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更】慰问演出
刘桂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场部。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来时心里揣着一团虚火般的希望,脚下仿佛还有几分力气。如今希望破灭,还添了满心嫉妒和惶惑,那点力气便像被抽干了似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肚子发软,脚底的冻疮磨得生疼,腹中的坠胀感也越发明显。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将她来时留在雪地上的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覆盖抹平,仿佛她从未踏足过那片象征着“体面生活”的区域。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她脸上扑,钻进围巾缝隙,冻得她脸颊麻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建锋对那个女人温柔呵护的画面,一会儿是自己被门卫和工作人员冷眼相待的窘迫,一会儿又是那个女人穿着簇新棉袄、气色红润的鲜亮模样
凭什么?就凭她长得好看?
刘桂芳心里那股不甘和酸涩,像发酵的面团,越胀越大。她自认不比任何女人差,有医术,懂进退,能吃苦,还会照顾人。可命运怎么就这么不公?让她年纪轻轻守寡,好不容易抓住顾建斌这根浮木,却又跟着他落到这步田地!
而那个女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顾建锋那样出色男人的全部宠爱,过上衣食无忧、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野狼沟那片熟悉的、破败的灯光终于在风雪中隐约浮现。刘桂芳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到那间低矮的木板房前,身上已经落满积雪,像个雪人。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炉子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勉强映出顾建斌坐在炕沿、就着那点微光修补什么的佝偻身影。
听到动静,顾建斌抬起头,看到浑身是雪、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的刘桂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挣扎着站起来:“桂芳?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到建锋了?”
他语气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冰凉一片。
顾建斌心里一沉,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蹲下身:“怎么了?桂芳,你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没找到?还是建锋他他不认?”
刘桂芳摇摇头,又点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白天的遭遇说了出来——如何被门卫拦下,如何被办公室的人打发,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徘徊打听却无人理会,最后如何远远看到了顾建锋,还有他身边那个光彩照人、被他小心呵护着的女人。
“建斌,我们完了你弟弟他他早就娶了别人了!就是我在县城碰到的那个!他们他们看起来好得很!你弟弟眼里根本没有别人!”刘桂芳哭诉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愤,“我们指望不上他了!他根本不会认我们!”
顾建斌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木棍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建锋结婚了?
建锋有了新家,还会在乎他这个“已死”的大哥吗?还会管他和桂芳的死活吗?
“你看清了吗?确定是建锋?”顾建斌声音干涩地问。
“看清了!就是顾建锋!跟你描述的一样,又高又壮,穿着军装,气质不一样,但我认得出来!那个女的,烧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她在县城害我出丑!”刘桂芳咬牙切齿,“他们俩亲昵得很!顾建锋还给她戴手套,接她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夫妻!”
顾建斌沉默了。他颓然地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炉子里那点将熄的火光,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里到外。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桂芳压抑的啜泣声和屋外呼啸的风雪声。
过了许久,顾建斌才哑着嗓子开口:“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桂芳止住哭声,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不定。最初的绝望和冲动过后,她那点小聪明和算计又开始活络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狠劲,“我们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在这里,不能轻易放弃。他今天没见到我们,不代表以后没机会。”
“可他都结婚了……那个女人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顾建斌犹豫。
“结婚了又怎么样?”刘桂芳冷笑一声,“他是你弟弟,你是他大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血脉亲情,他能不认?今天是我没准备,单独一个人,又大着肚子,不好硬来。等我们想好办法,总能找到机会接近顾建锋。”
她顿了顿,手抚上隆起的腹部,语气带上了一丝算计:“实在不行……等孩子生下来,抱着孩子去找他!就说这孩子是你亲生的!看他认不认他这个亲侄子!到时候,众目睽睽,他一个军官,敢不管?”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凉。利用孩子……这……
但他看看这四处漏风的屋子,摸摸自己依旧疼痛的伤腿,想想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是啊,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活下去,过得好点,比什么都重要。
“那……我们现在……”顾建斌问。
“先稳住。”刘桂芳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你好好养伤,我想办法在这野狼沟也弄出点动静,至少不能让人瞧不起。等机会,总有机会的……”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到炉子边,用铁钩子拨了拨炭火,又添了两块潮湿的劈柴。浓烟冒出,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但她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顾建斌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他知道桂芳有主意,也有股不服输的劲,这曾经是他欣赏的。可现在,看着她为了“好日子”而迅速振作、重新谋划的样子,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好像……他们的感情,他们的相依为命,在现实的窘迫面前,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眼下,除了依靠桂芳那点算计,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
炉火重新旺了一些,映着两张各怀心事、在困顿中挣扎的脸。屋外的风雪依旧,野狼沟的夜,还很长——
与野狼沟的阴冷绝望截然相反,接下来的几天,林场场部却因为文工团的到来,洋溢着一种近乎过年的热闹和喜庆气氛。
大礼堂门口挂起了红底黄字的醒目横幅:“热烈欢迎首都军区战友文工团莅临慰问演出”,旁边还贴着色彩鲜艳的宣传画报,画着工农兵形象和文艺工作者载歌载舞的场景。操场边上临时拉起了几道绳子,挂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被罩和衣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这是许多人家为了看演出,特意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好行头”。
小卖部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水果硬糖、江米条、罐头之类的稀罕零食销量见涨。食堂更是铆足了劲,想办法多弄了些肉和细粮,说要给文工团的同志和场里的骨干改善伙食。
孩子们追逐打闹着,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子不太准的革命歌曲,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晚上演出的期待。
大人们虽然照常出工干活,但话题也总离不开文工团。男人们议论着文工团里哪个姑娘最漂亮,女人们则好奇着那些演员们穿的衣服、用的雪花膏,顺便比较一下自家准备的“看演出行头”够不够体面。
林晚星和顾建锋的小家,也浸染在这份热闹里。
顾建锋比平时更忙,除了日常工作,还要参与安排文工团的接待、住宿、排练场地以及演出当天的安全保卫。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军装的下摆和靴子上总是沾着操场上未化的雪泥。
林晚星则把家里归置得更加温馨齐整。她拆洗了被褥,趁着难得的冬日暖阳晒得蓬松柔软;把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还用剩下的碎布头,拼拼凑凑,做了两个颜色鲜亮的坐垫,放在炕上。她知道顾建锋忙,便尽量把家里打理妥帖,让他回来能彻底放松休息。
这天傍晚,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他手里拿着两张印着红字的票券,递给林晚星:“演出票。前排靠边的位置,视野不错,出入也方便。”
林晚星接过票,是那种简陋的油印票,上面写着“慰问演出专用券”和日期座位。她小心收好,抬头看他:“你晚上能一起看吗?”
“上半场应该能。”顾建锋解着军装扣子,“开场和首长讲完话,我安排好执勤,就能过来陪你。下半场可能要去后面盯着点。”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你自己坐那儿……行吗?”
他想起赵晓兰转述的那些闲话,虽然知道林晚星不是会受欺负的性格,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晚星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心里一暖,笑道:“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看个演出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去忙你的,我自己能应付。”她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军装,挂好,又顺手替他理了理里面衬衣的领子,“晚上想吃什么?我熬了点小米粥,蒸了馒头,还有你上次带回来的咸鱼,我蒸了一条。”
“简单吃点就行。”顾建锋看着她细致的动作,眼神柔和。他洗了手,坐到炕桌边,看着林晚星忙前忙后把饭菜端上来。简单的饭菜,因为她的用心和两人之间静谧的氛围,显得格外可口。
吃饭的时候,顾建锋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明天演出,场里人多,可能……会遇到些不相干的人。要是有人说什么不中听的,别往心里去,也别硬碰,回来告诉我。”
林晚星夹了块咸鱼放到他碗里,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是指苏蔓她们?”
顾建锋点了点头,没否认:“她们……家庭背景有些特殊,说话做事可能不太顾忌。但这里不是四九城,林场有林场的规矩。你不用怕她们。”
“我才不怕。”林晚星喝了口粥,语气轻松,“我又不指望她们什么,也不欠她们什么。她们要是客客气气,我就客客气气。她们要是想找不痛快……”她顿了顿,嘴角弯起弧度,“那也得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顾建锋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散去大半。他的晚星,从来就不是需要躲在男人身后的。她有她的智慧和韧性。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只叮嘱道,“总之,注意安全。人多,挤。”
“知道啦。”林晚星应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苏蔓、何莉莉……还有那个据说周知远青梅竹马的陈静医生也到了。明天的演出,看来不会只是看节目那么简单。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晚星什么场面没见过?——
第二天,也就是慰问演出的正日子,天气居然放晴了。湛蓝的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人的心情却因为这好天气而格外敞亮。
下午开始,场部就比平时更加热闹。早早吃过晚饭的人们,开始拖家带口、呼朋引伴地朝着大礼堂汇聚。大人孩子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男人多是洗得发白的军装或中山装,女人则穿着各色棉袄,围着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难得的雪花膏。孩子们更是像过年一样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大礼堂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忙得满头大汗,维持秩序的民兵大声吆喝着,引导人群有序入场。
林晚星没有去挤。她等到天色擦黑,入场的高峰稍微过去,才穿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围好兔毛围巾,揣着票,不紧不慢地朝大礼堂走去。顾建锋早已去安排工作了,约好等她入场坐定后再来找她。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不少男人在抽烟,混合着人体散发的热气、劣质烟草味和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形成一种年代特有的、热闹又有些浑浊的氛围。舞台上方挂着“热烈欢迎”的横幅,幕布紧闭,两侧挂着红色的标语。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将舞台照得雪亮。
林晚星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一排靠近过道的地方。这个位置果然如顾建锋所说,视野很好,看舞台清楚,而且出入方便。她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了过来。
她神色如常,从容地解下围巾,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视过去。
左前方不远处,坐着苏蔓、何莉莉、王秀兰,还有几个文工团的女演员。苏蔓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辫子梳得油亮,正微微侧身和何莉莉说着什么,眼神却状似无意地瞟向林晚星这边,带着审视和打量。何莉莉则穿着漂亮的演出服,外面套着军大衣,妩媚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着林晚星,从她的棉袄款式到围巾质地,再到她那张未施粉黛却清艳动人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一个村姑,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王秀兰穿着普通的军装,看起来朴素多了,她看到林晚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传闻中的“村姑”会是这般模样气质,眼神里有些惊讶和好奇,倒没什么恶意。
另一侧稍远的地方,林晚星看到了赵晓兰,她正伸长脖子往入口处张望,显然在等周知远。赵晓兰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清冷的女军医,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应该就是周知远的青梅竹马陈静了。陈静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晚星的目光,推了推眼镜,看了过来,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复杂。
林晚星收回目光,仿佛没看到那些打量,只静静地看着前方紧闭的幕布,等待演出开始。
很快,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墙边都站满了人。场里的领导陪同着文工团的领队和几位主要演员在前排中间位置坐下。顾建锋也出现在了舞台侧幕附近,正和几个负责安全的战士低声交代着什么,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七点整,铃声响起,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方雪亮的光束。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幕布缓缓拉开。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气势磅礴;接着是女声独唱《红梅赞》,歌声清亮悠扬;然后是小话剧片段,反映林场工人生活的;还有快板、舞蹈……节目形式多样,内容积极向上,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热情和理想主义色彩。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一阵接着一阵,气氛热烈。
林晚星也看得很认真。这种原汁原味的七十年代末文艺演出,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她能感受到台上演员们的投入和台下观众们的真诚热情。
顾建锋在节目进行到第三个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那是他特意留出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看着舞台,但身体微微朝林晚星这边倾斜,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外面带来的寒气。她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里安定。
中场休息前,是一个群舞节目《春到林海》,演员们穿着仿军装的舞服,手持道具油锯或树苗,在激昂的音乐中跳跃旋转,表现林业工人战天斗地、绿化祖国的豪情。舞台灯光变幻,干冰制造的烟雾袅袅升起,营造出林海雪原的意境。
节目很精彩,观众掌声雷动。
然而,就在节目接近高潮、音乐最为激昂、演员们做一个集体托举造型时,林晚星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舞姿优美的演员身上,而是敏锐地投向了舞台侧上方——那里悬挂着几块厚重的、描绘着松林景致的木质布景板,为了配合舞蹈意境,正在缓缓下降。悬挂布景板的绳索,在舞台侧灯光的照射下,隐约可见。
不对!
林晚星前世在剧组待过,对舞台装置不算陌生。她清晰地看到,其中一根主要承重的绳索,在靠近滑轮的位置,磨损异常严重,有几股已经快断了!而绳索下方,正是那群正在做托举动作的演员!
与此同时,她鼻尖似乎也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干冰烟雾的焦糊味。她目光迅速扫向舞台侧幕的电线堆叠处——果然,有一簇老化的电线因为长时间高负荷使用,绝缘皮融化,正冒出细微的火花和青烟,旁边就是垂落的幕布!
电火花,磨损的绳索,沉重的布景板,下方密集的演员和靠近舞台的前排观众……
刹那间,前世看过的某个类似舞台事故的新闻片段和原书里隐约提过的一笔“某林场慰问演出曾出过事故”的信息,猛地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危险!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晚星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用尽力气朝着舞台方向大喊:“停下!上面绳子要断了!电线着火!快散开!!!”
她的声音清亮尖锐,在一片激昂的音乐和掌声中,依然清晰地传了出去!
舞台上的演员们动作一滞,音乐也卡了一下。台下观众一片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站在侧幕附近的顾建锋,却在林晚星站起来喊出第一个字时,就瞬间进入了警备状态。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抬头去确认林晚星喊的是否属实——基于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和军人对危险的直觉,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切断电源!疏散舞台人员!前排观众向后撤!”顾建锋的声音如同炸雷,威严果断,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混乱。他一边下令,一边一个箭步冲向舞台侧幕的电闸箱!
几乎同时,他手下的战士们也反应极快,两人冲向电闸协助,另外几人迅速冲上舞台,大声指挥着还愣着的演员们:“快!往两边撤!离开舞台中央!”
台上的演员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扔下道具,慌乱地朝舞台两侧撤退。
也就在此刻!
“嘎吱——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根磨损严重的绳索,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断!
沉重的木质布景板失去一侧牵引,猛地倾斜,朝着舞台中央原先演员们聚集的位置砸落下来!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和木板碎裂声震耳欲聋!木屑纷飞!
而顾建锋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拉下了总电闸!
舞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和窗外透进的雪光。那簇冒着火花的电线也瞬间熄灭,避免了引燃幕布的更大危险。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林晚星示警到布景板砸落、电源切断,不过短短十几秒时间。
礼堂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骚动!人们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黑暗更增添了恐惧。
“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不要拥挤!工作人员点亮备用灯!维持秩序!”顾建锋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中如同定海神针。他早已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照向舞台。
备用煤油灯和几盏手提马灯很快被点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舞台和前排区域。
人们惊魂未定地看到,舞台中央一片狼藉,厚重的布景板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满地。如果刚才演员们没有及时撤离,或者撤离得慢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而侧幕那边,被切断电源的电线焦黑一片,显然已经短路烧毁,若非及时断电,引燃旁边的幕布和道具,火势蔓延开来,在这拥挤的礼堂里,简直就是灾难!
冷汗,瞬间浸湿了许多人的后背。
“有人受伤吗?演员同志,工作人员,有没有人受伤?”顾建锋已经大步走上舞台,一边查看情况,一边沉声询问,指挥若定。
“没、没有……都撤开了……”惊魂未定的演员们互相查看,确认着,声音还在发抖。
“观众同志,有没有被飞溅的木屑伤到?”工作人员也反应过来,开始询问前排观众。
前排观众虽然受了惊吓,但好在布景板是砸在舞台中央,距离观众席还有一段距离,飞溅的木屑也被舞台边缘挡住大半,只有最前面几个人被少量碎屑溅到,并无大碍。
一场可能造成重大伤亡和火灾的事故,被硬生生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然后,目光纷纷投向了第一个发出警告的林晚星。
她此刻已经重新坐下,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正微微仰头看着舞台上指挥若定的顾建锋,眼神专注。
顾建锋快速处理完舞台上的紧急情况,安排人清理碎片、检查其他安全隐患、安抚观众情绪后,大步走下舞台,径直来到林晚星面前。
“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伤着?”他蹲下身,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语气是罕见的急切。
“我没事。”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额角因为紧张和迅速行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轻声问,“你那边处理好了?没人受伤吧?”
“嗯,初步看没有。”顾建锋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询问,“晚星,你怎么知道绳子要断?还有电线?”
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庆幸。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并示警,哪怕他反应再快,恐怕也来不及。
林晚星早已想好说辞,低声道:“我以前在村里宣传队帮忙搭过台子,对绳子磨损有点经验,刚才灯光晃过,我看着那绳子不对劲。电线……我好像闻到一点焦糊味,跟干冰的味道不一样,就多看了一眼。”她说的半真半假,符合她农村出身可能有的经验,也解释得通。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多亏了你。”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她有些疼,却传递着无比坚实的力量。
这时,场里的领导和文工团的领队也走了过来,连声道谢,心有余悸。
“顾副团长,这位是……?”文工团的领队看向林晚星。
“我爱人,林晚星。”顾建锋介绍道,语气自然。
“顾副团长的爱人?哎呀,真是……太感谢了!林晚星同志,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救了我们的演员,也救了这场演出,避免了大事故啊!”领队激动地握住林晚星的手,再三感谢。
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感激和钦佩的目光。刚才的混乱中,很多人都听到了林晚星那声及时的示警。
“没什么,应该的。”林晚星谦虚地笑笑,态度落落大方,既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怯场畏缩。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苏蔓、何莉莉等人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苏蔓的脸色有些发白,精心打理的发辫都忘了甩到肩后。她刚才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更让她震撼的,是林晚星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示警,和顾建锋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迅速响应。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简直让她心惊。还有顾建锋第一时间冲下台去关心林晚星的样子,那种毫不掩饰的紧张和重视……
何莉莉更是咬紧了嘴唇,妩媚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甘。这个林晚星……不仅长得出乎意料的好看,在这种突发危险面前,竟然能如此冷静果断?她凭什么?而且顾建锋……竟然对她那么好!刚才他冲下台的样子,何莉莉从未见过这个一向沉稳冷峻的男人露出那样急切的神情!
王秀兰则是一脸后怕和感激,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多了真诚的谢意和欣赏。
陈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晚星和顾建锋之间转了个来回,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焦急看着周知远是否安好的赵晓兰,眼神复杂。这个林晚星……确实不简单。难怪能把顾建锋那样的人物牢牢抓住。
一场演出事故,因为处理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演出显然无法继续了。场领导出面安抚观众,说明情况,安排大家有序退场,并承诺会尽快安排补演。
观众们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和后怕,议论纷纷地散去,话题中心自然是临危不乱示警的林晚星和反应神速的顾副团长。
顾建锋需要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调查事故原因。他安排了一个战士送林晚星回家。
“你先回去,锁好门,早点休息。我处理完就回来,可能晚点。”顾建锋替她系好围巾,低声叮嘱。
“嗯,你小心点,别太累。”林晚星点头,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那绳子的断口……看着不全是自然磨损。”
顾建锋眼神一凝,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路上小心。”
林晚星在家属院门口和送她的战士道了谢,独自回到家中。屋里还残留着他们出门前的暖意。她脱下外衣,坐在炕沿,回想着刚才惊险的一幕,心跳还有些快。
不是意外。那绳子的磨损程度和断裂方式……还有电线老化却在今晚出事……太巧了。
是谁?是针对文工团?还是针对顾建锋负责的安全工作?或者……是针对她?
林晚星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管是谁,既然伸出了手,就别想轻易缩回去。
她起身,拨亮煤油灯,拿出针线,一边做着活计,一边静静地等待顾建锋归来。
夜渐深,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直到快半夜,院门才被推开,顾建锋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凝重,眼中带着疲惫,但看到炕上等着他的林晚星和桌上温着的小米粥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还没睡?”
“等你。”林晚星放下针线,起身帮他拍打身上的雪,又去盛粥,“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顾建锋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接过温热的粥碗,喝了一大口,才缓缓道:“绳子确实是严重磨损后断裂的,但磨损的痕迹……有新旧,不完全是长期使用造成的。电线也是,老化严重,但按理说不该今晚就短路。后勤科负责舞台布置和电路检查的人已经控制起来了,正在问话。”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你的感觉没错,可能不是简单的意外。我已经上报,要求彻查。”
林晚星点点头,问:“有怀疑对象吗?”
顾建锋摇摇头:“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负责舞台的是后勤科一个老职工,平时老实巴交,技术也不错,他说他前两天检查时还好好的,今天太忙,没来得及再仔细看……”他眉头紧锁,“如果是人为,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伤人?还是……针对某个人?”
林晚星沉思片刻:“今天台下坐了不少领导和重要人物,文工团也是重要慰问团体。一旦出事,影响会很坏。你负责安全工作,首当其冲。”
顾建锋带着思索:“我也这么想。或许是想让我担责任,出丑。”他想起后勤科那个一直不太对付的孙副科长,但对方今晚似乎并无异常。
“也不一定。”林晚星缓缓道,“或许……只是想制造一个‘意外’,至于意外伤到谁,就不一定了。”她想起苏蔓、何莉莉那些目光,但随即又否定了,她们应该没这个胆量和能力直接制造这种事故,顶多是推波助澜或者幸灾乐祸。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不管是谁,有什么目的,既然敢伸手,就必须揪出来。这件事,我会查到底。这几天,你也要多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我知道。”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你也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坚定。初来林场的安稳日子,似乎要起波澜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
顾建锋几口喝完粥,简单洗漱后,上了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躺下,而是伸手,将林晚星轻轻揽入怀中。
“今天……吓到了吧?”他低声问,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林晚星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保证自己的安全。”顾建锋的手臂收紧了些,“示警很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林晚星老实说,“就看到危险,下意识就喊出来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哑:“晚星,谢谢你。”谢谢你的敏锐,谢谢你的勇敢,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林晚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心里一片温软。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庞,轻声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顾建锋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无比的珍惜和郑重。
林晚星闭上眼,感受着额间那一触即分、却灼热无比的温度,脸微微发烫。
空气变得静谧而暧昧。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顾建锋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有些重。怀里的身体柔软馨香,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曲线和温度。今晚的惊险,事后的忙碌,以及此刻的温存,都让他的情绪翻涌,某种克制已久的渴望,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抬头。
林晚星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和加重的呼吸。她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脸贴着他火热的胸膛,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手臂的力量,还有那不容忽视的……嗯……
顾建锋艰难地动了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得厉害:“晚星……我……”
林晚星却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主动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柔软,微凉,带着她特有的清甜气息。
顾建锋浑身猛地一僵,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克制,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下一秒,他仿佛被点燃的火山,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了回去。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沉如海的情感,凶猛而灼热,几乎要将她吞噬。
林晚星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手指插进他粗硬的短发中。
灯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着,模糊了边界。
风雪夜,窄小的炕上,驱散了所有阴谋与不安的阴霾。这一刻,只有彼此滚烫的体温和交融的呼吸,才是真实。
而此刻,在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苏蔓对着镜子,狠狠扯下了辫子上的红绸带。何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尽是顾建锋紧张林晚星的模样。王秀兰在灯下写着日记,记录着这惊险而难忘的一夜。陈静则刚刚结束对周知远的探访,独自走在回宿舍的雪地上,神情寂寥。
野狼沟的木板房里,刘桂芳抚摸着肚子,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明明灭灭。顾建斌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透进的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第37章
【7+8+9更】竹篮打水一场空
调查比预想的进展更快。
顾建锋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何况此事涉及重大安全隐患和潜在的人为破坏。他连夜提审了负责舞台布置和电路检查的后勤科老职工钱有富。老钱五十多岁,在林场干了快二十年,一直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技术扎实,人缘也不错。面对顾建锋威严的审问,他起初还坚持说是自己疏忽,检查不到位,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但顾建锋是什么人?侦察兵出身,又在边境经历过真刀真枪的考验,对人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异常敏锐。他发现老钱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提到关键细节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抠着裤缝,额角冒出的冷汗也远超出正常紧张的范围。
这不是疏忽后的愧疚,更像是恐惧和隐瞒。
顾建锋没有疾言厉色,只是调来了舞台设备最近的维护记录。记录显示,三天前老钱还签过字,确认所有设备“检查无误,安全可靠”。
“钱师傅,”顾建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是场里的老职工,干了这么多年,技术大家有目共睹。三天前检查还是好的,怎么偏偏在文工团演出、全场领导观众都在的时候,绳子断了,电线也烧了?这疏忽,也太巧了点。”
老钱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后来有人动过……”
“谁动过?什么时候动的?舞台这两天一直有人排练,晚上也有保卫人员巡逻。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去把绳子磨得快断了?”顾建锋步步紧逼,“而且,技术科的人初步看了,绳子的磨损痕迹,有至少一半是近期人为用砂纸或粗糙工具快速打磨出来的,不是长期自然磨损。电线绝缘皮也是被刻意剥开了一部分,加速了老化短路。”
这些专业判断,是顾建锋请场里经验最老道的电工和技术员连夜鉴定的结果。
老钱的防线开始崩溃,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也不想啊……顾副团长,我、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顾建锋目光锐利如刀。
“……是、是孙副科长……”老钱终于扛不住,断断续续交代了。
原来,后勤科的孙德海副科长,因为之前卡扣物资、以权谋私被顾建锋抓住把柄,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还差点被撤职,一直怀恨在心。他知道这次文工团演出由顾建锋主要负责安全工作,便动了歪心思。他找到远房表舅老钱,许以好处,又拿老钱女儿在孙德海小舅子厂里的工作威胁,逼老钱在演出前对舞台设备做手脚。
要求很简单:制造一个看起来像“意外”的“小事故”,不需要真的造成重大伤亡,孙德海也没那个胆子,但一定要足够惊险,最好能砸伤一两个演员或者让舞台出个大丑。
这样一来,作为安全负责人的顾建锋,必然要承担“检查不力”、“玩忽职守”的责任,轻则受处分,影响前途,重则可能被调离重要岗位。
老钱胆小,本来不敢,但孙德海软硬兼施,又承诺事后给他一笔钱,还帮他儿子解决工作问题。老钱想着只是制造点小麻烦,应该不会出大事,加上被威胁,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他利用自己负责维护的便利,提前几天就开始偷偷磨损那根关键绳索,又剥开了部分电线绝缘皮。演出当天下午最后检查时,他故意草草了事,蒙混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事故差点就闹大了!
若不是林晚星及时发现示警,顾建锋反应神速,那沉重的布景板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事后他也吓傻了,只敢咬定是自己疏忽。
顾建锋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为了一己私怨,竟然拿这么多人的生命安全当儿戏,简直丧心病狂!
他立刻下令,控制孙德海。
孙德海起初还嘴硬,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顾建锋公报私仇。但当顾建锋拿出老钱的供词、技术鉴定报告,以及从孙德海办公室搜出的、他准备用来打点关系掩盖此事的一小叠钱和粮票时,孙德海彻底瘫软了。
人证物证俱在,孙德海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件迅速上报。场党委高度重视,连夜开会。鉴于性质恶劣,险些造成重大安全事故,决定从严从快处理:孙德海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处理;钱有富被开除公职,念其是被胁迫且认罪态度较好,未造成实际严重后果,免于刑事起诉,但需接受场里纪律处分和群众监督教育。
处理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场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一时间,全场哗然。人们这才知道,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龌龊的算计!对孙德海的唾骂和对顾建锋、林晚星的敬佩感激,成了新的热议话题。
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小家,却在这风波后显得格外宁静。
调查处理期间,顾建锋忙得脚不沾地,林晚星便把后勤工作做得更细致。每天变着花样准备简单却可口的饭菜,晚上无论多晚都留着灯和热粥等他。顾建锋每次深夜归来,看到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一身疲惫仿佛就消散了大半。
这晚,尘埃落定,顾建锋回来得稍早。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林晚星正坐在炕沿,就着油灯缝补他军装袖口磨破的地方,侧影温柔。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笑容:“回来了?饿了吧?粥在锅里温着,我还烙了两张葱花饼。”
顾建锋“嗯”了一声,脱掉带着寒气的大衣,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林晚星端上热粥和烙得金黄、香气扑鼻的葱花饼,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爽口咸菜。
顾建锋是真饿了,大口吃起来。饼外酥里软,葱香混合着面香,咸淡适中,就着热粥,熨帖着肠胃。他吃了几口,才放缓速度,看着林晚星:“孙德海和老钱都处理了。公告贴出去了。”
林晚星点点头,并不意外:“罪有应得。为了私怨拿人命当筹码,活该。”
“这次多亏了你。”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深邃,“要不是你发现得早,示警及时,就算最后查出来是人为,伤亡已经造成,我的责任也逃不掉。”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林晚星夹了块饼给他,“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顾建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饼,心里却像这碗热粥一样,暖洋洋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吃完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也没拦着,拿起针线继续缝补。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交错,静谧温馨。
顾建锋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我来吧,你歇会儿,灯下费眼睛。”
他的手指粗大,捏着细小的针有些笨拙,但动作认真。林晚星也没争,就歪着头看他缝,嘴角噙着笑。
“对了,”顾建锋一边费力地穿针引线,一边说,“文工团那边,为了感谢你,也为了弥补上次中断的演出,决定后天下午加演一场,不对外,主要慰问场里职工和家属,算是赔礼。领队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节目,他们可以调整。”
林晚星想了想,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让他们按原计划演就好。不过……这次安全方面?”
“放心。”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亲自带人重新检查了所有设备,每个环节都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不会再出问题。”
“嗯。”林晚星放心了,又想起什么,“苏蔓她们……没说什么吧?”
顾建锋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们能说什么?这次事故,她们也是差点被牵连的。文工团领导已经严肃批评了私下议论同事家属的行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用在意她们。”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女配们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散了。是啊,她在意她们做什么?只要顾建锋眼里心里只有她,旁人的羡慕嫉妒,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顾副团长,听说那位苏蔓同志,家世好,人漂亮,以前还对你有意?你就真的一点没动心过?”
顾建锋被她问得一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瞪了她一眼,手上却更用力地戳着布:“我跟她一共没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什么有意没意,都是别人瞎传。”
“哦?是吗?”林晚星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我听说,她父亲很欣赏你呢,还想撮合……”
“晚星!”顾建锋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窘迫的恼意,“没有的事!我……我心里只有你。”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林晚星看着他古铜色皮肤都遮不住的红晕和强自镇定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不再逗他,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柔声道:“我知道。逗你玩的。”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继续笨拙地缝着扣子。屋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低声说:“你……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
“嗯。”林晚星轻轻应着,闭上眼,感受着他肩膀传来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野狼沟,木板房。
刘桂芳和顾建斌还不知道场部发生的巨变。他们窝在冰冷的屋里,就着一点咸菜喝稀薄的玉米糊糊,心里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听说后天下午,文工团还要加演一场,算是赔礼,主要给场里自己人看。”刘桂芳咽下嘴里粗糙的食物,眼神发亮,“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顾建斌疑惑,“咱们又进不去。”
“进不去,可以想办法啊!”刘桂芳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天下午,场里大部分人都去看演出,办公楼、家属区人都少。咱们可以趁那时候,溜进去!直接去顾建锋的宿舍或者办公室找他!他总得回去休息或者办公吧?”
顾建斌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被抓住……”
“抓住又怎么样?”刘桂芳不以为然,“咱们是去找亲戚,又不是做贼!大不了一开始就闹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副团长的大哥和大嫂来了,他却闭门不见!看他脸上挂不挂得住!”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对!就这么办!后天下午,咱们早点去,在场部外面等着,等人都进了礼堂,咱们就进去。直接去他宿舍区打听,肯定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到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等!看他回不回来!”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是啊,私下见面被拒绝,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人”找上门,性质可不一样。顾建锋那么要面子,又是领导干部,能不管?
“那……咱们怎么说?”顾建斌问。
刘桂芳早已打好腹稿,“就说你重伤失忆,流落在外,最近才想起,千辛万苦找来。我是你路上救的、相依为命的……未亡人。”她刻意模糊了“战友遗孀”的身份,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顾建斌的“女人”。
“我们过得苦,没办法了才来找他。他要是念兄弟情分,就该帮我们!要是他不帮……”她抚摸着肚子,“我就坐在地上哭,说我肚子里还有顾家的骨肉,他当叔叔的不能见死不救!”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算计和决绝,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了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过得好点,脸面算什么?
两人又仔细商量了细节,幻想着成功后的好日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暖的房子和饱腹的饭菜——
转眼到了加演的日子。
下午,天色晴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场部果然比平时安静许多,人们都早早去了礼堂。
刘桂芳和顾建斌特意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互相搀扶着,避开大路,从小路绕到了场部家属区附近。他们躲在一排柴火垛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果然,家属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大概都跟去看演出了。
“走!”刘桂芳拉了拉顾建斌,两人低着头,快步朝着家属区里面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顾建锋具体住哪,只能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里的房子虽然也都是平房,但明显比野狼沟的规整干净多了,有的窗台上还摆着冻蔫了的盆花。
走着走着,顾建斌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小路拐角处。
那里,正并肩走来两个人。
男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顾建锋。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冷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柔和神色。
而他身边的女人……
顾建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女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列宁装样式的棉袄,剪裁合体,掐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腰身和不盈一握的美好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条纹裤子,脚上是黑色的棉皮鞋。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正仰脸对顾建锋笑着,眉眼生动,顾盼生辉。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美……太美了。
顾建斌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刘桂芳年轻时就颇有姿色,文工团那些演员也个个水灵。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美得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清纯与妩媚、灵动与沉静的气质。
像是山涧清泉,又像是雪后初晴的阳光,干净,明亮,夺目。
她站在顾建锋身边,一个刚毅挺拔,一个娇俏明媚,竟是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顾建斌看得呆住了,心里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嫉妒。建锋……他竟然娶了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女人!而他顾建斌呢?拖着残腿,带着大肚子的刘桂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柴火垛后面窥视!
凭什么?都是顾家的儿子,凭什么建锋就能步步高升,娶美妻,住好房,而他就要受尽苦难,连见弟弟一面都这么难?
刘桂芳也看到了,她的反应比顾建斌更直接,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又是她!她居然……居然这么好看!这身衣服,这气色,这神态……分明比文工团那些台柱子还要耀眼!
而且,顾建锋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刘桂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不能冲动……现在冲出去,只会更狼狈。
她死死拉住顾建斌,将他拖到柴火垛更深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低语:“看到没?就是她!你弟弟娶的好媳妇!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哪像我们……”
顾建斌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一对璧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完全没把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美人和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腼腆的乡下未婚妻林晚星联系起来。毕竟,差距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他们好像要出门?”顾建斌哑声问。
“跟上去!”刘桂芳当机立断,“看他们去哪儿!要是去礼堂最好,人多,咱们更方便闹!”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只见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没有去礼堂方向,而是拐向了场部办公楼后面的一片小平房——那里是卫生所和几个办公室。
“他们去卫生所干什么?”顾建斌疑惑。
“管他呢!跟紧点!”刘桂芳催促。
然而,他们刚跟到卫生所附近的一片小空地,还没来得及靠近,旁边忽然闪出两个穿着军装、戴着执勤袖章的战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在这里转悠什么?”其中一个战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他们破旧的衣着和顾建斌的瘸腿上扫过。
刘桂芳心里一慌,但强自镇定,挤出笑脸:“解放军同志,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有介绍信吗?有预约吗?”战士公事公办地问。
“我们找顾建锋副团长,我是他……他亲戚!”顾建斌连忙说。
“亲戚?”两个战士对视一眼,眼神更加警惕。最近刚出了孙德海搞破坏的事,上面再三强调要加强安保,严防可疑人员。眼前这两个人,衣着破烂,形容狼狈,没有介绍信,还直呼顾副团长名字,说是亲戚……怎么看怎么可疑!
“顾副团长的亲戚?我们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证明?”战士追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刘桂芳见势不妙,赶紧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样子:“哎呦……我、我肚子疼……我们真是亲戚,有急事找顾副团长……你们行行好,帮我们叫一下他吧……”
若是平时,战士们或许还会犹豫一下。但此刻,正是敏感时期,孙德海的案子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这两人行为可疑,言辞闪烁,还试图用孕妇博同情……
“对不起,没有证明和预约,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去,也不能帮你们传话。”战士态度坚决,“请你们立刻离开场部区域!否则,我们将以扰乱秩序和涉嫌可疑行为对你们进行审查!”
“审查?”刘桂芳和顾建斌都傻眼了。他们只是想来找人,怎么就成了“可疑行为”?
“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真是……”顾建斌还想解释。
“请立刻离开!”战士提高了音量,另一个战士已经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立刻又有两个执勤人员跑了过来。
眼见人越聚越多,周围也开始有人探头张望,刘桂芳和顾建斌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见不到顾建锋了,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被“审查”。
“走……快走!”刘桂芳当机立断,拉着顾建斌,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战士们厉声喝道,追了上来。
两人慌不择路,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奔跑。顾建斌腿脚不便,刘桂芳大着肚子,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战士?没跑出多远,就被团团围住,扭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们!我们是老百姓!不是坏人!”刘桂芳尖叫挣扎。
“老实点!有什么话,去保卫科说清楚!”战士毫不客气,将两人押往场部保卫科。
一路上,引来不少注目。刘桂芳又羞又急,哭喊起来:“冤枉啊!解放军欺负老百姓啦!我们就是来找亲戚的……”
可惜,没人理会她的哭喊。孙德海案余波未平,人人都对“可疑分子”充满警惕。
两人被带进保卫科,分开审讯。无论他们怎么解释,说自己是顾建斌,是顾副团长的亲大哥,说刘桂芳是他媳妇,因为受伤失忆流落在外才找来……保卫科的人根本不信!
“顾副团长的大哥?笑话!顾副团长是烈士家属,他大哥顾建斌早就牺牲了!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敢冒充烈士?”审讯的干事一拍桌子。
顾建斌傻眼了。他这才想起,在官方记录里,自己是个“死人”!他现在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就是顾建斌的东西,原来的证件早就在假死过程中处理掉了,空口白牙,谁会信?
刘桂芳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说自己是顾建斌的媳妇,怀了他的孩子。可一来顾建斌身份无法证实,二来她自己也拿不出结婚证明,三来她说的“流落失忆”故事漏洞百出,经不起细问。
保卫科的人越审越觉得这两人可疑:冒充烈士亲属,身份不明,行迹鬼祟,还试图接近领导干部……这很可能是敌特或者别有用心之人啊!
于是,审讯升级了。不再是简单的盘问,而是严肃的审查。关小黑屋,写材料,反复交代“真实来历和目的”……
刘桂芳和顾建斌哪里经历过这个?又冷又饿,担惊受怕,反复被盘问,精神都快崩溃了。他们说的“实话”没人信,编的谎话又圆不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足足被关了三天,反复核查,确实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具体的破坏行动或特务证据,主要是太蠢,不像能干大事的,但身份可疑是坐实了。
最后,保卫科勒令他们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被严厉警告不得再靠近场部、不得骚扰领导,然后才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赶出了场部范围。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离开场部时,已是形容枯槁,面如土色。这三天,吃的是冷硬窝头就咸菜,睡的是冰冷的水泥地,担惊受怕,反复盘问,比在野狼沟干重活还折磨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被关押审查的这几天里,文工团的加演顺利结束,获得了圆满成功。演出后,文工团举行了简短的答谢和告别会。
会上,领队再次公开感谢了林晚星的救命之恩和顾建锋的果断处置。苏蔓、何莉莉等人经过此事,亲眼目睹了林晚星的冷静果敢和顾建锋对她的全然信任维护,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苏蔓虽然依旧骄傲,但再看向林晚星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轻视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服气的审视。她主动走到林晚星面前,伸出手,声音虽还有些硬,但态度诚恳:“林晚星同志,之前……是我狭隘了。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同志。我为之前不妥的言论道歉。”
林晚星看着她,笑了笑,大方地握住她的手:“苏蔓同志客气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演出很精彩,辛苦了。”
何莉莉也扭扭捏捏地过来,红着脸说了几句感谢和佩服的话。王秀兰更是真心实意地拉着林晚星的手,说了好些敬佩和感谢的话。
林晚星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她们的善意,也保持着自己的分寸。她知道,真正的尊重,不是靠家世或容貌,而是靠实力和品行赢来的。
文工团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临走前,苏蔓私下找到顾建锋,神色复杂地说:“顾副团长,你……娶了个好妻子。祝你们幸福。”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挺直,带着几分释然和洒脱。
顾建锋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微微点了下头。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送走文工团的大卡车,场部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顾建锋和林晚星并肩往回走。
“顾副团长,魅力不小啊。”林晚星忽然歪着头,揶揄地笑道,“连四九城的大小姐都对你念念不忘,临走还要特意祝福一下。”
顾建锋脚步一顿,侧头看她,见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并无真的醋意,心里一松,“晚星,别笑话我了。”
“我哪有笑话?”林晚星眨眨眼,“人家苏蔓同志看你的眼神,还有何莉莉同志……啧啧,我们顾副团长真是艳福不浅。”
顾建锋被她笑得耳根发热,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再笑话我,晚上……”
“晚上怎样?”林晚星不怕死地追问,眼里亮晶晶的。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和带着挑衅的笑,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地说:“晚上再说。”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嗓音,林晚星的脸“腾”地红了,心跳也漏了一拍。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躲开。
两人之间流淌着心照不宣的甜蜜和亲昵。
不远处,赵晓兰正红着眼睛,看着文工团卡车离去的方向,一脸失落。周知远站在她旁边,眉头微蹙,看着那渐渐消失在雪路尽头的车影,又看看身边的赵晓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准备离开。
“周知远!”赵晓兰忽然叫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周知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说什么?”
“文工团走了……何莉莉也走了……”赵晓兰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无尽的委屈,“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她们走不走,与我何干?”
“那你……”赵晓兰鼓起勇气,“那你为什么这些天……总是躲着我?”
周知远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赵晓兰同志,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躲着你,只是工作忙。另外,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为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你是来自四九城的同志,适应这里的生活可能需要时间,但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他的话依旧冷淡刻板,但若是细听,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绝对疏离。
赵晓兰却只听出了拒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你就是讨厌我!我知道!我笨,我娇气,我什么都做不好……比不上你的青梅竹马陈静医生,也比不上文工团的何莉莉……我走就是了!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着,她一抹眼泪,转身就朝着场部外面跑去,看方向,竟是朝着文工团车队离开的公路跑去!
周知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应。他看着赵晓兰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
“周医生,还不快去追?”林晚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笑意,“晓兰那丫头傻乎乎的,万一真跟着文工团跑了,或者在路上出点什么事,你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周知远身体一僵,看了林晚星一眼,又看看赵晓兰越来越小的背影,脸上那层冷淡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抿了抿唇,忽然迈开长腿,朝着赵晓兰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林晚星和顾建锋相视一笑。
“看来,周医生这块冰山,也有融化的时候。”林晚星笑道。
顾建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别人的事,少操心。冷不冷?回家。”
“嗯,回家。”
两人依偎着,朝着他们那个温暖的小家走去。阳光洒在雪地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至于刘桂芳和顾建斌?
当他们终于摆脱审查,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地再次摸到场部附近,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时,只看到空旷的操场、寂静的礼堂,和偶尔走过的、对他们投来警惕目光的职工。
文工团?早就没影了。
顾建锋?听说带着他那个漂亮媳妇,不知道是去营区还是回家了。
他们连顾建锋的影子都没再见到。
站在寒冷的雪地里,望着那片他们怎么也融不进去的体面世界,刘桂芳和顾建斌只觉得浑身冰凉,从骨头缝里透出绝望和无力。
算计了一场,苦头吃了一堆,结果连正主的面都没正式见上,还差点被当成敌特抓起来。
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桂芳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充满不甘和怨愤。顾建斌拄着木棍,呆呆地站着,看着场部那些整齐的房子,眼神空洞。
第38章
【1+2+3更】他怎么可以欺负生病的晚星
一场冬雪悄然而至,纷纷扬扬,将林海再次裹入无边的银白。文工团留下的热闹余韵,很快便被这肃杀的严寒和日常的劳作所取代。场部公告栏上关于孙德海处理决定的通知,边缘已被风雪打湿卷起,但上面鲜红的公章和严厉的字句,依旧警示着众人。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伐木的号子声、油锯的轰鸣、运材卡车的喇叭声,构成了林场冬日不变的背景音。家家户户的烟囱早早冒出炊烟,在寒冷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林晚星却病倒了。
许是前些日子精神紧绷,又受了惊吓,加上那晚在礼堂外吹了冷风,寒气入体。起初只是有些鼻塞头晕,她没太在意,照常料理家务,还抽空把裁缝铺取回来的新棉袄和裤子仔细熨烫平整。顾建锋那几日也格外忙,年底各项工作总结、安全检查、来年计划,让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和营区。
等到顾建锋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屋里静悄悄的,炉火倒是还旺。往常这个点,林晚星即使睡了,也会给他留一盏小油灯和温在锅里的吃食。可今天,锅里空空,油灯也没点。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里屋。借着炉火透进的光,看到林晚星蜷缩在炕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却在微微发抖。
“晚星?”他轻声唤道,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顾建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连忙划亮火柴,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林晚星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有些粗重,眉头紧紧蹙着,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晚星,醒醒,你发烧了。”顾建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轻轻推了推她。
林晚星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回来了……我有点冷,头也疼……好像睡过头了,没给你热饭……”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给他热饭!顾建锋又急又心疼,也顾不上说什么,立刻转身出去。他先往炉膛里加足了柴,让火烧得更旺,又拿起军用水壶,从院子的雪堆里挖了最干净的雪,装满一壶,架在炉子上烧着。
然后,他翻箱倒柜,找出家里备着的几片阿司匹林和一小包金银花干。
这还是之前林晚星从张巧云那里换来的,说是清热解毒。他倒了一碗温水,扶起林晚星,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了药。
“家里还有姜吗?”顾建锋问,声音放得极轻。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烧得有些迷糊,下意识地点头:“碗柜……角落里还有一小块。”
顾建锋找出那块已经有些干瘪的老姜,洗净,用刀背拍散,扔进正在烧开的水壶里。很快,姜的辛辣气息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
他倒出一碗滚烫的姜水,细心地吹到温热,才一点点喂给林晚星喝下。辛辣的味道刺激得林晚星皱了皱眉,但还是听话地喝完了。
“你躺着,我去卫生所请周医生。”顾建锋给她掖好被角,就要起身。
林晚星却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虚弱:“别去了……这么晚,又下雪……我吃了药,捂捂汗就好。就是普通感冒,别兴师动众的……”
顾建锋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祈求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确实,这大半夜的,雪路难行。而且林晚星说的也有道理,可能就是着凉感冒。
“那……我先看着。要是天亮还不退烧,必须去请医生。”顾建锋妥协了,但语气不容置疑。
他重新坐下,就守在炕边。水烧开了,他就倒出来晾着,隔一会儿试试林晚星额头的温度,用浸了凉水的毛巾给她敷上。林晚星时而昏睡,时而醒转,每次睁眼,都能看到顾建锋在灯下凝神关注着她的身影,心里便觉得安定。
后半夜,药效和姜水的作用上来,林晚星开始发汗。顾建锋不敢睡,不停地帮她擦汗,换掉被汗浸湿的里衣。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换衣服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滚烫细腻的皮肤,顾建锋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耳根发热,但眼神依旧专注而清明,只迅速帮她换好干爽的衣服,重新裹紧被子。
天快亮时,林晚星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沉沉地睡去。顾建锋这才松了口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就靠在炕沿,握着林晚星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林晚星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虽然还有些乏力头晕,但那种灼烧般的难受已经退了。
她微微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着。侧头看去,顾建锋就靠坐在炕边,头歪着,闭着眼睛,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他身上的军装外套都没脱,就这样守了她一夜。
林晚星心里又酸又软,轻轻抽了抽手。顾建锋立刻警醒地睁开眼,眼神里还带着未褪的疲惫,但看到她醒了,立刻聚焦,俯身探她的额头。
“好像不烧了。”他松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林晚星声音也哑着,“就是没力气。你……守了一夜?快去躺会儿。”
“我没事。”顾建锋摇头,起身去倒水,“你先喝点水,饿不饿?我熬点粥?”
林晚星看着他明显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样子,心疼不已:“你别忙了,我不饿。你快去歇着。”
顾建锋却不容分说,给她喂了水,又去外间灶台忙活。很快,小米粥的香气飘了进来。
接下来的两天,顾建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林晚星。他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工作,向场里告了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熬粥,把家里烧得暖烘烘的。
他熬的小米粥,水多米少,稀溜溜的,但熬得时间久,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最是养人。他还会在粥里撒一点点碾碎了的咸蛋黄,或者滴两滴香油,变着法子让病中的林晚星能多吃两口。
林晚星要起身,他立刻按住:“躺着,要什么跟我说。”
林晚星想看书解闷,他把她扶起来,背后垫上枕头和被子,再把书递到她手里。
后来顾建锋还是不放心,请周知远来看过一次,开了些中药。林晚星要喝药,他先自己尝一口温度,再一勺一勺喂给她,喂完立刻递上准备好的冰糖或蜜饯。
晚上,他依旧睡在炕边,林晚星稍有动静他就醒。
林晚星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入微、近乎虔诚地照顾过。前世她是独立的演员,生病了多半自己扛着,或者助理帮忙买药。原主的记忆里,生病更是奢侈,往往要硬撑着干活。而现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却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注在了她身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林晚星这场风寒,拖拖拉拉好几天才见好。期间,赵晓兰来看过她几次,拎了不少鸡蛋和补品。张巧云也带来了自己腌的酸黄瓜和小半瓶橘子罐头,说是开胃,传授了些“发汗”的土方子。连周知远也又来看过一次,确认已无大碍,只是嘱咐多休息,注意保暖。
这晚,林晚星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身上也松快了不少。顾建锋照例端来热水,拧了热毛巾,要给她擦脸擦手。
“我自己来吧,感觉好多了。”林晚星接过毛巾。
顾建锋却没松手,看着她:“我帮你。”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林晚星看着他深邃眼眸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还有那显而易见的关切,心尖一颤,松开了手。
顾建锋便仔仔细细地替她擦脸,从额头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温热湿润的毛巾拂过皮肤,带来舒适的暖意。擦完脸,他又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灯光下,他低垂的眉眼专注认真,古铜色的侧脸线条硬朗,却因这温柔的动作而显得格外柔和。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愫。
擦完手,顾建锋却没有立刻起身去倒水。他保持着半蹲在炕边的姿势,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米粥的余香,还有顾建锋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和薄茧带来的微微粗糙触感,也能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越来越灼热的目光。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林晚星摇头,声音也不自觉放轻。
“那就好。”顾建锋说着,却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庆幸、后怕、怜惜,还有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浓烈的渴望。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回来了。她没有躲闪,也回望着他,眼眸清澈,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越来越近的脸庞。
顾建锋的呼吸明显重了。他缓缓地、试探般地俯下身,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林晚星甚至能感受到他喷在自己脸上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气息。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后退,反而微微闭上了眼睛,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和邀请。
这个信号像火星溅入了油桶。顾建锋最后一丝克制崩断,他猛地低头,准确无误地擒住了那两片他渴望已久的柔软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那次带着劫后余生激动的凶猛,也不同于黑暗中那次生涩的试探。它温柔而坚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和逐渐失控的热情。他先是轻柔地吮吻,描绘着她的唇形,继而试探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探索。
林晚星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得到回应,顾建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吻得越发深入用力,手臂也收紧,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紧紧贴着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
炉火似乎都烧得更旺了,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热烈地晃动着。衣物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混合着逐渐凌乱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水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暧昧得令人心颤。
顾建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后背滑到了腰间,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清晰感觉到那纤细柔软的曲线。他的掌心灼热,带着薄茧,所过之处,点燃一串串细小的火焰。
林晚星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头脑晕眩,只能紧紧攀附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和不间断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热情。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明显的变化。
意乱情迷间,顾建锋的手似乎想要更进一步,探向寝衣的系带。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没有真的阻止。她信任他,也……愿意。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系带的那一刻,顾建锋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他像是猛地从一场炽热的美梦中惊醒,□□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林晚星潮红未退的脸,迷离水润的眼眸,以及微微红肿的唇瓣。她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未散的情动。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将她稍微推开一点,自己则猛地向后撤,踉跄着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
“对、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懊恼,“我……我去倒水!”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里屋,留下林晚星一个人坐在炕上,茫然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
这个傻子……又怎么了?
外间传来水瓢碰撞的声音,还有顾建锋刻意压低的、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着一碗温水进来,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只是不敢与林晚星对视。
“喝点水。”他将碗递过来,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仔细听,还有一丝颤抖。
林晚星接过碗,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顾建锋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去拨弄炉火,假装忙碌。
“建锋。”林晚星放下碗,轻声唤他。
顾建锋背影一僵,没回头:“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晚星问得直接。她不喜欢猜来猜去,尤其是两人之间。
顾建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炉火映着他高大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
终于,他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却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发白。
“晚星,”他声音干涩,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点问题。”
“就是你说你异于常人那个?”林晚星眨眨眼。
顾建锋的脸涨得通红,古铜色的皮肤都遮不住那层窘迫的血色。他咬了咬牙,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又艰难地说:“嗯……我刚刚就是担心……担心会伤到你……你刚病好,身体还虚……”
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林晚星听明白了。
原来他又是担心自己“异于常人”,会让她承受不住,尤其是在她病体初愈的时候。
看着他这副羞窘难当、却又真心实意为她担忧的模样,林晚星心里的那点疑惑和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想笑又感动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啊……怎么就这么……傻得可爱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你……就为这个?”
顾建锋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着笑意和了然的眼睛里,更加无措:“这、这还不严重吗?万一……”
“没有万一。”林晚星打断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建锋,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这种事……总要试试才知道,不是吗?而且,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会珍惜她,会顾及她的感受。
顾建锋感受着手背上她微凉柔软的触感,听着她温和坚定的话语,心里翻江倒海。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那一夜,他依旧固执地睡在了炕边的地铺上,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第二天,顾建锋照常去上班,但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烦忧。午休时,他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卫生所。
周知远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顾副团长?哪里不舒服?”他以为顾建锋是来看感冒后遗症的。
顾建锋罕见地有些局促,他看了看卫生所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含糊地说:“周医生,有点……私事,想请教你。”
周知远推了推眼镜,示意他坐下:“请说。”
顾建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十分用力。他张了张嘴,却实在难以启齿。让他战场冲锋、指挥作战可以,但问这种极其隐私的问题……
周知远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最终,顾建锋还是硬着头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其隐晦地描述了自己的“担忧”。他没说具体,只说是关于夫妻生活,担心自己“异于常人”,会伤害到身体刚恢复的妻子。
周知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专业的样子。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副团长,从医学角度来说,个体存在差异是正常现象。只要功能正常,没有器质性病变,通常不会造成伤害。重要的是双方沟通、适应和……方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当然,如果一方身体虚弱,或者初次……谨慎些是应该的。可以……循序渐进,多观察对方的反应,以对方的感受为主。如果实在担心,也可以等对方身体完全康复,状态更好的时候。”
他说得极其专业、客观,甚至有些刻板,但恰恰是这种态度,让顾建锋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周医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嘲笑。
“我明白了,谢谢周医生。”顾建锋松了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
“顾副团长,”周知远忽然叫住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赵晓兰同志……最近还好吗?她感冒好了没有?”
顾建锋愣了一下,没想到周知远会突然问起赵晓兰。他回想了一下:“她?好像没听晚星提她感冒。最近她常来找晚星,精神头看着不错。”
“哦。”周知远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病历,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没事了,顾副团长慢走。”
顾建锋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点点头离开了卫生所。他走后,周知远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窗外,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自从上次他追出去,把赌气要“跟着文工团跑”的赵晓兰拦回来之后,那丫头好像……真的很久没来找过他了。以前总是变着法子在他面前晃,问些幼稚的问题,或者送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突然清净了,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皱了皱眉,甩开这个莫名的念头,重新专注于工作——
林晚星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病愈后,她并没有像顾建锋希望的那样安心休养、只做家务,反而更加忙碌起来。
经过这场病,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相对封闭的林场,她不能也不愿只做一个依附于丈夫的家庭主妇。她需要有自己独立的价值和事业,这不仅是为了经济上的保障,更是为了精神上的自立和尊严。
恰好,赵晓兰也来找林晚星诉苦兼散心。
赵晓兰托着腮,唉声叹气,“我家里来信了,又催我回去,说给我在机关找了个清闲工作……可我有点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林晚星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问。
“我也不知道……”赵晓兰眼神有些茫然,“就是觉得……回去也是按部就班,靠着家里的关系,没什么意思。在这里虽然苦点,但……好像更真实?而且,我也想像林姐姐你一样,靠自己做点事情。”
林晚星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她:“晓兰,你能这么想,很好。靠家里固然轻松,但靠自己挣来的,才真正踏实,谁也拿不走。”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赵晓兰苦恼,“我又不像林姐姐你这么能干,会做饭,会持家,还那么勇敢聪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林晚星鼓励她,“你读过书,有文化,性格活泼,善于跟人打交道。这就是你的优势。”
正说着,张巧云过来串门,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孙德海被抓后,林晚星本以为作为孙德海妻子的张巧云会记恨自己和顾建锋,没想到张巧云反而充满了感激。
原来,孙德海经常在家打她,欺负她,现在他倒台,张巧云终于能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了。她现在跟林晚星关系不错,时常过来唠嗑。
“聊什么呢?这么认真。”张巧云笑着坐下。
“正说晓兰想找点事做呢。”林晚星给她倒了杯热水。
张巧云眼睛一亮:“巧了!我正想跟你们说个事儿。我有个远房表哥在省城制药厂工作,前阵子来信,说他们厂里今年要扩大几种中成药的生产,需要大量收购特定的药材原料,其中有好几样咱们这林区就有,像刺五加根、五味子、黄芪、还有椴树蜜什么的。厂里好像跟咱们林场也有接洽,打算建立个长期的收购点呢!”
林晚星心中一动。药材收购?这可是个机会!虽然直接参与收购可能轮不到她们,但这里面或许有其他的门路?比如,组织家属采集?或者,进行初步的加工处理?
“张老师,你这消息可靠吗?具体是跟场里哪个部门对接的?”林晚星问。
“应该可靠。我表哥在采购科,消息灵通。至于跟场里谁对接……我听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好像是技术科的冯工在负责初步的鉴定和接洽工作。冯工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戴眼镜、整天背着个帆布包在山里转悠、研究树木和草药的老学究。”
冯工?林晚星有点印象,一个五十多岁、瘦高、不苟言笑的技术干部,据说是个“书呆子”,但专业技术很过硬。
“要是能跟冯工搭上话,了解清楚具体要求,说不定……”林晚星沉吟着,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看向赵晓兰,“晓兰,想不想试试,靠我们自己,抓住这个机会?”
赵晓兰被她说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想!林姐姐,你说怎么做?”
“第一步,得先跟冯工搭上线,了解清楚情况。”林晚星已经有了主意,“冯工这人,听说脾气有点怪,不爱应酬,就喜欢钻研技术。直接上门打听,恐怕效果不好。”
“那怎么办?”
林晚星笑了笑:“我听说,冯工虽然是南方人,但在林场待久了,口味也变了,尤其爱吃咱们东北的酸菜汆白肉,还有一样——他特别喜欢一种用山葡萄和野山楂熬的果酱,说是开胃健脾。偏偏这两样,现在都不是季节,市面上根本没有。”
赵晓兰眼睛亮了:“林姐姐,你会做?”
“山葡萄和野山楂我是没有,但我有别的法子。”林晚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之前不是摘了不少野山丁子和刺玫果吗?还剩一些,可以试着做点不一样的。而且,我记得冯工的爱人身体好像不太好,有咳嗽的老毛病?”
张巧云接口:“对对!冯工他爱人是有咳疾,天一冷就犯。冯工为这个没少操心。”
“那就好办了。”林晚星心中计划成型,“晓兰,明天你陪我出一趟门。我们去趟小卖部,再看看能不能跟食堂换点东西。咱们,请冯工吃顿饭。”
“请吃饭?冯工能来吗?”赵晓兰怀疑。
“所以,咱们这顿饭,不能是普通的请客吃饭。”林晚星笑道,“得是‘请教’,顺便‘答谢’。张老师,还得麻烦你,帮忙递个话……”
两天后,傍晚。林晚星的小家里,飘出了与众不同的香气。
不是寻常的炖菜或炒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果木烟熏、油脂焦香和复杂香料的气息,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清甜微酸的水果芬芳。
小小的炕桌上,摆了几样精心准备的菜肴:一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的蒜泥白肉,旁边配着一小碟油亮喷香的蒜泥酱汁;一碟金黄酥脆、裹着芝麻的炸丸子,咬开里面是细腻的土豆泥混合着碎肉和香菇;一小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一碟清炒的、碧绿的越冬菠菜。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小陶罐里装着的、深紫红色、浓稠晶莹的酱状物,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酸甜中带着独特果木熏烤气息的复合香气。旁边还摆着几个烤得表皮微焦、内里松软的玉米面饼子。
这就是林晚星“别出心裁”准备的果酱——她用剩下的野山丁子和刺玫果干,加上一点秋天晒干的野海棠片,用红糖和少量蜂蜜慢火熬煮,最后加入了一点点她自己用松针和柏木熏烤过的松子碎,增加独特的风味和香气。口感酸甜浓郁,果香十足,还带着一丝烟熏的野趣,抹在烤热的饼子上,开胃又别致。
至于那盆鱼头豆腐汤,则是她特意托顾建锋从营区食堂“匀”来的一个胖头鱼鱼头,加上嫩豆腐和姜片慢炖而成,汤汁奶白鲜美,最是润肺暖身。
冯工是被张巧云以“家属请教林木病虫害防治问题”的名义,“顺路”带过来的。一进门,闻到那股独特的香气,这个一向严肃古板的老技术员,鼻翼就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冯工,快请坐。家里简陋,您别嫌弃。”林晚星笑着招呼,态度大方得体,既不过分热情谄媚,也不显得拘谨。
冯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这间收拾得干净温馨、颇有生活情趣的小屋,又看看桌上那几样明显花了心思的菜肴,尤其是那罐颜色奇特的“果酱”,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小林同志,听张老师说,你对山里的野果有些研究?”冯工坐下,开门见山。
“谈不上研究,就是以前在老家时,跟着老人认过一些,自己也瞎琢磨着吃。”林晚星谦逊地说,一边给冯工盛汤,“这天冷,您先喝碗热汤暖暖。这鱼头汤对咳嗽痰多有些好处,我特意多放了姜。”
冯工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让他眉头舒展了些。“嗯,火候不错。”
赵晓兰在一旁帮着布菜,机灵地介绍:“冯工,您尝尝这个白肉,是林姐姐特意用果木熏过的五花肉煮的,一点也不腻。还有这个丸子,里面加了香菇,可香了!这个果酱您一定得试试,是林姐姐用野山丁子和刺玫果做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个味道!”
冯工依言尝了白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淡淡的果木熏香,蘸上蒜泥酱汁,确实美味。炸丸子外酥里嫩,口感丰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罐果酱上。
林晚星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点,抹在烤得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上,递给冯工。
冯工接过来,咬了一口。顿时,酸甜浓郁的果香在口中爆开,野山丁子的微涩和刺玫果的清香完美融合,红糖的醇厚和蜂蜜的温润增添了层次,最妙的是那一点点松木熏烤的松子碎,带来一丝独特的烟熏气息和坚果的油润口感,瞬间化解了果酱可能带来的甜腻,反而显得格外清爽开胃,回味悠长。
他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才点点头:“有意思。野山丁子和刺玫果,通常都嫌酸涩粗糙,很少有人能处理得这么好。你这个加了松子?还是熏过的?”
“冯工您好眼力。”林晚星佩服道,“是加了一点用松针柏木熏过的松子碎。我觉得山林里的东西,带着点烟火气,反而更真实。”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冯工心坎里。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说得不错。山林馈赠,取其本味,稍加巧思,便是佳品。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冯工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山里的树木谈到草药,谈到生态保护,也隐约提到了场里正在和制药厂洽谈的药材收购事宜。
林晚星适时地、以请教的姿态,问起哪些药材适合家属采集,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初步处理有什么要求。
冯工见她问得在点子上,态度又认真,便也多说了几句:“……像刺五加的嫩茎叶和根皮,五味子,黄芪,这些确实林区有,但采集有季节,处理也有讲究,不是随便挖挖晒晒就行。厂里要求高,要保证药效,杂质和霉变都不能有。场里初步想法是,如果量大的话,可以组织有经验的职工家属成立个临时的采集小组,统一培训,集中处理,由技术科把关质量……”
林晚星和赵晓兰听得仔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工,听您这么一说,这里面的学问真大。要是真能组织起来,不仅能为场里和制药厂做贡献,也能给家属们增加点收入,是件大好事。”林晚星真诚地说,“我和晓兰刚来,别的本事没有,但肯学,也能吃苦。要是到时候真有这个机会,还希望冯工您能多指点我们。”
冯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旁边一脸期盼的赵晓兰,点了点头:“只要肯学,愿意按规矩来,技术科可以提供指导。不过,这事还在洽谈阶段,具体章程还没定。你们可以先了解着。”
这就是一个很积极的信号了!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冯工不仅吃好了,还难得跟人聊得投机。临走时,林晚星用干净的小玻璃瓶装了一小瓶那个特制果酱,塞给冯工:“冯工,一点自己做的零嘴,您带回去给阿姨尝尝,开开胃。不值什么,就是点心意。”
冯工推辞了一下,但见林晚星态度诚恳,也就收下了。张巧云在一旁帮腔:“老冯你就拿着吧,小林手艺确实好,你家那位肯定喜欢。”
送走冯工和张巧云,赵晓兰兴奋地抓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我们是不是成功了?冯工好像挺满意的!”
林晚星笑着点点头:“开了个好头。至少,冯工知道我们有这个心思,也认可我们的态度。接下来,就是等场里的正式消息,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
“学习。”林晚星目光坚定,“认药材,学处理。不能等机会来了,我们什么都不会。明天开始,我去找张老师,再通过她找找场里懂这些的老职工,咱们先学起来。晓兰,这条路可能不好走,但靠我们自己走出来的路,最踏实。你怕不怕?”
“不怕!”赵晓兰挺起胸脯,眼睛里闪着光,“跟着林姐姐,我觉得特别有劲!比等着家里安排,或者整天想着周知远那个冰块有劲多了!”
林晚星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手:“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第一步,走稳了。”
第39章
【4+5+6更】新工作
冯工留下几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的《东北常见药用植物图谱》和《中草药采集与初加工手册》,成了林晚星和赵晓兰接下来一段日子的“圣经”。
图谱是手绘兼模糊的黑白照片,手册上的字是油印的,有些地方还洇开了,但里面的内容却实实在在。
林晚星凭借着前世零星的植物知识和原主记忆里那点山野经验,结合图谱,一点点辨认着刺五加、五味子、黄芪、柴胡等目标药材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和采收时节。赵晓兰则发挥她识字快、记性好的优点,把加工处理的要点、注意事项,用工整的字迹抄在小本子上。
白天,顾建锋去上班,林晚星就把炕桌搬到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和过来“蹭学”的赵晓兰头碰头地研究。屋里炉火嗡嗡,窗外雪光映照,两人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埋头记录,神情专注得像个备考的学生。
“林姐姐,你看这五味子,说是‘霜降后采收,色黑、肉厚、质润者为佳’,还要‘除去梗和杂质’……这杂质指啥?泥土?树叶?”赵晓兰指着手册上一行字问。
“应该都算。估计到时候会有更详细的要求。”林晚星用铅笔在五味子的图片旁做了个标记,“重点是辨认清楚,别跟其他野果子搞混了。冯工说了,药材最怕以次充好、鱼目混珠。”
“嗯!”赵晓兰用力点头,又翻到刺五加那页,“这个刺五加的根皮……采挖时要注意不伤主根,趁鲜剥皮,晒干……感觉好麻烦啊,比摘果子难多了。”
“有难度,才说明有价值。”林晚星笑道,“要是人人都能干,这机会也轮不到咱们了。明天咱们去找张老师,看能不能引荐一下场里退休的老药工李大爷,听说他以前在药铺干过,肯定更懂行。”
除了埋头苦读,林晚星也没忘了“实践”。她通过张巧云,还真联系上了那位据说脾气有点倔、但肚子里真有货的李大爷。第一次上门,她没空手,带了一小包自己晒的野蘑菇干和两个烤得金黄的玉米饼。
李大爷起初对两个年轻姑娘想学采药不以为然,但见林晚星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态度又诚恳谦逊,慢慢也就打开了话匣子,从怎么看土质判断药材年份,到不同药材晾晒时该怎么摆、怎么翻,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不外传”的经验。林晚星和赵晓兰听得认真,小本子记得飞快。
顾建锋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每天回来,都能看到林晚星眼底闪着光,跟他说起今天又认了什么药材,李大爷又讲了什么趣闻,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比生病前更加鲜活生动。
他心里为她的充实和快乐感到高兴。
夜里,两人洗漱完毕,躺进被窝。顾建锋习惯性地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好闻气息,身子温软,乖乖地靠着他。
“今天又学了一天?累不累?”顾建锋低声问,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累,可有意思了。”林晚星声音里带着雀跃,“李大爷今天教我们认了北柴胡和狭叶柴胡的区别,叶子、根茎都不一样,要是混了,药效就差远了。我们还去仓库看了去年场里收的一些样品,黄芪的切片,闻着有股豆腥味……”
她絮絮地说着,顾建锋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能感觉到她的热情和投入,那是一种找到自身价值、想要努力向上的生命力,耀眼而迷人。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火苗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自那次差点失控后,他每晚抱着她入睡都成了一种甜蜜的煎熬。身体的渴望和内心的担忧反复拉锯,让他常常失眠。
林晚星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变化和加重的呼吸,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他:“怎么了?睡不着?”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事。你继续说。”
林晚星却不说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看进他心底。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抿的唇,然后沿着下颌线,滑到滚动的喉结。
顾建锋浑身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建锋,”林晚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蛊惑,“别怕。”
这三个字,像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心口那把沉重的锁。黑暗放大了感官,也壮大了勇气。他猛地收紧手臂,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滚烫的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重重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急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试探。他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忍耐、担忧、渴望全都倾注进去。林晚星猝不及防,轻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反而迎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紧绷的脊背。
一切在激烈的动作中变得凌乱。顾建锋的手掌灼热,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到细腻滑嫩处,两人都同时颤栗了一下。
意乱情迷,水到渠成。就在顾建锋几乎要遵循本能,进行最后一步时,他残存的理智再次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他喘息着停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她颈侧。黑暗中,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激烈的挣扎。
“晚星……”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还是……”
林晚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气息不稳,脸颊滚烫,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怕。”
“我怕。”顾建锋真的很怕伤到林晚星。她这么好,他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她流。
林晚星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汗湿的额角,“我等你准备好。我们有一辈子呢。”
这句话,像甘霖,浇熄了他心头的焦灼,也带来了更深的自责和怜惜。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对不起……”他闷声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林晚星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发生,但心却贴得更近了。有些障碍,需要时间,也需要彼此更多的信任和勇气去跨越——
日子在学习和等待中悄然滑过。转眼进了腊月门,年味渐渐浓起来。场里开始分发过年福利——每人几斤白面、几两豆油、一块冻豆腐,还有凭票供应的带鱼和糖果。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蒸豆包、炸麻花,空气里都飘着油脂和糖的甜香。
就在这时,场部公告栏贴出了新的通知:为配合与省城制药厂的合作项目,场党委研究决定,成立“红星林场家属药材采集辅助小组”,初期拟招募八至十名踏实肯干、有一定学习能力的职工家属,由技术科统一培训,参与特定药材的识别、采集和初步加工工作。表现优异者,可考虑长期录用,享受临时工待遇。
通知一出,立刻在家属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林场虽然以林业工人为主,但家属们平日除了料理家务、种点自留地,很少有正经的、能拿工资的活计。这“临时工待遇”虽然不高,但对很多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补贴,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正经出路”的苗头。
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林晚星和赵晓兰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就去场部办公室填了报名表。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干事,姓吴,态度不冷不热,公事公办地收了她们的表格。
初选主要是审核基本条件和报名动机。林晚星填的是“高中文化”,原主确实念到高中,虽然没毕业,赵晓兰也填的是“高中”,两人在“有何特长或相关经验”一栏,都提到了“正在学习药材知识,已向技术科冯工及退休药工李大爷请教”。这在一众只写着“吃苦耐劳”、“服从安排”的表格中,显得格外突出。
果然,初选名单公布时,林晚星和赵晓兰的名字赫然在列,一同入选的还有其他六位家属,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看起来麻利能干的中年妇女。
“太好了!林姐姐!我们进初选了!”赵晓兰看到名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林晚星也松了口气,但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她知道,初选只是第一步,最终能否入选,还要看后面的审核甚至可能有的简单考核,以及……有没有人使绊子。
果然,在“最终审核”环节——据说是场部领导结合报名材料、初选表现和“群众反映”综合评定——出了问题。
最终名单公布那天,林晚星的名字在列,赵晓兰的名字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大家不太熟悉的年轻媳妇,据说是场部某位科长的远房亲戚。
赵晓兰看到名单,脸一下子白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哭出来。
林晚星眉头紧锁,拉住她的手:“别急,晓兰,我们去问问。”
两人找到负责此事的吴干事。吴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赵晓兰同志啊,你的条件是不错,不过呢,这次选拔更看重实际经验和稳定性。你年纪轻,又是从城里来的,恐怕吃不了山里的苦,也待不长。领导综合考虑,觉得另一位同志更合适。”
“吴干事,选拔通知上可没写要求‘实际经验’和‘稳定性’,只说踏实肯干、有一定学习能力。”林晚星平静地开口,“而且,晓兰为了这次机会,提前学习了很久,请教了冯工和李大爷,大家都知道的。说她吃不了苦、待不长,有什么依据吗?”
吴干事脸色微沉,语气有些不耐烦:“这是领导综合考量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小林同志,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这话里的偏袒和敷衍,再明显不过。
林晚星没再争辩,拉着失魂落魄的赵晓兰离开了办公室。她心里清楚,这是有人故意针对。赵晓兰背景简单,唯一可能惹到人的,就是跟自己走得近,而自己……是顾建锋的妻子。
顾建锋最近在查孙德海案的余孽,是不是触动了谁的利益?或者,就是单纯有人看她们不顺眼,想给个下马威?
回到家里,赵晓兰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凭什么啊……我那么努力……林姐姐,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他们看不上我……”
“不是你的问题。”林晚星递给她毛巾,眼神冷静,“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太顺利。”
“谁?我们得罪谁了?”
林晚星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晓兰,这事先别声张,也别去找周知远哭诉。”
“为什么?”赵晓兰抽噎着问。
“因为哭诉没用,反而显得我们没本事,只会靠关系。”林晚星分析道,“这事明面上看,是‘领导综合考量’,我们硬闹,道理上站不住脚。得找到他们不合规的把柄。”
“什么把柄?”
“那位顶替你的科长亲戚,她有没有提前学习?有没有相关经验?报名表上怎么填的?”林晚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还有,吴干事为什么这么偏向她?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些,我们得悄悄打听清楚。”
赵晓兰听懂了,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嗯!林姐姐,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星和赵晓兰表面上接受了结果,没再提此事。暗地里,林晚星通过张巧云和其他相熟的家属,旁敲侧击地打听。赵晓兰则发挥她活泼、嘴甜的优势,跟场部其他科室的年轻干事们“闲聊”,不经意间套话。
很快,信息拼凑起来:顶替赵晓兰的那位媳妇,姓王,确实是生产科一位副科长的表妹,刚随军过来不久,之前在家务农,根本不懂什么药材。报名表上“相关经验”一栏是空白的。而吴干事,全名吴秀英,她正是之前因搞破坏被撤职查办、现已移送司法机关的后勤科前副科长孙德海的表姐!
一切都串起来了。孙德海倒台,吴秀英不敢明着对顾建锋怎么样,就把怨气撒在了跟他妻子走得近的赵晓兰身上,利用手中一点点小权力,公报私仇。
拿到这些信息,林晚星没有立刻发作。她在等顾建锋晚上回来。
顾建锋这几天也忙,似乎在准备一个重要会议,脸色有些凝重。晚饭时,林晚星像往常一样,说着家常,然后“不经意”地提起了采集小组名单的事,语气平和,只是陈述事实,最后才淡淡加了一句:“……听说吴干事的姐姐,是孙德海的家属。晓兰为这事,偷偷哭了好几场。”
顾建锋夹菜的筷子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但他了解她。她越是平静,说明事情越不简单。
“吴秀英?”顾建锋眉头蹙起。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场部办公室一个普通干事,平时看着挺本分。
“嗯。选拔过程好像有点仓促,最终名单定的理由也挺含糊。”林晚星给顾建锋盛了碗汤,“我就是觉得,场里搞这个项目是好事,要是因为个人恩怨影响了公平,传出去,对场里名声不好,也寒了真想做事的人的心。”
她句句没提自己,句句都在为场里考虑,为项目考虑。
顾建锋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孙德海的案子是他亲手办的,如果有人因此怀恨在心,打击报复到他家人和朋友身上,这绝对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我知道了。”顾建锋沉声道,“这事,我会处理。”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包在我身上”,但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
林晚星点点头,不再多说,继续吃饭。她知道,顾建锋既然说了会处理,就一定有他的办法,而且会比她自己去闹,更有效,更不留后患。
顾建锋的“处理”,并没有直接去找吴秀英或者场领导。第二天,他去了卫生所,找周知远。
周知远正在看一份病历,见到他,有些意外:“顾副团长?”
“周医生,忙吗?有点事,想听听你的看法。”顾建锋开门见山,把赵晓兰被顶替、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到孙德海家属打击报复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说的客观,只陈述已知信息和合理推测。
周知远听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波动,但顾建锋敏锐地察觉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选拔不公,尤其是涉及打击报复,影响很坏。”周知远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不仅挫伤积极性,也可能让真正有需要、有能力的家属失去机会。场里应该杜绝这种风气。”
“周医生是场里少有的高级知识分子,说话有分量。”顾建锋看着他,“这件事,如果由你出面,向主管领导或者工会反映一下‘群众意见’,强调一下选拔的公正性和透明度的重要性,可能比我去说更合适。”
顾建锋自己去说,容易被人看成是“为妻子朋友出头”,夹杂私人情绪。而周知远,性格清冷,向来不参与是非,由他基于“公平原则”和“项目健康发展”的角度提出意见,显得更加客观、有力,也更能引起领导重视。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顾建锋的意思。他也清楚,自己开口,意味着要打破一贯的“不沾是非”的准则。
但他眼前忽然闪过赵晓兰红着眼睛、却强撑着笑说“我没事”的样子,还有她最近埋头学习、眼里有光的模样。
那个娇气又执着的姑娘,是真的想靠自己做点事情。
“好。”周知远放下钢笔,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会找工会李主席和分管后勤的刘副场长谈谈。选拔标准和过程,应该公开,接受监督。”
顾建锋点点头,没再说感谢的话,只道:“麻烦了。”
周知远的介入,效果立竿见影。他本身医术好,又是场里难得的大学生,虽然性格冷,但口碑不错,领导也愿意给他几分面子。他以“保障项目质量、维护场里声誉”为由,提出的建议合情合理。
工会李主席本来就对家属工作比较上心,听了周知远反映的情况,立刻重视起来。分管领导刘副场长也觉得,项目刚起步,不能留下污点。
很快,场里重新审核了采集小组的最终人选。吴秀英那点小动作根本经不起查,在领导的追问下,她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那位王姓媳妇的报名表也被翻出来,确实一片空白。
结果毫无悬念:赵晓兰的名字被重新加了进去,那位王姓媳妇被剔除。吴秀英因“工作失察,带有个人情绪”,被调离办公室岗位,去了后勤仓库当管理员。
消息公布,赵晓兰喜极而泣。她抱着林晚星又哭又笑:“林姐姐!我们成功了!我们又能一起了!”
林晚星也松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背:“这下放心了?好好干,别让人再看低了。”
“嗯!”赵晓兰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知远在卫生所窗口,远远看到赵晓兰雀跃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淡,转身继续工作。但心情,似乎比往常轻快了些。
当天下午,赵晓兰抱着一包东西,扭扭捏捏地来到卫生所。
“周医生……”她声音小小的。
周知远抬头,看到她,有些意外:“赵晓兰同志?有事?”
“那个……谢谢你。”赵晓兰把怀里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我自己腌的一点糖蒜,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东西,“是林姐姐教我熬的梨膏糖,她说对嗓子好……你平时说话多……嗯……给你。”
说完,她脸有点红,不敢看周知远,放下东西转身就想跑。
“等等。”周知远叫住她。
赵晓兰脚步一顿,紧张地回头。
周知远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采集小组工作辛苦,注意安全。有不懂的,可以问技术员,或者……来问我。”
赵晓兰愣住了,随即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她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走,周知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糖蒜和梨膏糖上,伸手拿起一块梨膏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梨香混合着蜂蜜的温润,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就在林晚星和赵晓兰的事业小风波平息后不久,一场更大的任务,落在了顾建锋肩上。
场部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场党委主要领导、驻场边防部队的代表,还有上级林业部门和军区派来的特派员,神情严肃。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林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路。
“同志们,”主持会议的老场长声音洪亮,“上级决定,在我们红星林场及毗邻的边境林区,试点建设一套新型的防火瞭望塔网络,并配套建立常态化的立体巡逻监测机制。这是保卫国家森林资源、巩固边防安全的重要举措!任务艰巨,意义重大!”
他指向地图:“初步规划,第一期建设六座瞭望塔,分布在这几个关键制高点和隘口。塔体要坚固,能抵御极端天气,配备初步的观测和通讯设备。同时,要组建一支精干的巡逻分队,负责日常巡查、火情预警、边境异常情况上报,并与现有边防哨所协同联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下首、身姿笔挺的顾建锋。
“经研究决定,任命顾建□□,为试点项目负责人,全面负责瞭望塔的选址、建设、巡逻分队的组建与训练,以及后续整个体系的运行维护!”老场长宣布。
顾建锋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坚决完成任务!”
散会后,特派员单独留下顾建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顾,这个担子不轻。选址要考虑地形、交通、视野、地质,建设材料运输在深山老林里是老大难,巡逻分队既要懂林业又要懂军事,还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周期可能很长,一两年,甚至更久。但是,”特派员语气郑重,“这件事办好了,不仅仅是功劳,更是为我们国家摸索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林区防火戍边的新路子!你的前途,也会因此而更加广阔。组织上信任你!”
顾建锋心潮澎湃。他知道这任务的艰难——资金、材料、人力、协调各方关系、应对恶劣自然环境……每一个都是难关。但他骨子里军人的血性和责任感被彻底激发。这是一项真正有意义、有挑战的事业!
“请首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克服一切困难,保证完成任务!”顾建锋声音铿锵有力。
晚上回到家,顾建锋的神色依旧带着工作时的严肃和深思。林晚星看出他有心事,摆好饭菜,安静地陪他吃着。
饭后,顾建锋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看书或帮她做活,而是坐在炕沿,看着跳跃的炉火出神。
“建锋,”林晚星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温柔关切的眼睛,心中的沉重仿佛被驱散了一些。他反握住她的手,将下午的任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林晚星听得很认真。她明白,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沉重的担子。意味着顾建锋未来很长时间,精力都要扑在这上面,要频繁深入最艰苦的林区,要承担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很危险,也很辛苦吧?”她轻声问。
“嗯。”顾建锋点头,“但我必须去。”
“我知道。”林晚星靠在他肩上,“你想去做,就去做。家里有我。”
很简单的话,却给了他无尽的力量。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感受着她全然的支持和信任。
“晚星,可能……很长时间,我都不能经常陪在你身边。家里的事,也要多辛苦你了。”顾建锋声音低沉,带着歉意。
“说什么辛苦。”林晚星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你去做大事,我也有我的小事要忙。我们一起努力。等你把瞭望塔都建好了,把巡逻队带出来了,说不定,我的药材小组也做出名堂了呢。”
她的话,冲淡了离愁别绪,描绘出一幅共同成长、并肩奋斗的美好图景。
顾建锋心中激荡,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我们一起努力。等这个任务结束,我应该就能升任回四九城了。”
“那好呀,我还没去过四九城呢。”林晚星期待地笑了笑。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谈了很久。谈未来的规划,谈可能遇到的困难,没有缠绵,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亲密无间。
因为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要携手去迎接前方那漫长而充满挑战,却也闪耀着希望光芒的征途。
积雪未融,寒风依旧料峭。但新的种子,已经在一些人心中悄然埋下,只待破土而出,迎向阳光。
林晚星和赵晓兰的采集小组即将开始培训,顾建锋的瞭望塔项目筹备组也即将成立。周知远在卫生所的灯光下,看着那包梨膏糖,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林场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40章
【7+8+9更】县城采购年货
腊月十七这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风刮过林场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哨音。
林晚星刚和赵晓兰从技术科的临时培训室出来,手里抱着冯工新发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常见药材野外辨识要点》油印小册子,脸冻得有些发红,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连着三天上午的理论学习,下午进山认样地,强度不小,但两人都觉得格外充实。
“林姐姐,你看我这笔记记得行不行?”赵晓兰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字迹工工整整,还画了些简图,虽然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林晚星接过来翻看,点点头:“挺好的,重点都抓住了。就是刺五加和短梗五加的区别那里,冯工说主要看小枝的毛,你画的这个毛的疏密程度还可以再区分一下。”
“哦哦,我晚上回去改。”赵晓兰认真记下,又把本子宝贝似的收好。自从正式加入采集小组,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那种在城里带来的娇气和彷徨褪去不少,眼睛里多了股踏实劲儿。
两人说着话往家属区走,刚到林晚星家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猴、围着灰扑扑围巾的身影,在寒风里跺着脚,不时朝路上张望。那人看见林晚星,像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堆起有些局促又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是吴秀英。
不过十来天功夫,她看着憔悴了不少,脸上没了在办公室时的刻板劲儿,眼底下挂着青黑,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用黄草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小林……不,顾家嫂子,下班回来了?”吴秀英声音有点干,笑容很勉强。
林晚星脚步顿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吴大姐,有事?”
赵晓兰见到吴秀英,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林晚星身后躲了躲,抿着嘴没说话。
吴秀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那个……我是专门来,来跟你们道个歉的。之前那事,是我不对,我工作没做好,还带了个人情绪……给小林,哦不,给顾家嫂子,还有晓兰同志,添麻烦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网兜往前递:“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林晚星没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沫子,打在人的裤脚上,沙沙地响。
“吴大姐,东西就不用了。”林晚星开口,声音不大,在风里却清晰,“事情已经过去了,场里也有了处理结果。你调到仓库,也是工作需要,在哪里都是为场里做贡献。”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但听在吴秀英耳朵里,却让她的脸又白了一层。仓库管理员和办公室干事,那能一样吗?天天跟冰冷的货架、沉重的物资打交道,又累又没面子,哪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写写划划清闲?
“是是是,顾家嫂子说得对……”吴秀英连连点头,手里的网兜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悬在半空,“我……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都怪我那糊涂表弟……孙德海他不是个东西,自己犯了错,还连累……唉!”
她把过错往孙德海身上推,眼睛却偷瞄林晚星的脸色,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计较了。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吴秀英今天来,道歉是假,怕自己或者顾建锋以后还揪着不放、让她在仓库也待不安生才是真。毕竟,顾建锋现在负责那么重要的项目,风头正劲,她一个犯过错的仓库管理员,哪里惹得起。
“吴大姐,”林晚星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认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都是场里的职工家属,以后还得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关键是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你说是不是?”
她没提原谅,也没说不追究,只说“过去的事让它过去”,把重点放在“以后”。这话里的意思,吴秀英听懂了——只要你别再搞小动作,咱们就相安无事。
“对对对!顾家嫂子觉悟高!”吴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态,“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绝不再犯糊涂!那个……这罐头,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得收下,不然我这心里……”
“真不用了,吴大姐。”林晚星打断她,脸上露出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家里都不缺。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这天冷,你也早点回去。”
说完,她对赵晓兰示意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晓兰,进来坐会儿,暖和暖和。”
赵晓兰“哎”了一声,跟着林晚星进了院子,自始至终没看吴秀英一眼,也没接她的话茬。
院门在吴秀英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提着网兜,站在寒风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悻悻地转身走了。那两瓶玻璃瓶的水果罐头在网兜里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赵晓兰帮着林晚星拍掉身上沾的雪沫,小声说:“林姐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以前那么针对我们……”
林晚星把怀里的册子放在窗台上,打开炉子盖,往里添了两块煤,橘红的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不然呢?真收了她的东西,或者把她骂一顿?”林晚星用火钩子拨了拨煤块,语气平淡,“收了东西,就显得我们之前计较是真的为了私利;骂她一顿,除了出口气,有什么用?她现在怕我们秋后算账,所以才来服软。我们把态度摆明了——不追究,但也不亲近。让她心里悬着,以后才不敢再轻易使坏。”
赵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好像懂了……就是,让她知道我们不好惹,但我们也讲道理,不主动欺负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晚星笑了,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早上发的黄米面,“来,帮我看看这面发得怎么样?晚上蒸点豆包,建锋这几天跑外勤,吃这个顶饿。”
赵晓兰凑过去看,发好的黄米面膨松起来,带着淡淡的酸味和米香。两人挽起袖子,开始揉面,准备豆沙馅。红小豆是早就煮好压成泥的,拌了点有限的糖精,甜味很淡,但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姐姐,你说,咱们采集小组,真能干出点名堂吗?”赵晓兰一边捏着豆包,一边问,眼睛里闪着期待又有些不确定的光。
“事在人为。”林晚星手法利落地包好一个圆滚滚的豆包,放在铺了笼布的盖帘上,“冯工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交上去的药材质量达标,数量稳定,以后不光制药厂那边有固定的收购,说不定场里还能申请扩大规模,甚至建个小加工点。到时候,咱们这些最早一批的人,机会就多了。”
这是冯工私下给她们透露的消息。林晚星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采集药材只是第一步,如果能接触到初步加工甚至炮制,这里面的门道和价值就大了。她前世拍戏时接触过一些中医相关的内容,虽然不精深,但比这个年代大多数纯粹靠经验的人,多了些理论框架和前瞻性眼光。
当然,这些她没跟赵晓兰细说。路要一步一步走。
“嗯!我一定要好好干!”赵晓兰用力点头,捏豆包的动作更认真了,“我才不要像家里安排的那样,回去嫁个不认识的人,整天围着灶台转,看公婆脸色。我要在这里,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倔强的神气。林晚星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姑娘确实变了。刚来林场时,她是茫然、娇气、带着点城里小姐对艰苦环境的不适和抱怨。现在,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了些,手也因为学习处理药材有了细细的刮痕,但眼神亮晶晶的,有了主心骨。
“你家里……还没同意你退婚的事?”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神黯了黯,摇摇头:“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爷爷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说周家条件多好,周伯父是什么单位的领导,我嫁过去就是享福……他们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那周医生那边呢?”林晚星状似无意地问,“你最近还常去找他?”
赵晓兰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有点赌气似的:“不常去了。之前是我不懂事,老去烦人家。周医生……他大概也觉得我挺烦人的吧。我现在就想先把工作做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说“以后再说”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从前那种盲目的热切,多了几分清醒。林晚星心下明了,这姑娘对周知远那份朦胧的好感还在,但不再是全部了。她开始学着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这是好事。
两人说着话,豆包很快就包好了两盖帘。林晚星烧上大锅水,准备上笼蒸。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男人说话声。
是顾建锋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周知远。
顾建锋穿着一身半旧的军大衣,肩膀和帽子上落着一层未化的雪霜,脸颊被寒风刮得发红,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很足。他手里还提着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兔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冻得硬邦邦的。
周知远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件半长的棉袄,围巾规整地围着,手里拿着个出诊用的褐色皮包,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晚星,我们回来了。”顾建锋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寒意也压不住的暖意。看到赵晓兰也在,他点了点头,“晓兰同志也在。”
“顾副团长,周医生。”赵晓兰忙打招呼,看到周知远,她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炉火。
林晚星迎上去,接过顾建锋手里的兔子:“哪来的兔子?这么大。”
“下午跟巡护队的老刘他们去了一趟二道沟,查看一个备选的塔址,回来的路上碰见的,一枪撂倒的。”顾建锋说着,脱下大衣,在门口使劲抖了抖雪,才拿进来挂好,“老刘手艺好,当场就收拾干净了。我想着快过年了,正好添个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在深山老林里跋涉的辛苦。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冻坏了吧?先喝口热的。周医生也坐,喝点水暖和暖和。”
周知远道了谢,在炕沿坐下,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水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低头捅炉子的赵晓兰。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蛋白了些,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和以前那种精心打扮却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娇气不同,现在这样,反而更顺眼些。
“周医生怎么和建锋一起回来了?”林晚星问,手上麻利地把兔子放在案板上,准备剁块。
“场部卫生所组织去几个偏远的采伐点做冬季巡诊,回来路上碰到顾副团长他们的车,就搭了一段。”周知远解释,声音平稳无波,“顾副团长说他爱人……就是你,可能最近学习药材比较累,让我顺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这话一说,赵晓兰捅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耳朵尖却有点泛红。林晚星心里暗笑,顾建锋这块木头,现在也知道用这种方式表示关心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缺觉。”林晚星笑道,“天天学新东西,脑子用得多了,晚上躺下还在想五味子该怎么晾才能不变色。”
“劳逸结合。”周知远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有点炒酸枣仁,碾碎了睡前温水送服一点,助眠安神。还有,你们常在山里走,注意关节保暖,林区湿寒重。”
“谢谢周医生,你想得真周到。”林晚星接过纸包,真诚道谢。
顾建锋这时已经喝完水,凑到案板边:“这兔子怎么吃?炖?还是红烧?我去剥点蒜。”
“炖吧,炖烂糊点,冬天吃着暖和。家里还有点干蘑菇,一起炖了。”林晚星安排着,“建锋,你帮我剥蒜切姜。晓兰,看着点锅里的豆包,差不多了就抬下来。周医生,您坐着歇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顾建锋高大的身躯在灶台边显得有些局促,但他做事认真,剥蒜切姜一丝不苟,虽然动作比不上林晚星利落,但看得出是常干活的。
周知远没有真的干坐着,起身看了看林晚星放在窗台上的药材册子和笔记,偶尔问一两句她们学习的情况,还指出几个容易混淆的药材特征。
赵晓兰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到她最近认得的几种药材,眼睛就亮了,声音也大了些,还拿出自己的笔记给周知远看,指着自己画的图问对不对。
周知远看得仔细,指出几处细节上的偏差,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解释得很清楚。赵晓兰听得连连点头,拿出笔当场就改。
炉火旺旺地烧着,大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豆包和黄米面的香甜气味。另一口小锅里,兔肉块和泡发的干蘑菇在滚水里焯过,捞出来,重新下锅,加姜片、蒜瓣、一点珍贵的酱油和盐,还有两颗干辣椒,慢慢地炖着。肉的香气和蘑菇的山野气息逐渐融合,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是实实在在的、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顾建锋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偶尔抬头,看向正在和周知远讨论药材的赵晓兰,又看看身边忙碌却嘴角带笑的林晚星,心里被一种满满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这就是家,这就是他拼命想守护的生活。
饭快好的时候,外面传来喊声,是场部通讯员,说有事找周知远。周知远起身告辞,林晚星让他带几个刚出锅的豆包走,他也没推辞,用黄草纸包了两个,揣进棉袄口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像是随意地对赵晓兰说了句:“你画的图,比之前进步很多。”
赵晓兰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小声回了句:“谢谢周医生。”
周知远点点头,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进了暮色沉沉的寒风里。
晚饭很丰盛。一大盆蘑菇炖野兔,兔肉炖得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黄澄澄、热腾腾的豆包,就着炖菜的汤汁,能吃出粮食最朴实的香甜。顾建锋显然饿了,吃了三大个豆包,又喝了两碗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今天勘测还顺利吗?”林晚星给他夹了块肉多的兔腿,问。
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发亮:“初步定了两个点,视野和地势都不错。就是运输是大问题,一根角钢、一袋水泥运上去都费劲。开春雪化了,路更泥泞,得提前规划好。”
他说起工作,话就多了起来,哪里要修简易路,哪里可以设中转站,需要协调多少人力物力,思路清晰,虽然困难重重,但语气里充满干劲。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他添汤。她喜欢看他这样的状态,专注、投入,为一个有意义的目标全力以赴。这比在顾家那个压抑憋屈的环境里,为了所谓的“报恩”而麻木付出,要鲜活生动得多。
“对了,”顾建锋想起什么,“过几天,场里要组织采买组去县城置办年货,大食堂的年夜饭食材,还有表彰大会的奖品什么的。后勤那边问家属有没有愿意去帮忙的,主要要细心、会算账、能挑东西的。我想着,你心细,要不要去?也能顺便买点咱们自己家需要的东西。”
林晚星心念一动。这倒是个好机会。一来能接触采买,了解场里的物资渠道和价格;二来也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或者信息。她现在是采集小组的临时组长,多了解外界,对小组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行啊,我去。”林晚星爽快答应,“什么时候?”
“腊月廿八一早出发,当天来回,要起早。天冷路滑,得很辛苦。”顾建锋看着她,有些歉意,“我那天要跟技术科的人再去一趟北坡,可能没法陪你。”
“没事,我跟车队去,有伴儿。”林晚星不在意地笑笑,“你忙你的,注意安全。”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年的味道越来越浓。腊月廿三,小年。按北方的习俗,这天要祭灶、扫尘。
一大早,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用报纸叠了个尖顶的帽子戴在头上,找了根长竹竿,绑上扫帚,开始清扫屋顶和墙角的蛛网灰尘。顾建锋则负责搬动笨重的家具,擦拭门窗。
玻璃结了厚厚的霜花,得用温水擦才能化开。
林晚星站在凳子上,小心地扫着房梁,“咱们自己的房子住着要更加珍惜,每年都得这么扫一次,扫掉晦气,迎接新年。”
顾建锋擦玻璃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热乎乎的。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高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绑着报纸帽子的头发上,脸上沾了一点灰,却笑得眉眼弯弯。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在灵堂上楚楚可怜、求人照顾的林晚星,也不是在采集小组里沉稳能干的林组长,就是他的妻子,在和他一起经营一个寻常却温暖的家。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平常的扫尘劳动也变得有意思起来。扫完尘,下午祭灶。林晚星用剩下的白面加了点糖,烙了几块小小的糖饼,算是给灶王爷的供品。虽然简单,但仪式感要有。
顾建锋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软成一滩水。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嘴角扬起:“干嘛?挡着我干活了。”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热气喷在她耳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顾建锋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让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林晚星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着他。他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傻子。”她笑着说,眼里有温柔的水光,“是我该谢谢你,把我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
顾建锋喉结滚动,眼神暗了暗,低头想加深这个吻。林晚星却灵活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拿起锅铲:“灶王爷看着呢,老实点。糖饼快糊了!”
顾建锋看着她又转回去忙碌的纤细背影,无奈地笑了,心里却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更忙了。蒸馒头、炸果子、杀猪分肉、写春联……空气里总是飘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孩子们提前穿上了或许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放零星的鞭炮,笑声传得很远。
林晚星也抽空用攒下的布票买了块枣红色的灯芯绒布料,给顾建锋做了件新罩衫。她的手艺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结实。顾建锋试穿的时候,有些局促,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合身吗?”林晚星帮他整理着衣领。
“合身。”顾建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她,“就是……太红了点吧?”他常年穿军装或灰蓝黑,这么鲜亮的颜色有些不习惯。
“过年嘛,穿红喜庆。”林晚星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穿着挺精神。等明年,我攒点钱,再给你买件呢子大衣,穿着更气派。”
“不用,我穿军装就挺好。”顾建锋说,但心里甜滋滋的。
腊月廿七晚上,顾建锋帮林晚星检查明天去县城要带的东西:介绍信、钱和票、几个豆包和烙饼、军用水壶,还有一个旧挎包。
“明天跟紧车队,别一个人乱跑。县城人多也杂。”顾建锋不放心地嘱咐,“买东西的时候多看几家,别急着掏钱。天冷,把围巾手套都戴好。”
“知道啦,顾副团长。”林晚星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建锋自己也觉得啰嗦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就是……不放心。”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顾建锋明天也要早起进山,但此刻没什么睡意。林晚星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听说过……顾建斌的消息吗?”林晚星忽然轻声问。
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林晚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他牺牲也快半年了。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部队那边,一直按烈士待遇抚恤。爸妈他们……时间长了,也会慢慢接受的。”
他以为林晚星是又想起了“亡夫”,心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疼惜。
林晚星却知道,顾建斌根本没死,此刻就在野狼沟!或许正和他的“好嫂子”筹划着什么。她问这话,一是试探顾建锋是否知道点什么,二是提醒自己,不能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安稳里,潜在的危机还在。
“嗯。”她没再多说,闭上眼睛,“睡吧。”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温暖的被窝里相拥而眠时,距离林场核心区几十里外的野狼沟采伐点,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谓的“工棚”,不过是几间用原木粗糙搭建、缝隙里塞着泥巴和草秆的低矮屋子。寒风毫无阻碍地从缝隙钻进来,刮得挂在梁上的马灯摇晃不止,投下鬼影般的光。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板铺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棉被。他脸上比半年前粗糙黝黑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早没了当初穿军装时的精神头。脚上的棉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红肿的脚趾。
旁边铺位上,刘桂芳也没睡踏实,不时咳嗽几声。她身上盖的被子更薄,为了保暖,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显得臃肿又狼狈。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如今被寒风吹得干裂起皮,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
“建斌,你睡着没?”刘桂芳哑着嗓子问。
“没。”顾建斌闷声回答。
“我听说,过两天,林场场部那边要搞春节联欢,还有什么表彰大会,热闹得很。”刘桂芳翻了个身,面向他,黑暗里眼睛闪着一点光,“场部领导,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肯定都在。”
顾建斌没吭声。
刘桂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和算计:“你弟弟顾建锋,现在不是挺风光的吗?负责那么大的项目,是场里的红人。这种大会,他肯定得参加吧?咱们……咱们要是能去,说不定就能见着他了!”
“见他干嘛?”顾建斌声音干涩,“让他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话不能这么说!”刘桂芳急了,撑起半个身子,“你是他亲哥!血脉相连!以前是没办法,如果他知道你没死,还能真不管你?你看咱们在这破地方过的什么日子!吃不像吃,住不像住,干的活比牛还累!你弟弟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香喝辣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在向她招手:“再说了,当初你‘牺牲’,不也是为了照顾我……咱们有苦衷啊!跟他说清楚,他肯定能理解!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在场部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弄间正经房子住,哪怕先借咱们点钱粮呢?这日子,我是过够了!还有,我快临盆了,你总不可能看着我在这种地方生孩子吧?”
顾建斌心里乱糟糟的。刘桂芳说的,何尝不是他日夜盼望的?这半年在野狼沟,他算是吃尽了苦头。以前在部队,虽然也艰苦,但有纪律,有荣誉感,有盼头。在这里,只有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动、工头的喝骂、其他工友的疏远,还有对未来的绝望。
他想念家里的热炕头,想念妈做的哪怕并不好吃的饭菜,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对他全家唯命是从的未婚妻林晚星……虽然他对她没什么感情,但至少,有她在,家里有人操持,父母有人伺候。
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弟弟顾建锋知道自己没死,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会帮他?
顾建锋从小就被收养,性子闷,但重情义,责任心强。如果他知道大哥还活着,正在受苦,会不会……
“可是,咱们怎么去?”顾建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采伐点管得严,不让随便去场部。再说,也没车。”
“想办法啊!”刘桂芳见他有松动,立刻来了精神,“我打听过了,腊月廿八,场部有车去县城采购年货,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能搭个便车。咱们提前跟工头请个假,就说……就说去场部卫生所看病!我这两天不是老咳嗽吗?正好是个理由。等到了场部,想办法混进大会的地方,肯定能找着顾建锋!”
她计划得头头是道,仿佛成功就在眼前。
顾建斌沉默了许久,久到刘桂芳以为他又退缩了,才听到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行。试试吧。”
黑暗里,刘桂芳脸上露出了这半年少见的、真切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新棉袄,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白面馒头。
而顾建锋那个漂亮媳妇,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
她和顾建斌是顾建锋的大哥大嫂,到时候叫顾建锋媳妇伺候他们,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腊月廿八,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林场车队所在的院子里,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人声、车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林晚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棉裤外面套着顾建锋的旧军大衣,头巾把脑袋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脚上是家里最厚实的棉鞋。即便这样,一出屋门,凛冽的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瞬间穿透层层衣物,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建锋送她到车队院子门口,把她的旧挎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干粮和水壶都在。
“路上小心,天黑前一定回来。”他看着她,眼里有不舍和担忧。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等会儿不是还要进山?”林晚星推他,“我跟着王师傅的车,他开车稳当,放心吧。”
王师傅是车队的老司机,跟顾建锋也熟。看到他们,按了下喇叭,从驾驶室窗户探出头:“顾副团长,把你媳妇交给我,保证全须全尾给你送回来!快上车吧小林,就等你了!”
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副驾驶是后勤科的采购员老陈,后排还有一个也是去帮忙的家属,四十多岁的孙大姐。林晚星跟顾建锋挥挥手,拉开车门,费劲地爬上了后排。
卡车轰鸣着驶出林场,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沉沉的黑暗和迷雾。路况很差,是被重型运木车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冻得硬邦邦,又布满坑洼。卡车颠簸得非常厉害,人在车里被抛来抛去,必须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
“坐稳了啊!这段路最颠!”王师傅喊着,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深坑。
天渐渐蒙蒙亮,可以看到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覆着厚厚积雪的森林。黑色的树干笔直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被惊起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粗嘎的叫声。空气清冷刺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
孙大姐是个健谈的人,很快就跟林晚星聊开了,问她采集小组的事,又说起自家孩子。老陈则和王师傅讨论着今天要采购的清单:多少猪肉、多少白菜萝卜、多少糖果瓜子、表彰大会的暖水瓶和搪瓷缸子要去哪个供销社买更划算……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离开红星生产大队,来到林场,虽然还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但生活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价值。
未来,她还要挣更多。
卡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上午八点多,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县城。
比起林场的寂寥空旷,县城显得热闹拥挤许多。虽然建筑也多是低矮的平房,但街道宽阔了些,行人多了,偶尔能看到骑着自行车的人飞快地掠过。供销社、百货大楼、邮局、饭店的门前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春联,挂着红灯笼,年的气氛更浓。
他们的车直接开到了县副食品公司门口。老陈跳下车,拿着介绍信和采购单进去办手续。林晚星和孙大姐也跟着下车,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
“小林,你跟孙大姐先去百货大楼那边看看暖水瓶和缸子,按单子上写的数量和样式挑,挑好了让他们送到副食品公司门口,咱们的车一会儿过去装。”老陈安排着,“我去把肉和菜定好。中午十二点,准时在国营饭店门口集合,王师傅请客,吃顿热的再回去!”
王师傅笑骂:“就你惦记着我那点补助!”
分头行动。林晚星和孙大姐揣着另一份清单和钱票,往百货大楼走去。
县城百货大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气派。里面人声鼎沸,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空气里混合着布料、肥皂、糖果和拥挤人群特有的气味。
暖水瓶和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在二楼。林晚星仔细看着货架上的样品,比较着质量、花色和价格。孙大姐主要负责跟售货员交涉,林晚星则在一旁清点数量,计算总价,心思缜密,算盘打得噼啪响,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售货员大姐,都多看了她两眼,态度好了不少。
挑好东西,付了钱,开了票,约定好送货时间和地点。看看时间还早,孙大姐想去扯块布给家里孩子做新裤子,林晚星便说自己想在附近逛逛,买点零碎东西,约好等会儿国营饭店见。
离开嘈杂的百货大楼,林晚星沿着街道慢慢走。她确实想买点东西:给顾建锋买副更好的手套,他整天在外面跑,手都冻裂了;再买点便宜的碎布头,可以拼着做鞋垫或者补衣服;如果碰到有卖毛线的,哪怕买二两,也能给他织个脖套……
正想着,路过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口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夹杂着女人的哭诉和男人的呵斥。
“同志,行行好,俺们真的不是坏人……就是想搭个车……”
“搭什么车!你们是哪来的?介绍信呢?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赶紧走!再不走我叫民兵了!”
林晚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口背风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破旧臃肿的棉衣,围着看不出颜色的围巾,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提着个破旧的包袱。男人低着头,女人则扯着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像是车站或者货场工作人员的袖子,苦苦哀求。
虽然那两人形容憔悴邋遢,但林晚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男人,是顾建斌!他旁边的女人,就是那个“好嫂子”刘桂芳!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看情形,是想搭车去什么地方,但没有介绍信,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电线杆后面挪了挪,借着行人和车辆的遮挡,悄悄观察。
顾建斌似乎很不耐烦,想拉开刘桂芳:“算了,桂芳,别求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走回去吗?几十里地,走到半夜也到不了!错过了今天,还怎么……”刘桂芳又急又气,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低,回头看了一眼顾建斌,眼神里带着埋怨和焦灼。
林晚星心思急转。他们要去哪?错过了今天?联想到顾建锋说的林场春节活动,还有他们这副急于搭车的样子……他们是想去林场场部!想趁过年大会的机会,去找顾建锋!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晚星迅速做出了决定。她整了整围巾,确保脸被遮住大半,然后深吸一口气,从电线杆后走出来,脚步从容地朝着那个工作人员走去。
“这位同志,请问一下,”林晚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焦急,“去红旗公社的车,是在这边等吗?”
那工作人员正被刘桂芳缠得烦,见又来一个问路的,没好气地挥手:“不是不是!去红旗公社的在那边长途汽车站!这里是货场,不搭客!”
“哦,谢谢同志。”林晚星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建斌和刘桂芳,眉头微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工作人员听,“这年头,出门还是得带好介绍信,不然真是寸步难行。前两天我们场里还开会强调,要严防可疑人员流窜,尤其是年关前后,治安更要抓紧。”
她这话,听起来就是一个觉悟高的普通群众在感慨,但听在那工作人员耳朵里,却是提醒。他立刻警惕地又瞪了顾建斌两人一眼:“听见没?赶紧走!再不走真叫人了!”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顾建斌一把拉住她,力气很大,低吼了一声:“走!”
两人拉扯着,灰溜溜地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晚星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她认出他们了,他们却没认出裹得严实、气质与从前天差地别的她。
暂时,他们是去不成林场了。但看他们的架势,绝不会轻易放弃。
得赶快回去,跟顾建锋通个气。虽然不能直接说破顾建斌没死的事,但可以提醒他,可能会有“来历不明”的人趁着大会来攀关系、找麻烦,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还有,得想办法,绝不能让这两个人,破坏她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的疼。林晚星拉紧围巾,转身,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而迅速。
年关的县城,依旧喧嚣。但某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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