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7+8更】山丁子酱


    清晨的寒气透过招待所单薄的窗缝钻进来。


    林晚星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炉火不知何时又被顾建锋添旺了,火光在墙壁上跳跃。她侧过头,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外面走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是早起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林晚星起身,穿好厚重的棉衣,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顾建锋正从水房回来,一手提着两个暖水瓶,另一只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醒了?正好,食堂刚出笼的馒头,还热着。”他把油纸包递给林晚星,又递过暖水瓶,“先洗漱,吃点东西。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到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松松软软,散发着麦香。在物资匮乏的林场,白面馒头算是细粮了。林晚星心里微暖,知道他肯定是一早去排队买的。“你吃了吗?”


    “吃了。”顾建锋简短回答,开始检查她房间的炉子,又添了块煤,“快吃吧,凉了。”


    两人就着热水吃了馒头,身上也暖和起来。顾建锋仔细检查了自己手臂上的伤,换药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他活动了一下,感觉不影响行动。“走吧,趁上午太阳好,没那么冷。”


    他们走出招待所。昨夜下了一场清雪,薄薄地覆盖在屋顶、柴堆和光秃的树枝上,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冷冽干净,深吸一口,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和松木的微苦气息。场部的广播开始播放新闻和革命歌曲,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先去那边的小树林看看,离得不远,平时家属们常去捡柴、摘点野果子。”顾建锋指了指场部东边一片稀疏的次生林。


    路上遇到几个挑着水桶的妇女,看到他们,好奇地打量几眼,善意地笑笑。顾建锋虽是新来的,但军人的气质和挺拔的身姿很显眼,加上林晚星模样清丽,两人走在一起,颇引人注目。


    小树林不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碗口粗的杨树、桦树。雪地上有零星的脚印和柴火拖拽的痕迹。顾建锋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这种是榛子树,秋天结榛子,现在早就没了。那是山丁子树,果子又小又酸,没人吃,鸟都不太爱啄。”他指着一丛叶子落尽、枝头挂着零星暗红色小果的灌木。


    林晚星走过去,摘了一颗山丁子。果子只有小指甲盖大,冻得硬邦邦的,放进嘴里一咬,酸涩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还带着点苦味。确实不好吃。但她眼睛却亮了亮。


    山丁子!这东西在她前世,可是做果酱、果脯的好材料,维生素含量丰富,只是需要糖来调和它的酸涩。这年头糖金贵,难怪没人稀罕。


    她又看到几丛枝条带刺、同样挂着橙红色小果的灌木。“这是……刺玫果?”她问。


    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知道?这边叫野蔷薇果,也是酸的,还有点涩,一般没人摘。”


    刺玫果!这可是维生素C的宝库,被誉为“天然维生素丸”。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糖是稀罕物,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记得昨天在小卖部看到有供应白糖,虽然要票,量也少,但如果只是做一点尝尝鲜,或许可以。而且,这些野果漫山遍野都是,不花钱。


    “建锋,我们摘点这个山丁子和刺玫果回去,行吗?”林晚星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顾建锋不解:“摘它们干什么?不好吃。”


    “我有办法让它们变好吃。”林晚星神秘地笑笑,“相信我。”


    看着她自信的模样,顾建锋虽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好。我去找个东西装。”他四下看了看,折了几根柔软的柳条,手指翻飞,很快编成一个小巧结实的提篮,手法熟练得让林晚星惊讶。


    “在部队野外生存训练学的。”顾建锋解释了一句,把篮子递给她。


    两人开始采摘。冻硬的山丁子和刺玫果很容易脱落,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篮。林晚星还意外地在向阳的坡地背风处,发现了几丛叶片枯黄、但根部还残留着一些冻得发黑的小浆果的植物,像是野生的蓝莓和树莓,虽然品相不好,但聊胜于无。


    “哎哟,顾同志,林妹子,你们这是摘啥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是王春梅,她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干树枝,看样子是来捡柴的。


    “春梅姐!”林晚星笑着打招呼,“我们随便转转,摘点野果子。”


    王春梅凑过来一看,乐了:“哎呀,摘这玩意儿干啥?又酸又涩,不能吃!白费力气!要是想吃零嘴,等开春了,山里有都柿、托盘,那才甜呢!”


    “我就是看着红彤彤的怪好看,摘点回去看看。”林晚星没多说。


    王春梅也没在意,热情地说:“你们刚来,缺不缺柴火?俺家柴火垛大,回头给你们抱点去!这冬天没柴可不行,炕凉屋冷!”


    “谢谢春梅姐,暂时不用,招待所有炉子。”林晚星感激道,“等我们安顿下来,少不得麻烦您。”


    “客气啥!有事吱声!”王春梅摆摆手,又聊了两句,抱着柴火走了。


    摘了满满一篮子野果,两人往回走。路过小卖部时,林晚星让顾建锋在外面等,自己进去看了看。小卖部果然有白糖,装在玻璃罐子里,旁边小黑板上写着:白糖,每户每月限量半斤,需糖票。


    半斤太少了。林晚星想了想,目光落在柜台角落几个落满灰尘的葡萄糖空瓶上。这种棕色玻璃瓶,口小肚大,密封性好,是这年代常用的容器。


    “同志,那种空瓶子卖吗?”林晚星指着葡萄糖瓶问。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那是装葡萄糖的废瓶子,你要那干啥?两分钱一个。”


    “买两个吧,装点东西。”林晚星掏出四分钱。又用随身带的几张零散粮票,换了二两白糖,这是她用从家里带出来的、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和票证里挤出来的,没动每月定额。


    拿着糖和瓶子回到招待所,林晚星开始忙活。她把野果仔细清洗,用的是顾建锋打来的热水,兑上凉水,山丁子和刺玫果分开。山丁子个头小,直接放入洗干净的空铁饭盒,加入少量水,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煮。刺玫果则对半切开,挖去里面的籽和毛,同样加水煮。


    顾建锋在一旁看着,虽不解其意,但见她做得认真,便默默帮忙看火,保证炉火不旺不灭。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果酸味,并不好闻,还有点涩。


    赵晓兰被这味道吸引过来,推开门,皱着鼻子:“林姐姐,你们在煮什么呀?味道怪怪的。”


    “煮点野果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林晚星卖了个关子,手上不停。她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简易筷子,小心地搅动着饭盒里逐渐变得黏稠的果肉。


    山丁子和刺玫果煮烂后,林晚星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过滤出果汁,果渣也没扔,放在另一个饭盒里。然后在浓稠的果汁里,加入那宝贵的二两白糖,继续小火熬煮。白糖慢慢融化,与酸涩的果汁融合,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股冲鼻的酸涩味逐渐转变,混合出一种酸甜的、诱人的馥郁香气。


    “咦?味道变了!”赵晓兰惊讶地吸了吸鼻子,凑到炉子边,“好香啊!酸酸甜甜的!”


    顾建锋也有些意外地看着那逐渐变得红亮粘稠的液体。


    林晚星用筷子蘸了一点,吹凉,递给赵晓兰:“尝尝?”


    赵晓兰小心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唔!好吃!酸酸甜甜的,还有股特别的果香!比我在四九城吃的果酱也不差!”她又舔了一口,回味着,“就是……好像更天然,没那么甜腻。”


    林晚星自己也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糖放得少,酸味更突出,但在这个缺乏零食的年代,这纯天然、无添加的野果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她又把之前留下的果渣,加上一点点糖,摊在炉边温热的铁皮上,利用余热慢慢烘烤,做成略带韧性的果干。


    当林晚星把熬好的、还温热的山丁子刺玫果混合果酱,小心地装进洗烫消毒过的葡萄糖瓶子时,那红宝石般晶莹粘稠的质地,和扑鼻的酸甜香气,让小小的房间充满了幸福的成就感。


    “来,都尝尝。”林晚星用勺子挖出一些,抹在早上剩下的馒头片上,递给顾建锋和赵晓兰。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果酱瞬间中和了馒头片的平淡,野果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他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林晚星的目光里带着惊讶。“很好吃。”他评价道,又咬了一大口。


    赵晓兰更是吃得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太好吃啦!林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这种没人要的野果子,居然能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在四九城都没吃过这个味儿!”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那瓶果酱,眼里放光,“还有吗?我能买一瓶吗?不,我能用东西跟你换吗?我带了奶粉,还有麦乳精!”


    林晚星笑了:“说什么买啊换的,这一瓶就是做着玩的,你喜欢,分你一半。不过瓶子我就这一个了。”


    “我有瓶子!”赵晓兰立刻跑回自己房间,拿来一个精致的玻璃罐头瓶,看标签原来是装水果罐头的,“这个行吗?”


    “行。”林晚星给她分装了一半果酱,又把烤好的果干也分了她一些。


    赵晓兰宝贝似的抱着瓶子,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对林晚星说:“林姐姐,你这么有本事,不能埋没了。你不肯要我的奶粉和麦乳精,那我给你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吧!我……我虽然没啥用,但我爸我妈在四九城还有点关系,跟这边林业局的领导也说得上话。你要是想去场部办公室、小学校或者卫生所,我让我爸写信打个招呼,应该不难。”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工作可比奶粉、麦乳精值钱多了!


    赵晓兰这姑娘没有城府,心思单纯,家境也好,随便就能抛出这么好的事情来,这确实是个捷径。但林晚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微笑道:“晓兰,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先靠自己的能力试试。如果实在不行,再请你帮忙,好不好?”


    她不想一来就欠下大人情,也不想让人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更重要的是,她对工作有自己的想法。小学校代课老师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卫生所……她想起自己那点半吊子护理知识,或许可以再深入学习一下?这个年代,基层卫生人员极其缺乏,如果她能掌握一些实用的医护技能,或许比一个清闲的文书岗位更有价值,也更不容易被替代。


    赵晓兰有些不解,但看林晚星态度坚决,便点点头:“那好吧。不过林姐姐,你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说!你做的果酱这么好吃,我都舍不得吃,要留着慢慢尝!”她说着,又挖了一小勺果酱抿着,一脸幸福。


    果酱的香气也飘到了走廊里。不一会儿,隔壁几个房间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探脑。住在招待所的,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来出差的干部和探亲的家属。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灰色围巾、面容和善的妇女循着味道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同志,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这么香。”


    林晚星抬头看去,不认识。顾建锋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孙德海的爱人,张巧云,在场部小学当老师。”


    孙副科长的老婆?林晚星心思一转,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张老师啊,快请进。我们自己瞎鼓捣,用山上的野果子做了点果酱,您尝尝?”


    张巧云眼睛一亮,她显然是个好吃的,也没客气,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抹了果酱的馒头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哎呀!真是野果子做的?这味道可真不赖!酸酸甜甜的,开胃!比供销社卖的果丹皮还好吃!”她吃完一片,意犹未尽,看着那瓶果酱,眼神热切,“小林同志,你这手艺可真绝了!那些没人要的山丁子、刺玫果,还能这么吃?”


    “就是随便试试。”林晚星谦虚道,“张老师要是喜欢,这点果干您拿着尝尝。”她把剩下的果干包了一小包递给张巧云。


    张巧云喜滋滋地接过,连声道谢,又跟林晚星聊了几句,问了问是怎么做的。林晚星也不藏私,简单说了说方法,重点强调了要加糖和慢慢熬煮。


    “糖可是金贵东西……”张巧云咂咂嘴,但眼里闪着光,显然打算回去自己也试试。她看着林晚星,越看越觉得顺眼,“小林同志,一看你就是个灵巧人儿。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我家就住在场部小学后面那排砖房,从西头数第二家!”


    “那就先谢谢张老师了。”林晚星笑着送她出门。看来,这位孙副科长的夫人,是个突破口。吃货的属性,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小小的果酱,在林场这个封闭的小环境里,传开了。至少,林晚星这个名字,和“手巧”、“会做好吃的”联系在了一起,开始悄然进入一些人的视线和话题——


    同一天的野狼沟,日头似乎都带着寒意。


    顾建斌瘸着腿,在采伐点的露天食堂,一个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里帮忙洗刷堆积如山的、沾着油污和食物残渣的铝盆和搪瓷碗。冰冷刺骨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麻木,伤腿站久了更是钻心地疼。食堂大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独眼老汉,动不动就呵斥他动作慢,洗不干净。


    中午吃的是照得见人影的菜汤和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顾建斌勉强咽下去,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他看到食堂角落堆着一些蔫了吧唧的土豆和白菜,还有一小袋粗糙的玉米面,心里盘算着晚上能不能偷摸拿一点,回去让桂芳姐做点稠的粥。


    下午,他被派去附近的山坡上捡拾散落的树枝当柴火。寒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就在他哆哆嗦嗦弯腰捡柴时,忽然看到山坡背风处,几丛熟悉的灌木上,挂着零星的、冻得发黑的红色小果子。


    山丁子?还有旁边那带刺的……刺玫果?他认得这些,老家山上也有,从来没人吃,又酸又涩。他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埋头捡柴。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想起早上刘桂芳只喝了半碗稀粥,把稠一点的都留给了他,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拖着捡来的、并不算多的柴火回到那间冰冷的木板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刘桂芳正在屋里搓着手,试图让那奄奄一息的炉火重新旺起来。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冷气仿佛能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建斌,回来了?快烤烤火。”刘桂芳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柴,小心地往炉子里添,烟雾呛得两人直咳嗽。


    “桂芳姐,你吃饭了吗?”顾建斌问。


    “吃了……一点。”刘桂芳眼神闪烁。其实她中午只喝了点刷锅水一样的菜汤,窝头硬得她胃疼,没吃完,留着想晚上热给顾建斌。


    顾建斌看她脸色就知道,心里堵得慌。他从怀里摸出偷偷藏起来的半个窝头,已经又冷又硬:“给你,我中午没吃完。”


    “你吃,你干活累……”刘桂芳推拒。


    “让你吃你就吃!”顾建斌语气有些冲,把窝头塞到她手里,转身去看炉子。他不是对刘桂芳发火,是对这操蛋的生活,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现状发火。


    刘桂芳拿着那半个冰冷的窝头,眼圈红了红,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艰难下咽。


    “桂芳姐,我明天再去跟工头说说,看能不能给你也安排个活计,哪怕是打扫卫生、洗衣服也行,好歹能挣点工分,换点口粮。”顾建斌闷声道。


    刘桂芳点点头,声音哽咽:“嗯,我去试试。总不能一直拖累你。”


    夜里,两人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微薄的体温。顾建斌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在食堂听那些工人闲聊的话。


    “场部那边新来的那个军官家属,长得可真水灵……”


    “听说手艺还好,用没人要的山丁子熬了果酱,香得咧!孙副科长家那口子,好吃出名了,都跑去讨呢!”


    “啧啧,人家那才叫随军,咱们这叫啥?熬命……”


    顾建斌没在意那军官家属的事儿,只是在想,山丁子那些玩意儿能吃?他饿得不行,做梦都在羡慕他们说的那果酱蘸馒头会是什么味道。


    第二天,刘桂芳鼓起勇气,去找采伐点的负责人,一个姓胡的工段长,想找点零活干。


    胡工段长正在工棚里跟人喝酒,满身酒气,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刘桂芳,见她虽然憔悴,但底子不错,眉眼间还有几分秀丽,便打着酒嗝说:“活儿嘛……倒是有。食堂缺个帮忙的,洗菜洗碗,烧火打杂。不过嘛……这工分可不多,而且……”他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刘桂芳身上扫了扫,“晚上有时候也得忙,你得机灵点。”


    刘桂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我就是白天干活,晚上不行,我得回去……”


    “晚上不行?”胡工段长拉下脸,“那就算了!这儿不缺大爷!你以为这是你们城里呢?爱干不干!”


    旁边几个喝酒的工人发出哄笑声,眼神暧昧。


    刘桂芳脸涨得通红,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身跑出了工棚。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低声痛哭起来。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怎么就这么难?难道她和顾建斌勤劳肯干,在这世上就没有活路吗?


    而此刻,远在场部的林晚星,正将第二瓶熬好的、加入了更多野蓝莓和树莓、色泽更加诱人的混合果酱,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张巧云。


    “张老师,您拿好。这次加了点别的野果,味道可能更丰富些。”


    张巧云接过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小林,你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以后有啥事,一定跟姐说!我家老孙那边……唉,他那人就是死脑筋,有时候办事不活络,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姐也帮你说说他!”


    林晚星笑容温婉:“谢谢张老师。房子的事不急,我们听组织安排。”心里却想,看来这果酱没白送。


    窗外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山林寂静,馈赠无声。


    第32章


    【1+2+3更】逛县城,买山货


    雪停了几天,天空是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而干净的湛蓝。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却干冷得像是能把人呼出的水汽瞬间冻成冰晶。


    就在林晚星以为宿舍分配还要僵持一段时间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场部办公室的小李干事兴冲冲地跑来招待所,告诉他们,场党委会研究后,同意了顾建□□关于自建住房的申请,并且特批了一块宅基地。


    正是那天他们看中的、场部东边那片背风向阳的坡地。


    “批了?这么快?”林晚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孙德海还会继续刁难。


    小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是张老师哦,就是孙副科长爱人,在场长夫人面前夸了你做的果酱,说你这同志手巧、心细、能吃苦,是安心过日子的。场长夫人尝了果酱,也说好。再加上顾同志的档案过硬,自建房的理由也充分,会上就这么定了。”


    原来如此。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那几瓶果酱和果干,还有张巧云这个“吃货”兼“枕边风”,起了关键作用。


    “地批了,木材指标也给了些,但其他的砖瓦、灰料,还有人工,得你们自己想办法。”小李补充道,“场里可以帮忙联系买平价砖瓦的渠道,但钱和运输得自己解决。人工嘛除非请正式的泥瓦匠,那工钱可不便宜。”


    “谢谢李干事,我们知道。”顾建锋沉稳点头,“砖瓦我们想办法。人工我先自己干,能干多少干多少。”


    送走小李,林晚星看着顾建锋:“钱够吗?”建房子是大事,即使在这个年代,材料再节省,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顾建锋的积蓄,大部分都给了林家做彩礼,后来婚礼上虽然拿回来了,但一路花用,加上安顿,估计所剩不多。


    顾建锋从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和票。


    “砖瓦先少买点,主要用木头和土坯。我算过,咱们两个人住,不用太大,一间堂屋兼卧室,一间小厨房,够用了。等以后”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也低了下去,“再说。”


    林晚星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她拿起那叠钱认真数了数,比想象中多一些,但确实需要精打细算。


    “砖瓦少买,咱们可以多砌土坯。我会做土坯。”前世拍一部农村题材的电影时,她为了演好角色,专门跟老农学过打土坯,虽然累,但技术要领还记得。


    顾建锋惊讶地看着她:“你还会这个?”


    “嗯,跟人学过。”林晚星没多解释,转移话题,“木材呢?什么时候能去伐?”


    “明天就去办手续,然后就可以去划定的林班伐木。”顾建锋有条有理,“先伐椽子和檩条,主梁的木头要粗些,得慢慢找。赶在土地彻底冻硬前,把地基挖出来。”


    说干就干。第二天,顾建锋就去场部林业科办了采伐证,划定了允许采伐的区域和树种——多是些不成材的落叶松、白桦和杨树,做椽子檩条足够。他借来了油锯、斧头、绳索等工具。


    林晚星也换上了一身最旧最耐磨的深蓝色劳动布衣裤,用围巾包住头脸,戴上顾建锋给的劳保手套,一副要下力干活的架势。


    顾建锋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微皱:“伐木危险,又累,你在家等着,或者去捡点树枝。”


    “不行。”林晚星摇头,语气坚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我要参与。重活我干不了,但我可以帮你清理树枝,归拢木料,送水送饭。多个人,多份力。”


    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决心和期待的眼睛,顾建锋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沉默了一下,走过去,仔细帮她系紧围巾,又检查了一下她手套是否戴好,低声说:“跟紧我,听我指挥,别逞强。”


    “知道啦,顾团长。”林晚星调皮地眨眨眼。


    伐木的地方离宅基地不远。树林里积雪没过脚踝,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顾建锋是使油锯的好手,启动机器,沉穩的轰鸣声打破了林间的宁静。他瞄准、下锯,动作精准利落,粗大的树木带着吱呀的呻吟缓缓倒下,震起一片雪雾。


    林晚星跟在后面,用斧头砍掉倒木上杂乱的枝桠,按照顾建锋的要求截成合适的长度。斧头很沉,没一会儿她的手臂就酸胀不已,虎口也磨得发红。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专注地干着。汗水浸湿了内衣,冷风一吹,贴在背上冰凉,但心里却是一团火。


    顾建锋一边干活,一边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见她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冒汗,却依旧努力挥着斧头,心里又心疼又骄傲。休息时,他拿出军用水壶,里面是出发前灌好的红糖姜水,还温着。“喝点,暖暖。”他把水壶递给她,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斧头,“剩下的我来,你去那边避风处坐着歇会儿。”


    林晚星确实累了,接过水壶小口喝着。温热的姜糖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坐在一根倒木上,看着顾建锋抡起斧头,他动作有力,肌肉线条在厚重的棉衣下依然清晰,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雪地上。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坚毅可靠的轮廓。


    这个男人,正在用最实在的方式,为他们搭建一个遮风挡雨的家。林晚星心里很踏实。


    第一天,他们伐够了做椽子和部分檩条的木头,用借来的爬犁拖回宅基地附近堆放好。晚上回到招待所,林晚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顾建锋打来热水让她泡脚,又拿出红花油,不容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臂,力度适中地帮她揉搓放松酸痛的肌肉。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揉捏时有些疼,但过后是舒缓的松快。林晚星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他神色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便也放松下来,任由他帮忙。


    “明天别去了,在家歇着。”顾建锋一边揉,一边低声说,“伐木的活差不多了,后面是挖地基、打土坯,更累。”


    “不行。”林晚星还是摇头,“打土坯我会,我教你。两个人快。”


    顾建锋抬头看她,眼神深邃:“晚星,你不用这么拼。我能干。”


    “我知道你能干。”林晚星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但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我想让它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汗水和心意在里面。这样住着,才安心。”


    顾建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韧性和主见的晚星,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滚烫而柔软的情绪充盈。他不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手上揉捏的力道,更加轻柔了些。“那明天我教你用铁锹挖地基,那个更省力气。”


    “好。”林晚星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暖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在天寒地冻的坡地上,一点点构筑着他们的家园。


    顾建锋白天要去部队处理工作。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宅基地干上一两个小时活,然后匆匆赶去上班。下班后,无论多晚,也必定回到工地,继续干到天色完全黑透。


    林晚星则全天泡在工地上。她跟着顾建锋学会了使用铁锹、镐头,虽然力气小,但耐力好,一点点地挖开冻土,清理出地基的轮廓。打土坯更是她的“强项”,选土、和泥、加入铡短的麦草增加韧性,再用木模子夯打出方正正的土坯,一块块整齐码放,等待阴干。她脸上沾了泥灰,但她毫不在意,每天干劲十足。


    赵晓兰有时候会跑来看他们,带着她舍不得吃的奶粉或麦乳精,冲成热饮给他们暖身子。她看着林晚星灰头土脸却神采飞扬的样子,再看看那一点点成型的地基和越来越多的土坯,眼里满是羡慕和不可思议。


    “林姐姐,你可真厉害我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她蹲在一边,托着腮帮子说。


    “你也可以啊。”林晚星抹了把汗,笑道,“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慢慢学。”


    赵晓兰眼神黯了黯:“我能做什么呀周知远他他还是不理我。我去办公室找他,他就当没看见。我去他宿舍门口等,他就绕路走。”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林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他不是烦你,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越追得紧,他越想逃。不如换种方式?”


    “换什么方式?”赵晓兰迷茫地问。


    “别把他当未婚夫,就当是一个认识的人,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志?”林晚星引导她,“你不是想适应这里的生活吗?那就从学习开始。他不是大学生吗?你可以去请教他问题啊,比如林场的规章制度、林业知识,或者怎么认这里的野草野菜?找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正当的理由接触。不哭不闹,不纠缠感情,就单纯请教学习。让他看到你的另一面,看到你真的想在这里生活下去,变得更好。”


    赵晓兰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呀!我可以去问他问题!他总不能连同志间的学习交流都拒绝吧?林姐姐,你真聪明!”


    于是,赵晓兰真的开始实施她的“学习计划”。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旧的《林区常见植物图谱》,又找小李干事要了几份林场的宣传材料和学习文件,然后鼓起勇气,在周知远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偶遇”了他。


    “周知远同志。”她拦在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把书和材料往前一递,“我我想学习一下咱们林场的知识和植物辨认,有些地方看不懂,能请教你一下吗?就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周知远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他看着赵晓兰,她今天没哭,眼睛还有些肿,但努力睁得很大,表情认真,手里确实拿着书和文件。和他预想中的哭诉、纠缠完全不同。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赵晓兰以为他又要冷漠离开时,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图谱,翻到赵晓兰折角的一页,指着上面的图,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总算开了口:“这是兴安落叶松,林场主要树种之一。这个是白桦,树皮可以用来引火,树汁春天可以接来喝。”


    赵晓兰心脏狂跳,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讲解,不时点头,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周知远回答得简洁,但确实在回答。


    第一次“请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周知远讲完几个树种,就把书还给她,说了句“自己多看”,便离开了。但赵晓兰已经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他没有立刻走掉!他跟她说话了!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这是个巨大的进步!


    她兴冲冲地跑去找林晚星分享喜悦,林晚星也为她高兴,提醒她:“保持住,慢慢来。别心急,也别一下子问太多。”


    日子在忙碌和希望中飞快流逝。宅基地上,地基挖好了,夯实了。干透的土坯一块块垒砌起来,夹杂着有限的青砖,形成了墙壁的雏形。粗大的落叶松原木被顾建锋和请来帮忙的两个战友合力架起,做了房梁和主檩。屋顶暂时用厚厚的茅草和油毡覆盖,等开春天暖再换瓦。


    一个简陋却结实、充满了新生气息的小房子,渐渐在林海雪原的坡地上立了起来。虽然还没安门安窗,内部也没抹灰,但已经初具家的模样。


    这天,顾建锋难得下午没事,提前回了“家”。他站在已经垒起一人多高的土坯墙外,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他和晚星无数汗水的小屋,心里涨满了沉甸甸的成就感。林晚星正在屋里清理碎土,听到动静走出来,脸上还沾着灰,看到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来啦?看看,墙又高了一截!”


    顾建锋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泥灰。“嗯,看到了。辛苦你了。”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林晚星脸颊微热,却没躲开,反而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辛苦。我们的家呢。”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新房的墙壁上,紧紧依偎。顾建锋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和那双映着霞光与他的身影的清澈双眸,有些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沾满泥土却温暖的指尖。


    林晚星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反手握紧。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们亲手建造的房子前,看着落日沉入远山的林海。寒风依旧凛冽,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房子有了雏形,但内部收拾和安家还需要时间。趁着顾建锋周末要去场部开会,林晚星决定带情绪已经稳定许多的赵晓兰去趟县城,采购一些必需的日用品,也顺便散散心,看看林场以外的世界。


    去县城要坐林场通勤的卡车,每月只有两趟。天还没亮,两人就裹得严严实实,提着布兜和网兜,站在场部门口等车。卡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多是去县城办事或探亲的职工家属。


    卡车在颠簸的森林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和墨绿色的林海。当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赵晓兰兴奋地趴在车帮上张望。


    县城不大,只有几条主要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或土坯房。最高的建筑是四层楼的县政府和邮电局。街上行人不少,穿着臃肿的棉衣,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林晚星的目的地很明确——县城的供销社和山货市场。供销社里货物比林场小卖部齐全得多,但依然需要各种票证。林晚星用带来的布票、工业券和钱,买了些棉布,打算做被褥和窗帘、一口小铁锅、几个粗瓷碗盘、暖水瓶、肥皂、火柴等安家必备的东西。


    赵晓兰则对什么都好奇,看到糖果柜台就走不动,买了一大包水果硬糖和几块巧克力,用的是全国粮票和侨汇券,非要分给林晚星。


    从供销社出来,她们去了旁边的山货市场。这里热闹得多,都是附近山民和林场职工拿来交易的土产。摊位上摆着晾干的山蘑菇、木耳、猴头菇,成捆的蕨菜干、刺嫩芽干,一袋袋的松子、榛子,还有冻得硬邦邦的野鸡、野兔,甚至有一小摊卖皮毛的。


    林晚星看得目不暇接,这些都是纯天然的好东西!她用有限的现金,买了一些品相好的干蘑菇和木耳,又买了几斤松子,准备回去炒了当零嘴,或者做点心馅。赵晓兰也学着她的样子,买了不少山货,说要寄回北京给家里尝尝鲜。


    就在她们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挑选时,旁边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委屈可怜的女人声音:“行行好吧,同志!俺这榛子都是俺男人一颗颗从山里背出来的,俺这身子也不方便,就想换点钱买口吃的您就买点吧,便宜卖了!”


    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个简陋的摊位后,坐着一个裹着破旧头巾、脸色蜡黄憔悴的年轻妇女,看肚子,约莫有五六个月身孕。她面前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装着些看起来灰扑扑、颗粒干瘪的榛子和松子。妇女正对着一个想走的中年男人哀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肚子,看起来十分可怜。


    那中年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要不要买。


    那妇女抹了抹眼角,又抬眼看向林晚星和赵晓兰这边,眼神里带着哀求和期盼。


    赵晓兰心软,一看孕妇这么可怜,立刻拉了拉林晚星的袖子:“林姐姐,她好可怜啊,我们买点她的榛子吧?帮帮她。”


    林晚星却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妇女的脸上,虽然憔悴苍老了许多,但眉眼的轮廓脑海里一段模糊的碎片骤然闪过。


    这是边疆的部队驻地,顾建斌“假死”后相依为命的那个“好嫂子”刘桂芳?真是冤家路窄。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摆摊卖山货?看样子,过得极其落魄。


    林晚星心中瞬间了然。看来顾建斌带着她,果然没落到什么好去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


    这时,刘桂芳已经颤巍巍地站起身,挺着肚子,朝她们走过来,脸上堆起讨好的、凄苦的笑:“两位妹子,行行好,买点俺的榛子吧?都是好榛子,就是看着不好看,便宜,五分钱一斤就卖!俺实在是没办法了”说着,眼圈又红了,还故意挺了挺肚子,显示自己的不容易。


    赵晓兰同情心泛滥,就要掏钱。


    林晚星却伸手拦住了她。她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但疏离的笑:“这位大姐,您这榛子怎么看着不太新鲜?还有些空壳、坏粒?”


    刘桂芳脸色一僵,连忙道:“没有没有!都是好的!就是就是放得久了点,看着干巴,但绝对能吃!”


    林晚星蹲下身,随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榛子,仔细看了看,又捏开几个。果然,不少是空壳或者仁已经干瘪发黑,甚至还有霉变的迹象。她又看了看旁边麻袋里的松子,情况也差不多,很多根本剥不出仁。


    “大姐,您这山货,陈货不说,还掺了不少坏的。这吃进肚子里,可是要坏事的。”林晚星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留意这边动静的人听见。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想买点好山货自己吃,也送人。您这货实在不敢买。您身子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刘桂芳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漂亮温和的年轻姑娘眼睛这么毒,说话还这么直接,一下子被揭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心里又急又气,更多的却是惶恐。这点山货是她和顾建斌攒了好久,又偷偷从采伐点食堂仓库角落扫出来的陈年库存,指望着卖点钱换粮食。要是卖不出去


    “你你胡说什么!”刘桂芳带着哭腔反驳,“俺的货都是好的!你就是不想买,故意糟践人俺一个孕妇,大冷天出来卖点东西,容易吗?你们城里来的,心肠怎么这么硬!”她开始试图用眼泪和孕妇的身份博取周围人的同情。


    果然,有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看了过来,对着林晚星指指点点,眼神带着责备。


    赵晓兰有些慌,拉着林晚星小声道:“林姐姐,要不少买点算了?她看着是挺可怜的”


    林晚星却轻轻拍了拍赵晓兰的手,示意她别急。她看着刘桂芳,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诚恳:“大姐,您别激动。我不是不想买,是不敢买坏的。这样吧,”她话锋一转,从自己刚买的那包品相上乘、颗粒饱满的松子里抓出一大把,递向刘桂芳,“我看您脸色不好,估计也没吃啥好东西。这点松子您拿着,回去砸了吃,补补身子。至于您的货要不,您去那边市管会问问?他们或许有办法帮您处理这些陈货,或者告诉您哪里能收到好山货来卖?总比在这儿吹风强,您说是不是?”


    她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示了善意,又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还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建议。尤其是最后提到“市管会”,让刘桂芳脸色瞬间煞白。她哪敢去找市管会?她这货来路都不怎么正,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周围原本有些同情刘桂芳的路人,听林晚星这么一说,再仔细看看刘桂芳摊位上那灰扑扑、一看就品质低劣的山货,又看看林晚星手里油亮饱满的松子,心里的天平立刻倾斜了。这孕妇是可怜,但拿坏东西骗人,还道德绑架,就不对了。


    “就是,人家这姑娘说得在理!货不好就别卖了,还赖着人家不买?”


    “看她那样子,也不像老实山民,别是骗子吧?”


    “市管会就在前面,要不要去叫人来看看?”


    议论声让刘桂芳如坐针毡。她不敢再纠缠,手忙脚乱地收起那几个破麻袋,连林晚星递过来的松子都没敢接,低着头,挺着肚子,匆匆挤开人群,狼狈地消失在街角。


    赵晓兰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崇拜地看着林晚星:“林姐姐,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她说跑了!我还差点被她骗了!”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松子放回自己袋子里。她看着刘桂芳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刘桂芳,看来和顾建斌一样,选择了最不堪的路。


    “走吧,晓兰,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找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去照相馆。”林晚星拉回思绪。她答应过顾建锋,等房子建好,要去县城照相馆拍张合影。虽然房子还没完全建成,但今天既然来了,就先去看看。


    “照相?好啊好啊!”赵晓兰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兴致勃勃。


    两人找了家国营饭店,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飘着油花的馄饨,浑身都暖和了。然后找到县城唯一的照相馆。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张样板照,都是穿着军装或中山装、表情严肃的男女。


    照相师傅是个老师傅,听说她们要拍合影,热情地让她们进去。背景是简单的天幕布,有山水和亭子的图案。林晚星和赵晓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坐在长凳上。赵晓兰非要林晚星坐在中间,自己挨着她。


    “看这里,笑一笑对,好,别动……”老师傅钻进蒙着黑布的老式相机后,咔嚓一声,定格了两个年轻姑娘在异乡县城里,充满希望和友情的笑容。


    照片要过几天才能取。从照相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她们赶上回林场的卡车。


    卡车在暮色中驶离县城,重新投入莽莽林海。赵晓兰抱着买来的东西,靠着林晚星,小声说:“林姐姐,今天真开心。等照片洗出来,我一定要寄一张回家,告诉我爸妈,我在这里很好,有林姐姐照顾我。”


    林晚星揽着她的肩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林,轻轻“嗯”了一声。


    车斗里,其他乘客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低声交谈。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裹着头巾、形容憔悴的妇女,正死死咬着嘴唇,盯着前面那两个年轻鲜亮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温柔、却让她当众出丑的姑娘。


    刘桂芳攥紧了拳头。她记住了那张脸。


    第33章


    【4+5+6+7更】建新房子


    野狼沟的风,到了夜里更是猖狂,卷着雪沫子从木板房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呜咽作响,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撕扯着屋里残存的热气。


    刘桂芳拖着沉重的身子和更沉重的心情回到那间冰冷的窝棚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映着顾建斌靠在炕沿、就着昏暗光线费力修补一件破棉袄的侧影。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刘桂芳空着手、脸色灰败地进来,心里便是一沉。


    “没卖出去?”他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有些沙哑。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几个依旧沉甸甸的破麻袋往墙角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一路的委屈终于爆发,化作压抑的呜咽。


    “怎么了?桂芳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顾建斌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腿疼,挣扎着挪过来,想扶她起来,触手却是她冻得冰凉的胳膊和单薄的衣衫。


    刘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在县城山货市场的遭遇说了出来。


    那个看起来漂亮温和、却眼神犀利的年轻姑娘,如何当众揭穿她的山货是陈年坏货,如何几句话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最后还提到了“市管会”,吓得她魂飞魄散,仓皇逃窜。


    “……她、她还假好心,要给我松子……谁知道安得什么心!建斌,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是不是场部那边……”刘桂芳越说越怕,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顾建斌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吗?还能去哪儿啊……”


    顾建斌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倒不觉得是场部特意派人去为难刘桂芳一个卖山货的孕妇,更像是不巧撞上了一个眼睛毒、嘴巴利、又爱多管闲事的城里姑娘。但这种巧合,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连随便一个路人都能欺负他们。


    他看着刘桂芳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冻得青紫的嘴唇,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再想想自己这条不争气的伤腿和眼下这朝不保夕的日子,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别怕,桂芳姐,有我在。”顾建斌压下心头的翻腾,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刘桂芳的后背,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没事,卖不出去就算了。那些榛子松子,咱们自己留着慢慢吃。明天……明天我再去找胡工段长说说,看能不能多派我点活,或者预支点工钱。”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胡工段长那人,贪杯好色,刻薄寡恩,不克扣他们工钱就算好的了,还预支?


    刘桂芳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力的抽噎。在这寒冷彻骨、孤立无援的异乡深山里,眼前这个同样落魄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温暖。她伸出手,紧紧环住顾建斌的腰,把脸埋在他同样单薄冰凉的胸前。


    “建斌……就剩你了……你别丢下我……”


    “不会,桂芳姐,我答应过柱子哥,会照顾你一辈子。”顾建斌抱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自己发誓。只是这誓言,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煤油灯即将燃尽的微弱光晕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对抗着屋外无边的黑暗和严寒。未来的路在哪里,他们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与此同时,颠簸回林场的卡车上,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晓兰还沉浸在县城之行的兴奋中,抱着买来的大包小裹,叽叽喳喳地跟林晚星说着话:“林姐姐,那个卖山货的大姐虽然可怜,但拿坏东西骗人就是不对!你做得太对了!还有啊,那家馄饨真好吃,汤头真鲜!照相馆的老师傅手艺也不错,等照片洗出来,一定好看!”


    林晚星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车外。天色已暗,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覆雪的路面,两侧是无边的、黑沉沉的林海。算算时间,顾建锋应该开完会了,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工地上的东西有没有收拾好……


    卡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场部范围,远远能看到零星灯火。就在快到招待所的路口时,车灯的光柱里,忽然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披着军大衣,站在雪地里,正朝着卡车来的方向张望。


    是顾建锋。


    林晚星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车一停稳,她就拉着赵晓兰跳下车。顾建锋大步迎上来,先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网兜和布包,目光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低声问:“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买了好多东西。”林晚星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小得意,“还去吃了馄饨,拍了照。”


    “顾大哥!”赵晓兰也打招呼,笑嘻嘻的,“林姐姐可厉害了,在县城……”她刚想提山货市场的事,被林晚星轻轻碰了一下胳膊,立刻会意,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


    顾建锋点点头,没多问,只说:“饿了吧?食堂留了饭,我去热一下。东西先拿回房间。”


    回到招待所,顾建锋果然去食堂端回了两碗一直温在灶台上的二米粥和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很舒服。他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吃得香,自己才拿起窝头啃起来。


    吃过饭,赵晓兰回了自己房间。顾建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星:“今天去场部开会,供销社的车来送货,我看着还行,给你买了点。”


    林晚星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质地柔软,颜色素雅,在这普遍灰蓝黑绿的年代,算是很鲜亮的了。还有一小盒“百雀羚”雪花膏,铁皮盖子上的图案都有些磨损了,但密封得很好。


    “布给你做件新罩衫,开春天暖了穿。雪花膏擦手,省得冻皴了。”顾建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耳根却微微有些红。他不太会买东西,更不擅长送东西,这两样还是问了供销社的女售货员,又自己琢磨了半天才选定的。


    林晚星摸着那块柔软舒适的棉布,闻着雪花膏淡淡的清香,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暖又软。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却总是把能想到的最好的给她。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神,轻轻说了声:“谢谢,我很喜欢。”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漾开的笑意,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只觉得做什么都值了。他顿了顿,又说:“房子再有几天就能安上门窗,内部抹灰得等开春。我托人从林业局那边买了点旧玻璃,安窗户用。等弄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嗯!”林晚星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休息日,顾建锋一早又去了工地。林晚星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了一下,那块浅蓝色碎花布越看越喜欢,便拿出剪刀针线,准备先裁个样子。赵晓兰没事干,又跑过来找她,看她要做衣服,也兴致勃勃地要学。


    正比划着,赵晓兰忽然“哎呦”一声,脸色变了变,手按在小腹上。


    “怎么了?”林晚星问。


    “没、没什么……”赵晓兰脸有点红,支支吾吾。她月事不太准,这次突然提前了,毫无准备。在四九城家里,这些东西都是母亲和姐姐提前给她备好,从不用她操心。到了林场这几个月,她心思全在周知远身上,压根忘了这回事,之前带的也早用完了。


    林晚星一看她神色,又见她下意识夹紧双腿的姿势,立刻明白了。“是不是……身上来了?没准备?”


    赵晓兰难为情地点点头,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办啊林姐姐,我……我没带那个……这里的小卖部好像也没有卖的……”她之前去小卖部买东西,从没留意过这些。


    林晚星也蹙起眉。这确实是个问题。林场小卖部主要卖油盐酱醋和日用品,卫生纸都少见,更别说专门的妇女卫生用品了。这年头,很多农村和偏远地区的妇女还用旧布条呢。


    “别急,我想想办法。”林晚星安慰她,心里快速盘算。去县城买?来不及。问其他家属借?不太熟,而且这东西私密……忽然,她想起一个人——张巧云。孙副科长的爱人,在场部小学当老师,算是场部条件较好的家属,或许有办法,或者知道哪里能弄到。


    “你先回房休息,用热水敷敷肚子。我去问问张老师。”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布,给赵晓兰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让她先用着垫一垫。


    赵晓兰感动又羞愧,小声道:“谢谢林姐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你等我消息。”林晚星安抚好她,便出门往场部小学后面的家属区走去。


    找到张巧云家,说明来意。张巧云一听就明白了:“这可不好办!咱们这儿的女同志,多半是自己用旧布缝月事带,里面垫草木灰或者旧棉花。讲究点的,去县城百货商店买卫生纸,叠厚了用。专门的‘卫生带’和‘卫生巾’?那可稀罕,听说大城市才有,还得要工业券呢!”


    林晚星心里一沉。草木灰……赵晓兰那个娇气性子,估计用不来。


    张巧云看她脸色,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听说,场部卫生所偶尔会进一点医用脱脂棉和纱布,那是给伤员用的,但有时候女同志实在没办法了,也会偷偷去找相熟的医生开一点,垫着用。你们可以去问问周医生,就是卫生所那个戴眼镜的男大夫。或者……”她眼神有些促狭,“让你家顾同志去问问?他们男人有时候好说话些。”


    让顾建锋去问这个?林晚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想笑。但她知道张巧云是好意。谢过张巧云,林晚星往回走,心里琢磨着。找周医生?且不说人家给不给,赵晓兰脸皮薄,肯定不愿意。


    她回到招待所,把自己的想法跟赵晓兰说了。赵晓兰一听要找周知远,脸更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怎么能跟他说这个!太丢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用草木灰?”林晚星故意问。


    赵晓兰想象了一下,脸都绿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晓兰,这不是丢人的事,是正常的生理需求。”林晚星耐心开导,“周知远他是你未婚夫,就算现在关系僵,但你有困难,找他帮忙是正当的……就当是考验他,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冷血,连这种忙都不肯帮。”


    赵晓兰被她说动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窘迫又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于是,下午时分,赵晓兰再次“堵”在了周知远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这次她没拿书,而是低着头,绞着手指,脸通红,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周、周知远同志……我、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周知远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显然对她再次出现有些不耐烦。但看着她那副窘迫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和之前“请教问题”时强装镇定的模样完全不同,到嘴边拒绝的话顿了顿。


    “什么事?”他语气依旧冷淡。


    赵晓兰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半天,才用极低的气音,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说到后面,声音几乎听不见,头也快埋到胸口了。


    周知远听完,整个人僵住了。一贯清冷淡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拒绝?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似乎太不近人情。答应?这种事……怎么帮?


    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赵晓兰以为他肯定会甩手走人、自己也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时,周知远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地说:“……你在这里等着。”说完转身就走。


    赵晓兰愣在原地,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他……他是答应了?还是被吓跑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在赵晓兰冻得手脚发麻、快要放弃的时候,周知远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脸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看也不看赵晓兰,直接把包裹塞到她手里,语速很快地说:“里面有加厚纱布和脱脂棉卷,应该……能用。你……快回去吧。”


    赵晓兰抱着那个还有些分量的包裹,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害羞了,连连点头:“谢谢!谢谢你周知远同志!”说完,抱着包裹转身就跑,生怕他反悔。


    周知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兔子一样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拿包裹的手,脸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松动了一瞬,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松动。


    这个赵晓兰,还真是……麻烦。


    解决了燃眉之急的赵晓兰,对周知远的观感瞬间复杂起来。他还是那么冷,但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没真的丢下她不管。


    傍晚,为了感谢周知远,也为了庆祝自己房子快要建成,林晚星提议请周知远吃顿饭,顺便叫上了刚好休息、被战友拉去喝酒的顾建锋和他的两个战友。都是之前帮忙盖房子的,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陈。


    地点就在场部唯一的一家小饭馆,其实也就是个稍大点的屋子,摆着四五张桌子,主要卖些简单的炒菜、面条、饺子,也允许客人自带一点酒水。


    周知远本不想来,但架不住赵晓兰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再加上顾建锋亲自来请,最后还是板着脸来了。


    饭桌上,顾建锋话不多,但很周到,给林晚星夹菜,倒热水。大刘和小陈都是豪爽性子,几杯地瓜烧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打趣顾建锋。


    “顾副团,您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嫂子这么俊、这么能干的人娶回家了!还自个儿把房子都盖起来了!啥时候请我们喝真正的乔迁酒啊?”大刘嗓门洪亮。


    小陈也笑:“就是!嫂子那手艺,我们在工地可闻着了,香!顾副团您以后有口福了!哪像我们,光棍一条,回去冷灶冷炕!”


    顾建锋被战友调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只说了句:“快了。到时候都来。”手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林晚星的手。


    林晚星脸上微热,但笑容大方,给大刘小陈添菜:“刘大哥,陈大哥,那时候多亏你们帮忙。等房子好了,一定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敢情好!我们就等着了!”两人哈哈大笑。


    气氛热络起来。一直沉默吃饭的周知远,也被大刘拉着喝了一杯。几杯酒下肚,周知远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神色放松了些。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林场最近的人员流动上。大刘抱怨道:“最近外围采伐点又来了些生面孔,听说是从南边哪个部队被开回来的,没脸回老家,就跑咱们这深山老林里混口饭吃。还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


    小陈接话:“我也听说了,好像姓顾?还是什么……带着个怀孕的媳妇,看着怪可怜的,在野狼沟那边打零工呢。老顾,跟你一个姓啊,不是你本家吧?”他是开玩笑。


    顾建锋摇摇头:“不是。我老家在关内。”


    林晚星心里却是一动。姓顾?被部队开除?带着怀孕的媳妇?在野狼沟?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顾建斌和刘桂芳了!原来他们躲在这里。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同志是这里唯一的医生,消息最灵通了,听说过这个人吗?”


    周知远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无波:“是有这么个人。档案不全,用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听说是在原来部队犯了严重错误,被开除军籍,具体原因不清楚。他那个‘媳妇’……听野狼沟那边的人嚼舌根,好像也不是原配,说是战友遗孀,具体情况不明。场里看他可怜,给安排了临时工,但核心区是进不来的。”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把关键信息都点明了。赵晓兰听得似懂非懂,只感叹:“听着也挺惨的……”


    林晚星垂下眼,喝了口水,没再追问。心里却想,顾建斌果然用了化名,还把刘桂芳的身份模糊处理了。


    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散场时,周知远被大刘小陈又灌了两杯,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走路依旧稳当,但眼神不如平时清明。赵晓兰担心他,想送他回去,被他冷淡拒绝,只好眼巴巴看着他独自走远。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走在清冷的月光下。远处是他们快要建成的新家模糊的轮廓。


    “今天累吗?”顾建锋问。


    “不累。”林晚星摇头,靠他近了些,“建锋,我在想……等咱们安顿下来,我也得找点正经事做。不能总闲着。”


    “想做什么?”顾建锋侧头看她,“小学校?卫生所?还是场部办公室?我去帮你问问。”


    林晚星想了想,说:“卫生所吧。我觉得学点医护知识挺有用的,关键时刻能帮上忙。而且,我看张老师她们好像也用得上……”她想起今天赵晓兰的窘境,还有这林场里那么多妇女,“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我没基础。”


    “想学就去学。”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语气肯定,“我帮你问。不要也没关系,咱们再想别的。你想做事,我支持。”


    他的支持总是这样毫无保留。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野狼沟的清晨,是被冻醒的。


    刘桂芳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腹部传来的沉重感,和鼻腔里那股混合着霉味、烟味、还有男人隔夜汗味的浑浊气息。


    身侧的顾建斌还在沉睡,发出粗重的鼾声,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锁的。炉子里的火半夜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了顾建斌。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寒冷,不安地动了动。她隔着单薄的棉衣轻轻抚摸,心里一片酸楚茫然。昨天在县城山货市场的羞辱尚未褪去,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明明身怀技艺却无处施展、如同明珠蒙尘的憋闷。


    她刘桂芳,当年在边疆部队卫生队,也是正儿八经培训过、能打针换药处理简单伤口的卫生员。虽然不算多精湛,但在那缺医少药的地方,也是被战士们客客气气叫一声“刘护士”的。


    要不是柱子牺牲,顾建斌又……她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跟那些大字不识、满手老茧的粗鄙山民混在一起,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甚至要用肚子里的孩子博同情?


    想到这里,她鼻头又是一酸。昨天回来后,她跟顾建斌提过一嘴,说想去采伐点的临时医务点看看,哪怕帮忙打打杂也好,总比在食堂洗那永远洗不完的油腻碗筷强,说不定还能发挥点作用。


    顾建斌当时正对着昏暗的煤油灯发愁明天怎么跟胡工段长开口预支工钱,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桂芳姐,别想了。那医务点就是个摆设,就一个赤脚医生,还是胡工段长的远房亲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人家能让你去?再说了,你这身子……安安分分待着吧,别折腾了。”


    安安分分……又是安安分分。刘桂芳心里堵得慌。她不想安安分分地烂在这野狼沟,跟顾建斌一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熬日子。她肚里的孩子,难道也要出生在这四处漏风的破木板房里,吃着照见人影的稀粥长大吗?


    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雪地上脚印杂乱。采伐点已经开始喧嚣起来,油锯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拉木材的爬犁在雪地上拖行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食堂的铁皮烟囱冒着黑烟,独眼的老汉已经在骂骂咧咧地准备早饭了。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帮忙,而是拐向了山坡另一侧那间更破旧、门口挂着个褪色红十字木牌的小木板房——采伐点的“医务点”。


    门虚掩着,里面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油腻白大褂、趿拉着破棉鞋的干瘦老头,正翘着脚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后面,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喝玉米面糊糊。


    他就是胡工段长的远房表舅,姓钱,工人们背后都叫他“钱要命”——小病让你熬,大病让你等,真要命了才给两片止痛片。


    看到刘桂芳进来,钱老头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喝他的糊糊,含糊道:“孕妇?哪儿不舒服?肚子疼?开点止痛片,两毛。”


    刘桂芳压下心里的不适,挤出一个谦卑的笑:“钱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我以前在部队卫生队干过,懂点包扎打针。我看咱们这儿活重,容易磕碰受伤,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想……能不能来给您帮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就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有用。


    钱老头停下喝糊糊的动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和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嗤笑一声:“部队卫生队?就你?”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轻蔑,“咱们这儿是伐木,不是绣花。受点伤流点血,吐口唾沫抹抹就行了,用不着那么精细。再说了,你一个大肚子婆娘,能干啥?别到时候在我这儿磕了碰了,我还得担责任。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别耽误我吃饭。”


    毫不留情的拒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刘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紧紧抠着衣角。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证明自己真的有用,比如她能识别一些常见的林区有毒植物,知道被树枝划伤怎么初步清创防止感染……


    可钱老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听不懂人话?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转过身,眼眶发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满鄙夷气息的小屋。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也刮在她心上。


    怀才不遇,虎落平阳……这些她曾经在书上看到的词,此刻无比真切地刻在她的骨头上。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她和顾建斌的木板房附近,却看见不远处工棚外面围了一圈人,似乎出了什么事。隐隐有痛苦的呻吟传来。


    她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只见一个年轻工人坐在地上,抱着左脚,棉裤腿被血浸红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旁边扔着一把沾血的斧头,显然是伐木时不小心砍到了自己脚上。伤口挺深,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几个围观的工友手足无措。


    “快!快去叫钱大夫!”有人喊。


    “钱大夫?这个点儿他肯定又喝上了,磨磨蹭蹭过来,血都流干了!”


    “那咋整?谁有干净布?先捆上!”


    众人乱作一团。刘桂芳看到那伤口,卫生员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刚才的委屈和难堪。她拨开前面的人,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和深度,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创面不小,需要尽快清创止血包扎。


    “有干净的水吗?最好是凉白开!再找点烧酒!干净的布,撕成条!”她抬起头。


    众人都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挺着大肚子的陌生女人。


    “你谁啊?瞎指挥啥?”一个工友怀疑地问。


    “我以前是卫生员!听我的,快!”刘桂芳语气急切,但眼神坚定。她顾不上解释太多,直接对受伤的工人说,“同志,忍一下,我先给你简单处理,止住血。”


    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也或许是那工人流血的样子实在吓人,有人很快跑去拿来了半壶凉开水和半瓶劣质烧酒,还有一件相对干净的旧汗衫。


    刘桂芳麻利地挽起袖子,顾不上水冷刺骨,先用水冲洗伤口表面的木屑和污物,然后又用烧酒淋了一遍。工人疼得龇牙咧嘴,但强忍着没叫出声。接着,她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手法熟练地加压包扎,很快,血流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只是暂时止住了,伤口太深,必须尽快送去场部卫生所缝针,打破伤风针。”刘桂芳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围观的工友说。


    这时,得到消息的钱老头才叼着烟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到血已经基本止住,啧了一声:“哟,处理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检查了一下包扎,斜眼看着刘桂芳,“你弄的?”


    刘桂芳点点头,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


    “多管闲事。”钱老头却撇撇嘴,对旁边的人说,“行了,弄个爬犁,把他拉到场部去。你,”他指着刘桂芳,“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感谢,反而带着被打扰和抢了风头的不悦。


    刚才那几个听了刘桂芳指挥的工友,此刻也仿佛忘了她的存在,忙着去弄爬犁抬伤员。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更别说一句感谢。


    刘桂芳站在原地,看着人群簇拥着伤员离开,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末,打在她脸上。刚刚因紧急处理伤员而升起的那点成就感和价值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冰凉和自嘲。


    是啊,在这里,她是谁?一个来路不明、拖累男人的怀孕女人。她的那点医术,在这些人眼里,恐怕还不如一把好用的斧头、一顿管饱的饭。


    她默默转身,走回冰冷的木板房。顾建斌已经醒了,正就着凉水啃昨天剩的硬窝头,见她回来,问道:“嫂子,你大早上去哪儿了?你大着肚子不方便,别乱跑。”


    刘桂芳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张了张嘴,想把刚才的事和满腔的委屈说出来,可看到顾建斌那张被生活折磨得早生华发、写满焦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还是别给建斌添堵了,他照顾她们娘俩也不容易。


    “没什么,出去透了透气。”她低声道,走到炉子边,想重新生火,却发现连最后几根干树枝都快烧完了。


    顾建斌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窝头递给她:“吃了吧。今天我去跟胡工段长说说,看能不能多给我派点活。”


    刘桂芳接过那半块冰冷的、粗糙的窝头,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怀才不遇的郁闷,前途无望的迷茫,还有对腹中孩子的担忧,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和顾建斌,就像这野狼沟里两棵被风雪压弯的病树,只能互相依偎着,在严寒中艰难地维持一点生机,却看不到任何抽枝发芽、迎来春天的希望——


    与野狼沟的阴冷绝望截然相反,场部东边向阳坡地上的那间新房子里,正洋溢着忙碌而温馨的生气。


    门窗已经安好,虽然是旧木头拼接的,玻璃也是大小不一的旧玻璃拼接,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糊上了崭新的窗户纸。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白灰,和林晚星一起,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里外墙壁粗糙地抹了一遍。虽然不平整,但胜在干净亮堂。


    地上铺着林晚星用林场废弃的边角木料自己钉的“地板”,凹凸不平,但扫得干干净净。靠东墙盘起了火炕,炕席是新的,铺着林晚星用新买的蓝底白花棉布缝制的炕单和被褥。虽然棉花不够厚实,但浆洗得松松软软,透着阳光的味道。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碗柜,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炉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温暖了整个屋子。


    这就是家了。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林晚星系着围裙,正在灶台边和面,准备擀面条。顾建锋今天轮休,正拿着斧头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流下,没入衣领。他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一眼屋里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


    “晚星,柴劈好了,够烧几天了。”顾建锋抱着一大捆劈好的木柴进来,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擦擦汗。”林晚星递过一块干净的毛巾,又指了指炕头,“炕烧热了,你去歇会儿,面马上就好。”


    顾建锋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却没去歇着,而是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略显生疏但认真的擀面动作。“我来吧,这个我快。”他洗了手,很自然地接过擀面杖。


    林晚星也没争,退到一旁,拿起葫芦瓢往锅里添水,嘴角噙着笑看他。顾建锋擀面的动作确实熟练,力道均匀,很快一张圆圆的、薄厚适中的面皮就擀好了,叠起来,手起刀落,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但一举一动都透着默契。锅里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滚着。林晚星切了点腌好的酸菜,又打了两个鸡蛋,准备做个酸菜鸡蛋卤。


    简单的饭菜上桌,热腾腾的面条,酸香开胃的卤子,在这寒冬的新家里,显得格外美味。顾建锋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林晚星小口吃着,心里是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


    赵晓兰那边则是另一种“进展”。


    自从上次“月事事件”后,赵晓兰对周知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怕还是有点怕,但少了些畏缩,多了点“反正你最狼狈的样子他都见过过了”的破罐子破摔,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她依然执行着林晚星教的“学习计划”,只是借口更加五花八门。


    这天下午,她又抱着一本《东北常见中草药图谱》,等在周知远回宿舍的路上。这几天化雪,路上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赵晓兰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伸着脖子张望,没留神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手里的书也飞了出去。


    疼倒是不算太疼,但冰水瞬间浸透了棉裤,冰凉刺骨,更重要的是——丢人丢大了!赵晓兰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那本掉进雪水里的书,又羞又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知远远远就看到她在那儿探头探脑,本想绕路,结果目睹了她摔倒的全过程。他脚步顿了顿,眉头蹙起,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先是捡起那本湿了一半的书,拍了拍雪,然后才看向还坐在地上、一副要哭不哭模样的赵晓兰。


    “摔伤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就是……裤子湿了,好冷。”赵晓兰带着哭腔,试图自己爬起来,但屁股疼,冰水沾着裤子又沉,一下没起来,反而更狼狈了。


    周知远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起来。能走吗?”


    赵晓兰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干燥稳定,稍微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赵晓兰站直了,只觉得屁股和膝盖都火辣辣的,湿透的棉裤贴在腿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能……能走。”她小声说,试着迈了一步,却牵扯到痛处,龇牙咧嘴。


    周知远松开了手,看了看她沾满泥雪的裤腿和明显不适的姿势,又看了看天色和周围。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宿舍近,先去我那里,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走回去会冻病。”


    赵晓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去……去他宿舍?换衣服?这……这合适吗?但冰冷的裤腿和刺骨的寒风让她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麻、麻烦了……”


    周知远的宿舍在场部单身干部楼的一楼,是个很小的单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铁皮炉子,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透着主人冷清寡淡的性子。


    他让赵晓兰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自己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男式军裤和一件半旧的毛衣,放在床上。“只有这些,你将就一下。我去外面等着。”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还把门带上了。


    赵晓兰看着床上那套男式衣裤,脸腾地红了。但湿冷的裤腿实在难受,她也顾不了那么多,赶紧换上了。周知远个子高,裤子她穿着又长又大,裤脚卷了好几道,毛衣更是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空荡荡的,袖子长得像唱戏的水袖。她把自己湿透的棉裤和外套拧了拧,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


    换好衣服,她打开门。周知远就站在门外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背影挺直。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到赵晓兰穿着他那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衣服,袖子挽着,裤腿卷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


    “衣服……我洗干净了还你。”赵晓兰小声说。


    “嗯。”周知远应了一声,“能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赵晓兰话没说完,就被周知远打断。


    “顺路。”他言简意赅,已经迈步往外走。


    赵晓兰只好抱着自己的湿衣服袋子,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傍晚的雪地上。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


    路过场部小饭馆时,恰好碰到几个战友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是刚聚完。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男式衣服、跟在周知远身后的赵晓兰,愣了一下。大刘和小陈瞪大了眼睛,看看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周医生!这是……”大刘嗓门大,笑嘻嘻地开口。


    周知远脚步不停,脸色微沉,似乎不想搭理。


    赵晓兰脸更红了,赶紧往周知远身后缩了缩,娇声说道:“你们别笑,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弄湿了衣服,周同志好心借我衣服换。”


    “哦——好心啊——”小陈拖着长腔,挤眉弄眼,“周同志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热心肠’啊!难得难得!”


    周知远耳根隐隐泛红,抿着唇,干脆不说话了。


    大刘看看脸蛋红扑扑的赵晓兰,不由得感叹:“人家顾副团有福气,嫂子又漂亮又能干,房子也盖好了,那小日子过得可红火!周医生,你也得加把劲啊,你看人家赵同志,多好的姑娘!”


    这话一说,周知远脸色更僵,赵晓兰头埋得更低了。


    第34章


    【8+9+10更】做了噩梦要抱抱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小寒刚过。


    林海深处的冬天,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冷。白天若有太阳还好些,到了夜里,那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地皮爬,钻过门缝窗缝,直往人身上扑。


    新房子虽然抹了灰、糊了窗纸,炉火烧得旺,炕也烧得热,但毕竟是新起的屋,墙还没干透,总有些潮气。到了后半夜,炉火渐渐弱下去,屋里的温度便一点点降下来。


    林晚星是被冻醒的。


    也不完全是冻醒的——她是被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噩梦魇住的。


    梦里,她还是“林晚星”,却是另一个林晚星。


    那个林晚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她站在顾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看着远处村口的老槐树。


    一年又一年,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她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梦里,时间过得飞快,又慢得磨人。她看见自己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生火做饭。顾父顾母坐在炕上等着,顾秀秀在屋里读书写字,嫌她做饭声音大。她得把饭端到每个人手里,自己最后一个吃,常常只有些残汤剩饭。


    夏天,她在烈日下锄地,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晒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顾母坐在树荫下纳鞋底,嘴里不停地数落:“手脚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这点地都伺候不好,白吃我家粮食!”


    秋天,她拖着沉重的麻袋去交公粮,肩膀磨破了皮,血和汗粘在一起。回来的路上,看见村里别的媳妇抱着孩子,有说有笑,她只能低头加快脚步。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看,顾家那个望门寡,命硬克夫,还赖在人家不走。”


    冬天最难过。井台结了厚厚的冰,她得用石头一点点砸开,才能打到水。手上全是裂口,沾了水,钻心地疼。晚上睡在冰冷的厢房里,被子又薄又硬,她蜷缩成一团,听着主屋顾家人的鼾声,一遍遍在心里问:建斌哥,你为什么死得那么早?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的腰渐渐弯了,头发里有了银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村里人不再叫她“晚星”,而是叫她“顾家那个老寡妇”。孩子们看到她,会远远地跑开,大人说她会带来晦气。


    她成了顾家最沉默的影子,最顺从的工具。顾秀秀要钱买复习资料,她把自己攒了三年、准备做件新棉袄的钱拿了出来;顾母生病,她守在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顾父跟人喝酒欠了债,她连夜走了二十里山路,找娘家兄弟低声下气地借钱


    梦里,林晚星看着那个越来越佝偻、越来越麻木的原主,想大声喊:你醒醒!你以为死了的丈夫早就有了另一个家!他早就把你忘了!


    可梦里的“她”听不见。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然后,梦里的画面猛地一转——


    是个晴朗的秋天,村里忽然来了辆吉普车,绿色的,车身上还带着泥点。这在红星生产大队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全村人都跑出来看。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他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有些发福,脸上带着久别归乡的激动。


    是顾建斌。


    他老了,但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他转身,殷勤地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穿着黑色方口皮鞋、裹着肉色尼龙袜的脚先迈了出来,接着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浅灰色羊毛围巾的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保养得不错,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脸上抹着雪花膏,走路时腰肢微微扭着,带着一种城里人才有的、刻意收敛却仍透出来的优越感。


    是刘桂芳。


    顾建斌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接受着全村人惊愕、好奇、羡慕的目光。


    “建斌?是顾家老大顾建斌?”


    “他不是牺牲了吗?这、这怎么”


    “天老爷!他还活着!还带着个女人回来!”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顾家老屋里,已经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原主,正在灶台前烧火。听到外面的喧哗,她茫然地抬起头,端着淘米盆的手顿住了。


    有邻居家的孩子跑进来,尖声喊着:“顾奶奶!顾奶奶!你男人回来啦!开着汽车回来啦!还带着个新媳妇!”


    哗啦——


    淘米盆掉在地上,米和水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到院门口,隔着围观的乡亲,看到了那个她为他守寡三十年、想到心都疼碎了的男人。


    顾建斌也看到了她。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惊讶、陌生、愧疚,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平静。他身边的刘桂芳,则微微抬高了下巴,用一种打量、评估、还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原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晚星”顾建斌松开刘桂芳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回来了。”


    原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三十年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晚上,顾家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顾父顾母坐在上首,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尴尬。顾秀秀已经嫁人,这次也特意赶了回来,坐在一旁,眼神在顾建斌、刘桂芳和原主之间来回扫,带着精明算计。


    顾建斌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那“感人肺腑”的故事。


    他说,当年那场战斗,他受了重伤,被当地老乡救起,昏迷了很久。醒来后,部队已经转移,他身负重伤,无法追赶,又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能及时与家里联系,说到这里,他含糊地带过,眼神飘忽。


    他说,是桂芳——他牺牲的战友柱子的遗孀——救了他,照顾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温暖和支持。


    刘桂芳适时地低下头,露出温婉羞涩的表情。


    他说,这些年他们在边疆相依为命,早就有了感情,但因为心里惦记着家里的未婚妻,他看了一眼原主,眼神很快移开,一直没敢结婚。直到最近,政策好了,他的问题也“搞清楚”了,才决定一起回来,把话说清楚。


    “晚星,”顾建斌看向原主,语气“诚恳”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劝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可我和桂芳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也为我付出了很多。你是个好女人,通情达理,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成全?


    原主坐在最下首的矮凳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顾建斌,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保养得宜、眼神里藏着得意和轻蔑的刘桂芳,再看看上首那些表情复杂、却没人替她说一句话的顾家人。


    三十年。她最好的三十年,全耗在这个家里,耗在等待和劳作上。她熬干了青春,熬白了头发,熬垮了身体,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成全”?


    “建斌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守了这个家三十年啊”


    顾建斌脸上露出不耐和窘迫,似乎嫌她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让他难堪。刘桂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开口:“林大姐,你的苦,建斌都和我说了。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建斌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他。这些年,我们在外边也不容易,互相扶持着才走到今天。你就当当可怜可怜我们,行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两滴泪。


    顾母这时候也开口了,语气刻薄:“晚星,建斌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得他再离家出走你才甘心?桂芳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知书达理,又是城里人,跟建斌才般配!你就别闹了,安分点,顾家还能有你一口饭吃!”


    顾秀秀也帮腔:“大嫂,大哥既然回来了,还带了嫂子,这是好事。你就别挡在中间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顾家不懂事。你放心,你伺候爹妈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家里肯定还有你住的地方。”


    字字句句,多么扎心。


    原主看着这一张张嘴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她想起这三十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为了“顾建斌的未婚妻”这个名分,为了“烈士家属”这块虚无的牌坊,把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到头来,她守的人,早就和别人成了家;她伺候的人,早就把她当成了碍眼的累赘。


    “呵呵呵呵呵”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凄厉,眼泪却流不出来,早就流干了。


    梦里的画面又开始剧烈抖动、破碎。


    林晚星看到,原主最后被顾家人安置在原来那间冰冷的厢房里,像个多余的老仆。顾建斌和刘桂芳住在翻新的正房,出双入对。村里人起初还议论,时间久了,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有人夸顾建斌“有情有义”,不忘旧情把原主养在家里。


    刘桂芳很快展现出她的精明和手段。她撺掇顾建斌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抓在手里,对原主极尽刻薄,剩饭剩菜、破衣烂衫打发。原主稍有不满,她便到顾建斌面前哭诉,说原主容不下她,欺负她这个“后来的”。


    顾建斌本就对原主只有愧疚没有感情,被刘桂芳一吹枕头风,那点愧疚也消磨殆尽,反而觉得原主不识大体,给他添堵。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原主发着高烧,无人问津,孤零零地死在了那间冰冷的厢房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顾建斌当年送她的、早已褪色的红头绳。


    而顾家,正在正屋里为刘桂芳的儿子考上中专大摆宴席,欢声笑语,酒肉飘香


    噩梦还在继续,这次的主角,换成了顾建锋。


    林晚星看见一个更加年轻、眼神却同样坚毅的顾建锋,穿着军装,在边境的丛林里穿梭。那是几年后的一场自卫反击战。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顾建锋遭遇了埋伏,敌人的火力很猛。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战士被打中了腿,倒在开阔地带。


    “团长!别管我!你们快走!”小战士嘶喊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火力掩护!”他下令,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在弹雨中扑到小战士身边,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往回撤。


    就在快要撤回掩体的那一刻,一颗□□在旁边炸开。


    气浪将他掀翻。


    林晚星看见他倒在血泊里,胸前的军装被染红了一大片。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祖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渐渐涣散。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那个“为国牺牲”的大哥,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正在享受着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年代里的安逸生活。


    而顾家,在收到顾建锋的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后,顾母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掉,欢欢喜喜就用那笔钱给顾秀秀置办了丰厚的嫁妆


    “不不要建锋……”


    林晚星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她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一样。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新房子特有的、淡淡的泥土和木料味道。


    是梦。


    只是梦。


    可那梦境太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触手是温热的、坚实的躯体。


    顾建锋几乎在她发出第一声呜咽时就醒了。军人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黑暗中,他迅速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雪光,看到林晚星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


    “晚星?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清晰沉稳,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的汗,“做噩梦了?”


    林晚星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手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眉头紧锁,立刻坐起身,就着炉膛里残余的微光,摸到火柴,“嗤”一声划亮,点亮了炕头小桌上的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林晚星惊魂未定的脸。她眼神有些空洞,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恐惧,嘴唇失了血色。


    顾建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从认识她以来,她总是带着点狡黠的聪慧,带着点不肯吃亏的倔强,哪怕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眼底深处也藏着冷静的光。可现在,她脆弱得像一片风中颤抖的叶子。


    “别怕,我在这儿。”他放柔了声音,用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他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过来,这边暖和。”


    林晚星没动,只是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担忧,还有她熟悉的、那种沉默的可靠。


    这不是梦里那个死在异国他乡、无人记挂的顾建锋。


    这是她的顾建锋。活生生的,会为她点灯,会笨拙地安慰她,会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顾建锋。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杂着噩梦残留的恐惧和后怕,还有心底深处某种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愫。她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从自己被窝里挪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顾建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人虽然同炕而眠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是各盖各的被褥,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这是林晚星第一次主动越过这条线。


    她的身体带着噩梦惊醒后的冰凉,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寻找热源。她贴过来,手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脸埋在他只穿着单薄衬衣的胸口。


    顾建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怀里柔软冰凉的身体,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毫无防备地贴着他。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也不自觉变得粗重。


    “晚星……”他喉咙发干,声音更加沙哑。


    “别说话……就一会儿……”林晚星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噩梦。“我梦到你……出事了……”


    顾建锋心头一震。梦到他出事了?所以她才吓成这样?


    悬着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迟疑地、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和劳作留下的薄茧,落在她单薄的寝衣上,热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我没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在这儿,好好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自己的被子,将两人一起裹紧。她的脚冰凉,碰到他的小腿,他顿了顿,没有躲开,反而用自己温热的小腿贴上去,帮她暖着。


    炉火不知何时彻底熄灭了,屋里温度又降了些。但被窝里,两个人紧紧依偎的地方,温度却在悄然攀升。


    林晚星渐渐平静下来。噩梦带来的心悸和寒意,被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热力驱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神的鼓点。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宽阔,更坚实。


    她想起梦里的顾建锋,倒在血泊里,无人问津。而此刻,这个温暖的、活生生的顾建锋就在她身边,呼吸可闻。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混杂着怜惜和庆幸,在她心底滋生。她绝不能让梦里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顾建斌和刘桂芳,还有顾家那些人,再来伤害他,利用他。


    “建锋。”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嗯?”


    “你以后出任务,一定要小心。”她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建锋低头,对上她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依赖。他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胀。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会的。为了你,我也会小心。”


    这话说得直白,没什么花哨,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林晚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股后怕和寒意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的、踏实的感觉。


    她重新把头靠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恐惧褪去,此刻紧密相贴的躯体,在安静黑暗的房间里,滋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


    顾建锋的身体依旧紧绷着。怀里柔软的身体,馨香的气息,还有她呼吸间喷在他胸口的热气,都像火苗一样,燎烤着他的理智。他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面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又是这样亲密的姿势,不可能毫无反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变化,这让他窘迫又羞愧,生怕被她发现。他试图悄悄往后挪一点,拉开一点距离。


    林晚星却像是察觉到了,非但没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些,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建锋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他的呼吸彻底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晚星……”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一丝恳求,“别动……”


    林晚星起初还没明白,直到感觉到……嗯……以及他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虽然前世见过不少场面,但亲身感受还是头一遭。她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嗯……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彰显着……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顾建锋窘迫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亵渎了她。他想立刻起身,去外面吹吹冷风冷静一下,可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舍不得松开怀里温香软玉的人儿。


    “对、对不起……”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星听着他笨拙的道歉,看着他涨红的脸和紧张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羞窘忽然就散了,反而升起一丝恶作剧般的念头,还有一丝隐隐的……悸动。


    这个男人,平时那么沉稳可靠,甚至有些刻板,此刻却因为身体的自然反应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


    她没说话,只是仰起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他。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泪意还有些湿润,眼尾微微泛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潋滟。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建锋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移开视线,却又被她那双眼睛牢牢吸住。


    “你……”林晚星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勾人,“很难受吗?”


    顾建锋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她怎么问这个?


    他的脸更红了,古铜色的皮肤都遮不住那层血色,连脖子都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更盛了,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探索欲。她故意又动了动,感觉到他瞬间更僵硬的反应和加重的喘息,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无辜的语气说:“那……要不要我帮你?”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顾建锋的天灵盖上。


    帮他?怎么帮?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混乱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都是以前在部队听那些结了婚的老兵私下闲聊时说的浑话。那些话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冲击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不、不用!”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猛地松开环着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翻身坐起,背对着她,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你、你睡吧!我……我去看看炉子!”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裤,披上军大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跳下炕,蹲到炉子边,假装拨弄早已熄灭的炉灰。冰冷的空气让他滚烫的身体稍微降了点温,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林晚星躺在炕上,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心里又涌起一股温软的暖流。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敬着,哪怕情动难抑,也不肯伤她半分。


    她拉过被子,盖好自己,侧躺着,看着他在炉边忙碌的、有些僵硬的背影,轻声说:“炉子没火了,明天再弄吧。外面冷,快上来。”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在炉边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等身体那尴尬的反应彻底平息下去,才慢吞吞地走回炕边。


    灯还亮着。林晚星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顾建锋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悸动。他轻轻吹熄了煤油灯,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小心翼翼地爬上炕,钻进自己被窝,刻意离她远了些,背对着她躺下。


    可刚躺下没多久,就感觉到身后的被褥窸窣响动。一只微凉柔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


    顾建锋身体一僵。


    “冷。”身后传来她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然后又往前贴了贴,额头抵着他的后背。


    顾建锋在心里叹了口气,所有的坚持和防线,在她这一声“冷”里,溃不成军。他认命地转过身,重新将她揽进怀里,用被子把两人裹好。


    这一次,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手臂稳稳地环着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睡吧。”他在她头顶低声说,“我守着你。”


    林晚星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噩梦的阴影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困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中,沉沉睡去,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顾建锋却很久都没有睡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绵长,身体完全放松地依偎着他。他的手臂有些麻,却舍不得动。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感受着这从未有过的亲密和温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这温暖一点点融化了,变得无比柔软。


    他低头,在她发顶极轻地落下一个吻,无声地许诺。


    晚星,这辈子,我一定护你周全——


    野狼沟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油锯刺耳的轰鸣和工头粗野的吆喝开始。


    顾建斌瘸着一条腿,扛着一把斧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伐区走。他的腿伤天冷就疼得厉害,昨天又干了重活,今天起来更是不听使唤。但他不敢歇,一天不出工,就一天没工分,没工分就没饭吃,还得看胡工段长那张拉得老长的脸。


    刘桂芳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食堂洗碗的活也干得艰难。昨天她又试着去医务点,想看看能不能帮忙处理点简单的伤口,换点轻省活计或者一点吃的,结果又被钱老头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还说了不少难听话。


    “一个被部队开除的带回来的破鞋,还挺把自己当回事!会包扎两下就想当大夫?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顾建斌耳朵里,气得他一晚上没睡好,胸口堵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被开除……这个词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就着凉水啃窝头,扯闲篇。顾建斌独自坐在一根倒木上,闷头吃着刘桂芳早上给他带的、已经冷透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饼子。


    旁边几个工友的谈话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场部那边新调来一个副团长,姓顾,可年轻了,才二十七八,立过不少功呢!”


    “姓顾?跟咱们这儿那个顾瘸子一个姓啊!不会是本家吧?”


    “扯淡!人家那是正经军官,能跟这野狼沟的临时工是本家?再说了,那顾副团听说人特别正,办事雷厉风行,一来就把后勤科那个爱卡油水的孙副科长给整治了,大快人心!”


    “是吗?那敢情好!咱们这儿要是有这样的领导就好了,胡扒皮也不敢那么嚣张。”


    “想得美!人家那是场部核心区的领导,管着正经林业工人和边防巡逻的,咱们这外围采伐点,人家眼皮子都懒得夹一下……”


    姓顾?副团长?年轻有为?


    顾建斌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悄悄浮了上来。


    建锋……好像就是在北边的林区当兵?算算年纪和晋升速度,如果发展顺利,也不是没可能……


    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如果真是建锋,如果他能找到建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找到了建锋,他就不用在这野狼沟受苦了!建锋是军官,肯定有办法把他调到好点的地方,安排个轻松工作,说不定还能把桂芳也安排一下,让他们过上像样的日子。


    可是……紧接着,一盆冷水又浇了下来。


    他怎么跟建锋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死”了又突然出现?解释他为什么带着战友的遗孀,却冒充夫妻?解释他为什么被部队开除,隐姓埋名躲在这里?


    建锋那个性子,他最清楚。正直,认死理,把军人的荣誉看得比命还重。要是知道了他假死逃避责任、还跟战友遗孀搅合在一起,恐怕不会帮他,反而会……


    顾建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可看着手里冷硬的饼子,感受着腿上钻心的疼,再想想刘桂芳越来越大的肚子和两人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那点侥幸心理又开始冒头。


    也许……也许建锋会念在兄弟情分上?毕竟他们是兄弟,他们顾家可是对顾建锋恩重如山。


    也许……他可以编个理由?就说重伤失忆了,最近才想起来?至于桂芳……就说柱子临死前托付他照顾,他不能不管,相处久了有了感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腾碰撞。


    晚上收工回去,刘桂芳正挺着肚子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又递过一碗勉强还温热的野菜糊糊。


    “建斌,累了吧?快喝点,暖暖身子。”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带着疲惫和愁苦。


    顾建斌看着碗里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糊糊,再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又多了几个的旧棉袄,心里那股不甘和渴望又强烈起来。


    他接过碗,几口喝光,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桂芳,我听到个信儿。”


    “啥信儿?”


    “场部那边,新来了个副团长,姓顾,很年轻。”顾建斌盯着她的眼睛,“我琢磨着……会不会是建锋?”


    刘桂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建锋?你那个弟弟?他在这林场当官?”


    “还不确定,就是听说姓顾,年轻,副团级。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很有可能。”


    “那还等什么!”刘桂芳激动起来,抓住顾建斌的胳膊,“去找他啊!建斌,他是你弟弟,你是他大哥!他当了大官,拉拔一下自己哥哥,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咱们就不用在这儿受苦了!”


    “可……”顾建斌眉头紧锁,说出自己的顾虑,“我怎么跟他解释我的事?还有你……咱们的关系……”


    刘桂芳眼珠转了转。


    “这有什么难的?”她压低声音,凑近顾建斌,“你就说,你当初重伤,被好心人救了,昏迷了很久,伤好了也记不清以前的事,流落在外。最近才慢慢想起来,就带着我一路找回来了。至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眼神却闪着光:“我是柱子哥的遗孀,柱子哥对你有恩,他临死前托你照顾我。你重情重义,不能丢下我不管,我们就一路相互扶持。这理由,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你弟弟是个军人,肯定更看重情义,听了只会觉得你这个大哥不容易,有情有义!”


    顾建斌听着,觉得似乎可行,但心里还是没底:“那……要是他细问起来,或者去查……”


    “查什么?这深山老林的,信息不通。咱们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他能有什么办法?”刘桂芳越说越自信,甚至开始畅想,“等找到了他,咱们就是军官家属了!不用住这破木板房,不用吃这猪食一样的饭!建斌,你的腿伤也能好好治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生在好地方。”


    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浮现出憧憬。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打动了。是啊,只要找到建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建锋有能力,也有责任照顾他这个大哥。


    “可是……”他还是有点犹豫,“场部那边,咱们能进去吗?就算进去了,怎么找他?直接说我是他大哥?万一……万一他不认,或者把事情闹大……”


    刘桂芳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先去?”


    “你去?”


    “嗯。”刘桂芳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蜜汁自信,“我好歹是个女同志,又怀着孕,说话方便些。我就去场部打听,找到他,跟他说。我就说,我是顾建斌托付给他照顾的‘嫂子’。他看在你是他大哥、又托付他照顾我的份上,肯定不会不管。”


    她觉得,她懂人情世故,会说话,长得也不差,又怀着“烈士遗孤”,只要表现得楚楚可怜、通情达理一些,拿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在部队待久了的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像当初拿捏顾建斌一样。男人嘛,总是容易同情弱者,尤其是她这种“命运多舛”又“知恩图报”的弱女子。


    顾建斌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有些打鼓,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在这野狼沟动弹不得,出去打听容易露馅。让桂芳去,确实更稳妥些。


    “那你小心点。场部不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找不到,或者他不认,你就赶紧回来,别惹麻烦。”顾建斌叮嘱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刘桂芳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在向她招手。


    第35章


    【1+2+3更】以前的追求者来了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雪下得越发紧了。


    野狼沟通往场部的那条土路,平日里被拉木头的爬犁和卡车碾得坑坑洼洼,一下雪,更是难走。雪粉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往脖领里钻。


    刘桂芳紧了紧头上那条洗得发灰、边缘已经磨出毛线的旧围巾,把脸埋得更低些,一只手紧紧拽着肩上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包袱,另一只手小心护着隆起的腹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跋涉。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趁着顾建斌出工前,把自己最好的一身行头翻了出来,一件藏蓝色、袖口肘部都磨得发亮但还算整齐的棉袄,一条深灰色、裤脚短了一截的棉裤,这还是当年在边疆部队时发的。她仔仔细细用湿毛巾把脸和脖子擦了好几遍,又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用唾液抿了抿有些干枯毛躁的鬓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利落些。


    包袱里,她小心包了几块顾建斌昨天特意省下来、没舍得吃完的玉米饼子,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得发苦的萝卜干,算是路上的干粮。最重要的,是那本红塑料皮、边角卷起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几张已经泛黄、但能证明她曾在边疆某部队卫生队协助工作的粗糙证明。


    那是当年柱子还在时,帮她从卫生队领导那儿软磨硬泡来的,盖着模糊的红章,写着“刘桂芳同志在我部协助护理工作,表现积极”之类的字眼。这是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为数不多的资本和体面。


    “桂芳,路上千万小心,看准了路,雪滑。”顾建斌送她到采伐点边缘,眼神里交织着期盼和担忧,“要是……要是实在找不到,或者人家不认,你就赶紧回来,别硬撑。咱们……咱们再从长计议。”


    “放心吧,建斌。”刘桂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充满把握,“我心里有数。你看好家,等我好消息。”她抬手,替顾建斌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沫,这个动作她做得自然而熟练,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合的、近似夫妻的亲昵。


    顾建斌看着她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却刻意挺直背脊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压下去些。桂芳是比他会说话,也比他会来事。也许,真的能成。


    离开野狼沟采伐点那一片低矮杂乱、被煤烟熏得发黑的木板房和工棚,越往外走,雪原越发显得空旷寂寥。巨大的原始森林在道路两侧沉默矗立,墨绿的松柏枝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不时有承受不住的雪块“噗簌簌”落下。偶尔能听到远处油锯的轰鸣和伐木工人高亢的号子声,但在无边的雪野中,也显得渺远而模糊。


    刘桂芳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怀孕近七个月的身子本就沉重,雪地难行,寒气更是无孔不入。走了不到三里地,她的棉裤下半截就被雪水浸湿了,冰冷地贴在腿上。脚上的解放鞋早就破旧不堪,鞋底薄,很快就冻得麻木。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找个背风的树根或倒木坐下,搓搓手,跺跺脚,啃两口冰冷梆硬的饼子,就着雪咽下去。


    每一次停下,她都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见到顾建锋后要说的话,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她想,顾建锋既然是军官,肯定见多识广,不能表现得太过卑微谄媚,那会让人看轻。但也不能太强硬,得突出自己的不易和情义。


    她打算先以“受大哥托付的故人”身份接近,诉说这些年的“流离”和“苦楚”,再不经意间展示一下自己那点医术和能力,暗示自己不是累赘,或许还能帮上忙。


    她不打算提“顾建斌还活着”的事情,这话冲击太大,得跟顾建锋混熟了,让他有了心理准备再说。


    反正顾建斌一个大男人,在野狼沟那种地方活得下去。


    她不一样,她怀了孩子,要是能留在场部,吃得好住得暖,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


    相信顾建斌也能理解她不回去的。


    刘桂芳抱着今天来了就能住下的希冀,连腹中隐隐的坠痛和四肢的冰冷都被暂时忽略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场部整洁暖和的房子,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到了顾建锋恭敬地喊她“嫂子”,给她安排清闲体面的工作……


    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场部外围的轮廓。


    那是一片比野狼沟规整、开阔得多的区域。整齐的红砖房或黄泥抹面的房子排列着,屋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宽阔的操场边上竖着篮球架,旁边还有几栋明显是办公或宿舍的楼房,虽然不高,但在这林海深处已显气派。路上能看到穿着整齐军装或林业工人制服的人走动,还有穿着花棉袄、围着围巾的妇女拎着篮子或牵着孩子。


    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正经单位”和“体面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桂芳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围巾和衣襟,努力让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愁苦又努力坚强的表情,朝着场部大门走去。


    场部大门是木制的,刷着绿漆,旁边有个小小的门卫室,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军帽的年轻战士正在站岗,身姿笔挺。


    刘桂芳刚靠近大门几步,那战士就警惕地看了过来,抬手示意:“同志,请留步。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


    声音年轻,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刘桂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进门还要盘问。她稳住心神,走上前,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小同志,你好。我……我想打听个人。咱们场部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顾的副团长?叫顾建锋?”


    战士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沾满泥雪的裤腿和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找顾副团长?有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有预约或者介绍信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刘桂芳有些措手不及。介绍信?她哪有什么介绍信!


    “我……我是他亲戚,从老家来的,有要紧事找他。”她连忙说,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你看,我这大老远来的,还怀着孩子,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找他?或者你帮我传个话也行,就说……就说他大哥托我来的。”


    战士眉头皱了起来:“亲戚?顾副团长的亲戚?”他显然不太相信。顾副团长来林场时间不长,但为人正派低调,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来探亲,更别说是这样一副落魄模样的孕妇。“对不起,同志,没有预约或相关证明,我不能放你进去,也不能随便帮你传话。这是规定。你要是真有急事,可以去那边场部办公室登记询问。”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挂着“红星林场场部”牌子的平房。


    刘桂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一沉。去办公室登记?那岂不是要面对更多的人盘问?万一他们细究起来……


    “小同志,你就行行好,帮我叫一下顾建锋,或者告诉他一声,就说刘桂芳找他,是为了他大哥顾建斌的事,真的很要紧!”她语气带上了哀求,甚至眼眶都有些红了,试图用孕妇的弱势来打动对方。


    然而站岗的战士依旧摇头,态度虽然不算恶劣,但十分坚决:“对不起,同志,我真的不能违反规定。你去找办公室吧,或者等顾副团长下班出来。他平时很忙,经常在营区或者下基层,不一定在办公室。”


    等下班?在这冰天雪地里?刘桂芳看着战士那张年轻但毫无通融余地的脸,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没想到,连顾建锋的面都这么难见。


    无奈之下,她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大门,朝着场部办公室的方向挪去。路上,她试图向偶尔经过的职工或家属打听,但大多数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看她衣着寒酸、来历不明,只是摇摇头或摆摆手就走开了。有两位热心些的大婶倒是停下听了听,但当刘桂芳说出“顾建锋”的名字时,她们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警惕。


    “你找顾副团长啊?他可是大忙人,我们平时也见不着。”


    “你是他啥亲戚啊?以前没听他说过有亲戚要来。”


    刘桂芳含糊其辞,只说是远房亲戚,受托带话。那两位大婶也没再多问,只给她指了办公室的方向,便结伴离开了,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看着不像……”“别是什么打秋风的吧……”之类的话。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在刘桂芳耳里。打秋风的?她心里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态度比门卫更程式化,要求她出示身份证明、介绍信,说明具体事由,还要登记。


    刘桂芳哪里拿得出像样的证明,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几张模糊的“证明”在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眼神下显得如此可笑。她支支吾吾,话也说不圆全,只反复强调是顾副团长大哥托她来的,有要紧事。


    工作人员显然见多了类似情况,态度冷淡:“同志,没有有效证明和正当理由,我们不能随便打扰领导工作。如果你确实有重要事情,可以写信。”


    写信?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正式渠道?他们哪有什么正式渠道!


    刘桂芳彻底灰心了。她站在办公室门外冰冷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的人们,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雪的破棉鞋和冻得通红的双手,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屈辱感淹没了她。她以为凭着“嫂子”的身份和一点算计就能顺利搭上顾建锋,却没想到,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就被这森严的制度和旁人审视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肚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她又冷又饿又累,满腔的自信和憧憬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只怕更引人注意,万一惹出麻烦……


    她咬咬牙,决定先回去。从长计议,总有机会的。至少,她知道了顾建锋确实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很有威信。


    就在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场部区域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通往家属区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是两个年轻女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簇新的枣红色带暗纹的棉袄,围着雪白的兔毛围巾,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系带棉皮鞋,擦得锃亮。她身段高挑匀称,即使裹着棉衣也能看出腰肢的纤细,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白皙明艳的脸。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颗白菜和一块豆腐,正侧头和旁边的女伴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笑,眉眼生动,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和光彩。


    旁边那个姑娘年纪小些,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脸蛋圆圆的,也很漂亮,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是林晚星和赵晓兰。


    刘桂芳的脚步顿住了,眼睛死死地盯在林晚星身上。


    这个女人……太扎眼了。不单单是长相,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鲜亮,那么……从容自在。仿佛这林海的严寒、生活的艰辛,都与她无关。步履轻盈,神态安然。


    刘桂芳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是那天在县城山货市场,当众揭穿她、让她狼狈不堪的那个漂亮女人!


    她竟然在这里?还看起来过得这么好?


    紧接着,更让她心头发紧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另一条路上快步走来,径直走向林晚星。正是顾建锋。他穿着军装,外面套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修剪得短短整整,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一丝匆忙,但看到林晚星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到林晚星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林晚星仰脸看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顾建锋则微微弯下腰,配合着她的动作,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亲昵自然的姿态。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雪地反射着光,将两人笼罩在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里。男人刚毅,女人娇俏,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然后,刘桂芳看见顾建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厚厚的棉手套,拉过林晚星的手,仔细给她戴上,还轻轻握了握,似乎在试暖不暖。林晚星任由他动作,脸上带着浅浅的、信赖的笑意。


    赵晓兰在一旁捂嘴偷笑,转开了头。


    刘桂芳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都冻住了。她认出了顾建锋——虽然没见过,但他的高大成熟,那眉眼轮廓,跟顾建斌描述得没二样!


    他果然在这里,果然当了官。可他对那个女人……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她猛地想起前段时间,隐约听野狼沟的工友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场部有个年轻的军官,娶了个特别漂亮的媳妇,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辛辛苦苦谋划,想方设法要攀附的人,竟然早就被那个女人牢牢抓住了!而且看那情形,顾建锋对那女人是真心实意的好!


    就在这时,林晚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这边扫了过来。


    刘桂芳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猛低下头,拉高围巾,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然后转身,用尽力气,几乎是踉跄着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她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像被针扎一样,生怕被认出来。


    雪地难行,她走得又急,好几次差点滑倒。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刀割一样疼。来时的那点憧憬和算计,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绝望和蚀骨的嫉妒。


    凭什么?那个女人凭什么就能过得那么好?穿新衣,吃好饭,还有那么出色的男人疼着护着?而她刘桂芳,有医术,懂人情,却要挺着大肚子在冰天雪地里奔波求告,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不甘心!她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眼下她也无计可施。只能先回去,和建斌再商量。至少,他们知道了顾建锋在这里……


    刘桂芳不知道的是,在她仓皇逃离时,林晚星确实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一个裹着旧围巾、身形臃肿、步履匆忙的孕妇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的雪雾中。


    “看什么呢?”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雪路。


    “没什么。”林晚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他,“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说下午要去营区开会?”


    “会改期了,回来拿份材料。”顾建锋解释,又把网兜往自己这边拎了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和晓兰想去趟裁缝铺,量量尺寸,做件过年穿的新袄子。”林晚星笑道,“正好你回来了,帮我们把菜拿回去呗?省得我们拎着走。”


    “行。”顾建锋点头,很自然地把网兜接过去,“裁缝铺在王师傅家,知道路吗?”


    “知道,张老师跟我说了。”林晚星说着,就要把手套摘下来还他。


    “戴着吧,手暖和点。”顾建锋按住她的手,“量完早点回来,外面冷。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看食堂有没有鱼。”


    “随便,你看着弄就行。”林晚星心里甜甜的,也没再推辞手套。


    “顾大哥,你可真疼林姐姐。”赵晓兰在一旁笑嘻嘻地说,“周知远要是有一半这么就好了。”


    顾建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周医生工作性质不同。”便拎着菜转身往家走了,步伐稳健。


    “走吧,晓兰。”林晚星挽起赵晓兰的胳膊,“趁着天还亮,咱们快去快回。”


    两个姑娘说笑着,朝着家属区另一头走去。


    场部的裁缝铺,其实就设在老裁缝王师傅家里。王师傅五十多岁,是个瘦小的南方人,早年逃荒过来的,有一手好针线,在林场干了十几年,专门给职工家属缝缝补补,做做新衣。她老伴去世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如今就一个人住,家里一间屋住人,一间屋摆了缝纫机、案板、挂满了布匹和半成品衣服,就算是“铺面”了。


    林晚星和赵晓兰到的时候,王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线,给一件小孩棉袄绗线。屋里烧着个小铁炉子,还算暖和,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浆糊味。


    “王师傅。”林晚星敲了敲门框。


    王师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是两个面生的漂亮姑娘,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哎,来了。做衣服?”


    “嗯,想麻烦您给量量尺寸,做两件棉袄,过年穿。”林晚星笑着走进来,赵晓兰也跟了进来。


    “好,好。”王师傅很和气,起身从墙上取下软尺,“哪位先来?”


    “晓兰先来吧。”林晚星让了让。


    赵晓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屋子中间。王师傅拿着软尺,开始熟练地给她量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衣长……


    “姑娘身条不错,就是瘦了点,得多吃点。”王师傅一边量一边念叨,“现在年轻不觉得,以后身子亏了可不好补。想要啥样式的?中式的还是列宁装那样的?”


    赵晓兰想了想:“就……就普通的女式棉袄就行,不要太花,简洁点。”


    “行,明白了。”王师傅记下尺寸,又看向林晚星,“这位姑娘,你来。”


    林晚星脱掉外面的枣红棉袄,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浅色毛衣,更显得身段玲珑。她站到刚才赵晓兰的位置,落落大方。


    王师傅拿起软尺,开始量。这一量,老师傅心里就暗暗啧了一声。这姑娘的身段,真是她在这林场干了十几年少见的好。肩颈线条优美,锁骨清晰,胸部饱满挺拔,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臀部和腿部线条又圆润流畅,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匀称得恰到好处。


    “姑娘这身材,穿衣服肯定好看。”王师傅难得夸了一句,又仔细量了臂长、腕围等细节,“想做啥样式的?我看你这气质,做件掐腰的列宁装样式,肯定精神。或者中式斜襟的,也好看,显温婉。”


    林晚星想了想:“那就做件列宁装样式的吧,日常穿方便。布料……您这儿有什么合适的?”


    王师傅指了指墙边架子上挂着的几匹布:“这些都是今年供销社来的好料子,这是藏蓝的华达呢,厚实挺括;这是军绿的卡其布,耐穿;这是枣红的灯芯绒,暖和颜色也鲜亮……看你喜欢哪个。”


    林晚星走过去摸了摸,最后选了那匹藏蓝的华达呢:“就这个吧,耐脏也大气。”又指着一匹浅灰色带细条纹的料子,“再扯点这个,做条裤子配。”


    “好眼光。”王师傅点头,又看向赵晓兰,“这位姑娘的布料选好了吗?”


    赵晓兰挑了一匹鹅黄色的灯芯绒和一匹深蓝色的棉布。


    量好尺寸,选好布料,商量好样式和细节,林晚星特意要求腰身收得稍微明显些,但要做得含蓄,不过分夸张,付了定金和布票,约好十天后来取。王师傅仔细记在本子上。


    从裁缝铺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个姑娘往回走。


    “林姐姐,你身材真好。”赵晓兰挽着林晚星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羡慕,“刚才王师傅给你量的时候,我都看呆了。腰怎么那么细!穿衣服肯定特别好看!顾大哥是不是喜欢得紧?”


    林晚星脸一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身材也不错啊,娇娇小小的,多可爱。我就是个子比你高一点。等衣服做好了,咱们都好好打扮打扮。”


    “嗯!”赵晓兰用力点头,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周知远会不会注意到……”


    “会注意到的。”林晚星安慰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坚持用对方法,他总有一天会看到你的好。”


    “希望吧……”赵晓兰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姐姐,我听说过两天场里要来文工团慰问演出呢!是从省城来的,肯定很热闹!”


    “文工团?”林晚星倒是有点兴趣。这个年代的文工团演出,可是重要的文化生活。


    “嗯!听说带队的是从四九城来的干部子女呢,还有文工团的台柱子,可漂亮了!”赵晓兰消息倒是灵通,“场里好多小伙子都盼着呢。到时候咱们也去看吧?”


    “好啊,去看看。”林晚星答应着。


    果然,没过两天,文工团要来的消息就在林场传开了,成了枯燥冬日里最令人兴奋的话题。


    这次慰问演出规格不低,据说是首都军区文工团下属的一支分队,特意来慰问戍边卫林的一线官兵和林业工人。除了演出,还会在林场停留几天,进行一些交流活动。


    演出定在三天后的晚上,地点在场部大礼堂。消息一传出,大礼堂的座位票就成了紧俏货,有门路的早早开始托人预留。


    林晚星对此倒没有特别上心,她正忙着和顾建锋一起归置新家,盘算着过年要准备些什么。顾建锋似乎也更忙了,除了日常工作,好像还在为文工团的接待和安全保卫工作做准备。


    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家里收拾从林场小卖部买回来的一些年货——几包水果硬糖、两斤花生、一斤黑木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红枣。她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想着等顾建锋回来,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弄点肉,过年包饺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夹杂着陌生的、带着点城市口音的女声。林晚星抬起头,透过窗户纸,看到几个穿着军装或呢子大衣、打扮时髦鲜亮的年轻女子,正从她家门前的小路上走过,朝着场部招待所的方向去。


    为首的那个,个子高挑,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绸带。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腰身收得极好,脚上是锃亮的黑色牛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衬得皮肤白皙。她扬着下巴,眼神明亮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优越感,正和旁边一个穿着文工团演出服、长相明艳妩媚的姑娘说笑着。


    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普通军装、扎着两个短辫、看起来朴实许多的姑娘,手里拎着些行李。


    这群人走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雪花膏混合着香皂的清新香气,与林场常见的柴火烟味和冰雪气息截然不同。


    “那就是从四九城来的苏蔓吧?听说她父亲是部队的大干部呢!”


    “旁边那个是不是文工团的何莉莉?真漂亮,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后面那个是王秀兰吧?听说人特别勤快朴实,是卫生队的标兵呢!”


    有邻居在家门口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


    林晚星听在耳里,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就是赵晓兰说的文工团的人。


    她没太在意,继续低头整理东西。却没想到,那几人的对话,随风飘来几句,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蔓蔓姐,你这次来,可算是能见到顾副团长了。听说他前阵子刚成了家?”这是那个明艳的何莉莉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好奇。


    “哼。”被称为蔓蔓姐的苏蔓,也就是那高挑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屑,“听说了。娶了个乡下姑娘。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以他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娶个没什么见识的村姑。”


    “话也不能这么说,顾副团长人正派,可能……可能就是觉得合适吧。”那个朴实些的王秀兰小声插话,语气倒是平和。


    “合适?哪里合适了?”何莉莉接过话头,声音娇脆,“顾副团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又是战斗英雄,前途无量。娶个乡下媳妇,以后带出去都不方便。蔓蔓姐,你父亲不是一直很欣赏顾副团长吗?当初还想撮合你们来着……”


    苏蔓的脚步似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依然能听见:“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既然已经结了婚,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不过……我倒是真有点好奇,那个林晚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顾建锋迷住。”


    “听说就是普通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可能也就是会做点饭,长得……大概还算周正?”何莉莉猜测着,语气里带着轻蔑,“要不等哪天,咱们偶遇一下,见识见识?”


    王秀兰似乎觉得不妥:“这样不好吧?人家都结婚了,咱们去打扰……”


    “看看而已,又没别的意思。”苏蔓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就当是关心一下同事家属的生活嘛。走吧,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上还要排练。”


    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林晚星站在屋里,手里的红枣袋子轻轻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呵,这就惦记上了?还“见识见识”?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着那几个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门口,嘴角轻轻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啊,想见识,那就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林姐姐!林姐姐你在家吗?”赵晓兰风风火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她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在呢,怎么了?这么急?”


    “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赵晓兰兴奋地压低声音,“我看到文工团的人了!那个苏蔓,还有何莉莉,还有王秀兰!她们真的来了!就住在招待所!我刚才路过,正好碰上她们进去,我的天,那个苏蔓,穿着呢子大衣,可真气派!何莉莉也好看,皮肤真白!”


    林晚星倒了杯热水给她:“看你激动的。见到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听到她们说话了!”赵晓兰凑近林晚星,一脸八卦又带着点不平,“她们在议论顾大哥和你!那个苏蔓,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顾大哥没眼光,娶了个村姑……还有那个何莉莉,也跟着附和。气死我了!林姐姐,你比她们好看多了!也有气质多了!她们就是嫉妒!”


    林晚星看着赵晓兰为她打抱不平的样子,心里一暖,笑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赵晓兰还是不服气,“她们那语气,就好像你配不上顾大哥似的!明明顾大哥那么喜欢你!”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林晚星慢条斯理地说,“重要的是建锋怎么想,我怎么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她们既然这么好奇我,等有机会,让她们‘见识’一下也好。”


    “啊?林姐姐,你想干嘛?”赵晓兰好奇地问。


    “不干嘛。”林晚星笑得云淡风轻,“就是让她们知道,顾建锋娶的‘村姑’,到底是什么样的‘村姑’。”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沉稳有力的。


    顾建锋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股冷气。他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看到赵晓兰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晚星:“我回来了。晚上食堂有红烧肉,我打了一份回来,还热着。”


    他手里果然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盖子缝隙里透出诱人的香气。


    “顾大哥,你回来得正好!”赵晓兰立刻告状,“你都不知道,刚才文工团那个苏蔓和何莉莉,在背后说林姐姐坏话呢!说你没眼光!”


    顾建锋眉头微微一蹙,看向林晚星:“她们说什么了?”


    林晚星接过饭盒,不在意地笑笑:“没什么,就是一些女人家的闲话。不用理她们。”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笑脸,眼神却沉了沉。他当然知道苏蔓这个人,也知道她父亲和自己上级有些交情,以前确实隐晦地提过联姻的意思,但他明确拒绝了。没想到她这次会跟着文工团来,还说这些闲话。


    “她们要是敢到你面前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告诉我。”顾建锋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你是我的妻子,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这话说得直接,赵晓兰听得眼睛发亮,林晚星心里也甜甜的。


    “知道啦。”林晚星打开饭盒,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香气四溢,“先吃饭吧,晓兰也在这儿一起吃?”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赵晓兰很有眼色地站起来,“周知远说不定也在食堂,我赶紧去看看。林姐姐,顾大哥,我先走啦!”


    赵晓兰走后,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炉火烧得旺,饭菜的香味弥漫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建锋洗了手,坐在炕桌边。林晚星把红烧肉倒进碗里,又盛了两碗小米粥,摆上咸菜和窝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顾建锋不时把肉夹到林晚星碗里。


    “文工团演出那天,你要是想去,我带你进去,坐前面。”顾建锋忽然说。


    林晚星抬头看他:“你不忙吗?”


    “安排好了,能抽空。”顾建锋看着她,“想去吗?”


    林晚星想了想,点点头:“想去看看。听说挺热闹的。”


    “好。”顾建锋应下,又补充道,“那天可能会见到一些人,要是有人说什么不中听的,不用忍着。”


    林晚星笑了:“你看我像是会忍着的人吗?”


    顾建锋想起她当初在村里的表现,眼里也带了点笑意:“不像。”


    吃过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则拿出针线笸箩,就着煤油灯,开始缝制一双新的棉鞋垫——顾建锋的鞋垫磨薄了,她寻了些旧棉花和结实的布,准备给他做双厚实点的。


    灯光下,她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侧脸温柔静谧。顾建锋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拿起另一只还没纳的鞋垫和针线,笨拙地开始帮忙。他手指粗大,捏着细小的针有些别扭,但动作认真。


    林晚星抬眼看他,心里一片柔软。这个在外雷厉风行、令下属敬畏的军官,在家里,却愿意为她做这些细碎琐事。


    “建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苏蔓或者其他人,用她们家里的关系,或者别的什么,想让你为难,或者对我有什么看法,你会怎么办?”林晚星问得随意,手里的针却没停。


    顾建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下去,声音平稳:“我的工作,靠的是能力和纪律,不是谁的关系。我的妻子,是我自己选的,过得好不好,我们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看法。”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在灯光下莹润的脸,“晚星,别担心这些。有我在。”


    很简单的话,却像定海神针。


    林晚星笑了,点点头:“嗯,我不担心。”


    她知道,前方或许有些小小的波澜,但身边有这样一个男人,有自己足够的心智和手段,那些嫉妒或轻蔑,不过是生活这出大戏里,几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她林晚星的人生舞台,主角永远是她自己,和这个愿意用全部热忱守护她的男人。


    夜深了,雪又悄悄落了下来,覆盖了白日的足迹。小小的新家里,炉火噼啪,灯影温柔,一室暖意,将外界的风言风语和即将到来的热闹,都隔在了那层温暖的窗纸之外。


    而在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刚排练完回来的苏蔓,对着一面小镜子,仔细梳理着辫子。镜中的女孩眉目精致,家世优越,向来是人群焦点。她想起白天听到的关于顾建锋妻子的种种描述,又想起记忆中那个沉默坚毅、却对她始终保持距离的英俊军官,心里那点不甘和好奇,荡开了圈圈涟漪。


    何莉莉则在一旁试穿着演出服,身段窈窕,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秀兰默默整理着带来的药品箱,为明天的巡诊做准备。


    周知远青梅竹马的军医陈静,刚刚抵达林场,正拿着介绍信,走向卫生所。她听闻周知远在这里,也隐约知道他和他来自四九城的未婚妻处于纠缠之中有,心中滋味复杂。


    看似平静的林场夜晚,实则暗流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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