在堂屋里打着盹。


    她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拿了块软布仔细擦拭掉车架上的浮尘。


    这车是顾建锋用攒了许久的津贴和工业券买的,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心意之一,她爱惜得很。


    前几天顾秀秀用着,比林晚星还爱惜,所以几乎仍然是全新的,没有一丝划痕。


    刚擦完车,顾建锋就从公社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手里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包。看见林晚星在擦车,他脚步顿了顿,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了些。


    “回来了?”林晚星直起身,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入手沉甸甸的。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她气色还好,才放下心似的。


    “事情办完了。路上遇到供销社来新货,买了点东西。”他指了指帆布包,语气平常,好像只是随手买了点针头线脑。


    林晚星打开包一看,里面东西可不少。


    两包印着红双喜字样的硬糖,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桃酥,两瓶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一块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挺括光滑。


    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小罐麦乳精,铁皮罐子上画着个胖娃娃,这玩意儿在这年头可是顶顶金贵的营养品。


    这些,明显都是为明天回门准备的礼。


    而且这礼,放在红星生产大队,绝对算得上是丰厚体面了。


    糖果饼干是硬通货,罐头是稀罕物,的确良布料更是紧俏货,麦乳精更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暖。


    顾建锋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该想到的都想在了前头。


    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回门礼代表的是新媳妇在婆家的脸面,也是新姑爷对娘家的尊重。


    他不想她受委屈。


    “买这么多?得花不少钱和票吧?”林晚星抬头看他。


    “没事。”顾建锋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收着。”


    林晚星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支笔,怕是比那堆吃的用的加起来都贵,也更难弄到。


    “我看你喜欢看书,以后写字用得上。”顾建锋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平直,但耳根又有点泛红。“我还有支旧的,这支新的给你。”


    林晚星握着那支微凉的钢笔,心里那点暖意蔓延开来,化成一股细细的的溪流。


    她看着顾建锋的表情,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建锋,”她往前凑近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


    顾建锋身体绷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眼神专注得让人心跳。


    林晚星拖长了调子,才慢悠悠说完:“是不是怕我明天回门,被娘家人欺负啊?”


    顾建锋:“”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很认真地回答:“有我在,不会。”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知道啦,谢谢。”她把钢笔仔细收好,又指了指那堆东西,“礼是够了,不过明天怎么送,送过去之后怎么说,咱们得合计合计。”


    顾建锋点点头:“听你的。”


    两人把东西拿回屋,林晚星一边归置,一边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


    顾建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补充意见,基本都是关于如何落实的细节。


    他执行力强,林晚星心思活,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倒是很快就把明天的章程定了下来。


    西厢房里,顾秀秀也回来了。


    她隐约听到他们搬东西、说话的声音。


    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回门礼”、“罐头”、“的确良”这些词,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在学校受的羞辱,心里那股不甘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林晚星这个克死她大哥的丧门星,能嫁给她二哥,还能收到这么好的回门礼?


    那些糖、罐头、布料,本来都该是她的!至少,也该有她一份!


    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那个虚伪的女人!


    还有二哥,以前对自己虽然不算多亲热,但至少有什么好东西,家里也会紧着自己这个读书的妹妹。


    现在呢?眼里就只有他那个新媳妇了!


    连那么贵的钢笔都舍得买!她要是能有那么一支钢笔,在学校里得被多少同学羡慕啊!


    顾秀秀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她猛地拉开门,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黑着脸去了堂屋。


    顾母已经醒了,正在纳鞋底。看见顾秀秀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又怎么了?脸拉得老长。”


    “妈!”顾秀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是没看见林晚星今天在学校那个样子!装得可怜兮兮的,好像我多欺负她似的!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让我把车还给她,说她自己身体不好走不动我脸都丢尽了!”


    顾母手上动作一顿:“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嘛!”顾秀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之前炫耀车时的得意,只重点描述林晚星如何装柔弱、当众给她难堪。


    “她就是故意的!妈,你看她现在,仗着二哥护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敢当众下我的面子,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


    顾母脸色沉了下来。


    自行车的事,她本来觉得是顾秀秀自己没分寸,骑一天就算了,还天天骑,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出去炫耀。


    但听顾秀秀这么一说,倒像是林晚星处心积虑要落顾秀秀的脸。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视机事件而产生的忌惮,又混入了新的不满。


    一个当嫂子的,这么算计小姑子,确实不像话。


    “行了,我知道了。”顾母摆摆手,心里有了计较,“明天她回门,等你二哥回部队了,有的是机会。一个媳妇,还能反了天去?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破。你看着吧。”


    顾秀秀听顾母这么说,心里才舒服了点,但还是不忘上眼药:“妈,你可不能心软。我看她心眼多着呢,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我心里有数。”顾母哼了一声,继续纳她的鞋底,只是那针脚,比之前密了不少,也用力了不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家就忙碌起来。


    回门是大事,虽然新媳妇只是回自己娘家,但在讲究礼数的乡下,这关乎两家的脸面。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上身是顾建锋买的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做的短袖衬衫,款式简单,但布料挺括,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下身是一条半新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根淡蓝色玻璃丝头绳。


    她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唇红齿白,因为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又少了在林家时的憋闷,气色比刚穿来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鲜活水灵劲儿。


    顾建锋也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洗熨得平平整整,显得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他看见林晚星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自然地移开,只低声说了句:“准备好了就走吧。”


    回门礼已经收拾好了。


    除了昨天买的那些。顾母为了面子,又给添了两样:一小布袋约莫五斤重的白米,一小瓦罐她自己腌的、爽脆可口的酱黄瓜。


    白米在这年头是细粮,一般人家舍不得吃,酱黄瓜则是顾母祖传的方子,比村里常见的咸菜风味好得多。


    东西用两个崭新的竹篮装着,上面盖着红布,看着就喜庆又体面。


    顾母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礼篮,眼角抽了抽,想说有她准备的那两样就得了,其他东西留顾家。


    可顾父乐呵呵的,觉得儿子媳妇这回门礼准备得足,给他老顾家长脸。她也就不敢出声了。


    顾秀秀躲在屋里没出来,门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礼篮,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爸,妈,那我们走了。”林晚星挽着顾建锋的胳膊,笑得温婉得体。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顾父挥挥手。


    顾母板着脸,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晚星啊,回了娘家,也别忘了自己是顾家的媳妇。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妈,我记下了。”林晚星乖巧应道。


    两人出了门,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礼篮。


    林晚星走在他身边。晨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的背影。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夸赞新姑爷精神、新媳妇俊俏,回门礼也厚实。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态度大方自然。


    顾建锋话少,只是点点头,但身姿笔挺,无形中给人一种可靠踏实的感觉。


    走到没人的田埂边,林晚星歪头看向顾建锋,小声道:“怎么样?你不紧张吧?”


    顾建锋侧头看她,眼底有极浅的笑意:“我还成。”


    “那就好。”林晚星笑嘻嘻地说,顺手从路边的野菊花丛里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自己辫子上,又摘了一朵,踮起脚想往顾建锋胸前的口袋上插。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任由她把那朵小小的、带着露水的野菊花别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口袋边。


    淡黄色的花朵,衬着深绿的军装。


    顾建锋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林晚星笑得弯弯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推车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些。


    ……


    林家院子,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王淑芬天不亮就爬起来,指挥着林大宝和林小丫打扫院子,擦洗桌椅。


    虽然心里对林晚星这个白眼狼女儿有气,但回门是脸面事,她不敢怠慢。万一弄得不像样,被村里人笑话的是她王淑芬。


    林建国也难得没溜出去,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院门大敞着,左邻右舍都知道今天林家闺女回门,有几个好事的妇人已经端着饭碗、拿着鞋底,聚在门口边干活边等着看热闹了。


    “来了来了!顾家姑爷和晚星回来了!”眼尖的孩童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顾建锋推着自行车,林晚星走在旁边,两人一高一矮,一个挺拔一个窈窕,看着就登对。


    自行车把上挂着的两个盖着红布的竹篮,更是吸引眼球。


    “哎呦,这礼篮看着可不轻!”


    “到底是顾家,军人家庭,就是大气!”


    “晚星今天这身打扮可真俊,这的确良衬衫,得好几块钱吧?”


    议论声中,顾建锋和林晚星走进了院子。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


    王淑芬看着女儿那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再看看她红润的脸庞和眼里那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心里先是一酸,随即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怨气就冲了上来。


    死丫头,在婆家倒是吃好喝好穿好了,瞧瞧这气色!


    再看看自己,这几天累得腰酸背痛,脸色蜡黄,穿得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


    她脸上挤出的笑容就有点僵硬:“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礼篮上瞟。


    林建国也站起身,扯出个笑脸:“建锋来了,快进屋。”


    顾建锋把自行车支好,取下礼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和林晚星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方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炒南瓜子、晒干的红薯条,还有一小碟舍不得吃的冰糖,算是最高规格的待客茶点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礼篮。


    寒暄落座后,顾建锋把两个礼篮放在桌上,掀开了盖着的红布。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红双喜硬糖、油纸包的桃酥、玻璃瓶的黄桃罐头和山楂罐头、深蓝色挺括的的确良布料、印着胖娃娃的铁罐麦乳精、白花花的大米、喷香的酱黄瓜……


    琳琅满目,实实在在。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们眼睛都直了。


    “天爷!罐头!还是两瓶!”


    “那是麦乳精吧?我就在供销社见过,听说冲水喝可香了,营养好!”


    “这的确良布料,得有一丈多吧?做件衬衫还有剩!”


    “白米啊……晚星可真舍得……”


    王淑芬看着这些东西,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么多好东西!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村里那些长舌妇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到了自家饭桌上出现的白米饭和罐头汤汁,看到了林大宝林小丫穿上新衣裳显摆的样子……


    林建国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向顾建锋的眼神热切了不少。


    这新姑爷,出手阔绰啊!


    林大宝已经伸手想去拿糖了,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没规矩!等你姐发话!”


    林晚星仿佛没看见他们眼中的贪婪,笑吟吟地开口:“爸,妈,这是我和建锋的一点心意。建锋说,以前家里条件有限,我受了不少苦,现在日子好点了,该孝敬孝敬二老。”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推给了顾建锋,显得顾家重视她,也显得顾建锋懂事。


    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要客气:“哎呦,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也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破费了……快,快收起来。”说着就要去提篮子。


    “妈,不急。”林晚星轻轻按住了王淑芬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语气却变得有些为难,“这些东西啊,其实有些是建锋部队领导听说我们要回门,特意让带给二老的,说是感谢二老培养了我这么个……嗯,懂事的好闺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罐麦乳精和的确良布料:“像这麦乳精,领导说给老人补身子最好。这布料,也是领导爱人听说我妈干活辛苦,特意匀出来的,让我一定给我妈做身新衣裳,歇歇肩。”


    这话半真半假,但抬出部队领导的名头,分量顿时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点惶恐的表情。


    部队领导送的?这……这得多大面子?


    门口看热闹的人更是哗然,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难怪顾家这么大方,原来是有领导关照!


    王淑芬得意极了,连忙把这些回门礼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也不急着收起来,她就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林家多光荣!收到的这些都是部队领导送的!


    接下来准备午饭。


    按照规矩,回门宴要丰盛。


    王淑芬原本打算随便弄点糊弄一下,反正女儿嫁出去了,娘家不用再那么费心。


    但今天收了这么厚的礼,又被林晚星架得这么高,她不得不咬牙拿出点好东西。


    她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又狠心割了一小块挂在房梁上、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腊肉,还让林建国去自留地多摘了些豆角、茄子。


    林晚星也挽起袖子要帮忙,被王淑芬没好气地挡了回去:“你是客,坐着吧!”


    林晚星从善如流,拉着顾建锋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和林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建锋话少,但林建国问起部队的事,他也拣些能说的说了,语气平稳,内容实在,听得林建国连连点头,门口听壁脚的村民也暗暗佩服,觉得这顾家老二虽然不如老大活络,但稳重可靠。


    林大宝和林小丫在院子里晃荡,眼神时不时飘向堂屋桌上剩下的糖果饼干。


    林晚星看见了,抓了一把糖和几块饼干递过去,温声道:“大宝,小丫,来,吃点零嘴。”


    两人眼睛一亮,刚要接,林晚星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可惜这糖和饼干不多,主要是给爸妈待客用的。你们少吃点,给爸妈留着面子。”


    这话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听见。


    林大宝和林小丫伸出去的手顿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讪讪的。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妇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小声议论:“晚星这闺女,嫁了人真是懂事了,知道孝敬父母,也知道顾全大局。”


    “就是,哪像她家那俩小的,眼里只有吃。”


    王淑芬在灶房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她家大宝小丫哪里不如林晚星了?


    以后他们肯定比她混得更好!


    午饭总算做好了。


    虽然比不了婚宴,但在林家也算难得的丰盛:腊肉炒豆角、韭菜炒鸡蛋、凉拌茄子、酱黄瓜,主食是掺了白米的二米饭。


    吃饭时,王淑芬故意把腊肉和鸡蛋往林大宝林小丫碗里夹,生怕林晚星和顾建锋吃了那些好东西。


    林晚星却像是没看见,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角,细嚼慢咽,然后笑着对王淑芬说:“妈,你尝尝这豆角,炒得真好吃,火候正好。”


    又对顾建锋说,“妈手艺真好。这腊肉炒得一点不腻,你平时辛苦,多吃点,补补身子。大宝小丫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说着,她居然往顾建锋碗里夹了一大块腊肉和不少鸡蛋。


    王淑芬看着碗里的肉和蛋,都不好意思去夹,人家建锋刚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难道自己只紧着两个小的?


    林建国倒是没多想,还招呼顾建锋:“建锋,多吃点,别客气。”


    顾建锋肯定不会让林晚星光给自己夹菜,他也立刻给林晚星夹克更多腊肉回去。


    “晚星,你才是辛苦了,要多吃。”


    一顿饭,王淑芬吃得如同嚼蜡。林大宝和林小丫看着顾建锋和林晚星碗里的好菜,自己碗里只有零星一点,敢怒不敢言,只能扒拉米饭。


    ……


    饭吃完了,该说的场面话也说了一轮。林晚星和顾建锋起身,准备告辞。


    院门口和墙根下,端着碗的、拿着鞋底纳的、纯粹看热闹的乡亲们,还没散去。


    这种回门的日子,大家最喜欢看的,除了新姑爷新媳妇,就是娘家怎么打发闺女走,给带点啥回礼。


    这也是掂量两家关系、掂量新媳妇在婆家分量的时候。


    王淑芬和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


    王淑芬心里正盘算着,按规矩,回门闺女走,娘家是要给打发点东西的,一般都是些鸡蛋、红糖、自家做的酱菜之类,意思意思。


    她琢磨着,刚才那顿午饭已经算是破费了,打发的东西就随便拿点咸菜疙瘩、几个鸡蛋算了,反正林晚星现在看着也不缺这点。


    林晚星仿佛没看出王淑芬的心思,她站在顾建锋身边,脸上带着满足又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礼篮。


    里面的糖果饼干、那两瓶罐头、麦乳精,以及那块显眼的的确良布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清。


    “爸,妈,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真是……又高兴,又不是滋味。”她开口了,语气温软,带着点哽咽。


    王淑芬一愣,不知道她又唱哪出。


    林晚星继续道:“高兴的是,回了娘家,看到爸妈身体还好,弟弟妹妹也都懂事。不是滋味的是……”她顿了顿,眼圈似乎有点红,“看着爸妈还是省吃俭用,用的搪瓷缸子都掉漆掉得看不出来色儿了,桌子椅子也旧得晃悠。我和建锋今天拿来的这点东西,实在是不成敬意。”


    她这话一说,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点头。


    “晚星这孩子,心细,孝顺。”


    “是啊,林家日子是不宽裕,你看那屋里,没啥像样家具。”


    “带这么多东西回门,顾家是真看重这个媳妇。”


    王淑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强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爸妈啥苦日子没过过?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们过好你们的小日子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做儿女的,哪能不惦记?”林晚星上前一步,握住王淑芬的手,那手粗糙冰凉。她语气更加恳切,“您和爸苦了大半辈子,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和建锋成了家,日子虽然也紧巴,但总比从前好点。我们就想着,能孝敬一点是一点。”


    林建国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你们的心意,爸妈领了。东西……东西你们还是带回去吧,你们年轻,正是用钱的时候,咱家里也就大宝小丫需要拉扯,他们都半大孩子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客气客气,顺便暗示林晚星别忘了林家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拂。


    林晚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爸!您说什么呢!哪有回门礼又带回去的道理?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我和建锋?说我们不懂礼数,说我们抠门,回趟娘家光拿东西不孝敬老人?建锋在部队还要做人呢!”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建国张了张嘴,愣了,说不出话了。


    顾建锋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爸,妈,晚星说得对。这些东西是我们孝敬二老的,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我们在部队,有津贴,日子还过得去。您二老身体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门口已经有人小声议论开了:


    “看看,这才是明事理的姑爷!”


    “晚星嫁得好啊,男人知道疼她,也敬重岳家。”


    “林家老两口也是太实诚了,孩子给的,就拿着呗,推来推去多生分。”


    王淑芬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林晚星那副“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要毁我们名声”的执着模样,难受极了。


    她想要这些东西,可又被架在这里下不来台。


    收了,好像就坐实了“不懂事、硬要孩子东西”的名声。


    不收,她舍不得这些好东西真跟着林晚星又走了啊!!


    林晚星观察着王淑芬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松开王淑芬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其实……我和建锋今天来,除了送这些,也是想跟爸妈说个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愧,“建锋他们部队最近……好像有点变动,津贴发放可能没以前那么及时了。我们俩刚成家,置办东西花了不少,手里……也挺紧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顾建锋津贴确实还没发下来,但以他的积蓄和两人的规划,远没到这个地步。


    但这话听在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王淑芬第一反应是:没钱了?那以后还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捞到好处吗?


    第二反应是:怪不得今天拿这么多东西来,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心里那点因为东西贵重而产生的欣喜,顿时打了个折扣,甚至有点嫌弃这个姑爷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建国想的则是:部队津贴都不稳了?那这军官女婿,还能靠得住吗?


    门口看热闹的人也开始交换眼神,有些原本羡慕的目光,变成了同情或看戏。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继续表演,语气更加低落:“可再紧,该孝敬爸妈的也不能少。这些东西,是我们咬牙挤出来的,爸妈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说着,拿起那罐麦乳精,轻轻放到王淑芬手里,“妈,您拿着。您身体不好,这个最补。我们年轻,扛得住。”


    “再说了,我婆婆也说了,我们俩年轻,以后还有的事是需要爹妈扶持帮助的呢。”


    王淑芬手里捧着那罐沉甸甸、凉丝丝的麦乳精,看着林晚星微红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脸,再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顾家那老太婆!


    是不是故意克扣他们的,就想让他们回来吃娘家的?


    她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收!至少不能全收!


    如果林晚星和顾建锋真的手头紧,那这些东西就是烫手山芋!


    她今天要是高高兴兴全收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她王淑芬不懂事,女儿女婿都困难了,还贪图他们的东西!会说她这个当妈的狠心,光知道吸女儿的血!


    要是到时候他们过不好了,凭着这点东西就上门来求助,那他们岂不是被套住了?


    难道只有咬牙还回去?


    以后林晚星要是真过不好了,想来找她接济,她也有话说:当初我可是把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电光石火间,王淑芬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纠结变成了心疼和决绝。


    “晚星!建锋!”王淑芬把麦乳精往桌上一放,叹气道,“你们这两个傻孩子!手里紧巴怎么不早说?跟爸妈还藏着掖着?”


    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些东西,爸妈不能要!不仅不能要,你们还得带回去!”


    她转身,快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拎出来一个小布袋子,还有一个小坛子。她把布袋子和坛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布袋子里,是大约三四斤白花花的大米,还有一小包红糖。坛子里,是她自己腌的、舍不得吃的咸鸭蛋,约莫十来个。


    “这些,你们带回去!”王淑芬语气坚决,眼眶也红了,她是心疼这些东西,鼻子的酸楚憋都憋不住。


    “家里再难,也不能难着你们小两口!你们刚成家,处处要用钱,米和蛋你们拿着,好歹能顶一阵子。红糖给晚星补补身子。”


    她又指着林晚星带回来的那些礼篮:“这些东西,也都带回去!罐头、麦乳精、布料,该卖的卖,该换钱的换钱!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爸妈啥苦没吃过?用不着这些金贵东西!”


    她这一番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情真意切,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建国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王淑芬的打算,心里虽然肉疼那些米和鸭蛋,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一口气把他们都撇开!


    他也赶紧帮腔:“对!听你妈的!东西都带回去!咱家再穷,也不差这一口!你们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林大宝和林小丫完全傻眼了,看着那罐麦乳精、那块的确良布料,还有妈妈拿出来的大米和鸭蛋,眼睛都直了,想说什么,被王淑芬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门口围观的乡亲们,此刻已经彻底被王淑芬感动了。


    “哎呦!王家妹子!你这真是……真是慈母心啊!”


    “自己家也不宽裕,还这么贴补闺女女婿!”


    “晚星啊,你可得记着你妈的好!这样的妈,上哪儿找去!”


    “林家老两口,真是实诚人,仁义!”


    林晚星看着王淑芬表演,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震惊和惶恐,连连摆手:“妈!这怎么行!这米和蛋是您和爸的口粮!还有这些东西,是给您的,怎么能拿回去卖钱?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行!”王淑芬斩钉截铁,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生气”的样子,“我是你妈,我说了算!建锋,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带晚星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说着,她亲手把桌上的糖果饼干罐头布料,连同自己拿出来的米袋、蛋坛、红糖,一股脑地往顾建锋带来的褡裢里塞,动作又快又利落,生怕林晚星再阻拦。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花,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妈……您这样,让我和建锋怎么过意得去……”


    “傻孩子,跟妈还说这个?”王淑芬拍拍她的背,咬牙切齿,“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顾建锋沉默地将被塞得满满当当、越发沉重的褡裢重新挂上自行车后架。


    林晚星又跟林建国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保重身体之类的。


    在众多乡亲们赞叹、同情、羡慕的复杂目光中,林晚星红着眼眶,挽着顾建锋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林家院子。


    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后架上,是丰硕成果。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坡,再也看不见林家院子,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林晚星才低低笑起来,眼角的泪花都笑出来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再也掩饰不住,像只偷吃了十只小鸡的狐狸。


    “怎么样?”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这回门,回得值吧?”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眼底深处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很值。”


    不仅拿回了所有东西,还额外得了米、蛋、红糖,更关键的是,把王淑芬慈母的形象高高架起,以后她再想开口要东西,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才发现晚星居然这么伶俐,这么聪明,这么的还有些……可爱的小心眼。


    林晚星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走到自行车边,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褡裢:“这些东西,麦乳精和布料留着,罐头开一瓶庆祝,另一瓶和糖饼干可以慢慢吃,或者找机会跟人换点需要的。米和蛋正好,咱们改善伙食。”


    她掰着手指算:“王淑芬这回,可是亏到姥姥家了。不过她自愿的,名声也好听了,也不算太亏,对吧?”


    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让顾建锋忍不住抿起唇角。


    “对。”他说,“你说的都对。”


    两人推着车,慢慢往顾家走。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路两旁的田地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平凡,却有种踏实的温暖。


    “对了,”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开始,妈估计就该安排我干活了。顾秀秀昨天回来,肯定没少告状。”


    顾建锋眉头微蹙:“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有妈撑腰呢。”林晚星不以为意,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正好,我也看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安排你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都是些家里的活。”


    “家里的活也分三六九等。”林晚星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建锋,以前……辛苦你了。”


    顾建锋脚步微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摇摇头:“不辛苦。”


    比起在部队的训练和任务,家里的那些活计,确实不算什么。


    只是那种被理所当然使唤、付出不被看见的感觉,偶尔也会让人疲惫。


    但这些,他从未对人言说,也觉得自己不该计较。养恩大过天。


    林晚星没再追问,只是握住了他推车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却温暖有力。


    她用指尖轻轻剐蹭着他掌心的茧:“以后,有我呢。”她轻声说。


    顾建锋被她弄得痒痒的。


    他一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收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


    回到顾家时,天已经擦黑。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顾父顾老栓坐在灯下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顾母张桂兰在缝补衣服,顾秀秀的房门依旧关着。


    看见他们回来,顾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顾建锋车后架那异常饱满的褡裢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笑着打招呼,神情自然。


    “嗯。”顾母淡淡应了一声,“吃饭没?灶上还留着点粥。”


    “吃过了,在娘家吃的。”林晚星说着,和顾建锋一起把褡裢拿下来。


    顾建锋把褡裢提回他们自己屋,顾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门帘落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唱腔和顾老栓偶尔跟着哼两声的声音。


    顾母缝了几针,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开口:“晚星啊,回门还顺利吧?你爸妈……没说什么吧?”


    林晚星正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换鞋,闻言抬起头:“挺顺利的,爸妈都挺好的,还非让我们把带去的礼又拿回来,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硬是又塞了米和蛋给我们。”


    “我妈还说,让我好好跟您和爸学,把家操持好。”


    顾母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稍微散去了一些。


    林家把礼退回来了?还倒贴了东西?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


    不管怎样,东西拿回来就好。那些罐头、麦乳精、布料……可都是好东西。顾母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你妈那是心疼你。”顾母难得语气和缓了些,“既然拿回来了,就收好。咱们家人多,日子也得精细着过。”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晚星像是没听懂,乖巧点头:“嗯,妈,我知道。都听您的。”


    她换好鞋,起身:“妈,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我去烧点热水。”


    “去吧。”顾母挥挥手,看着林晚星走向灶房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儿媳妇,有时候让人觉得听话懂事,有时候又觉得看不透。


    不过,只要她还能干活,还能拿捏住,就翻不了天。


    林晚星在灶房生火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顾母在打那些东西的主意?想得美。


    那些东西,是她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水烧开了,她舀进木盆,顾建锋替她端着,两人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顾建锋已经把褡裢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放在炕边的矮柜上。


    林晚星把热水盆放在他脚边,自己也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脚踝,开始给她按摩。


    林晚星靠在炕沿,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忽然问:“建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妈都让你干些什么活?”


    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挑水,劈柴,自留地的重活,修葺房屋,去公社扛粮……杂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


    顾家劳动力其实不少,顾父正值壮年,顾秀秀也算半个劳力。


    但重活累活,怕是都落在了这个沉默寡言、被认为欠着养育之恩的养子身上。


    “自留地的活,主要也是你干吧?”林晚星问。


    她记得顾家的自留地打理得不错,菜长得比别家都好。


    “嗯。”顾建锋承认,“我力气大,干得快。”


    “那从明天开始,妈要是让我去干自留地的活,或者别的重活,你说我去不去?”林晚星歪着头问。


    顾建锋抬起头,看着她:“不去。我还在家。”


    “那不行。”林晚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妈安排的活,我怎么能不去呢?不仅要去了,还要好好干。”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光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小心点,别累着。”他只能这样叮嘱。


    “放心。”林晚星用脚尖撩起点水花,溅到他脸上,“我有分寸。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顾建锋抹了把脸,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微软。


    他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给她按摩脚底,力道适中,小心地避开她脚心怕痒的地方。


    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林晚星舒服得眯起了眼。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偶尔的虫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顾母的安排,顾秀秀的怨气,都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她有算计,有耐心,还有身边这个虽然话不多,但总会用行动支持她的男人。


    这就够了。


    至于怎么好好干那些活……林晚星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有趣的主意。


    顾家不是喜欢使唤人吗?不是觉得顾建锋的付出理所当然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事倍功半”,什么叫做“越帮越忙”。


    第23章


    【1+2+3更】感谢订阅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像一层轻纱,笼罩着红星生产大队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树枝。


    远处传来公鸡此起彼伏的打鸣声,悠长而嘹亮,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顾家的院子里,灶房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青烟,在微凉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林晚星比往常起得略晚了些,她夜里琢磨干活的事,睡得不算太沉。


    推开门,一股清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的门也开着,顾母张桂兰已经起来了,正拿着笤帚扫院子,动作有些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打着旋。


    看见林晚星出来,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地传来:“起来了?灶上有热水,赶紧洗漱了,把早饭做了。今儿个天气好,吃完早饭,把院里那堆柴劈了,自留地里的草也该除了,顺便把东边那垄地翻一翻,点些秋白菜。”


    一连串的吩咐,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劈柴、除草、翻地、点菜……这都不是轻松的活计,尤其是翻地,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往常都是顾建锋或者顾老栓干的。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顾秀秀昨天告状的效果来了,也是顾母开始给她这个新媳妇立规矩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温顺又带点积极的笑容,快步走到灶房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应道:“哎,好的妈!我这就去。柴是该劈了,烧火方便。自留地的草是长得疯,再不除该抢菜的肥了。翻地点白菜好,冬天就有新鲜菜吃了。妈您想得真周到!”


    她答应得又快又诚恳,甚至把顾母没说的好处都补充了一遍,显得比顾母还想干活、还懂持家。


    顾母扫地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那笑容真诚得挑不出毛病,眼神也清澈,好像真心觉得这些活计安排得特别好。


    这反倒让顾母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敲打她的话,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低头扫她的地。


    林晚星麻利地洗漱完,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是顾建锋走之前生好的,上面坐着一铁锅水,已经温了。她先舀出热水自己和顾建锋洗脸用,剩下的掺了凉水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简单,玉米面糊糊,贴几个掺了细糠的饼子,再从酱菜坛子里捞点咸萝卜切丝。


    林晚星一边搅着糊糊,一边盘算着。


    劈柴?好啊。


    除草?没问题。


    翻地?太应该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累着她?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辛苦。


    顾建锋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鲫鱼,用草绳穿着,鱼鳞上还沾着水珠。


    “早起去河边转了转,运气好。”他把鱼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眼睛一亮:“呀,有鱼!正好补补。”她接过来,鱼不大,但很新鲜。“你放那儿,一会儿收拾了中午炖汤。”


    顾建锋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睡好?”


    “想着今天要干的活,兴奋的。”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妈安排了劈柴、除草、翻地点白菜,都是重要活计。”


    顾建锋立刻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说:“我一个人都能干完,不用你辛苦。”


    “别。”林晚星拦住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意味深长,“妈是安排我干。你抢着干了,不是显得我不听话、不勤快吗?”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熟悉的、准备搞点事情的光芒。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好。”


    早饭桌上,顾母看着那两条不大但新鲜的鲫鱼,脸色稍霁。


    顾老栓乐呵呵的:“建锋有心了,这鱼炖汤鲜。”


    顾秀秀低着头喝糊糊,没看林晚星,但嘴角撇着,显然余怒未消。


    “晚星啊,”顾母喝了一口糊糊,开口道,“上午把活抓紧点,柴劈好了码整齐,草除干净点,根也得拔了。地翻深些,土块打细,白菜才长得好。这些活,看着简单,要干好可不容易,最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勤快、是不是真心为这个家。”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持家经验,实则处处是提点和压力。


    “妈,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干!”林晚星放下碗,认真表态,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一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态度,积极得让顾母都有些接不上话,只能点点头:“嗯,知道用心就好。”


    顾建锋默默吃着饼子,眼观鼻鼻观心。


    吃完饭,林晚星抢着收拾了碗筷,动作利索。顾母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这丫头,干活倒是挺麻利,就是不知道是真听话,还是装的。


    林晚星洗好碗,擦了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院里那堆柴火旁边。柴是前几天顾建锋从后山砍回来的树枝树干,粗细不一,凌乱地堆在墙角。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掂了掂。斧头挺沉,木柄光滑,是常用的家什。她摆开架势,瞄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铆足了劲,高高举起斧头。


    “哎!等等!”顾建锋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她举起斧头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包裹住她的手腕。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茧子。


    “不是这样。”顾建锋声音低沉,带着点紧张,“重心不对,容易伤着自己。我教你。”他松开手,从她手里接过斧头,站在柴堆前,侧身,双脚微微分开,握紧斧柄,手臂带动腰身,力量从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看清楚了吗?腰和胳膊一起用力,斧头落点要准,别用死力气。”顾建锋把斧头递还给她,站在她侧后方。


    林晚星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劈得又快又好。


    她瞄准那根树枝,用力劈下。


    “哐!”斧头歪了,砍在树枝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土,只在树枝上留下个浅印子。


    “呃……没砍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甩了甩震得有点发麻的手。


    “没关系,再来。”顾建锋耐心道。


    林晚星再次举起斧头,这次瞄准了半天,然后用力。


    斧头倒是砍在树枝上了,但力道不足,只嵌进去一小半,卡住了。


    “呀!卡住了!”她试着拔了拔,没拔动。


    顾建锋上前,握住斧柄,稍一用力,就拔了出来。


    “力气用小了,而且角度有点偏。”他调整了一下她握斧头的手势,“这样,手腕绷住,别松。”


    “哦哦,好。”林晚星虚心接受,继续尝试。


    接下来的时间,院子里不断响起“哐!”“嚓!”“咚!”的声音,伴随着林晚星不时发出的“哎呀!”“又歪了!”“好累啊!”的惊呼和感叹。


    她劈得极其认真努力,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但效率极低。


    粗点的树枝要砍好几下才断,细点的也经常劈歪,劈下来的柴块要么奇形怪状,要么带着毛刺,劈十下能有一两块勉强能用的就不错了。


    顾母在堂屋门口纳鞋底,听着这动静,眉头越皱越紧。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出来看。


    只见林晚星正跟一根较粗的树干较劲,已经劈了七八斧头,树干上伤痕累累,但就是不断。


    “晚星!”顾母声音提高了些,“你这怎么劈的?跟锯木头似的!这得劈到什么时候?柴火都让你糟蹋了!”


    林晚星抬起头,手里的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顾建锋给弄出来的,可惜斧头弄坏,再也用不了了。


    把顾母给心疼得,眼角直抽抽。


    可林晚星是在为家里干活儿,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她要是批评她,左邻右舍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


    顾母只能忍着,眉头拧得死紧,后悔自己不该让林晚星干劈柴这种力气活儿。


    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汗,一脸惭愧和委屈:“妈,对不起……我、我没干过这个,力气小,总找不准劲儿……我看建锋劈得那么轻松,以为不难呢……”她说着,眼眶还有点红,“我再试试,我肯定能学会!明天再让爸去公社买把斧头吧!”


    顾母看着她那副笨拙但努力的样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不许学了?那不就显得她这个婆婆刻薄,不让新媳妇学干活?说你怎么这么笨?可林晚星态度又那么好,认错快,还坚持要学。


    “算了算了!”顾母没好气地摆手,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顾建锋,“建锋,以后还是你劈柴!别让你媳妇干劈柴这活儿了。”


    “妈,我……”林晚星还想争取。


    顾母打断她,又对顾建锋说,“赶紧劈,劈完了码好,一堆事呢!”


    “好。”顾建锋应了一声,接过斧头。他劈柴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每次挥动都带着风声,斧落柴开,干脆利落。很快,整齐的柴块就堆了起来。


    林晚星乖乖站在旁边,拿着毛巾,时不时给顾建锋擦擦汗,递递水,一副虚心学习、心疼丈夫的模样。偶尔还小声问:“建锋,你手腕疼不疼?”


    顾母看着,心里那股气闷稍微顺了点。虽然林晚星没干成活,但至少让建锋干了,而且她态度摆出来了,也知道伺候男人。


    算了,劈柴这活本来也不是女人该干的。


    柴很快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顾母脸色稍缓,指了指院墙下的锄头和簸箕:“行了,柴劈完了。晚星,你去自留地除草吧。仔细点,别把菜苗当草拔了。”


    “哎!妈您放心!我这次一定仔细!”林晚星精神抖擞地拿起锄头和簸箕,招呼顾建锋,“建锋,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怕我分不清草和苗,你帮我看着点。”


    顾母心想,让建锋跟着去也好,免得她真把菜苗祸害了,便点点头:“去吧,建锋你看着点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村后头的自留地走去。


    自留地不大,约莫半分地,种了些应季的蔬菜,豆角、茄子、辣椒、小葱,还有一小片韭菜。地垄间果然长了不少杂草,灰灰菜、马唐、狗尾草,郁郁葱葱的,有的都快赶上菜苗高了。


    林晚星蹲在地头,拿着那把钝锄头,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建锋,是不是这样,把草根锄断就行?”


    顾建锋看着她手里那把明显不好用的锄头,又看看她跃跃欲试的表情,默默把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锄头递过去:“用这把。那把不好用。”


    林晚星从善如流地换过来,掂了掂,果然顺手多了。“那我开始啦!”


    她干劲十足地挥舞起锄头,朝着杂草丛生的地方锄去。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可那落点……


    “哎呦!”一锄头下去,几棵鲜嫩的辣椒苗被连根带起,混在杂草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林晚星连忙把那几棵可怜的辣椒苗捡起来,试图往土里栽回去,手忙脚乱。


    顾建锋:“……”


    “这草和苗长得太像了……”林晚星小声辩解,继续锄。


    这次她更加小心谨慎,每下一锄头都要仔细观察半天。好不容易锄掉几棵草,不是带起一大块土,连累了旁边的菜,就是只锄掉草叶,草根还牢牢扎在地里。


    “这草根怎么这么结实……”她嘟囔着,用力一拉。


    “噗通”一声,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锄头也飞了出去,砸倒了旁边一大片的韭菜。


    顾建锋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掸了掸她裤子上的土。“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晚星拍拍屁股,捡回锄头,看着那片被她精心照料后更加狼藉的菜地,叹了口气,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顾建锋。


    “建锋,我是不是太笨了?妈让我好好干,我也想干好,可这手就是不听使唤……”


    她的鼻尖沾了点泥,额发汗湿,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顾建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只有满满的纵容。


    他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吧。你……在旁边帮我看着,把锄掉的草捡到簸箕里。”


    “那怎么行!妈是让我来除草的!”林晚星坚持。


    “你捡草也是除草。”顾建锋已经开始利落地挥动锄头。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锄头落下,杂草应声而断,菜苗安然无恙。很快,一片地就变得清爽起来。


    林晚星只好拿起簸箕,跟在他身后,把他锄掉的草捡进去。


    她捡得很认真,时不时不小心把一些被他漏掉的、长得特别像菜的杂草也捡进去,或者没注意把一两棵被他不小心带到的菜苗也当草扔进簸箕。


    顾建锋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她努力分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除草的动作更快了些。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顾建锋的旧军装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轮廓。


    林晚星额头上也满是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放下锄头,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铁锹,准备翻东边那垄预留的空地。


    “建锋,你歇会儿,喝口水。”林晚星把军用水壶递给他,里面是晾凉的薄荷水。


    顾建锋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都是这样吗?家里这些重活,都是你干?”


    顾建锋抹了把嘴,把水壶还给她,语气平淡:“嗯。我力气大。”


    “大哥在的时候呢?”林晚星问。顾建斌比顾建锋大,按理说重活也该是长子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大哥……身体没我好。而且他要念书,后来当兵。”


    林晚星明白了。顾建斌是亲生的,要念书,要前程。顾建锋是收养的,力气大,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理所当然落在他身上。哪怕他后来也当了兵,回了家,这种惯例依然延续。


    “那爸呢?”林晚星追问。顾老栓正值壮年,可不是干不动活的人。


    顾建锋拿起铁锹,开始翻地,一锹下去,深翻的泥土带着潮气被翻上来。“爸……有他的事。”他显然不想多说。


    林晚星却听懂了。顾老栓大概就是那种喜欢在外充面子、在家摆架子,指使别人干活的人。顾建锋这个养子,就是最好用的劳力。


    她看着顾建锋沉默翻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阳光下仿佛能扛起所有重量,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顾母而产生的畅快,忽然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闷,有点疼。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把备用的、更小一些的铁锹。


    “我帮你。”她说。


    “不用,地硬,你翻不动。”顾建锋阻止。


    “我能行。”林晚星坚持,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踩进土里。土确实板结,她用尽力气,才撬起一小块,还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顾建锋扶住她:“你去旁边坐着,或者把白菜籽拿来,等我翻好地,你来点籽,那个轻省。”


    林晚星这次没再坚持。她确实没干过这种活,硬来只会添乱。


    她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坐着,看着顾建锋一锹一锹,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敲碎、整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进新翻的泥土里,很快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被折断后散发的青草味。远处田里有人吆喝着牛耕地,声音悠长。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林晚星托着腮,眼神落在顾建锋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她得想个办法,不能总让顾建锋这么实打实地替她扛下所有。


    她的本意是搞点破坏,让顾母的安排落空,或者至少让顾母知道使唤她得不偿失,可不是想把顾建锋累坏。


    点白菜籽……这个她可以好好干。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翻好了地,整出一垄平整疏松的菜畦。他走过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菜籽,递给林晚星:“给,点吧。隔一拃点两三粒就行,别太密。”


    “好嘞!”林晚星接过种子,兴致勃勃地蹲到菜畦边。


    点籽确实是个轻省活,就是把种子按合适的距离放进浅窝里,再盖上薄土。林晚星干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棕黑色的种子放进顾建锋用小棍划出的浅窝里。


    顾建锋在不远处整理锄掉的杂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动作仔细,微微点头。


    林晚星点着点着,心里那个主意渐渐成型。她看看手里的种子,又看看长长的菜畦,眼睛转了转。


    她开始加速点籽,动作依然仔细,但落点的间距……开始变得有些玄妙。有时两窝挨得极近,几乎连在一起;有时又隔得老远,能再塞下一窝。


    她一边点,嘴里还一边小声念叨:“这粒饱满,放这儿……这粒小点,和那粒做个伴……哎,这块地肥,多给一粒……”


    顾建锋收拾完杂草走过来,看到菜畦里那疏密极度不均、堪称随心所欲的点籽成果,脚步顿住了。他沉默地看着,眉头跳动了一下。


    林晚星点完最后一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好啦!点完了!建锋你看,我点得还可以吧?每一粒种子我都精心挑选了位置!”


    顾建锋看着那张汗涔涔的小脸,再看看那垄估计白菜苗长出来会挤死一批、空死一片的菜地,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林晚星开心地说:“那咱们收拾东西回去吧?太阳好晒。对了,这簸箕草怎么办?”


    “倒田头沤肥。”顾建锋言简意赅,拿起工具。


    两人收拾好,往回走。林晚星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顾建锋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锄头铁锹和装满草的簸箕,步伐稳健。


    快到家时,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顾建锋的衣袖:“建锋,一会儿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除草很认真,就是有点分不清,你帮我纠正了。点籽是我独立完成的,特别仔细。好不好?”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他点点头:“好。”


    “你真好!”林晚星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顾建锋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回到顾家院子,正好是准备做午饭的时候。


    顾母在灶房门口摘菜,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簸箕的杂草,脸色先是一沉,随即看到林晚星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草除完了?地翻了?白菜点了?”她一连三问。


    “除完了!妈,地里的草可真多,我和建锋忙活了一上午呢!”林晚星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建锋翻的地可平整了!白菜籽我也点好了,每一粒都放得可仔细了!就是……”她语气低落下去,带着愧疚,“我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弄坏了几棵辣椒苗……对不起啊妈,我太没用了……”


    她先报功,再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严厉指责。


    顾母听到弄坏了辣椒苗,心口一堵,但看她这副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建锋,再想想那一簸箕的草,只能把火气压下去。


    “以后注意点!庄稼粮食,都是汗水换的,糟蹋不得!”她板着脸教训。


    “嗯嗯!妈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更小心!”林晚星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行了,去洗洗,准备做饭。”顾母挥挥手,不想再看她。


    “哎!”林晚星欢快地应了,拉着顾建锋去压水井边洗手洗脸。


    顾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那簸箕草,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活干了,也认错了,还能怎么样?难道真骂她一顿?可她那积极认错的样子,骂了反而显得自己这个婆婆不近人情。


    她憋着一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午饭是林晚星做的。顾母本想让她做,看看她做饭手艺,也省得自己动手。林晚星欣然答应。


    然后,顾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尽心尽力地做饭。


    林晚星先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炒菜时盐放得齁咸;煮饭时水加得太多,煮出来一锅粘糊糊的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炖鱼汤时没掌握好火候,把汤熬得快干了,鱼肉也老了;最绝的是炒青菜,她想着多放点油香,结果油倒多了,青菜在油里“滋啦”半天,出来时又黑又软。


    一顿饭做得是手忙脚乱,灶房里烟雾弥漫,叮当作响。顾母几次想进去接手,都被林晚星给挡了回来。


    等到饭菜上桌,顾家其他人的脸色,比那盘黑乎乎的青菜好看不到哪里去。


    顾老栓看着那碗咸得发苦的炒茄子和干巴巴的鱼,眉头拧成了疙瘩。顾秀秀更是只尝了一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难看。


    顾母尝了一口青菜,油腻感直冲喉咙,她强忍着咽下去,脸色铁青:“晚星!你这做的什么?油不要钱啊?盐不是钱买的?这饭……这能吃吗?”


    林晚星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我太笨了,总也做不好……油我倒多了,是想让菜更香,盐……盐罐不小心洒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少放油盐,一定看好火候……”她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转了,“这些菜……要不别吃了,我再去重做……”


    重做?再让她糟蹋一次粮食?


    顾母气得心口疼。


    看着林晚星那副“我真的尽力了”、“我也很懊恼”的样子,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算了!”顾母重重放下筷子,“这顿将就着吃吧!下次……下次我教你!看着点学!”


    她还能说什么?骂她?她认错态度比谁都好。


    不让她做?那以后这家务活谁干?指望顾秀秀?还是她自己一直干?


    顾建锋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青菜,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又扒了一口粘稠的饭。然后,给林晚星也夹了点菜:“吃吧。”


    林晚星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吃多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实际上心里快笑翻了。


    她一点都不饿,躲在屋里早就吃顾建锋给她买的零嘴吃饱了。


    顾秀秀看着这一幕,尤其是顾建锋那明显维护林晚星的举动,更是气得吃不下饭,筷子一摔:“我不吃了!倒胃口!”起身回了自己屋。


    一顿午饭,吃得顾家气压低到了极点。只有林晚星,虽然表面苦着脸,心里却畅快得很。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难受。


    下午,顾母大概是被午饭刺激到了,没再安排什么重活,只让林晚星把全家人的脏衣服收了,去河边洗。


    林晚星抱着满满一大木盆的脏衣服,去了河边。


    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看到林晚星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晚星来洗衣啊?这么多?”


    “晚星你这脸色不太好?累着了?”


    林晚星把木盆放下,揉了揉胳膊,露出一个疲惫但坚强的笑容:“没事,婶子,不累。上午帮妈干了点地里的活,妈让我来把衣服洗了。应该的。”


    她这话,听着是孝顺,但有心人一听就明白,新媳妇进门,上午下地,下午洗衣,这活安排得可够满的。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多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林晚星开始洗衣。她先把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开,然后拿起顾建锋一件穿得发白的旧军装,浸湿,抹上土肥皂,开始搓洗。


    她搓得很卖力,小手用力揉搓着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额头上很快又沁出汗珠。


    洗着洗着,意外发生了。


    顾秀秀那条沾了墨水的裤子,墨水渍很难洗。林晚星努力搓洗,结果不小心把旁边一件顾母的浅色褂子给染上了一道蓝黑色的墨迹。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把那件褂子拿起来,可墨迹已经渗进去了,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这……这可怎么办……”林晚星看着那墨迹,急得眼圈又红了,“妈这件褂子还挺新的……我、我太不小心了……”


    旁边的妇人都看见了,有人出主意:“赶紧用清水多冲冲,再用淘米水泡泡试试。”


    “怕是难了,这墨水渍最难去。”


    林晚星自责不已,“妈该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洗个衣服都洗不好……”她越说越难过,眼泪真要掉下来了。


    几个妇人连忙安慰她:“哎呀,晚星,别哭,不小心嘛,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就是,一件褂子,你婆婆不会怪你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看你累的,快歇会儿。”


    在众人的安慰下,林晚星才勉强止住泪,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洗完,只是情绪一直很低落,洗得也越发慢。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木盆,低着头,不说话。


    村里其他妇人看她回家如上坟的模样,心里都忍不住猜测顾母到底有多磋磨人家晚星,让她怕成这样。


    不知不觉,顾母这个恶婆婆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


    林晚星没走多远,顾建锋来接她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木盆,看了眼里面好几件沾了墨水的衣服,忽然低声问:“故意的?”


    林晚星脚步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眼里哪还有半点难过,全是狡黠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那条裤子墨渍太难洗了,总得有点代价嘛。而且,妈那件褂子,多穿多少年了,这下坏了,她正好可以买新的不是?”


    顾建锋:“……”他就知道。


    “放心,”林晚星凑近他,声音更轻,带着温热的气息,“你的那件军装没事。”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闪着光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些小心思,小算计,不知为何,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算计和压抑的家里,忽然多了许多鲜活的气息。


    他觉得,晚星真可爱。


    ……


    傍晚,晾衣服的时候,顾母果然发现了自己褂子上的墨迹,当即就黑了脸。


    林晚星立刻上前,又是认错,又是保证想办法洗干净,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顾母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再想起上午的努力和午饭的惨状,一肚子火憋成了内伤,最终只能骂了几句“毛手毛脚”、“做事不长心”,气哼哼地回了屋。


    夜里,顾家早早熄了灯。


    东厢房里,煤油灯如豆。林晚星坐在炕沿,顾建锋打了一盆热水来,非要给她捏捏脚。


    “累吗?”他大掌托着她纤细的脚踝,抬起漆黑的眸。


    林晚星低头看他,灯光在她眼里跳跃:“还好。身体有点累,但心里痛快。”她笑了笑,“看着他们想折腾我又折腾不到,反而自己憋气,我就觉得特别有干劲。”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说:“以后……不用这样。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是你的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使唤你是理所当然的,欺负我是没有代价的。建锋,这个家,不止是他们的家,也是你的家,现在也是我的家。我们不能总是一味退让,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拿捏。”


    顾建锋愣了愣,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在顾家,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要求和责备都扛下来。因为他是被收养的,因为他欠着恩情。


    可林晚星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可以一起,用一种不那么正面冲突、却足够有效的方式,争取一些空间和尊重。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林晚星语气轻松起来:“再说了,你看今天多有意思。妈气得饭都少吃一碗,秀秀脸拉得老长,爸虽然没说话,我看他也吃得不香。咱们呢,活干了,名声也赚了,还看了场好戏。多划算。”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嗯,划算。”


    灯花“噼啪”轻轻爆了一下。


    林晚星抽出湿漉漉的脚丫,“好了,睡觉吧。”


    她擦干脚,爬上炕,钻进被子。顾建锋吹熄了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林晚星轻声说:“建锋,明天要是妈还安排重活……”


    “我去。”顾建锋说。


    “别都你去。”林晚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虽然看不清,“咱们得配合。你干关键的,保底的。我来负责出状况,拖后腿,搞破坏。”


    顾建锋在黑暗中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猾的样子。他心里一片柔软。


    “好。”他说,“听你的。”


    “睡吧。”林晚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渐歇。顾家这个夜晚,注定有人辗转难眠,有人憋闷气愤。


    顾建锋睡在林晚星旁边,也不怎么睡得着。


    他倒没想别的,主要是她身上的香气似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


    又热又香。


    只有林晚星……睡得很香!


    第24章


    【1+2+3+4更】感谢订阅


    清晨的鸡鸣撕开夜幕,红星生产大队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顾家东厢房的炕上,林晚星睡得正沉。


    昨夜一番“辛苦”,她几乎是沾枕即着。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睡颜越发白皙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


    顾建锋却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身侧的温热和那股独属于林晚星的香气,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感官。那香气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肥皂味,有点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甜,总在他意识朦胧时钻进鼻尖,撩得他心绪不宁。


    他平躺在炕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在寂静的凌晨,鼓噪得有些异常。


    他试着数绵羊,数到第一百只时,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天林晚星点白菜籽时,那副认真又狡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穿好衣服,拎起门后的扁担和水桶,出了门。


    清晨的井边已经有人了,是村东头的赵婶子。


    “建锋这么早?”赵婶子笑着招呼,“给家里挑水啊?真是勤快。”


    “嗯。”顾建锋点头,打过招呼,沉默地打水。清凉的井水灌满木桶,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他弯下腰,坚实的肩臂肌肉绷紧,轻松地将两桶水担起,步伐稳健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林老栓,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量他:“建锋,听说你媳妇昨天把自留地的辣椒苗薅了?还把桂兰的褂子染了?”


    顾建锋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她没干过农活,不小心。”


    “哦”林老栓拉长了调子,吧嗒口烟,“新媳妇嘛,是得练练。不过你们顾家也是,晚星跟你大哥定了亲,没过门就哎,现在晚星嫁给你,也是委屈了,从前在林家虽说也干活,但重活估计也轮不到她。你们家自留地那活,可不轻省。”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实则带着点打听和看热闹的意味。


    顾建锋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林老栓和其他几个早起村民低低的议论声。


    他眉头蹙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看来今天家里,不会太平


    顾建锋挑着水回到院子时,灶房已经亮了灯,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是林晚星起来了。


    他把水倒进灶房门口的大水缸,看见林晚星正背对着他,踮着脚从墙角的瓦罐里舀玉米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衬衫,腰身纤细,乌黑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水润:“回来啦?水挑满了?我正准备做早饭呢。”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面瓢,“我来。”


    林晚星也没推辞,笑嘻嘻地让开位置,蹲到灶膛前坐着。


    火光映红了她的小脸,她一边随手往里添柴,


    顾建锋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很均匀,把玉米面团揉得光滑。


    早饭简单,玉米面贴饼子,稀粥,咸菜。顾建锋做的,饼子贴得金黄酥脆,粥也熬得稠稀适中。他甚至还用昨天带回来的小鱼,熬了一小锅奶白的鱼汤,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堂屋里,顾家人陆续起来了。


    顾老栓坐到桌边,闻到鱼汤香,脸色好看了些。顾秀秀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显然也没睡好,看见林晚星,狠狠剜了她一眼,坐下时把凳子拖得刺啦响。


    顾母张桂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脸色阴沉,眼下发青,显然昨夜气得不轻。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饭菜还算正常,鱼汤也冒着热气。但她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林晚星身上,那眼神冷冰冰的。


    “妈,早。吃饭了。”林晚星像是没看见那眼神,笑着招呼,盛了一碗鱼汤放到顾母面前,“这汤熬了一早上,您尝尝,鲜不鲜?”


    顾母没动筷子,盯着那碗汤,仿佛里面有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冻了一夜的石头:


    “鲜?我可不敢喝你这精心熬的汤!谁知道里面又放了多少盐,熬干了多少水,糟蹋了多少东西!”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昨天午饭的惨状。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老栓拿着饼子的手停在半空。顾秀秀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顾建锋盛粥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顾母。


    林晚星随即露出委屈和不解:“妈那算了,您不吃我吃”


    她直接把鱼汤全舀了,给顾建锋分得干干净净。


    顾家三人看着她们喝得那么香,才意识到。


    今天这鱼汤应该很好喝!完全跟昨天不一样!


    顾老栓眼角抽抽,顾秀秀倒不馋那一口,就是看着林晚星吃得那么爽,她心里就不爽了。


    顾母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鱼汤全进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肚子里,更是心疼不已。


    在她看来,他们压根不值得吃这么好的东西!


    顾母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发难,碗碟哐当作响,“林晚星!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昨天一天,你自己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她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此刻如同火山喷发:


    “让你劈柴,你劈得柴火没几块能烧的,斧头也给砍烂了!让你除草,你把好好的辣椒苗给我拔了!让你点白菜,你那点的是个什么东西,疏一块密一块!让你做饭,你差点把灶房点了,做出来的那是人吃的吗?!让你洗个衣服,你倒好,把我那件才上身两次的褂子染得一团糟!”


    顾母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星脸上:


    “你是来当媳妇的,还是来败家的?!啊?!我们顾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你要这么糟践东西?!你看看谁家新媳妇像你这样毛手毛脚、干啥啥不行?!当初真是瞎了眼,给你和建斌定亲,不仅把我好大儿克死了,现在还”


    “妈!”


    一声低沉的喝止,打断了顾母越来越难听的话。


    是顾建锋。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林晚星和顾母之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如同寒潭,看向顾母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锐利和压迫感。


    “晚星她,”顾建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堂屋里,“以前在林家,没干过这些重活。她手生,力气小,做不好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母铁青的脸,继续道:“劈柴、翻地、除草,这些本来也不是她该干的活。以后这些,我来干。”


    这话,等于直接推翻了顾母昨天对林晚星的安排,并且明确划出了界限。


    重活累活,不该是林晚星的份内事。


    顾母气笑了。


    “你来你来?你去部队了怎么办?这些活儿她不干难道让我干?她嫁过来本来就要替建斌给我们尽孝的!”


    顾建锋脸色一凛。


    “我会带晚星随军,正在办手续。”


    林晚星正在事不关己喝汤的脑袋抬了起来,倒是有些意外的惊喜。


    看来,这几天顾母对她的欺负在顾建锋那儿有了作用,让他下定决心带她一块走。


    “她去随军?”顾母指尖颤抖,“我不同意!她去了咱们家怎么办?谁来替建斌孝顺我和你爹?”


    “秀秀在家,也是一样的。”顾建锋早都想好了。


    “我还要读书呢!”顾秀秀听顾建锋提到自己,连忙跳起来,“我可没闲工夫干家里这些活儿。”


    “这事已经定了。”顾建锋冷着脸,头一回在顾家当家做主。


    他知道,带林晚星去随军,把父母撇在家里,肯定名声上不好听。


    可顾家人这个样子,他不放心林晚星单独留下来。


    他们欺负他可以,让他干再多的活也没关系。


    欺负她,他心里会很疼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顾老栓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建锋,仿佛不认识这个养子了。顾秀秀更是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顾母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瞪着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顾建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被她使唤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养子,竟然会为了林晚星,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顶撞她!


    “你你”顾母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顾建锋!你反了天了?!为了这个丧门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是谁给你一口饭吃,把你养大的?!啊?!”


    她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养育之恩。


    这招对顾建锋,一向是百试百灵。


    果然,顾建锋听到这些话,身体僵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愧疚,有挣扎,也有长久以来被这句话压制的沉重。


    林晚星站在顾建锋身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波动。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顾建锋最脆弱的地方,也是顾母最能拿捏他的软肋。


    不能让他被这句话压回去!


    她轻轻伸手,在顾建锋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动作很轻,带着无声的提醒和支持。


    顾建锋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心头那阵刺痛和动摇,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想要保护身后这个人的冲动冲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妈,我没忘。您的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也会报答。但晚星是我媳妇,她嫁过来不容易,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擅长这些活计。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委屈?!”顾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声却带着哭腔,“她受什么委屈?!我让她干点家里的活就是委屈她了?!那你这二十多年在这个家干的活算什么?!啊?!顾建锋,我算是看出来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眼里就只有这个狐狸精了!我们顾家白养你了!”


    顾秀秀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尖酸:“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妈说话?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嫂子不会干,学就是了,谁天生就会?妈说她两句也是为了她进步!你倒好,护得跟什么似的!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装不会!”


    顾老栓也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建锋,你妈说得对。媳妇不能太惯着,该干的活还得干。咱们庄户人家,哪有女人不下地、不干重活的道理?晚星是该学学。”


    三人成虎,句句指责,仿佛顾建锋维护妻子是天大的过错,而林晚星笨拙的表现则是罪无可赦。


    顾建锋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指责和挟恩以报的咄咄逼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过去二十多年,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次,只是被指责的对象通常是他自己。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接受,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因为他欠这个家的。


    可今天,当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针对林晚星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不公。


    林晚星轻轻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只是抬起脸,看着顾母,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令人心疼的怯懦和不解:


    “妈,秀秀,爸,你们别怪建锋。是我不好,我太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自责,“我知道我很多活都干不好,我也急,我也想学好。可可能我真的不是干农活的料。我在娘家的时候,虽然也干活,但地里的重活,确实是我爹干的。我妈说,姑娘家,手要紧着些”


    她这话,看似认错,实则话里有话。


    一,她在娘家也没干过这些重活。


    二,顾家让她干这些,是不合理的。


    顾母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些,怒道:“那是你们林家惯着你!嫁到我们顾家,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干!哪有那么多娇气!”


    “妈,”顾建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晚星说得对。她从前没过过苦日子,手上没力气,也没经验。这些活,强逼她干,也干不好,还容易出事。就像昨天,差点伤着自己。”


    他看了一眼顾母,“衣服的事,她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一夜没睡好。您要是还觉得气不顺,以后她的活,我替她干双份。”


    “你替她干双份?”顾母眼神一闪,怒气未消,“好!这可是你说的!建锋,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妈也是为这个家操心。你看,你大哥不在了,家里就靠你撑着。


    你现在成家了,开销也大,你部队那点津贴,以后还得养孩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的津贴,每个月多交二十块钱给家里,就当是晚星干不了重活的补偿,也算是你们小两口给家里多尽的一份心。家里宽裕点,也能少让晚星干点杂活,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为他们小两口着想,实则赤裸裸地要钱。


    顾老栓在一旁点头:“你妈说得在理。成了家,担子就重了,得多为家里考虑。”


    顾秀秀也眼睛一亮,多二十块钱!她能买多少新头绳、新本子!


    顾建锋眉头紧锁。


    他的津贴不算少,但每个月大部分都交给了家里,自己只留很少一点零用。林晚星嫁过来,他原本打算以后多留一些作为小家庭的用度。顾母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等于把他刚松动一点的财政权,又紧紧攥了回去,甚至变本加厉。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养育之恩四个字又沉甸甸地压下来。


    拒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忘恩负义?


    林晚星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嗤笑。


    果然,硬的不好使,就来软刀子,还是直接要钱。


    顾家这对父母,真是把挟恩图报玩得炉火纯青,吃定了顾建锋的重情和责任感。


    她不能让他答应。


    就在顾建锋内心挣扎、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晚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却强撑坚强的笑容,小声说。


    “建锋,妈说得对咱们成了家,是该多孝敬家里。我我以后尽量学,尽量少出错,不让你太为难。钱你要是为难,我我以后少吃点,穿旧点也行”


    她这话,以退为进,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明明被欺负却还努力懂事、体谅丈夫的温柔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顾建锋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再听着她“少吃点、穿旧点”的话,心里那股因为顾母提要求而产生的憋闷和动摇,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取代。


    晚星,嫁给他,不是来吃苦受罪、节衣缩食的!


    他在大哥灵前起的誓,绝不能违背。


    他握住林晚星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顾建锋转过身,面向顾母,这一次,眼神里再无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妈,津贴的事,部队有规定,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语气已经表明了态度,“该给家里的,我不会少。但额外的,没有。晚星是我媳妇,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吃苦。家里的活,我能干的我会干,但她不该干的,谁也别想逼她。”


    说完,他不再看顾母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拉起林晚星的手:“早饭凉了,回屋吃吧。”


    他端起桌上属于他和林晚星的两碗鱼汤和饼子,拉着还有些怔愣的林晚星,径直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顾家三口,面对一桌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早饭,和满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东厢房的门,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他反了!真是反了!为了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要了!白眼狼!白眼狼啊!”


    顾老栓也黑着脸,闷闷地说:“翅膀硬了”


    顾秀秀更是又气又妒,小声嘀咕:“二哥真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


    东厢房里,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骂声。


    林晚星被顾建锋按着坐在炕沿,手里被塞了一碗还温热的鱼汤。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紧抿的嘴唇和依旧锁着的眉头,轻声地问:“建锋你没事吧?”


    顾建锋在她旁边坐下,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饼子,忽然低声说,“晚星,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妈她毕竟养了我。”


    林晚星心里一叹。


    看,那养育之恩的枷锁,又来了。


    顾建锋本质太善良,太重情义,即使反抗了,也会自我怀疑和愧疚。


    她放下碗,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建锋,你看着我。”她轻声说。


    顾建锋抬眼,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林晚星语气平静。


    顾建锋点头。


    “第一,妈把你捡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供你上学,这份恩情,是不是真的?”


    “是。”


    “第二,你长大以后,是不是一直在回报这个家?你挣的工分,你部队的津贴,大部分是不是都交给了家里?家里的重活累活,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你干的?甚至大哥走后,家里的担子,是不是主要落在了你肩上?”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头:“是。”


    “第三,”林晚星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除了这些应尽的回报,妈和爸,还有秀秀,有没有因为你是养子,而给过你额外的、不同于大哥的苛责、使唤,或者忽视?”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小时候,好吃的总是紧着顾建斌和顾秀秀,他只能吃剩下的;想起顾建斌可以安心念书,他却要早早下地干活;想起每次家里有什么争执或过错,最后往往是他默默承受责备;想起顾母时不时冒出的“要不是我们捡了你”的话语


    那些细微的、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或淡化的区别对待,此刻被林晚星轻轻点破,如同揭开了一层朦胧的纱布,露出了下面并不美好的底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此刻却有些冰凉。


    “建锋,报恩是对的,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报恩,不是无底线的退让和牺牲,更不是让他们可以随意拿捏你、甚至欺负你媳妇的理由。恩情是恩情,道理是道理。咱们该报的恩,用实实在在的劳动和付出,已经报了,甚至可能早就超额报了。但不能因为他们对你有恩,就认为他们对我们的所有要求都是对的,都是必须答应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顾建锋,早就不欠他们什么了。”


    她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顾建锋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枷锁。


    是啊,他这些年,拼了命地干活,省吃俭用把钱往家里交,默默承受许多不公,不就是在报恩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偿还,能让养父母满意。可结果呢?他们似乎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甚至把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这不是报恩,这像是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索取。


    而他,似乎一直在用恩情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好像一直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林晚星柔声道,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不主动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该尽的孝道咱们尽,该干的活咱们干,但要有底线。你的钱,咱们的小家,还有我,都是这条底线。”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


    他看着她,眼底的迷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晚星笑了,笑容明媚。“那快吃饭吧,汤真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饼子和鱼汤,但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里,却吃得格外安心。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去洗。


    “上午我去自留地看看,把昨天没弄好的地方收拾一下。”顾建锋说,“你在家歇着,或者看看书。”他记得她喜欢看书。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说,“我不干重活,就在旁边给你递个水,拿个东西,顺便学习学习。”她冲他眨眨眼。


    顾建锋知道她是想陪着他,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两人正要出门,堂屋的门帘掀开了,顾母沉着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建锋,”顾母语气生硬,看也不看林晚星,“你爸说粮柜的锁有点不好使了,你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锁芯买一个回来。顺便家里油快见底了,打一斤豆油回来。”


    这又是变着法要钱要东西了。锁可能真有点问题,但打油的钱让她出?以前顾建锋在家,这些零碎花费,从来都是他主动掏钱的。


    顾建锋脚步顿住。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声说:“妈,建锋上午要去收拾自留地呢,昨天我弄得不太好。要不我去公社买吧?我正好也想扯点布,天冷了,想给建锋做双新鞋垫。”


    她说着,摸了摸顾建锋的衣袖,一副贤惠小媳妇的模样,“锁芯和油钱,妈您先给我,我一块儿买回来。”


    她这话,接得自然,既没推脱跑腿的活,又把钱的事挑明了。


    要买东西,先给钱。


    顾母脸色一僵。她本意是让顾建锋掏钱,没想到林晚星顺杆爬,反而问她要钱!


    “我我手上暂时没零钱。”顾母支吾道,“你先垫上,回来妈再给你不一样吗?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妈,不是分得清。”林晚星笑容温顺,语气却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我和建锋刚成家,手里也紧巴巴的。昨天回门,我爸妈把东西又塞回来,还贴补了我们一点,就是知道我们不容易。这打油买锁的钱,要是我们垫了,这个月后面几天,怕是连盐钱都没了妈,要不等您有了零钱再去买?油应该还能吃两天吧?”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自己和顾建锋说得可怜兮兮,又把回门礼被退回的事点出来,最后还把皮球踢回给顾母。


    您要是急用,就先给钱,不急,就等着。


    顾母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她能说油不能等吗?那不就显得她刻意为难?


    她能说必须现在买吗?那她就得掏钱!


    她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又看向顾建锋,指望他说句话。


    顾建锋却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只对林晚星说:“自留地不急,我先去公社吧。油和锁芯我看看钱够不够。”


    他这话,没说不垫钱,但也没说肯定垫,竟然学会了含糊。


    顾母气得一跺脚,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着几张毛票出来,啪地拍在院里的石桌上:“给!钱!赶紧去买!别耽误了做饭!”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怒气,笑吟吟地走过去,仔细数了数钱,又抬头问:“妈,锁芯要什么样的?大概多少钱的?油是打一斤对吧?这钱好像刚够,要是锁芯贵点,可能还得添点……”


    顾母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就买普通的!钱就这些,不够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气冲冲地回堂屋了。


    林晚星收起钱,对着顾建锋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搞定。”


    顾建锋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样,机敏,鲜活,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为他着想。


    “走吧,去公社。”他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


    深秋的上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田里的庄稼大部分已经收了,显得空旷辽远。


    走在土路上,偶尔遇到村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多在林晚星身上停留,带着好奇和打量。林晚星大大方方地回应,笑容得体。


    走出一段距离,顾建锋忽然低声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做鞋垫?”


    林晚星侧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对呀。我看你的鞋垫都磨薄了。我会做,以前给我爹做过。不过……”她拖长了调子,“得买新布,还得买点棉花。妈给的那点钱,肯定不够。”


    顾建锋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想用给他做东西的名义,多留点钱或者东西在自己手里。


    他点点头:“嗯,应该的。你看看还需要买什么,钱不够……我这里有。”他今天出门,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都带上了。


    “不用,”林晚星摇摇头,眼神狡黠,“我有办法。咱们先去供销社。”


    公社供销社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针头线脑到布匹糖果,虽然种类不算极丰富,但在乡下已经是顶顶齐全的地方了。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售货员,一个中年妇女在打毛衣,一个年轻姑娘在嗑瓜子。


    看见顾建锋和林晚星进来,年轻姑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放下瓜子站起来:“解放军同志,要买点什么?”态度热情。


    这年头,军人身份总是受人尊敬,何况顾建锋长得挺拔周正。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走到柜台前,先说了要打一斤豆油,又问了锁芯的价格。


    她挑了一个中等价位的锁芯,然后指着柜台里面:“同志,麻烦把那卷藏青色的斜纹布拿给我看看,还有那个蓝格子的棉布。”


    售货员依言拿出来。林晚星仔细摸了摸布料,又对着光看了看,还问了价格。最后,她指着藏青色的斜纹布说:“这个要一尺半。”又指着蓝格子棉布,“这个要三尺。”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建锋,妈是不是说还想买点红糖?我听着她早上咳嗽了两声。”


    顾建锋愣了一下,顾母早上好像没咳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配合地点点头:“嗯。”


    林晚星便对售货员说:“那再加半斤红糖。”


    她算了一下油、锁芯、红糖的钱,刚好把顾母给的那些毛票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售货员利索地扯布、称红糖、打油。林晚星付了钱,把东西仔细包好。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提着油瓶和锁芯,林晚星抱着布料和红糖。


    “红糖……”顾建锋低声问。


    “妈早上是没咳嗽,”林晚星笑眯眯地说,“但天冷了,备着点总没错。而且,这是用她的钱买的孝敬她的东西,咱们可是挑不出错处。至于布……”


    她拍了拍怀里的藏青色斜纹布。


    “这一尺半,刚好够给你做双厚实鞋垫,还能剩点边角料。蓝格子布嘛……我给自己做件新围裙,干活方便,妈总不能说我乱花钱吧?毕竟布是你掏钱买的。”


    她这账算得门清,用顾母的钱,买了顾母可能需要的红糖,堵了她的嘴。


    用顾建锋的钱,买了两人需要的东西,还让人说不出不是。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地算计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没有半点不耐,反而觉得踏实。


    这才是过日子,有商有量,有进有出,既不吃亏,也不过分。


    “嗯,你做主就好。”他说。


    两人又在公社转了一圈,林晚星用自己身上带的、之前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买了两根头绳,一小包水果糖,还去邮局给顾建锋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信,汇报结婚和近况。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顾建锋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化开,顾建锋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含住了。


    “甜不甜?”林晚星歪头问他,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嗯。”顾建锋点头,耳根有点热。


    光天化日,吃糖……总觉得有点孩子气,但他从没这么甜过。


    “日子就得这样过,”林晚星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眼睛笑得弯弯的,“该省的时候省,该甜的时候,也得给自己一点甜头。”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顾建锋看着她,觉得嘴里那颗糖,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们回到顾家时,已是晌午。


    顾母看到林晚星抱回来的布料和红糖,脸色变幻,最终没说什么。


    下午,顾建锋去自留地收拾残局,林晚星就在屋里,铺开那块蓝格子布,比划着裁剪围裙。她手艺不错,飞针走线,动作麻利。


    顾秀秀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在做新围裙,那布还是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蓝格子,顿时又妒又气,摔摔打打地进了自己屋。


    傍晚,顾建锋干完活回来,出了一身汗。林晚星早已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等他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林晚星拿着那块藏青色斜纹布和软尺过来。


    “站好,我给你量量脚。”她蹲下身。


    顾建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站直。


    林晚星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脚踝、脚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量得很仔细,嘴里还念念有词:“长、宽、脚跟……好了。”


    她记下尺寸,收起软尺,抬头冲他一笑:“等着穿新鞋垫吧!”


    她的笑容太过明媚,蹲着的姿势让她微微仰视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嗯”了一声。


    夜里,顾家早早熄灯。


    东厢房里,林晚星就着煤油灯,开始纳鞋垫。锥子穿透厚厚的布料和棉花,发出“噗噗”的轻响。她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顾建锋洗完脚,坐在炕沿,看着她忙碌。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静谧的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声响和她的呼吸声。这一幕,平凡至极,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幸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有一个人,在灯下为你忙碌,为你打算。


    “累了就歇会儿。”他忍不住说。


    “快了,就差几针。”林晚星头也不抬,“早点做好,你明天就能垫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今天咱妈什么话都没说,看来以后啊,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用他们的钱尽孝。至于好东西、实在的实惠,都留在咱们自己兜里。气死他们,还让他们说不出话。”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林晚星纳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拿起做好的鞋垫,厚实柔软,针脚细密整齐。她递给顾建锋:“试试?”


    顾建锋接过,脱了鞋,把新鞋垫垫进去,踩了踩。果然舒服多了,温暖又合脚。


    “合适吗?”林晚星期待地问。


    “很合适。”顾建锋点头,看着脚上那双因为有了新鞋垫而仿佛焕然一新的旧军鞋,心里涨得满满的,“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嘛。”林晚星说得自然,收拾着针线笸箩。


    顾建锋却因为她这句“我男人”,心头狠狠一跳,一股热流直冲耳根。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抱抱她。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克制住了。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吹熄了灯,爬上炕。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熟悉的温热和香气再次萦绕。


    “建锋。”林晚星忽然轻声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护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感激。


    顾建锋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应该的。”他说,“你是我媳妇。”


    简单的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心里一暖,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月凉如水,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林晚星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第25章


    【1+2+3更】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秋日的阳光,透过顾家堂屋木格窗上糊的旧报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缓慢移动,像一只慵懒的猫,舔舐着屋里沉闷的空气。


    顾母张桂兰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件破汗衫缝补,针线穿梭得又急又密,仿佛跟那布料有仇。


    她的脸沉着,嘴角下垂的纹路比往日更深,三角眼里时不时闪过阴郁的光。自从那天早饭桌上被顾建锋顶撞,她就觉得胸口一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她心口疼。


    顾老栓蹲在门槛里边,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偶尔咳嗽两声,痰盂就在脚边,吐一口,又继续沉默。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顾秀秀今天没去学校,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但顾母知道,她是心里不痛快,昨天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那件崭新的蓝格子围裙后,脸就黑得像锅底,晚饭都没吃几口。


    这个家,好像从林晚星嫁进来那天起,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表面看着还是那个家,一样吃饭睡觉,一样日出而作,可内里那股劲儿,那股她张桂兰掌控了几十年的、说一不二的劲儿,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瓦解。


    而那源头,此刻正在东厢房里,大概又在摆弄她那点破书。


    顾母心里恨得牙痒痒。


    林晚星这个女人,看着温顺,说话软和,可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让她有苦说不出。


    让她干活,她干得“尽心尽力”,结果却是一地鸡毛。


    想从她手里抠钱抠东西,她比谁都算得精,反过来还能用“孝心”架着你。


    连建锋那个向来闷不吭声的,都被她带得敢跟自己顶嘴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顾母狠狠一针扎在布料上,差点戳到自己手指。


    她得想个办法,必须把这个局面掰回来!不然她这个婆婆,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威严?以后还怎么拿捏儿媳妇?怎么从建锋那里得到更多?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秀秀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学生蓝上衣,头发没有些毛躁地扎在脑后。她走到顾母身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妈。”她放下茶缸,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母抬眼看她:“不算了还能怎么着?你没看你二哥现在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说重了不行,要钱要不来,让她干活她还净添乱!”


    “那是咱们方法不对。”顾秀秀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算计,“她林晚星不是最会在外人面前装样子、搏同情吗?不是动不动就‘妈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干’吗?那咱们就让她装!让她好好干!”


    顾母皱眉:“什么意思?”


    顾秀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不在家里说她,咱们当着村里人的面,给她派活!派那种合情合理、她没法推脱、也不好意思干砸的活!比如,让她去给自留地浇水施肥,让她把后院那堆陈年杂物收拾了,让她给全家人拆洗被褥准备过冬……这些活,哪家媳妇不干?她要是推三阻四,或者又干得乱七八糟,不用咱们说,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看她还能不能装出那副孝顺贤惠的样子!”


    顾母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当众派活,林晚星为了面子,肯定得应下。只要她应下,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她的错!


    而且都是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效果的活计,她再想用“不小心”、“手生”来糊弄,可没那么容易了!


    “对!就这么办!”顾母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郁散开些,露出狠色,“看她这次还能耍什么花样!秀秀,还是你脑子活!”


    顾秀秀扯了扯嘴角,却没多少笑意。


    她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整治林晚星,更是为了出自己心里那口恶气。林晚星让她在学校丢了那么大的脸,抢走了二哥的维护,还过得那么滋润……她凭什么?


    母女俩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找哪些人偶遇,说哪些话,安排哪些活计看起来最合理等等。


    东厢房里,林晚星刚把给顾建锋做的第二双鞋垫收好针线,正拿着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一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翻看。


    里面的内容对她来说有些深奥,但结合原主的记忆和这段时间的观察,倒也能看懂些门道,比如一些简单的战术队形、地形利用等。还挺有意思的。


    顾建锋早上又去了公社,说是和人约好了谈点事。屋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暖暖的。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帘低垂。但她能感觉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是顾秀秀,昨天那怨恨的眼神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这次她们又会出什么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晚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反正不管什么招,她接着就是了。只要她在,这个家,就翻不了天——


    下午,日头偏西,气温却还没降下来,秋老虎的余威尚在。


    林晚星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件要缝补的衣物和那本手册,打算去村头的老槐树下坐坐。那里时常有妇人聚着做针线、闲聊,既能听听村里的新鲜事,也能给某些人制造机会。


    果然,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到几个熟悉的婶子大娘坐在那里,有的纳鞋底,有的摘菜,有的纯粹摇着蒲扇乘凉。


    “晚星来啦?快过来坐!”胖乎乎的赵婶子热情地招呼,挪了挪屁股下的石头。


    林晚星笑着走过去,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拿出篮里的衣服开始缝补。“婶子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啥,瞎扯呗。”李寡妇一边飞快地纳着鞋底,一边说,“说村东头老张家闺女要说亲了,说是隔壁公社的……哎,晚星,听说你前几天回门,带了不少好东西回去?你爸妈可高兴坏了吧?”


    这话带着打探和羡慕。


    林晚星手下不停,语气自然又带点不好意思:“也没啥,就是些寻常东西。我爸妈还非让我们又带回来了,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还硬塞了米和蛋给我们。”她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我爸妈就是太为我们着想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赞叹。


    “瞧瞧!这才是亲爹妈!”


    “晚星你命好,娘家疼,婆家也好。顾家大哥虽然……唉,但建锋也是个靠得住的。”


    “就是,看你气色都比刚嫁过来时好多了。”


    正说着,顾母和顾秀秀也从那边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点针线活儿。


    “妈,秀秀,你们也来啦?”林晚星立刻站起身,笑得温顺。


    “嗯,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顾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赵婶子旁边坐下。顾秀秀则挨着李寡妇坐了,低眉顺眼地拿出本书来看,一副刻苦用功的样子。


    闲聊继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过冬的准备上。


    赵婶子说:“这天说冷就冷,得赶紧把厚被子拆洗了,棉花弹弹松,不然冬天盖着不暖和。”


    李寡妇接话:“可不是嘛!还有冬衣,该补的补,该添的添。我家那口子的棉袄,袖口都磨得快见棉花絮了。”


    另一个孙大娘说:“自留地里的萝卜白菜也得抓紧伺候,多上点肥,冬天才有菜吃。”


    顾母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唉,说到这些,我就发愁。年纪大了,腰腿都不中用了,拆洗被褥这种活,干一会儿就直不起腰。秀秀又要准备考高中,正是要紧时候,不能分心。家里这一摊子事……”


    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来了。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关切和自责:“妈,您怎么不早说?这些活哪能让您干?我来!我都包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拆洗被褥,收拾冬衣,还有自留地里的活,我都行!您和秀秀就安心歇着,秀秀好好备考,家里的事交给我!”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积极,没有一丝犹豫,反而把顾母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给堵了回去。


    周围的婶子大娘们都看了过来。


    顾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脸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表情:“晚星啊,妈知道你懂事。可这活不轻省,咱家人口多,被褥就好几床,冬衣也不少,自留地……唉,妈是怕累着你。”


    “妈!我不怕累!”林晚星挺直腰板,眼神坚定,“我是顾家的媳妇,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累点怕啥?只要您和爸身体好,秀秀能考上好学校,我再累也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完全是一个吃苦耐劳、孝顺公婆、爱护小姑的完美媳妇形象。


    赵婶子感动道:“桂兰嫂子,你有福啊!晚星这样的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寡妇也说:“就是,又勤快又明事理。秀秀啊,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你嫂子一片心。”


    顾秀秀低着头“嗯”了一声,手里的书页捏得有点紧。


    顾母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慈和:“那……那就辛苦你了晚星。妈也不是全让你干,重活让建锋帮你。就是……后院墙角那堆破木板烂筐子,也堆了好些年了,碍事还招虫子,你有空也归置归置,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就劈了当柴火。”


    这又加了一项又脏又累的活。


    林晚星依旧笑容满面,满口答应:“好嘞妈!您放心,我都记下了!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顾家这新媳妇,真是没得挑。


    只有林晚星自己知道,这场任劳任怨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又坐了一会儿,顾母便以要回去做饭为由,带着顾秀秀先走了。林晚星又跟婶子们说了会儿话,才拎着篮子回家。


    回到顾家院子,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压水井边冲洗锄头。看见她,直起身:“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把篮子放下,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刚才妈和秀秀当着好多人的面,给我派了一大堆活:拆洗全家被褥、收拾冬衣、伺候自留地、归置后院破烂。”


    顾建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多?你怎么应了?”他知道这些活加起来有多累人。


    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声音更低了,带着狡黠:“不应怎么行?不应不就显得我不懂事、不孝顺了吗?我不仅应了,还应得特别痛快,特别积极!现在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个任劳任怨、为了婆家和小姑子鞠躬尽瘁的好嫂子了!”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打算。又是阳奉阴违那一套。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太累了,有些活我来。”


    “不用。”林晚星摇头,“你干,效果就达不到了。你得帮我,但主要得是我努力干。放心吧,我有分寸,保证干得他们印象深刻,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给我派活了。”


    顾建锋拿她没办法,只能叮嘱:“别累着,该偷懒就偷懒。”


    “知道啦!”林晚星笑嘻嘻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还说,让你帮我干重活。那到时候,你就帮我抬抬被子、拎拎水桶什么的,显得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故意说得俏皮,顾建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


    晚饭时,顾母果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又把那些活计说了一遍,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带着审视。


    林晚星再次表态,一定会好好干。顾建锋沉默地吃饭,没说什么。顾秀秀低着头,嘴角却有一丝得逞的冷笑。


    夜里,东厢房。


    煤油灯下,林晚星拿出个小本子,用那支英雄钢笔,开始写写画画。


    顾建锋洗完脚,凑过来看:“写什么?”


    “作战计划。”林晚星头也不抬,说得一本正经,“第一阶段,拆洗被褥。目标:让全家人的被子焕然一新。方法:不小心用开水烫了妈那床最喜欢的牡丹花被面,让它严重缩水;没注意把爸那床旧棉絮里的跳蚤抖得到处都是;力气小拧不干被套,导致晾了好几天还有霉味……”


    顾建锋:“……”


    “第二阶段,收拾冬衣。目标:让大家的冬衣干净整洁。方法:手滑把秀秀那件最好的呢子外套掉进泡了脏抹布的水盆;眼花把爸的棉裤和抹布一起洗了,染上奇怪颜色;把妈那件毛衣的破洞越补越大……”


    顾建锋嘴角抽了抽。


    “第三阶段,伺候自留地。目标:让白菜萝卜茁壮成长。方法:分不清肥料和生石灰,烧死一片菜苗;掌握不好水量,把地浇成烂泥塘;驱虫时不小心把辣椒水溅到顾秀秀眼里……”


    “第四阶段,归置后院。目标:让后院整洁宽敞。方法:没力气劈木头,让柴火堆更加凌乱;不认识有用的东西,把顾父收藏的某个宝贝当破烂扔了……”


    她一条条说完,放下笔,托着腮看着顾建锋,眼睛亮得惊人:“怎么样?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保证每一项都尽心尽力,但结果都出人意料。”


    顾建锋心里那点无奈彻底化成了纵容和一丝好笑。


    “嗯。”


    林晚星眯了眯眼,她收起本子,吹熄了灯,“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大干一场!”


    黑暗中,两人躺下。林晚星很快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顾建锋却没什么睡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他想起她刚才那些精妙的算计,忍不住又弯了嘴角。


    他的晚星,真是个……宝贝——


    第二天,林晚星的“表演”正式开场。


    她先从拆洗被褥开始。顾家人口多,冬天的厚被子加上垫褥,有好几床。林晚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一大早就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顾母那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面拆下来,泡进大木盆里。


    “妈,您这被面花色真好看,我可得仔细洗,用热水泡泡,去去污渍也杀菌!”她一边说,一边将滚烫的开水直接倒了进去。


    顾母在堂屋听见,想提醒一句“这被面不能用太烫的水”,话还没出口,就听林晚星“哎呀”一声惊叫。


    跑出去一看,只见那盆里的热水蒸汽腾腾,林晚星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棍去搅,可那鲜艳的牡丹被面,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了,原本舒展的花瓣皱成了一团,布料也紧紧蜷缩起来。


    “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被面这么娇贵,我看水不够烫,又加了一瓢……”林晚星举着木棍,手足无措,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顾母看着那缩成一团、彻底毁了的心爱被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被面还是当年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虽然旧了,但她一直很爱惜!


    “你……你……”顾母指着林晚星,手指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妈,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林晚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赔您!我用我的布票给您买新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她哭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


    左邻右舍被惊动,过来一看,都明白了。赵婶子劝道:“桂兰嫂子,别气了,晚星也不是故意的,她年轻不懂这些料子。一片孝心,就是没经验。”


    李寡妇也说:“是啊,孩子知道错了,往后注意就是了。一件被面,哪有身子要紧。”


    顾母一肚子火,被众人这么一劝,反而发不出来了。她能怎么办?当众打骂儿媳妇?那她成什么人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以后注意点!”


    林晚星抽抽噎噎地应了,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其他被褥。结果,顾老栓那床陈年旧棉絮,被她认真拍打时,不小心拍破了几个地方,里面的旧棉花絮飞得到处都是,还疑似发现了跳蚤,吓得顾老栓直跳脚。


    其他被套则因为她力气小拧不干,湿漉漉地晾了好几天,等到终于干了,也隐隐散发出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


    拆洗被褥这一项,以顾母损失心爱被面、顾老栓怀疑自己被跳蚤围攻、全家被子疑似有霉味而告终。


    紧接着是收拾冬衣。林晚星把全家人的冬衣都收集起来,该洗的洗,该补的补。


    顾秀秀那件她最珍视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呢子外套,被林晚星不小心掉进了浸泡着几块脏抹布的洗衣盆里,等捞起来时,下摆已经染上了一片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顾秀秀看到时,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撕打林晚星,被顾建锋一把拦住。


    林晚星缩在顾建锋身后,脸色苍白,连连道歉:“秀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盆边太滑了,我没拿住……我……我帮你洗干净!”她吓得声音都在抖。


    顾秀秀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星骂:“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我有好衣服!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将林晚星护得更严实,声音冷硬:“秀秀!注意你的言辞!晚星已经道歉了,她也说了会赔。意外而已,谁都有失手的时候。”


    他的维护让顾秀秀更加崩溃,哭着跑回了屋。


    顾老栓的一条半新棉裤,则被林晚星眼花混在一堆深色衣物里一起洗了,结果染上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蓝色,看起来不伦不类。顾母的一件毛衣肘部有个小洞,林晚星认真地修补,结果毛线颜色没配好,针脚也歪歪扭扭,那个洞倒是“补”上了,却变成了一块难看的补丁,比原来更扎眼。


    冬衣收拾完毕,顾秀秀损失了一件好外套,顾老栓多了条“花裤子”,顾母的毛衣多了个丑补丁。


    自留地那边更精彩。林晚星虚心请教顾母怎么施肥,顾母没好气地说了句“粪肥兑水,离根远点”。


    林晚星严格按照指示,结果分不清粪肥和旁边堆着的准备修墙用的生石灰,把一瓢生石灰水浇在了几棵长势最好的大白菜根上。第二天,那几棵白菜就蔫了,叶子发黄。


    顾母发现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晚星又是惊慌失措地认错:“妈!我看着那堆白色的东西,以为是您说的肥料……我……我太没用了,连肥料都认不清……”她愧疚得几乎要跪下来。


    顾建锋在一旁默默地把烧死的菜苗清理掉,重新补种。顾母看着他那沉默劳作的样子,再看看林晚星那蠢笨无知的脸,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后院归置烂摊子的工作,林晚星进行得异常认真缓慢。她害怕木头里的虫子,每次拿起一块木板都要尖叫一声,检查半天;她不认识顾老栓藏在烂筐子底下的、自以为是个古董的破陶罐,差点当垃圾扔掉,惹得顾老栓大发雷霆。


    几天下来,顾家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顾母气得心口疼的老毛病都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顾老栓看着他那惨遭毒手的棉裤和险遭抛弃的破罐子,脸色黑如锅底。顾秀秀更是恨林晚星入骨,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了。


    而林晚星,人前永远是那副“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做不好”、“我对不起大家”的愧疚模样,动不动就红眼圈,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


    村里人提起她,都说:“顾家那新媳妇,人是真勤快,就是可能以前没干过这些,手生……”


    言语间,反而多是同情林晚星,觉得顾家让新媳妇一下子干这么多不熟悉的活,有点操之过急。


    顾秀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村里人对林晚星“笨拙但孝顺”的议论,气得把枕头都摔了。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不仅没整治到林晚星,反而让她名声更好了!还搭进去那么多东西!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忽然,她想到自己正在准备的高考。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


    第二天,顾秀秀病愈出关,在饭桌上,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对全家人说:“爸,妈,二哥,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我得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复习。任何噪音,比如大声说话、洗衣服、劈柴、甚至走路脚步重了,都可能影响我思考。”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星:“所以,家里能不能……尽量安静些?尤其是一些不必要的动静和干扰。”


    这话,明显是针对林晚星的。前段时间林晚星干活制造了不少动静。


    顾母立刻会意,点头道:“秀秀说得对,高考是大事,关系到一辈子。咱们全家都得支持。晚星啊,以后你干活,尽量轻手轻脚些,别吵着秀秀。秀秀要吃要用的,也都紧着她。”


    顾老栓也附和:“对,学习要紧。”


    顾建锋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晚星心里冷笑。这是嫌派活计整治不够,又改用高考来立规矩、挑毛病了?想让她在家里动弹不得,还要伺候她吃喝?


    行啊。她放下碗,脸上露出无比理解和赞同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秀秀说得太对了!高考是多重要的事啊!必须全力以赴!妈,您放心,我一定注意,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吵到秀秀!”


    她转向顾秀秀,语气恳切,“秀秀,你需要什么就跟嫂子说,嫂子一定给你准备好,保证让你安心复习!”


    顾秀秀看着她那副真诚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谢谢嫂子。”


    于是,从那天起,顾家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林晚星果然说话算话。顾秀秀说要安静,她就真的把安静贯彻到了极致。


    她真的贴心地为顾秀秀的备考考虑起来。


    时值夏末秋初,“秋老虎”肆虐,天气闷热。


    顾秀秀在屋里看书,热得满头汗,想开门通风。林晚星忧心忡忡地劝阻:“秀秀,开门会有外面的杂音进来,苍蝇蚊子也往里飞,影响你专注。而且心静自然凉,你专心看书,就不觉得热了。”说完,贴心地替她把房门关严实,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蒲扇?林晚星歉意地说:“扇扇子有风声,而且手动了,就容易分心。秀秀你忍忍,克服一下,为了高考,这点苦算啥?”


    下午最热的时候,村里有人挑着担子卖本地西瓜,吆喝声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顾家往年也会买一两个,用井水镇了,晚上切开全家分食,是夏日里难得的享受。


    顾秀秀听到吆喝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顾母。


    林晚星赶紧去买了一个,却和顾建锋把西瓜分吃了,顾家其他人馋得不行,都吃不了一口。


    因为林晚星义正严辞地说:“西瓜性寒,又是在井水里镇的,秀秀现在用脑过度,体质虚,吃了最容易拉肚子!这要是考试前出问题,那不就全完了?咱们可不能因为一时嘴馋,耽误了秀秀的前程啊!爸妈你们上了年纪,也容易伤身,这份罪还是让我和建锋来受吧,我们年轻,顶得住。”


    她说得有理有据,一副全然为顾秀秀着想的模样。


    顾母和顾秀秀气得不行。


    顾母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万一呢?高考确实输不起。


    顾秀秀急了:“我就吃一小块!没事的!”


    林晚星苦口婆心:“秀秀,这可不敢冒险!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一点风险都不能冒!忍一忍,等考完了,嫂子给你买最大的西瓜,让你吃个够!”


    最终,顾秀秀气得在屋里摔书。


    凉水也不能喝。林晚星每天把开水晾凉,灌进军用水壶里,递给顾秀秀,还叮嘱:“秀秀,喝温水对身体好,千万别喝生水,拉肚子就麻烦了。”


    顾秀秀觉得自己快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逼疯了。她房间像个蒸笼,没风没扇,渴了只能喝温水,馋了啥零食冷饮都没有,还要忍受林晚星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


    更让她崩溃的是,林晚星出去跟人闲聊时,总是唉声叹气,却又带着骄傲地说:“我家秀秀啊,这次是下了狠心要考好了。大热天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在里面苦读,西瓜不让吃,凉水不让喝,说怕分心怕生病。唉,我这当嫂子的,看着都心疼,可孩子有志向,咱们也只能全力支持。就是我这嫂子不好当啊,生怕哪里伺候不周到,影响了她。”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都夸顾秀秀刻苦,夸林晚星这个嫂子做得周到。甚至有人拿顾秀秀当榜样教育自家孩子:“看看人家顾秀秀,为了学习多大罪都能受!你们还好意思喊热喊馋?”


    顾秀秀听到这些议论,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能说林晚星是故意整她吗?不能!因为林晚星所有的行为,表面上都是“为了她好”、“支持她高考”!


    她要是抗议,就成了不识好歹、吃不了苦的娇气包!


    她只能咬牙忍着,在闷热如蒸笼的房间里,一边擦汗一边看书,心里把林晚星诅咒了千百遍。


    顾母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林晚星这“支持”的方式,怎么看都像是在变着法折磨秀秀。可偏偏她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她试着说了句:“也不用关这么严实,稍微通点风也行。”


    林晚星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妈!这可不行!万一吹了风,头疼感冒了怎么办?现在可是关键时期,病不起啊!秀秀自己都说要绝对安静,咱们得听孩子的,她肯定比咱们懂怎么学习!”


    顾母被噎得无话可说。


    顾建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私下里,他忐忑地对林晚星说:“会不会对秀秀太狠了点?”


    林晚星正在给他试穿新做的、更厚实的鞋垫,闻言抬头,眨眨眼:“狠吗?我这不是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全力支持她备考吗?安静、饮食注意,哪一点没做到?她自己说要吃苦的嘛。我这嫂子,当得多称职。”她眼里闪着光芒,压低声音,“再说了,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总以为别人好欺负,变着法地想折腾人。这下,她该知道,有些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有,建锋,你不能太善良。有些人你不欺负她,她就会来欺负你,你忘了你这些年在顾家怎么过的吗?”


    顾建锋沉默。


    他知道林晚星说得在理,他只是有些容易心软。


    但林晚星做这些有一大半是为了他,所以他更不能掉链子,她做什么,他都应该坚决拥护。


    他不再讨论这个,穿上垫了新鞋垫的鞋子,走了两步,确实舒服。“鞋垫很好。”他说。


    “那当然。”林晚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手艺,再加上对你的心意,能不好吗?”她故意把“心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笑的意味。


    顾建锋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只“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夜里,顾秀秀实在热得受不了,又渴,偷偷爬起来,想去灶房舀点水缸里的凉水喝。刚摸黑走到堂屋,就听见东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吓得僵在原地。


    只见林晚星端着个碗,从东厢房出来,碗里似乎是……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的气息在闷热的夜晚格外诱人。林晚星走到顾建锋晚上搭的简易桌子旁,他在堂屋乘凉看书。


    林晚星把碗放下,小声说:“知道你怕热,用井水镇了一会儿,不太冰,解解暑。”


    顾建锋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林晚星声音带着笑,“你快喝,别让秀秀闻见了,她正刻苦呢,不能吃这些。”


    黑暗中的顾秀秀,听着那对话,闻着那隐约的绿豆汤甜香,再感受着自己喉咙里的干渴和浑身的黏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晚星!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去招惹林晚星?这个女人的手段,简直杀人不见血!她现在不仅没整治到对方,反而把自己坑进了水深火热之中,还让林晚星赚足了名声!


    而此刻的东厢房,林晚星悄声溜回炕上,对顾建锋小声说:“我猜她刚才肯定出来偷水喝了,看见咱们喝绿豆汤了。”


    顾建锋在黑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是故意的?”


    “当然。”林晚星理直气壮,“不让她亲眼看到差距,她怎么知道刻苦的代价?怎么长记性?”她钻进被子,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了,不管她了,睡觉。明天继续支持她高考。”


    顾建锋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往他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虫鸣声声。顾家西厢房里,是压抑的哭泣和悔恨;东厢房里,却是挨在一起的温暖和无声的默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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