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2+3更】随军远行去


    秋意渐深,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过红星生产大队光秃秃的田垄和场院,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几片早早凋零的梧桐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在日渐短促的日照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顾家西厢房的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只是不再是因为“需要绝对安静备考”,而是因为门内的人,陷入了焦灼的的等待。


    高考已经结束快一个月了。公社中学的红榜,据说就这几天要贴出来。顾秀秀觉得自己像架在火上烤的鱼,一面被“刻苦努力”人设架得高高的,一面被林晚星那无微不至的关怀熬得里外焦糊,如今又被这未知的结果吊在半空,日夜难安。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的青黑用冷水敷了又敷,还是消不下去。屋里不再闷热如蒸笼,秋凉透过窗缝渗进来,甚至有些冷飕飕的,可她却觉得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


    堂屋里,偶尔能听到林晚星放轻的脚步声,或者压低了嗓音和顾建锋的对话片段。那些细碎的声音,如今听在顾秀秀耳朵里,都像针扎一样刺耳。她总觉得他们在议论自己,议论自己考不上。


    饭桌上,气氛更是诡异。林晚星依旧体贴地给她夹青菜,堆得她碗里都没空隙再放鱼肉之类的,还一边说着“秀秀多吃点,补补脑,等好消息”,那笑容温婉,眼神关切


    顾秀秀想摔筷子,想尖叫,可触及顾母那同样隐含焦虑和警告的眼神,又只能硬生生忍住,食不知味地往下咽。


    顾母这段日子也不好过。家里被林晚星之前那一通帮忙搞得损失不小,秀秀又是这副鬼样子,和建锋两口子更是隔了一层似的,话都说不到几句。她心里也悬着,既盼着秀秀真能考上,给老顾家争口气,也扬眉吐气一回;又隐隐害怕万一考不上,这投入了那么多心血的事儿全村皆知,要是落了空,脸往哪儿搁?


    只有林晚星,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和顾建锋低声说笑两句,日子过得稳当又滋润。她还特意用之前剩下的蓝格子布头,给顾建锋缝了个便携的笔袋,针脚细密,样式挺括,顾建锋喜欢得很,每次出门都带上。


    这天下午,林晚星在院里晾晒洗净的床单。秋阳暖融融的,晒得人身上发懒。赵婶子端着个簸箕过来串门,倚在门框上,压低声音问:“晚星,秀秀那成绩……有信儿没?我看她整天关屋里,怪熬人的。”


    林晚星抖了抖床单,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愁绪和心疼:“还没呢,婶子。我也着急,可不敢问,怕给秀秀压力。您是没见着,这些日子她真是拼命,人都瘦脱相了。我这个当嫂子的,看着真心疼,只能尽量把家里收拾妥帖,让她少操点心。”她说着,指了指晾衣绳上顾秀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瞧,衣服我都给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就盼着她能有个好结果,也不枉受这番罪。”


    其实那是顾母给洗的,不过她不在,林晚星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婶子连连点头:“你呀,真是没得挑。秀秀有你这个嫂子,是她的福气。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自行车的铃铛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叫喊:“红榜贴出来啦!公社贴红榜啦!”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顾家小院的平静。


    西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顾秀秀脸色惨白地冲出来,头发都没梳整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院门外。


    顾母也从堂屋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锅铲,声音有些发颤:“贴……贴榜了?”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床单,擦了擦手:“妈,是贴榜了。要不……我去看看?”


    “我去!”顾秀秀尖声叫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她顾不上穿鞋,趿拉着布鞋就要往外冲。


    “秀秀,穿上件外套,风凉!”林晚星假装关切地喊道,拿起刚才晾的那件旧外套想递给她。


    顾秀秀却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身影踉跄。


    顾母也待不住了,把手里的锅铲往林晚星手里一塞:“你看家!”也急慌慌地跟了出去。


    林晚星拿着锅铲,和赵婶子对视一眼。赵婶子摇摇头:“这孩子……太沉不住气了。”也跟着往村口方向张望。


    林晚星转身回了灶房,继续翻炒锅里半熟的土豆丝,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


    林晚星走出灶房,只见顾母半扶半拽着顾秀秀进了院子。顾秀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着顾母,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那样子,一看便知结果。


    顾母的脸色也灰败得吓人,搀着顾秀秀的手都在抖。


    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去看榜回来的村民,脸上神色各异,有惋惜,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那么一丝看热闹的兴味。


    “秀秀这是……”林晚星迎上去,脸上写满了担忧。


    顾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眼圈也红了。顾秀秀猛地甩开顾母的手,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晚星,那眼神充满怨恨和绝望。


    “都怪你……都怪你!”她嘶哑着嗓子,声音破碎,“都是你……天天关着我……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才会考不好!都是你害的!”


    她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院门口还没散去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林晚星像是惊到了,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白了,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声音颤抖:“秀秀……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说要安静,我怕吵着你……你说怕吃坏肚子,我不敢给你吃凉的……我天天小心翼翼,生怕影响你复习……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成串地滚落,那委屈又难以置信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赵婶子立刻站出来:“秀秀!你这可不对!你嫂子对你怎么样,咱们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大热天给你关着门,西瓜都不舍得买,天天给你送温水,洗衣做饭一点声响都不敢出!你自己没考好,怎么能赖到你嫂子头上?这不是寒人心吗?!”


    “就是!”李寡妇也接口,“晚星为了你高考,可是受了大委屈了,村里谁不说她这个嫂子做到份儿上了?你自己没那金刚钻,怪得了谁?”


    “考前那架势,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唉,白瞎了她嫂子一片心……”


    议论声低低响起,矛头瞬间转向了顾秀秀。


    顾秀秀听着这些话,看着林晚星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理智那根弦彻底断了。她猛地推开试图拉她的顾母,指着林晚星尖声哭骂:“你们知道什么!她就是故意的!她故意折磨我!她见不得我好!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我大哥,现在又来害我!你们都被她骗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


    顾母听了,脸色一变,想捂住顾秀秀的嘴已经来不及。


    林晚星像是承受不住这般恶毒的指责,身体晃了晃,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颤抖。“我没有……秀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嫂子啊……建斌走了,我……我把你当亲妹妹看……我怎么会害你……”她哭得伤心欲绝,语无伦次,“是我没用……是我笨……不会照顾人……对不起建斌……对不起爸妈……我没用……”


    她这一哭,不辩解,只自责,把“好嫂子被冤枉、被伤害却依然心怀愧疚”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围观村民们的同情心彻底被激发,看向顾秀秀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谴责。看向顾母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你家闺女这么不懂事,你这当妈的怎么教的?


    顾建锋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将刚才的闹剧尽收眼底。他看着哭得浑身发抖、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林晚星,再看看状若疯癫、口出恶言的顾秀秀,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大步走进院子,径直来到林晚星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冷意,目光扫过顾秀秀和顾母,“考不上,是自己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晚星对你怎么样,天地可鉴。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混账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顾秀秀被顾建锋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刺得一激灵,剩下的哭骂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泣。顾母也被养子从未有过的冷厉气势镇住,一时哑然。


    顾建锋不再看她们,低头对怀里的林晚星柔声道:“别哭了,我们回屋。”半扶半抱地将哭得虚软无力的林晚星带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院内外一片寂静。村民们面面相觑,摇摇头,低声议论着散去。只剩下顾母扶着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顾秀秀,站在渐渐凉下来的秋风里,满院狼藉。


    东厢房里,门一关,林晚星就止住了哭声,从顾建锋怀里抬起头,除了眼眶还有点红,脸上哪还有半点伤心欲绝。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脸颊,小声嘀咕:“哭得太用力,脸都僵了。”


    顾建锋看着她瞬间变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因为顾秀秀言行而升起的怒气,也被她这模样冲淡了不少。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无奈:“你……”


    林晚星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我这反应快吧?她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门都没有!这下好了,全村人都知道,她顾秀秀自己没考上,还倒打一耙冤枉全心全意伺候她的好嫂子。看她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顾建锋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他指的是她刚才被那样辱骂。


    “不委屈。”林晚星摇摇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演戏嘛,总要投入点。再说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觉得特别值。”她顿了顿,仰头看他,“不过,经此一事,咱们再留在这个家里,怕是更不得安生了。顾秀秀考砸了,正没处发泄,妈心里肯定也怨,觉得是我没照顾好,或者……干脆就是我妨的。以后还不知有多少小鞋等着呢。”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今天收到了一封部队战友的来信,里面提到了随军政策的一些新动向。“晚星,”他斟酌着开口,“部队那边……最近有消息,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家属随军了。我打听过,我的条件应该够。你……愿意跟我去部队吗?不过,我要去的地方条件比较艰苦。”


    林晚星眼睛一亮。随军?这可是脱离顾家这个泥潭、名正言顺过自己小日子的绝佳机会!她之前就想过这条路,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至于顾建锋说的什么条件艰苦,她觉得问题不大,只要心往一处使,以她的眼界和知识加上顾建锋的力气和勤劳,在哪都能把日子过好。


    “愿意!当然愿意!”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想到什么,“不过,咱们就这么走了,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说你刚结婚就带着媳妇跑,不管爹妈?说我不孝顺,公婆年纪大了,小姑子又刚受打击,就撂挑子?”


    顾建锋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晚星却狡黠一笑:“这事儿,咱们不能主动提。得让形势逼着咱们走,还得走得让人同情,让顾家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几天,顾家笼罩在极度低气压中。顾秀秀彻底蔫了,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房门,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偶尔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阴冷。顾母唉声叹气,对林晚星也没个好脸色,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林晚星依旧“任劳任怨”,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和小心翼翼,仿佛被小姑子的指责和婆婆的冷脸伤透了心,却又强撑着操持家务。她出去洗衣、买菜,遇到村里人关切的询问,总是勉强笑笑,说“没事,秀秀年纪小,一时想不开,我能理解”,或者说“妈心里不好受,我应该多体谅”,那强颜欢笑、委曲求全的样子,越发坐实了她在顾家受尽委屈却依然善良忍让的形象。


    而关于顾建锋可能要带媳妇随军的消息,不知怎的,也在村里悄悄传开了。源头似乎是从公社武装部那边漏出来的风声。


    这天,顾母终于憋不住,在饭桌上问顾建锋:“建锋,我听说……部队让你带媳妇随军?有这回事?”


    顾建锋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有政策,申请了,在等批复。”


    顾母脸色变了变:“那……你们要是走了,家里这一摊子……”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顾秀秀,又看看自己日渐老迈的身体和什么都不管的顾老栓。


    林晚星适时地放下碗,眼圈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妈,您别为难建锋。是我不好……我知道,秀秀没考好,心里难受,看我不顺眼。我留在家里,怕是更惹她心烦,也惹您和爸生气……我……我跟建锋走,也好。离得远了,秀秀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心情能好点,复习再考也有个清静。家里……家里有秀秀在,她聪明,肯定能照顾好您二老。我……我笨手笨脚的,走了,也省得再给家里添乱……”


    她这话,听起来全是自责和为顾家着想,可细品之下,却句句是坑。顾秀秀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吗?顾秀秀能照顾好家里吗?她林晚星是添乱才走的吗?


    顾母被噎得说不出话。不让走?显得她不近人情,阻挠儿子前程,还放任女儿欺负嫂子。让走?家里确实少了主要劳力,秀秀那副样子能顶什么事?而且,村里人会怎么看?刚把儿媳妇逼得在村里待不下去,儿子只好带着远走?


    顾秀秀却猛地抬起头,冲着林晚星尖声道:“你走!赶紧走!看见你就晦气!走了干净!”


    林晚星像是被吓到了,瑟缩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看向顾建锋,无声地哀求。


    顾建锋脸色一沉,放下碗,声音不容置疑:“申请已经交了。晚星是我媳妇,我去哪儿,她自然跟着。家里的事,秀秀也大了,该学着分担了。”


    他的话,堵死了所有挽回的余地。


    很快,随军申请批复下来的消息正式传来。林晚星和顾建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行装。林晚星把家里属于他们小两口的东西仔细收拾打包,那台电视机自然是要带走的,顾母虽然心疼,但上次闹鬼事件心有余悸,也不敢强留。其他一些零碎物件,林晚星也整理得井井有条。


    村里人都知道了顾建锋要带媳妇随军,结合前因后果,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林晚星。


    “晚星这丫头,真是命苦,在顾家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还不是被那小姑子逼走的?自己没考上,拿嫂子撒气!”


    “顾家也是,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把人寒心寒透了。”


    “建锋带她走是对的,留在家里,还不知被怎么搓磨呢。”


    “秀秀也是,把嫂子挤兑走了,以后家里的活不都得她干?看她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


    “可不是,伺候公婆可是她这亲闺女的本分,晚星这个当嫂子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反正她没考上大学,也不用念书了,正好在家伺候父母呗。”


    这些议论飘进顾家,顾母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顾秀秀更是气得摔了几次碗。她们试图辩解,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仅没人信,反而越描越黑。


    临行前一夜,东厢房里点着煤油灯。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不大的樟木箱子,一个装着衣物被褥,一个装着电视机和一些紧要物品。


    林晚星坐在炕沿,最后一次清点要带的票证和少量现金。主要是顾建锋的积蓄和之前从林家带回来的那点钱。她把钱分了几处藏好,一部分缝在贴身的衣角,一部分塞在装肥皂、牙膏的杂物袋夹层里。


    顾建锋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灯光擦拭一把部队发的多功能小刀,动作仔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有种别样的宁静。


    “明天一早的车,先到县里,再转火车。”顾建锋开口道,“路上得好几天,你……怕不怕?”


    林晚星抬起头,笑了笑:“有什么好怕的?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这话她说得自然,却让顾建锋心头一热。


    他放下小刀,走到炕边坐下,看着她:“到了那边,条件可能比村里还艰苦些,驻地偏,风沙大,冬天冷。”


    “再艰苦,还能比在顾家天天勾心斗角累?”林晚星歪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身体累点不怕,心里舒坦就行。再说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皮,“有你在,我吃不了亏。就算跟着你上山下海,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把我照顾好的,对吧?”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简单的承诺,却重若千钧。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靠回自己的被褥卷上,伸了个懒腰:“终于要离开这儿了。想想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屋里咱俩一起算计人、一起偷偷吃绿豆汤的日子。”


    顾建锋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睡吧。”他说,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即将远行的兴奋,让林晚星没那么快入睡。她能感觉到身旁顾建锋的呼吸也并不平稳。


    “建锋。”她轻声唤。


    “嗯?”


    “等到了部队,咱们好好过日子。”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就咱俩,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发津贴都交给我,我帮你存着,咱们也攒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絮絮地说着对未来的平凡憧憬,描绘着最简单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日子。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那些话语像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进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为他勾勒过这样的未来。他的未来,以前只有部队的任务和顾家无止境的要求。


    “好。”他哑声应道,在被子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都听你的。”


    林晚星回握住他,心里踏实而温暖。她知道,前路未必一帆风顺,但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收拾行囊、准备奔赴新生活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风沙粗砺的西北边疆某建设兵团驻地边缘,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比红星生产大队更为荒凉,举目望去是看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远处铁灰色的山脊。风是常客,裹挟着沙砾,打得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个不停。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两个破板凳。炕上蜷缩着一个女人,穿着臃肿的旧棉袄,肚子已经隆起,脸色黄瘦,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纳着一只小小的、看不出颜色的鞋底。她是刘桂芳,顾建斌战友的遗孀。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身材高大,但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劳碌的痕迹,眼神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和阴郁。正是“牺牲”已久的顾建斌。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走到炕边,看了一眼刘桂芳手里的活计,眉头皱了皱:“又弄这些,费眼睛。不是让你歇着吗?”


    刘桂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又带着怯意的笑容:“没事,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准备点。”


    顾建斌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


    “今天去团部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补助金……又延迟了。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刘桂芳纳鞋底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顾建斌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有些心疼,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当初选择留下,选择照顾她,一方面是因为战友临死前的嘱托,那份沉甸甸的、属于男人的义气和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回去能怎么样呢?


    他不是牺牲,他是被部队除名的。因为一次违规操作导致的,虽然不是他的全责,但影响恶劣。他没脸回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面对乡亲们的议论……


    其实对家里不是没有担心,但他有未婚妻。


    他了解那个林晚星,是个好女人,贤惠,懂事,以夫为天。他“牺牲”的消息传回去,她一定会悲痛欲绝,然后……大概会遵守婚约,以未亡人的身份,替他照顾爹妈,守着顾家吧?就像戏文里唱的那些贞洁烈女一样。烈士遗孀,虽然苦,但也有个好名声,受人尊敬。这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条出路?


    他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点因为自私和懦弱而产生的愧疚,便被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所覆盖。他甚至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承担起照顾亡友妻子和遗腹子的责任,也是一种伟大的牺牲和担当,是重情重义的表现。


    至于刘桂芳……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了,怀着孩子,无依无靠。他留下,给她一个名义上的依靠,给孩子一个姓,也算是积德报恩。


    “家里……最近有信来吗?”刘桂芳小声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建斌摇摇头。他想起父母,心里有点堵。他们一定以为他这个儿子光荣牺牲了,正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和荣光里吧?还有晚星……她是不是已经住进了顾家,每天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他的照片垂泪?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竟泛起一丝诡异的满足和酸楚。看,他还是有人惦记的,有人为他守着的。这让他在这苦寒边疆、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好歹有了一点虚幻的慰藉和支撑。


    “等孩子生了,日子……或许能好过点。”刘桂芳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他。


    顾建斌没接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好过?能好过到哪里去?没有正式工作,靠着打零工和一点微薄的、时有时无的补助,养活三口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前途一片灰暗。


    可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撑着,为了桂芳,也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呼啸着,卷起沙石,拍打着土墙,如同命运沉闷的脚步声。


    千里之隔,两个女人,两种人生,却都因为同一个男人的选择或逃避,被卷入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连的漩涡之中。


    林晚星即将挣脱枷锁,飞向新的天地;而刘桂芳,则在贫瘠与无望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顾建斌掐灭烟头,躺到炕上,闭上眼睛。梦里,或许会有红星生产大队熟悉的田野,有老槐树,还有那个穿着碎花衬衫、温顺地对他笑的面容早已模糊的林晚星——


    红星生产大队村口,老槐树下,晨雾尚未散尽。


    今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很是热闹。队里唯一的卡车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停在土路中间,司机是公社派来的,正靠着车头抽烟。车斗里,已经放好了两个樟木箱子、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一辆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还有那台用旧棉被仔细包裹起来的大彩电。


    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车旁。林晚星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罩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显得利落又精神。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顾建锋则是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帖平整的军装,身姿笔挺,脚上是林晚星新纳了厚鞋垫的解放鞋。他手里提着最后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壶。


    他们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赵婶子、李寡妇、孙大娘,还有好些相熟的婶子大娘,以及一些好奇的孩童和闲汉。嗡嗡的议论声,惋惜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晚星啊,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回来了,到了部队上,自己照顾好自己!”


    “建锋,可得对晚星好啊,这闺女在咱们村,可是受了大委屈了。”


    “到了地方,记得来信!让咱们也放心!”


    “瞧瞧,多登对的一双人儿,就是被有些人逼得在家待不住……”


    这最后一句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不远处的顾家人听见。


    顾母张桂兰和顾老栓也来了,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顾母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眼神复杂地望着即将离去的儿子和儿媳,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对家里即将失去主要劳力的恐慌,更有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无力与憋闷。她知道,村里人都觉得是他们顾家,尤其是秀秀,逼走了晚星。这顶帽子扣下来,她摘不掉,也没法摘。


    顾老栓心里也烦,烦家里以后乱七八糟,烦秀秀那不成器的样子,烦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更烦……以后可能再难从建锋那里像以前那样顺畅地拿到钱了。可他能说什么?拦着不让走?他不敢,也没那个脸。


    林家人也来了。王淑芬看着女儿一身齐整、跟着挺拔的女婿即将远行,心里复杂。


    林建国蹲在更远处,吧嗒着烟,眼神晦暗不明。林大宝和林小丫挤在人群前头,好奇地看着那台被包起来的电视机,眼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林晚星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伤感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乡亲们的叮嘱。


    “赵婶,李婶,孙大娘,谢谢你们来送我。我会想大家的。”她声音温和,眼圈适时地有些发红,“在村里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婶子大娘照应。我年轻,很多事做得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赵婶子拉着她的手,眼圈也红了,“你是顶顶好的孩子,是有些人没福气!到了那边,好好跟建锋过日子,别惦记这边,啊?”


    林晚星点点头,又转向顾母和顾老栓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躬身:“爸,妈,我和建锋要走了。家里……就辛苦你们了。秀秀年纪还小,这次没考好,心里难受,你们多开导她。等我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再给你们写信。”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儿媳的礼数,又点明了顾秀秀的“不懂事”和“需要照顾”,还把“安顿下来再联系”说得像是理所当然。潜台词是,短期内别指望我们什么。


    顾母喉咙发紧,只能干巴巴地说:“哎,路上小心。到了……听建锋的。”


    顾老栓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晚星又看向林家父母,走了过去。


    “妈。”林晚星接过,语气平静,“您和爸也多保重身体。大宝,小丫,”她看向弟弟妹妹,“在家听爸妈的话,多帮着干点活。”


    林大宝和林小丫胡乱点点头,注意力还在电视上。


    该告别的都告别了。林晚星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她穿越而来、斗争数月的村庄,目光掠过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掠过低矮的土坯房和泛黄的田野。


    她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秋草气息的空气,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护在她身旁的顾建锋,露出一个真正轻松而信赖的笑容:“建锋,我们走吧。”


    顾建锋点点头,先扶着她上了卡车副驾驶座,然后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车斗,将网兜放好。司机掐灭烟头,发动了卡车。


    “晚星,建锋,一路顺风啊!”


    “到了来信!”


    “好好过日子!”


    在乡亲们此起彼伏的送别声中,卡车发出轰鸣,缓缓开动,扬起一阵尘土。


    林晚星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挥手。


    卡车驶上大路,加速,村庄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终于变成远处一片模糊的土黄色轮廓。


    尘埃落定。


    她收回视线,坐正身体。驾驶室里弥漫着汽油味,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略显荒凉的秋日景象。


    但她的心,却像挣脱了樊笼的鸟,向着广阔的、未知的天空,开始轻盈而有力地飞翔。


    前方,是虽然艰苦却充满自主可能的新生活。


    那些算计、那些鸡飞狗跳,都留在了身后那个逐渐远去的村庄里。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真正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边疆土炕上的顾建斌,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依旧沉浸在他那自我感动的、关于贞洁烈女与重情重义的陈旧戏码里。


    第27章


    【4+5+6更】北上林场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真正由他们自己主宰的生活,即将翻开第一页。


    而此刻,红星生产大队顾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送行的人群散去后,院子里恢复了冷清,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萧索。顾母呆立半晌,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堂屋。顾老栓也闷着头跟了进来。


    西厢房的门依然紧闭。


    顾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心里空落落的。她抬眼环顾这个突然显得格外空旷的家。堂屋地上还有未扫净的尘土,灶房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筷,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在秋风里晃荡。


    以前这些,都有顾建锋默默地收拾妥帖。现在呢?秀秀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年纪大了,腰腿不行,顾老栓更是个甩手掌柜……


    她正烦闷着,西厢房的门“哐”一声被大力推开。顾秀秀冲了出来,头发蓬乱,眼睛红肿。


    “妈!你看!”她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冲到顾母面前。


    是那台“蜜蜂牌”缝纫机的一个关键零件,梭芯套。但这梭芯套明显不对,尺寸略小,工艺粗糙,一看就是廉价货,根本不是原装配件。


    “这……这是哪来的?”顾母一愣。


    “我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顾秀秀声音尖利,“林晚星那个毒妇!她把缝纫机原装的梭芯套拆走了!换了这个破烂玩意!这缝纫机现在根本没法用!她故意的!她临走还要摆我们一道!”


    顾母眼前一黑,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那台缝纫机,可是家里最值钱的大件!是当年她咬牙用攒了许久的布票和工业券买的!秀秀一直心心念念想学,她也指望着以后做衣服能省点钱……


    “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啊!”顾母拍着大腿,终于哭嚎出声,这次是真的心痛如绞。


    顾老栓也急了,凑过来看:“真不能用了?能不能配到?”


    “配?上哪儿配去?这是上海产的蜜蜂牌!咱们公社供销社都没有这种专用零件!得去县里,甚至省城才可能找到!还得要工业券!”顾秀秀气得浑身发抖,“她就是算准了我们没办法!这个毒妇!不得好死!”


    顾母的哭嚎声引来了隔壁的赵婶子。赵婶子探头进来,听了原委,咂咂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心里却想:这顾家,真是自作孽。晚星那孩子,被逼到这份上,临走留一手,也真是……够厉害的。


    顾家一片愁云惨雾。而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晚星走的当天下午,王淑芬想起自留地里的萝卜该间苗了,拿着小锄头去后院。一到地头,她就傻眼了。


    原本长势还算可以的几垄萝卜苗,此刻东倒西歪,靠近根部的地方有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踢踹过的痕迹,不少苗直接断了,蔫蔫地贴在地上。旁边一小片越冬菠菜,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王淑芬又惊又怒,立刻想到是有人故意破坏。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顾秀秀,觉得那丫头考砸了泄愤。可转念一想,顾秀秀怎么进得了林家后院?而且这破坏的手法,不像是女孩子干的,倒像是……故意用脚踩的。


    林建国闻讯赶来,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抽着烟,阴沉着脸说:“是晚星。”


    “啥?”王淑芬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脚印,”林建国指着泥地里几个模糊的、较小的脚印轮廓,“是女人的鞋印。咱家后院,除了咱俩和晚星,还有谁常来?大宝小丫没事不来这儿。这脚印浅,是新留下的,就在昨夜里或者今天一大早。除了她,还能有谁?”


    王淑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她为啥要……”


    “为啥?”林建国冷笑一声,“为啥?怨我们呗。怨我们当初逼她守寡,怨我们没替她撑腰,怨我们眼里只有大宝小丫……这丫头,心狠着呢。临走,还不忘给娘家一份大礼。”


    王淑芬看着被毁掉的自留地,想着接下来一冬天可能缺少的蔬菜,再想到女儿那平静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一直温顺、听话、任劳任怨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从未真正了解?


    林大宝和林小丫得知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嘟囔了几句“姐真小气”。在他们看来,自留地的活本来就不是他们干的,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少吃点菜——


    与此同时,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旅途,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卡车将他们送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从这里,他们要搭乘长途汽车去市里,再转乘火车。


    七十年代的县城汽车站,嘈杂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和各类食物混杂的奇怪气息。穿着蓝、灰、黑衣服的人们挤挤攘攘,扛着巨大的行李卷、挑着扁担、抱着孩子,大声吆喝着,寻找着各自的班车。


    彩电、自行车这些,太笨重,带去部队也用不了,顾建锋暂时托人存在了信得过的朋友那里。


    他一手提着最重的樟木箱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晚星,用自己的身体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他神情沉稳,目光锐利,牢牢护着她不被挤到。


    “跟紧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林晚星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四周的喧嚣和拥挤让她有些不适,但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道和温度,让她奇异地安心。


    好不容易挤上去市里的班车,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外侧,将她和拥挤的人群隔开。他个子高,坐在那里像一堵可靠的墙。


    汽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摇晃。林晚星起初还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渐渐地,被颠簸和浑浊的空气弄得有些头晕恶心,脸色发白。


    顾建锋察觉到了,从网兜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凉的,舒服点。”又翻出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含一片这个。”


    林晚星依言喝了水,含住山楂干,酸酸的味道在口腔化开,果然缓解了些许恶心。她靠在车窗边,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建锋默默地看着她,眉头微蹙。他伸手,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军装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好。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稍微舒服点。


    车子一路颠簸,林晚星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顾建锋一直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为她挡着过道不时撞过来的人和行李。偶尔有卖东西的小贩挤上车,吆喝着煮鸡蛋、烧饼,顾建锋会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吵醒她,自己掏钱买上一点备着。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市里的火车站。相比汽车站,火车站更加庞大、嘈杂,也更有秩序一些。高高的穹顶,昏暗的灯光,水泥柱子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红色油漆写着车次和目的地。广播里女播音员用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安静的巨蟒,卧在铁轨上,吞吐着汹涌的人流。


    顾建锋他们的车次是深夜的。他在候车室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让林晚星坐在行李上看管,自己跑去窗口确认车次、打热水。等他回来时,手里除了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还多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


    “先吃点东西,垫垫。”他在她身边坐下,仔细剥开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递给她。烤红薯的香甜热气在冰冷的候车室里格外诱人。


    林晚星接过,小口小口吃着。热乎乎、甜丝丝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她侧头看顾建锋,他正就着水壶,啃着凉馒头,就一点咸菜,吃相斯文却迅速。


    “你也吃个红薯。”她把另一个递过去。


    顾建锋摇摇头:“你吃,我不饿。馒头顶饱。”说着,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喝点热水。”


    林晚星没再推让,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男人,总是把好的留给她,自己默默承担粗粝的部分。


    深夜,火车终于进站。又是一番激烈的拥挤。顾建锋几乎是用身体扛着两个箱子和铺盖卷,还要分心护着林晚星,硬是在狭窄的车门处挤上了车。


    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硬座车厢的座位上、行李架上、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各种气味混杂,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鼾声、列车员查票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两人座。顾建锋将行李塞进行李架,铺盖卷放在脚下,总算安顿下来。林晚星靠窗坐下,顾建锋坐在外侧。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开动,有节奏的摇晃反而比汽车平稳些。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流去,最终融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林晚星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又看看身旁闭目养神、但依旧坐得笔直、仿佛随时保持警惕的顾建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穿越以来,她一直处在算计、防备、战斗的状态,像一只绷紧的弦。此刻,在这拥挤嘈杂、奔向未知的列车上,在这个沉默却坚实的男人身边,她第一次感到了放松,一种可以将后背交付出去的信任与依赖。


    “建锋。”她轻声唤。


    顾建锋立刻睁开眼,侧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灯光,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我们真的离开那里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在拥挤的座位间隙,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不是梦。”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以后,会越来越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力量。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旅途漫长。白天,他们分享干粮和水,顾建锋会尽量让她靠窗睡会儿,自己则警惕地守着行李。晚上,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更加沉闷。林晚星靠着车窗,睡得并不安稳。顾建锋几乎没怎么合眼,偶尔她会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他便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僵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火车经过一个岔道,猛地晃动了一下。林晚星身体一歪,额头差点磕到窗框。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角与冰冷的玻璃之间。


    她睁开眼,对上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睁开的眸子。车厢顶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显得那目光格外专注。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长途熬夜后的微哑,手掌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稳稳地护着她的头侧。


    “没,本来就睡不实。”林晚星摇摇头,就着他手掌的温度,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掌心有粗糙的茧,摩擦在皮肤上有点痒,却很踏实。“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顾建锋简短地回答,收回手,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军用水壶,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嘴唇有点干。”


    林晚星接过来,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入口。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顾建锋脸上。他眼下的淡青痕迹明显,下巴上也冒出了新的胡茬。这一路,他几乎承担了所有的体力活和对外交涉,安排行程、扛运行李、挤开人群、打点食水……却始终把她护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


    “你也喝。”她把水壶递回去。


    顾建锋接过,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放下水壶时,他看向她:“饿不饿?还有鸡蛋和饼。”


    出发前,顾建锋准备得很充分。煮鸡蛋、烙饼、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和炒黄豆,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红糖。他就像个移动的小仓库,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变出点什么。


    “不太饿。”林晚星其实胃里有些空,但看着周围拥挤的环境,实在没胃口。“就是有点闷,透不过气。”


    顾建锋闻言,看了看紧闭的车窗。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但车厢内人多,窗户只开了顶上一条细缝。他略一思索,伸手从行李架上的一个网兜里,拿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又找出一支铅笔。


    “要是难受,就别硬睡。”他把笔记本和铅笔塞到林晚星手里,“写写字,或者画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等天亮了,靠站时间长的话,我带你下去透口气。”


    他的办法朴实又带着点笨拙的体贴。林晚星心里微软,接过笔记本。本子很旧,纸张泛黄,前面似乎写满了字,是顾建锋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一些工作要点和学习心得。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画什么呢?她环顾四周。昏暗灯光下,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抱着帆布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正张着嘴打鼾;斜对角,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花布包袱;过道地上,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蜷缩着,身下只垫了张破麻袋……


    这车厢,就是一幅流动的、属于七十年代末的众生相。困顿、疲惫、忍耐,以及对远方的希望和执着。


    林晚星笔尖微动,在纸上勾勒起来。她没有画具体的人,只是随意地描摹着一些线条。车窗的方形、行李架的横杆、椅背的弧度、远处车厢连接处晃动的门影……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混杂的噪音中,意外地让人心静。


    顾建锋静静地看着她画。她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颤动,神情专注。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分开放着的、色泽暗红油亮的牛肉干。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他拿起一块,悄悄放到林晚星摊开的笔记本一角。


    林晚星笔尖一顿,看向那块牛肉干,又抬头看他。


    “慢慢嚼,能顶饿,也有味。”顾建锋低声解释,眼神有些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就剩这几块了,你吃。”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的郑重。


    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环境而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拿起那块牛肉干,肉质紧实,纹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黄牛肉,用香料仔细焙干,保存得很好。她小心地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咸香醇厚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花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馥郁,扎实的肉感需要用力咀嚼,却越嚼越香。


    “你也吃。”她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


    顾建锋愣了一下,看着她手指捏着的那半块牛肉干,和她清澈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将那半块叼了过去。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顾建锋迅速坐直身体,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视线有些飘忽地看向对面行李架,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林晚星收回手,指尖那点微痒的触感残留着。她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弯了弯,继续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块牛肉干,这次撕得更小,慢条斯理地吃着。


    火车规律的摇晃声,周围旅人起伏的鼾声和低语,成了这方小小天地的背景音。


    “累的话,靠着我眯会儿。”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天亮还早。”


    林晚星确实又困又乏。她点点头,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顾建锋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平,手臂抬起,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既给她支撑,又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


    林晚星没有客气,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他的军装布料粗糙,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渐渐与火车的节奏重合。


    顾建锋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沉甸甸的依靠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撩拨了一下,痒痒的,软软的。他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挺得笔直,不能再直。


    ……


    就在这列绿皮火车载着林晚星和顾建锋,向着北方林场驻地平稳行驶的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另一条尘土飞扬的砂石公路上,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正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喘着粗气,艰难爬行。


    车厢里挤满了人,以及更多的行李。破麻袋捆扎的铺盖卷、掉了漆的木箱子、装着锅碗瓢盆的竹篓、甚至还有两只捆了脚、不时扑腾一下发出咯咯声的老母鸡。


    顾建斌缩在靠近驾驶室后挡板的一个角落,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袖口和领子磨得发亮,沾满了灰尘。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直着。


    此刻,他正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给蜷缩在他身旁的刘桂芳腾出多一点空间。刘桂芳比他情况稍好,但也憔悴不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枯黄,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在脑后,身上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线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是他们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部分。几件稍微体面的衣服,一点干粮。


    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剧烈颠簸。车厢里一阵惊呼和抱怨。刘桂芳没坐稳,额头差点撞到前面一个箩筐的边缘。顾建斌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


    “桂芳姐,小心点。”他声音沙哑,带着关切。


    刘桂芳稳住身体,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依赖的苦笑:“建斌,多亏你了。”


    “说这些干啥。”顾建斌摆摆手。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水声轻微。他拧开盖子,先递给刘桂芳:“喝口水,润润嗓子。这破路,还不知道要颠到啥时候。”


    刘桂芳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地看了看水量,只抿了一小口,就赶紧递回给顾建斌:“你也喝,你嘴唇都裂了。”


    顾建斌没推辞,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在出发前的小站灌的,已经带了铁锈味,而且只剩小半壶了。他珍惜地盖好盖子,重新塞回怀里。


    “建斌,咱们……真的能行吗?”刘桂芳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的山丘和光秃秃的田地,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忧虑,“那个林场……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咱们去了,人生地不熟的……”


    “肯定能行!”顾建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老班长介绍的,还能有假?那可是正规国营林场的外围采伐队,虽然条件是苦,比在边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强!我被部队除名……也没其他地方可去,那里如果干得好,还能转成林业局的正式工。有了正式工作,有了户口,咱们就能安定下来,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看人脸色了。我也有脸带你回老家了。”


    他说着,眼睛里又燃起火苗。仿佛他们不是狼狈逃离,而是奔赴一场伟大的、充满情义的远征。


    “等咱们在林场站住脚,日子过好了……”他看了一眼刘桂芳憔悴的脸,声音放柔了些,“我也算对得起柱子哥了。桂芳姐,你放心,只要有我顾建斌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柱子哥是救过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刘桂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眼圈微微泛红:“建斌,你别总这么说。柱子他……多亏了你照顾我,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是我,你也不用……”


    “又说傻话!”顾建斌语气加重,“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是一家人!我答应过柱子哥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等以后……以后咱们日子好了,把你也调进林场后勤,或者找个轻省活计,你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他描绘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似乎这样就能驱散眼下卡车颠簸的艰辛和前途的未卜。


    他甚至在心里,偶尔还会闪过林晚星的身影。她现在肯定还在顾家替他尽孝吧?虽然委屈她了,但他这也是为了大义,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等以后……等以后他在林场混出头了,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补偿她。不过桂芳姐……唉,终究是更可怜,更需要他。


    卡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打断了顾建斌纷乱的思绪。他疼得咧了咧嘴,手下意识捂住腿。


    “腿又疼了?”刘桂芳关切地问,想帮他揉揉,又碍于周围人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事,老毛病了。”顾建斌咬牙忍着,“快到了,听说前面有个大点的镇子,能歇歇脚,找点热水。”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厢另一头。那里,一个看起来像是林场干部模样的人,正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切好的酱肉,香味隐隐飘来。顾建斌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啃了半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刘桂芳也闻到了,悄悄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还有最后两个窝头和一点咸菜疙瘩,是留着最艰难的时候吃的。


    “建斌,你饿不饿?要不……”她犹豫着,想拿出一个窝头。


    “不饿!”顾建斌立刻摇头,声音有点硬,“你留着,我不饿。”他撇开脸,不再看那边,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同样是去林场,别人怎么就……他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他现在是带着嫂子开辟新生活,是讲义气、重情分!吃点苦算什么!


    卡车在漫天尘土中,继续向着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冬天严寒、但机会多多的林场方向,蹒跚前行。顾建斌挺直了酸痛的腰背,努力做出一副坚韧不拔、充满希望的样子。刘桂芳靠着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苦。


    命运的铁轨与公路,在1978年深秋的天空下,各自延伸,似乎永不相交,却又隐约指向同一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站台简陋,只有几间红砖平房,墙上刷着模糊的标语。短暂的停车时间,让沉闷的车厢活了过来。不少人挤下车,在站台上活动僵硬的四肢,抢着去接站台水管里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或者寻找卖吃食的小贩。


    顾建锋让林晚星在座位上等着,自己拎着两个军用水壶,矫健地挤下车。没过多久,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水壶灌满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东西。


    “快,趁热吃。”他把其中一个塞给林晚星。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层层叠叠,中间似乎还抹了酱料,香气扑鼻。另一个报纸包里,是两个煮鸡蛋,外壳还温热。


    “哪儿买的?这么快?”林晚星惊讶,这小站看起来荒凉得很。


    “那边有个职工食堂,刚开门,我去碰运气,正好赶上出第一炉。”顾建锋简短解释,自己拿起一个鸡蛋,在座位扶手上一磕,利落地剥起来,“先吃鸡蛋,烧饼烫,晾晾。”


    他的动作麻利,剥好的鸡蛋圆润光滑,递到林晚星面前。林晚星接过,咬了一口,鸡蛋煮得火候正好,蛋黄绵软不干噎。就着温热的白开水,简单的食物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美味。


    顾建锋自己也飞快地吃了一个鸡蛋,然后拿起烧饼,掰开,露出里面抹着的、香气更浓的芝麻酱和一点点椒盐。他把看起来酱料更足的那一半,自然地放到林晚星手里的报纸上。


    “尝尝,本地做法,味道还行。”


    林晚星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酱的醇香和椒盐的咸鲜在口腔里融合,确实比干粮好吃太多。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你也吃啊。”她见顾建锋只拿着另一半烧饼,还没动口。


    “嗯。”顾建锋应着,这才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咀嚼有力,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站台上铃声响起,列车员吹着哨子催促上车。顾建锋迅速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几下咀嚼咽下,又检查了一下行李和水壶,确保都安置妥当。


    火车再次开动,将那个简陋的小站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清晰,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的田野,秸秆堆成垛,裸露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清冷而干净。


    吃过热食,身体暖和起来,林晚星精神好了许多。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忽然轻声开口:“建锋。”


    “嗯?”顾建锋正在整理那个军用书包,闻声抬头。


    “等到了部队驻地,安顿下来……我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林晚星语气带着思索,“不能总让你养着。听说那边也有家属工厂、服务社什么的?”


    顾建锋手上动作顿了顿,认真看向她:“不着急。刚去,先熟悉环境,把家收拾好。工作的事,等我打听清楚再说。那边条件……可能比家里还艰苦些。”


    他这话说得实在。林场驻地偏远,条件有限,家属就业机会并不多。


    “艰苦不怕。”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路。缝缝补补,做点吃的,或者看看能不能学着管管账……总得有点自己的事做,心里才踏实。”她前世是演员,但也算经历世事,明白无论何时,经济独立和有事可做,才是女人底气的来源。何况,她也不想完全依附于顾建锋,哪怕他现在对她很好。


    顾建锋听她这么说,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你想做,就做。有我呢。”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太累。家里的事,有我。”


    “知道啦。”林晚星笑起来。


    火车继续向北。白天的车厢比夜晚更加喧闹。有带着孩子的妇女哄着哭闹的婴儿,有结伴出行的青年高声谈论着国家大事,有走南闯北的推销员模样的人,拿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低声兜售。


    顾建锋去打了两次热水,又买了一次站台上卖的煮玉米。玉米是东北常见的粘玉米,煮熟后颗粒饱满,糯香清甜。两人分食一根,指尖偶尔碰触,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懒洋洋的光斑。林晚星又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顾建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对面座位上的工人大叔已经下车,换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过道里依旧拥挤。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胳膊。


    “晚星。”


    “嗯?”林晚星迷迷糊糊抬眼。


    “你……躺下睡会儿。”顾建锋指了指他们两人的座位。硬座车厢的座位是直板,并不适合躺卧。


    “啊?”林晚星没明白。


    顾建锋没再多解释,而是站起身,将自己的外套铺在座位上,然后示意林晚星:“你躺这边,腿可以搭我这边。”他指的是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这意思,是让她一个人横躺在两个座位上?那他坐哪儿?


    “不行,你怎么办?”林晚星摇头。


    “我坐边上。”顾建锋言简意赅,指了指座位最外侧靠近过道的那一点边缘,又拍了拍自己的腿,“或者坐这儿。”他意思是坐在座位扶手上,或者干脆坐在地上、靠在座位边。


    “那怎么行!”林晚星不同意。路途还长,他本来就休息得少。


    “听话。”顾建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你脸色不好,好好睡一觉。我没事,习惯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星看着他坚持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有感动,也有点心疼。


    最终,她妥协了,在他的监督下,侧身蜷缩着,躺在了铺着他外套的两个座位上。座位很硬,空间狭窄,她只能蜷着腿,并不舒服。但比起干坐着,确实能放松不少。


    顾建锋见她躺好,便转身,背对着她,直接在座位边缘、靠近过道的地上坐了下来。他个子高,这样坐着,腿需要曲起,背脊靠着座位侧面,姿势其实很别扭,也容易被过路的人碰到。但他坐得稳当,腰背依旧挺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她与外面拥挤混乱的世界隔开。


    林晚星侧躺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和线条硬朗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车厢里各种噪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也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被一阵小孩的哭闹声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身上除了顾建锋的外套,还多了一件叠起来的、略薄的绒衣,盖在她腿和腰腹的位置,显然是顾建锋后来加上去的。


    而顾建锋,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头微微后仰,靠着座椅侧面,似乎也睡着了。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晚星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他。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有稀疏的灯火。快到晚上了。


    她轻轻拿起盖在身上的绒衣,想要给他披上。动作虽轻,顾建锋还是立刻醒了,警觉地睁开眼,看到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醒了?好点没?”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好多了。”林晚星把绒衣递给他,“快穿上,地上凉。”


    顾建锋接过,却没立刻穿,而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手脚。“没事,不冷。”他看了看窗外,“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到中转的大站了。我们在那里换车,去林场的专线小火车。”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流程。林晚星却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即将抵达的、属于他们两人真正的“家”的期待。


    “嗯。”林晚星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旅途的终点快要到了,而他们新的生活,正要开始。


    第28章


    【7+8+9更】新篇章


    深夜的硬座车厢,灯光昏暗,空气凝滞。


    林晚星侧躺在勉强铺开的座位上,身上盖着顾建锋的外套和绒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竟然真的睡着了片刻。只是姿势别扭,加上车厢里孩子的哭闹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她睡得并不沉。


    恍惚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半蹲在她身边,正把军用水壶递过来。“喝点热水,润润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撑着坐起身,接过水壶。水温正好,温热不烫口。她小口喝着,目光扫过车厢。已是后半夜,大部分人昏昏欲睡,但拥挤和浑浊感有增无减。顾建锋依旧坐在过道边的地上,背靠着座椅侧面,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只是眼底的倦意更深了。


    “你上来坐会儿,我好了。”林晚星把水壶还给他,往里挪了挪,想让出点位置。


    “不用,我这样挺好。”顾建锋摇摇头,把水壶放好,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那个装着山楂干的布包,“再含一片?提提神,还有一阵才到中转站。”


    他的细心像无声的溪流,潺潺不绝。林晚星没再坚持,接过山楂干含在嘴里,酸味刺激着味蕾,果然清醒了不少。她索性也不睡了,抱着膝盖,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顾建锋。


    他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硬朗,嘴唇紧抿,下颌线清晰。即使是坐在地上,腰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里也不会弯腰的松树。察觉到她的目光,顾建锋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看什么?”他问,声音平稳。


    “看你。”林晚星坦然回答,甚至带了一丝调侃,“顾建□□,你这坐姿,是随时准备执行任务,还是怕我跑了?”


    顾建锋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调侃,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飘向对面行李架,语气却依旧认真:“地上滑,怕你起来不小心绊着。”


    答非所问,却更显笨拙的真诚。林晚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产生的烦躁,又被熨帖了几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说:“等到了林场,咱们也种点地吧?就在宿舍边上,开一小块,种点葱蒜青菜,也不用多大。”


    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以为她会更期待家属工厂或者服务社的工作,没想到先想到的是种地。“那边冬天长,夏天短,土也硬,种东西不容易。”他实话实说,不想给她虚妄的希望。


    “我知道不容易。”林晚星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可总得试试。有块自己的地,心里踏实。再说不还有你吗?开荒整地,你肯定在行。”她把难题轻巧地抛给他,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那句“不容易”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了回去,变成了:“嗯。我整地。”


    简单三个字,是承诺。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火车不停向前,总会迎来黎明。就像他们的生活,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泥潭,前路或许坎坷,但方向在自己手里,身边还有这样一个沉默却可靠的男人——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摇晃的列车上,规划着属于他们的、充满烟火气的小未来时,远在红星生产大队的顾家和林家,正陷入一场由林晚星临走前“馈赠”引发的鸡飞狗跳。


    顾家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顾母铁青的脸和顾秀秀愤恨扭曲的表情。那台“蜜蜂牌”缝纫机被拆开了一部分,露出内部结构,那个粗糙的替代梭芯套被扔在桌子上,像在无声嘲笑。


    “妈!不能就这么算了!”顾秀秀尖声道,手指戳着那个劣质零件,“林晚星这是故意损坏咱家财产!这是……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应该去公社告她!”


    顾母捂着心口,只觉得一阵阵抽痛。那缝纫机是她当年用攒了好几年的布票、加上老头子咬牙挪用的应急钱,又托了在县供销社的远房亲戚,才弄到的工业券买回来的。是顾家除了房子外最体面的家当,也是她盘算着给秀秀攒嫁妆、将来做衣服省钱的指望。现在,成了个摆设。


    “告?拿什么告?”顾老栓蹲在门槛边,他苦着脸,“说林晚星把零件换了?谁看见了?她有承认吗?再说,她是烈士遗孀,刚嫁了建锋,跟着军官走了。你去告,公社是信你还是信她?搞不好还得说你诬告军属!”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顾秀秀气得跺脚,“我不管!这口气我咽不下!肯定是她!除了她没别人!昨天早上她还一个人在堂屋待过!”她越想越觉得是林晚星临走前那平静眼神下的报复,不由得咬牙切齿,“这个毒妇!表面装得温顺,心肠比蛇蝎还毒!”


    顾母听着女儿的咒骂,又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那一番做派,心里又恨又悔。恨林晚星手段阴毒,悔当初怎么就……可这悔意刚冒头,又被更大的怨气压下去。要不是林晚星克死了建斌,要不是她非要嫁建锋,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是这个丧门星!


    “去林家!”顾母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才站稳,“这事不能光咱家吃亏!林晚星是林家闺女,她干的缺德事,林家得负责!让他们赔!”


    顾老栓皱着眉:“赔?林家那穷酸样,拿什么赔?再说了,林晚星都嫁出去了……”


    “嫁出去也是他林家的种!”顾母打断他,眼睛里闪着狠光,“不赔钱,就赔东西!实在不行,让他们把自留地收的菜分咱家一半!总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走,秀秀,跟我去林家!”


    顾秀秀正巴不得找地方出气,立刻搀扶起顾母,母女俩气势汹汹地出了门。顾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蹲回去抽他的烟。


    夜色已深,村里没什么人走动。顾母和顾秀秀摸黑到了林家院门外,也不敲门,直接拍着门板喊:“林建国!王淑芬!开门!你们家养的好闺女干的好事!出来说清楚!”


    林家人刚吃完晚饭,正在屋里为自留地被毁的事发愁生闷气。王淑芬听到叫门声,心里一咯噔。林建国阴沉着脸去开了门。


    门一开,顾母就拉着顾秀秀挤了进来,劈头就问:“林建国,你们家林晚星干的好事!把我们家的缝纫机关键零件偷梁换柱了!现在缝纫机成了废铁!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林建国和王淑芬都愣住了。缝纫机?偷换零件?


    “亲家母,这话可不能乱说!”王淑芬下意识反驳,“晚星那孩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秀秀尖声插话,“就是她!昨天早上就她一个人在堂屋!不是她还能是谁?那个零件现在就在我家桌上摆着,根本不是原装的!你们林家必须给个说法!赔我们缝纫机!”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闻声凑了过来,听到“赔”字,林大宝立刻嚷嚷:“赔什么赔?我姐都嫁给你们家了,是你们家的人!她弄坏东西,找她去啊!关我们家什么事?”


    “就是!”林小丫跟着帮腔。


    林建国到底是男人,沉得住气些,他吸了口烟,缓缓道:“亲家母,秀秀,先别急。说晚星弄坏了缝纫机,有证据吗?谁看见了?晚星现在人已经走了,这话可不能红口白牙随便说。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冷意,“我们林家还没找你们顾家说道说道呢!我家后院的自留地,萝卜苗菠菜让人踩得稀巴烂!这脚印,我看就像晚星的!是不是你们顾家逼得我闺女没活路,她临走才……”


    “你放屁!”顾母一听,立刻炸了,“你们家破菜地值几个钱?能跟我家缝纫机比?那可是上海产的蜜蜂牌!花了一百多块加工业券买的!你们那点烂菜叶子,喂猪都嫌磕碜!”


    “你说谁家是猪?!”王淑芬不干了,自留地被毁正心疼上火呢,“你们家缝纫机金贵,我们家菜地就不吃饭了?那是我起早贪黑伺候的!眼看就能间苗吃冬菜了!现在全毁了!你们顾家赔我的菜!”


    两家人,一方揪着缝纫机,一方揪着自留地,在昏暗的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顾母拍着大腿哭嚎自家损失惨重,王淑芬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骂顾家没良心逼走女儿还倒打一耙。林大宝和林小丫在旁边添油加醋,顾秀秀则尖声指责林家推卸责任。林建国和顾老栓两个男人阴沉着脸,各自抽烟,时不时呛对方两句。


    动静闹得大了,左邻右舍都被吵醒,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赵婶子、李寡妇,还有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媳妇婆子,围在院墙外,听得津津有味,低声议论。


    “哎呦,这是咋了?顾家林家怎么打起来了?”


    “听说是晚星那孩子临走前,把顾家缝纫机零件换了,还把林家自留地给踩了!”


    “真的假的?晚星那孩子能干出这事?”


    “看不出来啊。”


    “也是被逼急了吧?顾家林家当初怎么对人家,咱们又不是没看见……”


    “这下好了,狗咬狗,一嘴毛。”


    院子里,吵到后来,早已偏离了最初的主题,变成了陈年旧账的翻扯和纯粹的情绪发泄。顾母骂林家没教好女儿,丧门星祸害她家;王淑芬骂顾家刻薄寡恩,吸干了晚星的血还嫌不够;顾秀秀嘲讽林家穷酸没见识;林大宝则嚷嚷顾建斌是短命鬼活该……


    话越说越难听,最后几乎要动起手来。还是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和几个长辈强行把双方拉开,各打五十大板,训斥了一顿,勒令他们各自回家,不许再闹,影响生产队团结。


    顾母被顾老栓和顾秀秀搀扶着,哭哭啼啼地走了,一路走一路骂。王淑芬也气得浑身发抖,被林建国拉回屋里,关上门还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咒骂。


    一场闹剧,暂时平息。但裂痕更深,怨气更重。顾家赔了夫人又折兵,缝纫机坏了,名声也更臭了;林家自留地毁了,还得罪了亲家,在村里也成了笑话。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晚星,早已远在几百里外的火车上,深藏功与名——


    天色微明时,火车终于抵达了中转大站。这是一个省辖市的车站,比之前的小站气派许多,月台宽阔,红砖楼房上挂着巨大的标语。人流如织,喧哗鼎沸。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提着行李,费力地随着人潮挤出车厢。站台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气味,却比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清新得多。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舒展开了。


    “跟紧,别走散。”顾建锋一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牢牢牵着林晚星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箍得很紧,却不会弄疼她。他个子高,视线好,在人群中迅速辨识方向,带着她朝着“中转签票处”的指示牌走去。


    签票处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扛着大包小裹、面容疲惫的旅客。顾建锋让林晚星站在避风又相对人少的角落看管随身小件行李,自己拿着车票和证件去排队。


    林晚星拢了拢围巾,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车站。站台上,穿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或驶出。挑着扁担卖煮玉米、茶叶蛋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吆喝。远处,有穿着崭新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新兵,在送行亲友的簇拥下,兴奋又紧张地等待着列车。这一幕幕,充满了七十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艰苦与希望的蓬勃气息。


    “哎呀!我的包!我的包不见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在不远处响起,引得好些人侧目。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呢子外套、围着红色毛线围巾的年轻姑娘,正急得团团转,脸色煞白。她脚边放着两个看起来很新的牛皮旅行袋,手里却空着,正慌乱地四处张望,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姑娘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看就是家境优渥、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同志,怎么回事?”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婶问。


    “我……我刚才把随身挎包放在地上,就弯腰系了下鞋带,一抬头就不见了!”姑娘带着浓重的京腔,声音又急又慌,“里面有钱,有粮票,还有我的介绍信和车票!这……这可怎么办啊!”她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显得无助又可怜。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同情的,也有摇头说“火车站人多手杂,不小心不行”的。那姑娘更慌了,手足无措,眼看就要大哭出来。


    林晚星看着,心里快速判断。这姑娘衣着体面,气质单纯,不像撒谎。火车站确实有扒手。她目光扫过姑娘周围的地面,又看了看不远处几个神色匆匆、眼神游移的人影。


    “别慌。”林晚星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晰镇定,“你先仔细想想,刚才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人经过吗?或者,有没有人碰过你?”


    姑娘看到林晚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抽噎着说:“我……我没注意……人太多了……我就低头系了下鞋带,最多几秒钟……”


    林晚星微微蹙眉,时间太短,看来是惯偷。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忽然,视线定格在十几米外一个正往出站口方向快步走去的、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步伐看似从容,但夹着包的手臂姿势有点别扭,而且他走过的地方,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点,不是尊敬,而是某种对“危险”或“不对劲”本能的避让。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前世在片场,为了演好角色,观察过反扒民警和模拟小偷的表演,对这种得手后急于离开现场、又强作镇定的肢体语言和神态,有一种直觉的敏感。


    “你包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很响的钥匙串,或者硬壳笔记本?”林晚星快速问姑娘。


    “有!有一个铁的毛主席像章,别在包带上的!还有我的钢笔,是英雄牌的,金属笔帽!”姑娘立刻回答。


    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她立刻转头,朝着顾建锋排队的那个长队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建锋!这边有位女同志丢东西了,可能是被偷了!”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正在队伍中段的顾建锋闻声立刻回头,看到林晚星和那个焦急的姑娘,又顺着林晚星示意的眼神,瞬间锁定了那个灰色中山装男人的背影。他眼神一厉,甚至没多问一句,对前面排队的几位同志快速说了声“抱歉,有急事”,便挤出队伍,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人追去。


    顾建锋身高腿长,步伐迅捷有力,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几个呼吸间就拉近了距离。那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加快脚步想跑。


    “站住!”顾建锋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穿透力。


    那人做贼心虚,被这一喝,脚下绊了一下。顾建锋趁机一个箭步上前,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那人夹着公文包的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中年男人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喊道。


    顾建锋不跟他废话,手上用力一拧,那人“哎呦”一声痛呼,胳膊被反剪到身后,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顾建锋另一只手已经捡起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地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张旧报纸,赫然躺着一个女式浅棕色皮革挎包!


    “这是我的包!”那姑娘已经跟着林晚星跑了过来,看到挎包,惊喜地叫道。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真是小偷!”“抓得好!”“这军人同志真厉害!”


    车站执勤的民警也闻讯赶来。顾建锋将那小偷和赃物一并移交,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民警查看了姑娘包里的物品,钱票证件都在,那枚铁质像章和英雄钢笔也赫然在内。


    姑娘拿回失而复得的挎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她对着顾建锋连连鞠躬:“谢谢!谢谢解放军同志!真的太感谢您了!”


    顾建锋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到林晚星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晚星看着他额角因为刚才疾跑和擒拿渗出的细密汗珠,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擦擦。”


    顾建锋接过,顿了顿,才往额头上按了按。纯棉手帕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那姑娘又转向林晚星,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姐姐,也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这位解放军同志也没那么快发现……我……我叫赵晓兰,是去北边林场随军的。你们也是吗?”


    林晚星点点头,微笑道:“我叫林晚星,这是我爱人顾建锋。我们也是去林场。”


    “太好了!”赵晓兰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组织,立刻亲热地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咱们同路!我能跟你们一起吗?我……我一个人有点怕。”她说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带着点娇怯,又充满依赖。


    林晚星看了一眼顾建锋,顾建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姑娘看起来单纯,不像有坏心,又是同路。


    “行啊,一起走吧,互相有个照应。”林晚星爽快答应。


    赵晓兰立刻开心起来,仿佛刚才的惊吓都忘了,叽叽喳喳地开始介绍自己。她果然是从四九城来的,父亲是医院的大领导,母亲是厉害的医生,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刚结婚,这次是去随军找她没见过面的丈夫。


    “我爸妈其实不太同意我去那么远,说条件太苦了。”赵晓兰嘟了嘟嘴,带着点娇气,但眼神里又有着对婚姻生活的憧憬和一丝不安,“可我爷爷给我定的娃娃亲,非要我去。”


    林晚星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建锋已经办好了中转签票回来,手里拿着三张新的车票。“去林场的专线小火车,一小时后发车。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吃点东西。”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赵晓兰那两个簇新的牛皮旅行袋,“行李多,看好。”


    赵晓兰连忙点头,像听话的小学生:“嗯嗯!顾大哥,林姐姐,我都听你们的!”


    三人找了候车室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顾建锋拿出剩下的干粮,烙饼已经又冷又硬,鸡蛋也只剩一个了。他皱了皱眉,对林晚星说:“你们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卖热食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星站起身。


    “不用,人多,你休息。”顾建锋按住她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赵晓兰,“帮忙看下行李。”这话是对赵晓兰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从的力量。


    赵晓兰赶紧点头:“顾大哥你放心!”


    顾建锋离开后,赵晓兰立刻凑到林晚星身边,小声道:“林姐姐,你爱人好厉害啊!刚才抓小偷那一下,真帅!话不多,但看着就特别可靠!”


    林晚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你丈夫在林场具体做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赵晓兰说起丈夫,脸上泛起红晕,“我其实没见过他,只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长个什么样子。”


    林晚星一愣,不由感叹,“你挺有勇气的。”


    赵晓兰小声道:“我都想好了,万一他脸上长麻子或者又矮又丑的,我就扭头跑!他总不可能把我抓回去吧?”


    林晚星被她逗笑,颜控的赵晓兰又羡慕憧憬道:“要是他和顾大哥一样帅就好了,林姐姐你可真幸运。”


    幸运吗?林晚星想起原主前世的遭遇,又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算计和眼前的顾建锋,心里五味杂陈。但最终,她看着顾建锋离开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至少现在,她是幸运的。


    顾建锋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三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食堂只剩这些了,凑合吃点。”他把饭盒放在林晚星面前,馒头递给她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赵晓兰接过馒头,有些不好意思:“顾大哥,这……”


    “吃吧。”顾建锋打断她,自己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就着热水吃了起来。


    林晚星把小米粥往赵晓兰那边推了推:“一起喝点,暖暖胃。”


    赵晓兰看着那金黄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又看看顾建锋沉默吃饭、林晚星自然分享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离家的不安、刚才的惊吓、对未来的忐忑,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简单的热粥和馒头抚平了些。她小口喝着粥,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林姐姐!


    吃过简单的早饭,三人又等了一会儿,便开始检票上车。去林场的是一列更小、更旧的绿皮火车,只有五六节车厢,乘客也少了很多,大多是带着行李、面容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区工作的工人或家属。


    车厢里座位宽松,他们找了一排三人座。顾建锋让林晚星和赵晓兰坐里面靠窗的两个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的外侧。火车缓缓开动,驶离了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出现了连绵的丘陵和开始落叶的树林。


    赵晓兰起初还好奇地看着窗外,没多久就被漫长的旅途和枯燥的景色弄得昏昏欲睡,加上昨晚没休息好,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林晚星肩上睡着了。


    林晚星也挺累,但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思绪飘远。顾建锋坐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似乎在思考什么。


    “在想林场的事?”林晚星轻声问。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那边条件,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差。冬天很长,雪很大。住的……也可能是临时搭建的板房或者旧营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歉疚。他把她从那个家里带出来,承诺给她更好的生活,可前方等待他们的,未必是坦途。


    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却笑了笑,语气轻松:“板房也好,营房也罢,总归是咱们自己的地方。雪大就扫雪,冬天长就多备柴火。再差,还能比在顾家林家时,心里更憋屈吗?”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顾建锋眉间的凝重。他看着她明亮坦然的眼睛,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些。是啊,只要人在,心齐,地方再破,也能经营成家。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尽力。”


    “我知道。”林晚星笑容加深,带着全然的信任。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点狡黠,“而且,我看晓兰这姑娘,家里条件应该很好。说不定,咱们还能沾点光,借点力呢。”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语气却带了点纵容:“嗯……”


    晚星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总是比他多。不过,只要不吃亏,不害人,他乐见其成。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载着他们,也载着对未来生活或期待、或忐忑、或坚定的人们,驶向那片白雪覆盖、松涛阵阵的陌生山林。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新篇章,正在铁轨的尽头,徐徐展开。


    第29章


    【1+2+3更】初到林场


    开往林场的专线小火车,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喘着粗气在起伏的山岭间缓慢爬行。车厢比之前的主线列车更加破旧,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车窗玻璃糊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色水渍,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座位是硬邦邦的木质长椅,坐久了硌得人生疼。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林场的工人和家属。男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脸膛被山风和阳光镀成古铜色,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那是常年与油锯、木材打交道的印记。女人们则朴素得多,蓝灰色调的衣衫,头发用黑皮筋或旧手绢扎着,神情里透着林区生活磨砺出的坚韧。有几个随军或探亲的年轻媳妇,穿着稍鲜亮些的碎花罩衫,聚在一处低声说话,好奇又小心地打量着新上车的林晚星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烟叶、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木材和松脂的混合气息。这味道陌生而特别,提醒着他们,真正的林区,近了。


    赵晓兰靠在林晚星肩上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累坏了,也或许是找到了安全感。林晚星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顾建锋坐在过道侧,腰背挺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车厢内外的动静。火车站抓贼那事,虽已移交民警,但他军人本能里的警惕并未放松。


    火车又转过一个弯道,车身倾斜,发出“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赵晓兰被晃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到、到了吗?”


    “还早呢。”林晚星轻声道,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才刚进山。”


    赵晓兰凑到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只见外面已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连绵起伏的山丘,树木渐渐浓密起来。多是落叶松和白桦,叶子黄了大半,在秋日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萧瑟又壮阔的美。远处更高的山脊上,似乎已经能看到斑斑点点的白色,那是海拔高处提前到来的初雪。


    “好荒啊……”赵晓兰小声嘟囔,脸上那点因睡眠带来的红晕褪去,又浮现出不安,“这山里头,会不会有狼啊熊啊什么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听见了,回头笑道:“新来的妹子吧?狼啊熊啊,林子深处是有,不过咱们住人的地方一般遇不上。小心着点就行,晚上别一个人往没人的林子里钻。”


    这妇女约莫三十五六岁,圆脸,皮肤粗糙但笑容爽朗,怀里抱着个两三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她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却让人听着亲切。


    林晚星顺势搭话:“大姐,您也是去林场的?听您口音,是本地人?”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在第三采伐队,俺这是带孩子回娘家住了阵,现在回去。”妇女很健谈,“你们是……新调来的干部家属?还是来探亲的?”她目光在顾建锋笔挺的坐姿和军装气质上停留了一下,又看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年轻姣好的面容,眼里带着善意的揣测。


    “我们是随军的。”林晚星微笑道,指了指顾建锋,“我爱人在部队,调来林场驻守。”又介绍赵晓兰,“这位妹妹也是来随军的。”


    “哎呀,那可好!咱们林场啊,就缺你们这样年轻有文化的家属!”妇女一拍大腿,更热情了,“俺叫王春梅,你们叫俺春梅姐就行!到了场部有啥不清楚的,尽管问俺!俺家在老家属区第三排把头那间,好找!”


    赵晓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叫了声“春梅姐”。林晚星则从善如流,笑着道谢,又问了问林场的大概情况,比如住的地方、买东西方不方便、冬天到底有多冷之类。


    王春梅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住的地方啊,看分哪儿。新盖的砖房少,多半是以前的旧营房改的,还有板房。冬天是贼拉冷,最冷的时候能有零下三四十度,泼水成冰!不过屋里烧炕,烧炉子,只要柴火足,倒也冻不着。买东西得上场部的小卖部,东西不多,要买齐全了还得等每月一次的补给车去县里。菜啊,夏天自己种点,冬天就靠秋储的土豆白菜萝卜,还有腌的酸菜咸菜……”


    她说着,怀里的孩子扭动起来,咿咿呀呀伸手要抓窗框。王春梅熟练地掏出一块烤得焦黄的土豆干塞到孩子手里,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专心啃着。


    “没啥好东西,就这土豆干,孩子磨牙。”王春梅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区嘛,条件就这样。不过人实在,日子慢慢过,也挺好。”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对即将面对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艰苦是预料之中的,但听着春梅姐朴实的描述,那种扎根于此、努力生活的韧劲,反而让人心生踏实。顾建锋也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专注。


    赵晓兰却越听小脸越白,尤其是听到“零下三四十度”和“土豆白菜萝卜”时,手里的牛皮手套都快捏皱了。她从小在四九城长大,住的是有暖气的楼房,吃的是副食店供应齐全的米面肉菜,何曾想象过这样的生活?


    林晚星察觉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那么多人不都过下来了?咱们也能。”


    赵晓兰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慌乱稍定,用力点了点头,但眼底的忐忑并未完全散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前行,偶尔经过一个小得只有一两间房子的乘降所,有时会停下来,下去一两个人,或是搬上几件货物。窗外的山林越来越密,色彩也越来越单调,深绿、枯黄、灰褐,构成北方深秋林区的主色调。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着树梢。


    中午时分,王春梅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几块咸萝卜疙瘩。她热情地非要分给林晚星他们吃。


    “俺带的多,你们尝尝!这饼子是掺了豆面的,香!”她不由分说塞给林晚星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饼子确实很香,带着粮食朴实的甜味和铁锅烙过的焦香,就是有点硬,需要慢慢咀嚼。咸萝卜疙瘩齁咸,但就着饼子吃,意外地下饭。


    顾建锋没要饼子,只就着自己的水壶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他吃相依旧迅速而安静,但眼神时不时会落在林晚星身上,看她小口小口认真吃着粗粝的饼子,没有半点嫌弃或不适应,心里那点因条件艰苦而生的歉疚,又被她坦然的态度抚平些许。


    吃过午饭,车厢里更加安静,只剩火车单调的行驶声和偶尔的交谈。许多人开始打盹。赵晓兰又有些昏昏欲睡,王春梅也抱着孩子眯着了。


    顾建锋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他的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那里站着两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半旧的棉袄,一直没怎么坐下,也没怎么说话,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那眼神不像普通旅客的好奇,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和阴冷。


    顾建锋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手肘。


    林晚星立刻察觉,抬眼看他。顾建锋几不可察地朝连接处使了个眼色。林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警觉起来。那两个人……有点眼熟。仔细回想,似乎在火车站抓贼时,围观的人群里瞥见过他们的身影。是同伙?来报复的?


    她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对顾建锋露出一个浅浅的、安抚的笑,然后自然地侧过身,像是要帮赵晓兰拢一拢滑落的围巾,实则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捏了捏赵晓兰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醒醒,别真睡。”


    赵晓兰迷迷糊糊,但看到林晚星严肃的眼神,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眼里露出惊慌。


    林晚星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出声,保持镇定。她凑到赵晓兰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紧跟春梅姐,往人多的地方去,别乱跑。”


    赵晓兰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紧紧咬住嘴唇,用力点头,手指死死抓住林晚星的衣袖。


    就在这时,火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响起列车员带着杂音的通知:“前方……黑松岭乘降所……有下的旅客提前准备……”


    黑松岭?王春梅也醒了,看了看窗外:“这地儿偏,平时没啥人下。”


    果然,火车在一个比之前更简陋、几乎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旁停了下来。这里只有一间歪斜的木屋,挂着斑驳的“黑松岭”木牌,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林子。


    车厢里没人动。那两个站在连接处的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突然提高声音,骂骂咧咧道:“操!坐过站了!这破车也不报清楚!下车下车!”


    两人提着小包袱,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但下去后,他们并没有往那间木屋走,而是站在车下不远处,点了支烟,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林晚星他们所在的车窗。


    火车停留时间很短,很快就要启动。


    就在汽笛拉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的一刹那!那两人中的一个,突然猛地将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头,狠狠掷向林晚星他们座位的车窗!


    “啪!”烟头砸在玻璃上,火星四溅。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扳手或者铁棍,趁着车门还未完全关闭、车速尚慢,一个箭步竟又窜上了车!直奔林晚星他们这排座位而来!显然是蓄谋已久,算准了这里偏僻,车上人少好动手!


    “啊——!”赵晓兰吓得尖叫出声。


    车厢里其他乘客也被这变故惊动,纷纷看去。


    那冲上车的男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手里裹着报纸的棍状物直指顾建锋:“妈的!多管闲事的臭当兵的!老子今天废了你!”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建锋在林晚星提醒时早已全身戒备。在那人冲上来的瞬间,他猛地从座位弹起,不是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格开对方挥来的凶器,右手握拳,一记干净利落的直击,狠狠砸在那人鼻梁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那人惨嚎一声,鼻血狂喷,踉跄后退,手里的凶器也掉了。


    但车下那个同伙见势不妙,竟也疯狂地扒住正在加速的车门,想要硬挤上来帮忙!


    “晚星!带她们后退!”顾建锋低喝一声,身形如豹,扑向车门,要将那扒门的同伙踹下去。


    然而车厢过道狭窄,地上还堆着些行李。顾建锋动作虽快,那被击退的凶徒却红了眼,不顾满脸血,弯腰捡起掉落的凶器,报纸散开,果然是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他拎起来,从侧后方恶狠狠朝顾建锋后脑砸去!


    “小心后面!”林晚星看得真切,心提到嗓子眼,想也不想,抓起王春梅之前给的那个厚重的铝饭盒,用尽全力朝那凶徒砸去!


    “哐当!”饭盒精准砸中凶徒手腕。


    那人吃痛,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顾建锋已然察觉,头也不回,一个凌厉的后踹,正中那人胸口,将其狠狠踹倒在过道里,捂着胸口爬不起来。


    而车门处,那扒门的同伙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面目狰狞地伸手要来抓离得最近的赵晓兰!


    赵晓兰吓得魂飞魄散,闭眼尖叫。


    就在那脏手快要碰到赵晓兰衣襟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那手腕!是顾建锋!


    他单手攥住那人手腕,另一只手抵住车门框,全身发力,竟是要将那人硬生生从正在加速的火车上甩下去!


    “滚下去!”


    一声低沉的怒喝,伴随着那同伙杀猪般的嚎叫和沉重的落地声。那人被狠狠掼倒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翻滚着,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火车此时已完全加速,将那两个凶徒远远抛在后面。


    车厢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天啊!吓死人了!”


    “这、这是碰上劫道的了?”


    “多亏了这位解放军同志!”


    “太凶险了!”


    顾建锋迅速关好车门,插上门闩。他气息微喘,额角有汗,刚才一番剧烈搏斗,旧军装的肩膀处被撕开一个小口子。他先看向林晚星,眼神急切:“伤到没有?”


    林晚星摇头,心还在怦怦跳,但竭力保持镇定:“我没事。你呢?”


    “没事。”顾建锋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肩膀衣服破了,手臂在格挡时被扳手擦了一下,渗出一道血痕。他皱了皱眉,随手扯了块干净的内衫布条,三两下扎紧。


    林晚星看见那血痕,心猛地一揪,但知道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赵晓兰已经吓哭了,扑到林晚星怀里瑟瑟发抖:“林姐姐……吓死我了……他们、他们是不是火车站那小偷的同伙?来报复的?”


    王春梅也搂紧了孩子,后怕不已:“哎呀妈呀!光天化日的,这帮瘪犊子!多亏了顾同志身手好!晚星妹子你也机灵!”


    顾建锋走到那被踹倒、还在哼哼的凶徒面前。那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凶悍,鼻梁歪着,满脸血污,胸口也疼得直抽气,惊恐地看着顾建锋。


    “谁指使的?就为火车站那事?”顾建锋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意。


    那人哆哆嗦嗦:“没、没谁……就是气不过……大哥,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顾建锋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再多问。他知道这种地痞混混,问也问不出什么。他转身对惊魂未定的乘客们说:“各位同志,受惊了。这两个是火车站偷窃团伙的同伙,打击报复。等到了下一站,我会联系车站公安。”


    “应该的应该的!”


    “解放军同志,你受伤了,快坐下歇歇!”


    众人七嘴八舌,看向顾建锋的目光充满敬佩和感激。


    危机解除,车厢里气氛却久久不能平静。顾建锋回到座位,林晚星立刻靠过去,小心查看他手臂的伤。伤口不深,但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得消毒,不然容易感染。”林晚星眉头紧蹙,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用之前顾建锋给的一点钱和票,在出发前悄悄去卫生所买的紫药水和一小卷纱布,“幸好带了。”


    顾建锋本想说不碍事,但看着她担忧的眼神,便默默伸出手臂。


    林晚星拧开紫药水瓶盖,用自带的小木签蘸了药水,动作轻柔却利落地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撒上一点消炎粉,再用纱布仔细包好。整个过程,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手臂上传来的微痛和清凉,似乎都变成了某种奇异的触感,让他心头微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包扎好,林晚星才松了口气,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深沉的眸子。两人目光一触,都有些微的不自在,又同时移开。


    “谢谢。”顾建锋低声道。


    “谢什么,你也是为了护着我们。”林晚星声音也轻,耳根有点热。


    王春梅在一旁看着,抿嘴笑了笑,没说话,眼里却满是了然和善意。


    赵晓兰也缓过劲来,看着顾建锋手臂上的纱布,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顾大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惩恶扬善,是军人的本分。以后出门在外,多留点心。”


    赵晓兰用力点头,经过这一遭,她对顾建锋和林晚星的依赖和信任,更深了一层。心里那点对林区生活的恐惧,似乎也被他们身上那种镇定和力量冲淡了些。有林姐姐和顾大哥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火车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现人烟迹象。零星的木屋、堆放的木材、蜿蜒进山里的简易公路。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火车在一个看起来规模大了不少的车站缓缓停下。


    站牌上写着:“红旗林场总场站”。


    到了。


    站台上比之前的小站热闹,有几辆挂着“林场后勤”牌子的解放卡车在等着接人。一些先下车的工人熟稔地跟司机打着招呼,爬上卡车后斗。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霜冻的凛冽气息。


    王春梅抱着孩子,拎着大包小裹,对林晚星他们道:“俺家那口子应该来接了。你们是去场部报到吧?场部办公室就在出站口左边那排红砖房。有啥困难,一定来找俺啊!”


    “谢谢春梅姐,一路多亏您照应。”林晚星真心道谢。这个爽朗热情的东北大姐,给了她们初来乍到的第一份温暖。


    “客气啥!走了啊!”王春梅挥挥手,抱着孩子融入了人流。


    顾建锋提起行李,林晚星和赵晓兰跟在身后,随着人流走出简陋的站房。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停着些车辆,对面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油毡,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墨绿色的林海,以及更高处、已经白雪皑皑的山峰。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吸间呵出白汽。


    真冷。林晚星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林晚星同志?顾建□□?”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你们吧?我是场部办公室的小李,来接你们的。这位是……”他看向赵晓兰。


    “我是赵晓兰,来……来找周知远。”赵晓兰小声说,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砰砰直跳,眼睛忍不住在接站的人群里搜寻。周知远……他长什么样?会来接我吗?


    小李扶了扶眼镜,哦了一声:“周知远同志啊,他知道你今天到。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他那边临时有点事,让我先带你去招待所。”


    赵晓兰好像意料之中似的,可脸色还是白了白,又有些小失落。他没来……


    林晚星看在眼里,轻轻握了握赵晓兰冰凉的手,对小李道:“李同志,麻烦您了。我们先去报到吧。”


    “好,好,这边走。车等着呢。”小李引着他们走向一辆带篷布的解放卡车。


    卡车载着他们,驶过积雪融化后又冻结、显得有些泥泞的土路,路两边是同样的红砖平房,偶尔能看到穿着厚重棉衣的妇女在门口劈柴、收晾晒的衣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广播喇叭里传出带着杂音的新闻播报声。一切简陋、粗粝,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很快,卡车在场部一排看起来较新的红砖房前停下。这里就是场部办公室和招待所。


    小李领着顾建锋去办手续,林晚星和赵晓兰在招待所的门厅里等着。门厅生着一个大铁炉子,烧得通红,暖和了不少。赵晓兰坐在长条木椅上,低着头,绞着手指,一言不发。


    林晚星知道赵晓兰心里难受,也没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千里寻夫,对方却是这个态度,这姑娘心里怕是不好过。她轻轻揽住赵晓兰微微发抖的肩膀,等那阵压抑的抽泣稍稍平复,才温声问:“晓兰,你跟这位周知远同志……是怎么回事?”


    赵晓兰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鼻音浓重,带着委屈和不服气:“是……是我爷爷定的娃娃亲。我根本没见过他,连照片都没有。”她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儿地说起来,“我爷爷和他爷爷是老战友,当年就说好了要结亲家。可我爸妈,尤其是我妈,其实不太愿意我嫁到这么远、这么苦的地方来。周知远他……他家在四九城条件也很好,他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自己也是大学毕业,本来可以留在北京的。”


    林晚星有些诧异:“那他怎么会来林场?”这年头,大学毕业生是金疙瘩,分配到艰苦林区的可不多。


    “他犟!”赵晓兰说到这个,语气里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恼,“听我爷爷说,他跟家里闹翻了,非要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闯出来,就自己申请来了最艰苦的林区。来了之后,家里写信让他回去,他也不回。”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两家本来商量着先把婚事办了,哪怕他在这边,我也可以先留在北京。可他……他往家里写了封信。”


    “信里说什么?”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圈又红了:“他说林场条件太苦,不是人待的地方,让我别来,也别等他了,让我家……让我家另外给我找合适的。”她猛地抬起头,有些倔强地问道,“林姐姐,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还是他根本就看不上我,找的借口?”


    她越说越郁闷:“我从小到大,虽说不上多优秀,可也没被人这么嫌弃过!我爸妈哥哥姐姐都疼我,学校里、院里,谁不说我赵晓兰模样好、性子好?他周知远凭什么啊?连面都没见过,就断定我不行?我就不服这口气!我偏要来!我偏要看看,这林场到底有多苦,苦到他觉得我肯定受不了!我也要问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他这么不情愿!”


    原来是这样。林晚星明白了。只能说,两人都挺犟的,这才变成了眼下这幅别扭局面。周知远或许是真觉得条件艰苦,不想拖累这个娇养的姑娘,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但他那冷淡拒绝的态度,无疑狠狠挫伤了赵晓兰从小被捧着的自尊心,反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和好胜心。


    这姑娘,看着娇气,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只是这韧劲用在这件事上,前途未卜啊。


    “现在你虽然没见到周知远,但也看到这里的情况了。”林晚星轻轻拍拍她的手,“觉得怎么样?”


    赵晓兰神色黯了黯,刚才那股气焰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失落:“这里……是挺苦的。而且他……他比我想的还要……冷漠。”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可我都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晚星叹了口气,跑这么远连人家面都没见着,确实不划算。何况赵晓兰这情况,还牵扯着老一辈的交情和面子。


    “既然来了,就先安顿下来。别胡思乱想,也许他今天是真忙。”林晚星也只能这么宽慰,“日子长着呢,慢慢看。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照顾好。走吧,我们先去吃饭,暖和暖和,你看你手凉的。”


    赵晓兰被林晚星拉着起身,茫然地点点头。此刻,林晚星成了她在这陌生冰冷环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两人回到场部招待所的门厅,顾建锋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刚才那个小李干事。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食堂快开饭了。”小李热情地说,“顾同志,林同志,还有赵同志,这一路辛苦,先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吧!今天食堂正好有接待任务,伙食不错!”


    听到“伙食不错”,饥肠辘辘又身心俱疲的三人都是精神一振。跟着小李来到场部食堂,这是一间挺大的砖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长的木桌条凳。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多是干部模样或像是来出差的,穿着相对整齐。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饭菜香气,是炖肉的香味!


    食堂窗口上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高粱米饭,猪肉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朴实无华,但在经历了多日旅途干粮、又置身这苦寒之地的此刻,简直是顶级美味。


    小李拿着几张临时餐券去打饭,很快就端回来四个搪瓷盆。盆里是冒尖的高粱米饭,浇着浓油赤酱、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大块的五花肉颤巍巍的,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诱人。旁边一小碟清炒土豆丝,一碗飘着油花和豆腐块的白菜汤。


    “快趁热吃!咱们林场别的缺,猪肉有时候还能见着,这粉条是本地特产,劲道!”小李招呼着,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


    顾建锋把肉最多的那一份往林晚星面前推了推,又自然地将自己盆里几块瘦多肥少的肉夹给她。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弯,也把自己盆里的粉条拨了一些给他。


    她知道他饭量大。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自然而流畅。


    赵晓兰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饭菜,闻着扑鼻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也顾不得形象和伤心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先尝了一口猪肉。炖得酥烂入味的肉块,混合着酱香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冻僵的身体仿佛一点点回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


    “好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吃得速度不自觉加快了。


    小李边吃边介绍:“咱们场部食堂平时也就普通伙食,今天这是巧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伙,就得算计着来了。粮食关系转过来后,按月领粮票油票,肉票少,得碰运气或者去山里寻摸。菜的话,夏天秋天自己种,冬天就靠储存的。”


    林晚星认真听着,问道:“李干事,像我们这样新来的家属,一般多久能分到固定的宿舍?自己开伙的话,是在住处做饭吗?”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个把星期。”小李说,“宿舍看分配,有的是旧营房隔出来的单间,有的是新盖的砖房,还有板房。一般都带个小灶台,能烧炕也能做饭。柴火嘛,场里按户分一些,不够的自己得去林子里捡,或者跟老住户买。水要去公用水房挑,离得近还好,离得远就费点劲。”


    顾建锋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对这些体力活早有心理准备。林晚星也是面色如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布置那个小灶台,怎么囤积柴火过冬了。


    赵晓兰却听得有些发怔。自己捡柴火?挑水?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想过。在北京家里,做饭有保姆,烧的是蜂窝煤,用的是自来水……她看着眼前吃得香甜的猪肉炖粉条,忽然觉得这美味的代价,似乎有些沉重。


    ……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场部核心区三十多里外、一个叫“野狼沟”的山坳里。


    一辆更加破旧、连篷布都没有的卡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一片被积雪半掩的窝棚前。顾建斌拖着伤腿,咬着牙,和刘桂芳一起,将那几个寒酸的行李卷拖下车。


    眼前是几间低矮歪斜的木板房,屋顶压着石头和油毡,墙壁漏风。旁边堆积如山的原木和杂乱摆放的工具,显示着这里是一个临时的采伐作业点。空气冰冷刺骨,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一个穿着臃肿棉大衣、满脸络腮胡的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两眼,语气冷淡:“新来的?顾建斌?刘桂芳?”


    “是,是我们。”顾建斌连忙应道,努力挺直腰背。


    “喏,那边最边上那间,你们俩暂时住。吃饭去那边食堂,定时开饭,过时不候。明天一早,跟着大伙儿上工。你腿有伤?那先去食堂帮厨打杂,能干点啥干点啥。”工头没什么表情地交代完,指了指那间看起来最破的木板房,又指了指远处一个冒着烟的铁皮棚子,转身就走了。


    顾建斌和刘桂芳面面相觑,看着那间破屋,又看看周围荒凉冰冷的山沟,再想想一路进来时看到的、远处场部那些整齐的红砖房和温暖的灯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绝望,攫住了顾建斌的心。


    这就是他舍弃一切、带着“嫂子”投奔的新生活?和他想象的,天差地别。


    刘桂芳缩着肩膀,嘴唇冻得发紫,眼里也满是惶然:“建斌,这……这地方……”


    顾建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强打起精神,拍了拍刘桂芳的胳膊:“桂芳姐,别怕,暂时安顿下来就好。总会……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


    他抬头望向场部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复杂。那边核心区域只有干部才能进,他们完全不够格……


    第30章


    【4+5+6更】夜宿招待所


    一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下肚,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刚才火车上的惊魂未定,终于被熨帖了大半。胃里有了暖食,身上也有了力气,连带着看这陌生苦寒的林场,都似乎不那么令人畏惧了。


    食堂里人渐渐散去,小李干事领着他们三人回到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里隔出来的一小段,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小李指着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顾同志,林同志,你们住这间。赵同志,你住隔壁这间。都是临时床位,被褥都是干净的。厕所和水房在走廊那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们去场部办正式手续。”


    “麻烦李干事了。”顾建锋点头致谢。


    小李摆摆手:“应该的。你们先休息,缺什么跟我说。”又特意对赵晓兰道,“赵同志,周知远同志那边他可能晚点会过来。你别着急,先安顿好。”


    赵晓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情绪依旧低落。


    小李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林晚星推开分配给他们的那间房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军绿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炉子,里面压着煤,散发出微弱的热气。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模糊成一片。


    简陋,却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雪、暂时歇脚的地方。


    顾建锋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窗边看了看,又摸了摸墙壁:“这墙薄,晚上可能会冷。炉子得烧旺点。”说着,他熟练地拿起墙角的铁钩,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块,又添了两块进去。炉火很快旺了些,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晚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安定感。无论环境多么陌生艰苦,有这个人在身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就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你的伤,再让我看看。”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顾建锋顿了一下,转过身,很顺从地把手臂伸过来。纱布还绑着,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林晚星小心地解开,伤口有些红肿,但看着没有发炎迹象。她松了口气,又用自己带的紫药水给他重新涂了一遍,动作比在火车上更加轻柔仔细。


    微凉的药水碰触皮肤,带着她指尖的温度。顾建锋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混合着药水的味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明天看看场部卫生所有没有更好的药。”林晚星包扎好,打了个结,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不用,小伤。”顾建锋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哑,“你累了吧?早点休息。”他说着,走到行李边,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依旧利落,但耳根似乎有些红。


    林晚星也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衣物,脸上也有些发热。两人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暧昧,像炉子里升腾的热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那个晚上怎么睡?”林晚星看着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床,轻声问。


    顾建锋动作一滞,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睡里面那张,我睡外面。我睡觉比较警醒,靠门近点好。”


    理由很正当,语气也很平稳,但林晚星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张。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纯直得可爱。


    “好。”她没再多说,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我先去打点热水。”


    “我去吧,外面冷。”顾建锋立刻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你坐着歇会儿。”


    看着他大步走出房间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弯起。她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花上化开一个小孔,望向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场部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不知哪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这里的生活,就这样真实而粗粝地展现在她面前。


    顾建锋很快打回热水,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灌满热水的葡萄糖瓶子。“用毛巾包着,放被窝里暖脚。”他把瓶子递给她,自己则开始麻利地铺床。


    林晚星洗漱完,钻进被窝。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一丝淡淡的霉味,不算柔软,但葡萄糖瓶子传来的热度很快驱散了被窝里的冰冷。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在炉子边检查门窗,又给炉子加了点煤,确保通风安全,然后才脱掉外衣,只穿着里面的军绿色绒衣和长裤,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他个子高,单人床显得有点短,他只能微微蜷着腿。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炉火微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睡吧。”顾建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


    “嗯。”林晚星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一个人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宁。这种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隔壁房间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是赵晓兰。


    林晚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姑娘,今晚怕是难熬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林晚星就醒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房间里有些冷。她起身,发现顾建锋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走廊里,顾建锋正提着两个暖水瓶从水房回来,额发上还沾着一点冰霜。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看到林晚星,脚步加快了些,“外面冷,快进去。”


    “睡不着了。你起这么早?”林晚星接过一个暖水瓶。


    “习惯了。去打了点热水,顺便看了看周围。”顾建锋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东西,“食堂还没开门,在门口碰到个卖烤土豆的大娘,买了两个。先垫垫。”


    烤土豆散发着朴实的焦香。林晚星心里一暖,接过来,小口吃着。顾建锋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就着热水,吃了几块昨天剩的干粮。


    八点整,小李干事准时来了,脸色却不像昨天那么热情,带着点为难:“顾同志,林同志,赵同志,咱们先去场部办公室。不过关于宿舍分配,可能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顾建锋问。


    “这个具体到了办公室,后勤科的孙副科长会跟你们说。”小李含糊道。


    场部办公室是一栋相对齐整的二层红砖楼。他们被带到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背头、有些发福的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他们进来,只掀了掀眼皮。


    “孙副科长,这三位就是新来的随军家属,顾建□□,林晚星同志,还有赵晓兰同志。”小李介绍道。


    孙副科长放下茶缸,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林晚星和赵晓兰脸上转了转,才拖着长腔开口:“哦,来了啊。坐吧。”


    办公室里有几张长条凳,三人坐下。孙副科长清了清嗓子:“顾建□□,你的调令和档案我们看了,欢迎来到红旗林场。按照规定,随军家属的住房,由场里统一分配。不过呢,最近场里住房比较紧张,新盖的砖房都分完了,旧营房也基本住满了。你们的情况嘛”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目前只有野狼沟采伐点那边还有空位置,不过那边条件比较艰苦,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离场部也远,三十多里地呢,你们刚来,恐怕不适应。”


    野狼沟?顾建锋眉头微蹙。他昨天听王春梅提过一嘴,知道那是林场最偏远艰苦的作业点之一。


    “除了野狼沟,没有其他选择了吗?”顾建锋沉声问。


    “暂时没有。”孙副科长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要不你们先在招待所住着?等什么时候有空房了,再给你们安排。不过招待所床位也紧张,不能长住,最多嗯,最多一个礼拜吧。”


    先住招待所,等有空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是推诿和拖延。林晚星心里冷笑,这位孙副科长,似乎在刻意针对他们。


    顾建锋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问:“孙副科长,住房分配的原则是什么?是按资历、贡献,还是按家庭实际情况?”


    孙副科长被问得一噎,有些不悦:“原则当然是场里统筹安排!要考虑各方面因素!顾建□□,你虽然是部队下来的,但也要服从林场的安排嘛!不能搞特殊化!”


    “我们没有要求特殊化。”顾建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求一个符合规定的、能够安家的住处。如果场部确实没有合适房源,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比如申请一块宅基地,自建房屋。我记得林场有这方面的政策,对于稳定职工队伍、鼓励家属安家落户,场里是支持的。”


    孙副科长没想到顾建锋对林场政策这么了解,脸色变了变。自建房屋?那需要场里批地、批材料,虽然政策上有,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一般没人提。他本意是想刁难一下,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去住那苦哈哈的野狼沟,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自建房。


    “自建房?那需要场党委研究,不是一句话的事!而且建材哪里来?人工哪里来?”孙副科长语气硬了起来,“顾建□□,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先在招待所将就一下,或者考虑去野狼沟。很多老工人家属刚来,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眼看气氛僵住,小李干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林晚星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孙副科长,我们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不过听您刚才说,野狼沟那边是临时木板房,离场部又远。我爱人是部队派驻到林场的,经常需要到场部甚至更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参加会议。如果住在野狼沟,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会不会影响工作?部队那边如果问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孙副科长微微变色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而且,我听说野狼沟那边主要是采伐作业点,住的都是单身工人或者临时工家属。按照咱们林场‘先生产后生活,但也要妥善安排职工生活’的精神,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安排在生活配套设施相对齐全的场部附近呢?这样也方便我为林场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她语气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既点明了顾建锋工作的特殊性,又抬出了部队和林场政策,最后还表明了自己也要参与建设的积极态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孙副科长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接到老战友的招呼,想给这个在部队时就不识抬举、挡了他亲戚晋升路的顾建锋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他这媳妇看着文文静静,嘴皮子这么厉害,还懂得拿政策压人。


    “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孙副科长语气软了下来,但还不死心,“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再跟其他领导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你们先在招待所住两天,等消息。”


    “那就麻烦孙副科长了。”顾建锋站起身,没有再纠缠,“我们希望尽快得到答复。如果场部实在困难,自建房的申请,我会正式提交。”


    从办公室出来,小李松了口气,小声道:“顾同志,林同志,你们别急,孙副科长这人咳,我再帮你们打听打听。招待所那边,你们先住着,我跟管理员说一声,尽量让你们多住几天。”


    “谢谢李干事。”林晚星微笑道谢。她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快解决。那个孙副科长明显在刁难,不过她也不怕。自建房虽然麻烦,但如果真的批下来,反而是好事,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家。眼下,先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小李带他们去办理了临时的粮食关系,领了一些粮票、油票,又去卫生所给顾建锋的伤口换了药。等忙完这些回到招待所,已经是中午了。


    刚走进招待所走廊,就听见赵晓兰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还夹杂着说话声。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走到赵晓兰房门口,门虚掩着。只见赵晓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半旧军大衣的年轻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光是背影就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静的语调:“情况就是这样。这里不适合你,条件你也看到了。我已经给家里和赵爷爷写了信,说明了我的态度。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你回去吧,车票和路上的开销,我会负责。”


    “周知远!”赵晓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千里迢迢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是,这里是很苦,可我不怕!你能适应!我为什么就不能?”


    周知远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不是讨厌,是负责。对你负责,也对我自己负责。我们不合适,赵晓兰同志。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在更适合你的地方。”


    他说完,似乎不愿再多谈,转身就要离开。一转身,正好对上门口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目光。


    林晚星这才看清他的正脸。这男人相貌极其出色。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清冽,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英俊,但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整个人就像这林区的雪,干净,凛冽,遥不可及。


    周知远看到他们,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赵晓兰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泄了,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林晚星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赵晓兰的背,任她哭个痛快。顾建锋则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哭了许久,赵晓兰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狼狈又可怜。


    “林姐姐你都听到了吧?”她哑着嗓子,“他他真的要跟我解除婚约……他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厌?”


    “胡说什么。”林晚星拿出手帕给她擦脸,“你很好,漂亮,善良,重情义。只是……你们可能真的不合适,或者说,时机不对。”


    “可是……”赵晓兰抽噎着,脸忽然红了红,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比我想的还要好看……我……我一看到他就……就……”她说不出来。


    林晚星明白了。这姑娘,是对周知远一见钟情了。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如此冰冷无情的流水。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林晚星叹了口气,“他态度这么坚决,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回去?”


    赵晓兰咬着嘴唇,眼神挣扎:“我不知道……我来之前,是憋着一口气,想问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可现在……现在看到他,我更不想走了。林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他都那样说了,我还……”


    “这不是有出息没出息的问题。”林晚星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心。你问问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还是不甘心被他拒绝?如果是后者,我劝你冷静想想,为了一口气搭上一辈子,值不值得?如果是前者……”


    她顿了顿,看着赵晓兰茫然又期待的眼神,缓缓道:“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他现在的冷漠,能不能承受可能永远也焐不热他那颗心的结果?还有,你能不能真正适应这里的生活,不靠他,自己立起来?如果你觉得能,那留下也无妨,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为自己活。如果觉得不能,趁早离开,对彼此都好。”


    赵晓兰呆呆地听着,眼神复杂变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我……我想留下试试。不是为了赌气,就是……就是想再试试。林姐姐,你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活。就算最后他还是不要我,我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不能让人看扁了!而且……”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低了,“他长得那么好看,多看几眼……也不亏。”


    林晚星失笑,这丫头,倒是想得开。也罢,年轻气盛,撞撞南墙也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自己立起来的心思,就是好事。


    “既然决定了,就振作起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林晚星给她打气,“走,洗把脸,去吃饭。下午我们去场部转转,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做点什么。”


    安抚好赵晓兰,林晚星和顾建锋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他们没再麻烦小李,自己沿着场部的主要道路慢慢走,熟悉环境。


    场部不算大,以办公室和招待所所在的红砖楼为中心,向外辐射开一片生活区。有家属院,多是旧营房和板房,有小学校,几间平房,有卫生所,有小卖部,有邮局,还有一个不大的礼堂兼电影院。更远处,是通往各个林区、采伐点的简易公路。


    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木香。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拉木材的卡车轰隆隆驶过,扬起一片雪尘。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给自足的静谧和忙碌。


    顾建锋一边走,一边低声给林晚星介绍着可能的去处和工作:“小卖部估计不缺人。卫生所……你懂医护吗?小学校也许需要代课老师。或者,场部办公室可能需要文书、档案员。等我明天再去详细问问。”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也在盘算。文书档案之类的工作清闲,但恐怕竞争激烈,也容易受制于人。小学校代课老师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文化要求,相对受人尊敬。卫生所……她前世为了演好角色,学过一些急救和护理知识,但不算系统,未必够格。


    “不急,慢慢看。反正现在住招待所,吃饭在食堂,还有点时间。”林晚星心态很稳,“对了,自建房的事,你是认真的?”


    “嗯。”顾建锋点头,“孙德海明显在刁难。指望他分好房子,难。自建房虽然开头难,但建好了是自己的。我看过政策,只要符合条件,场里应该会批。地皮、木材,林场不缺。难点是其他建材和人工。我可以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干,再请相熟的战友帮帮忙。就是……要让你暂时委屈,住在招待所或者临时搭的窝棚里。”


    他说着,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征询。


    林晚星却笑了,眼睛弯弯的:“委屈什么?自己建的家,住着才踏实。我跟你一起干。别的干不了,烧水做饭,递个工具,总能行吧?”


    顾建锋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涌起一股豪情和温暖。“好。”他重重应道,“我们一起建。”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前。这里离场部生活区不远不近,背风向阳,视野开阔,坡下不远处还有一条冻住的小溪。


    “这里怎么样?”顾建锋指着那片坡地,“如果批地,我看这里就不错。离场部不算远,安静,地方也够。”


    林晚星环顾四周,想象着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他们的小房子,开垦一片菜地,春天种上蔬菜,夏天绿意盎然,秋天收获果实,冬天围炉取暖……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


    “挺好的。”她轻声说,眼里闪着光。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投向那片承载着希望的坡地——


    而此刻,三十多里外的野狼沟,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而硬的旧棉被,冷得牙齿直打颤。木板房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般的寒风,屋里那个小小的、用旧油桶改成的炉子,烧着潮湿的树枝,冒着呛人的浓烟,却没什么热量。


    刘桂芳在隔壁的厨房,其实也就是用木板隔出的一个角落里,艰难地生火做饭。锅是从食堂借来的旧铁锅,里面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旁边放着两个又冷又硬的窝窝头。没有菜,只有一点盐。


    “建斌,吃饭了。”刘桂芳端着两碗粥进来,脸色冻得青白,手上还有生火时烫出的水泡。


    顾建斌支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粥是温的,喝下去勉强能暖一点胃。窝窝头硬得像石头,他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嗓子生疼。


    “桂芳姐,委屈你了。”他看着刘桂芳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她过好日子,结果却落到这般田地。


    “别说这些。”刘桂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慢慢来,总会好的。”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没有电,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顾建斌腿伤疼得厉害,又冷,根本睡不着。他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想起白天在食堂帮厨时,听那些工人闲聊说,场部那边新来了干部家属,住的是招待所,吃的是食堂的好伙食……


    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凭什么?凭什么那群干部就能带着家属住好的,吃好的?而他顾建斌,却要窝在这鬼地方受苦?


    顾建斌自认为他不比任何人差。


    “建斌,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刘桂芳在隔壁小声说。


    顾建斌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隆咚的屋顶。


    他不会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的。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要过得比谁都好!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亏欠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夜深了。场部招待所的房间里炉火正旺,被窝温暖。林晚星在顾建锋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梦里是她和他在那片向阳坡地上建起的小房子,炊烟袅袅。


    野狼沟的木板房里,寒风彻骨,顾建斌在疼痛和寒冷中辗转反侧。


    林场的这个初冬,必定寂静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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