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2+3更】一九七九年的春节


    从县城回林场的路上,卡车比来时载得更满,开得也更慢。车厢里堆满了成扇的猪肉、整麻袋的萝卜白菜、捆扎好的暖水瓶和搪瓷缸,还有各种糖果、瓜子、花生等零碎年货。林晚星和孙大姐挤在副驾驶,车厢里再坐不下人,老陈和王师傅轮流开车,另一人就只能裹着大衣蹲在货物缝隙里。


    颠簸和寒冷让回程格外漫长。林晚星怀里抱着给顾建锋新买的手套,深灰色的劳保线手套,里面加了一层薄绒,还有一小包碎布头和二两藏青色毛线,心里却反复想着在县城巷口看见的那一幕。


    顾建斌和刘桂芳那副落魄又急切的样子,像两根刺,扎在她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里。他们没认出她,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危机并未解除。他们想去林场找顾建锋,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得想个办法,既不能让他们得逞,又不能暴露自己“知道顾建斌没死”这件事。


    天色擦黑时,卡车才摇摇晃晃开回林场。家属区已是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炖肉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孩子们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声。


    顾建锋果然还没回来。林晚星谢过王师傅和孙大姐,拎着自己买的东西回到家。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她顾不上歇,赶紧生火、烧水,把冻得硬邦邦的豆包和烙饼放在炉边烘着,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刚把屋子烘出点暖意,院门就被推开了。顾建锋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帽子、肩膀上都覆着薄雪,脸色有些疲惫,但看到林晚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回来了?路上顺利吗?”他一边脱大衣抖雪,一边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她完好无损。


    “还行,就是颠得厉害。”林晚星接过他的大衣挂好,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怎么样?北坡那边看得顺利吗?”


    “地形比预想的复杂,有几个点还得再斟酌。”顾建锋喝了口水,暖和过来,才注意到炉边烘着的吃食和桌上放的新手套、毛线,“去县城还买东西了?”


    “嗯,给你买了副手套,你那副都快磨破了。这点毛线,给你织个脖套,省得灌风。”林晚星把手套递给他,“试试合不合手。”


    顾建锋接过手套,深灰色的线手套,掌心部分加了耐磨的垫层,里面有一层软绒,摸上去很厚实。他慢慢套在手上,大小正好,指尖活动也灵活。手上冻裂的口子被柔软的绒贴着,有点痒,更多的是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合适。”他低声说,抬眼看她,眼神里融着暖光,“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林晚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端烘热的豆包,“饿了吧?先垫垫,我这就做饭。”


    晚饭简单,热了豆包,炒了个白菜片,把从县城带回来的猪头肉切了一小碟。顾建锋吃得很快,显然是饿极了。林晚星慢慢吃着,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提那件事。


    “建锋,”她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说,“今天在县城,看到件事,挺感慨的。”


    “嗯?”顾建锋抬头。


    “有两个看着像是外地来的,一男一女,想在货场搭车,没介绍信,被工作人员拦下了。”林晚星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见闻,“那女的哭哭啼啼,说要去林场找亲戚,男人拉扯她不让说。工作人员说年关要严防可疑人员流窜,他们才走了。”


    顾建锋皱了皱眉:“找亲戚?有说是找谁吗?”


    “没听清,好像提了句‘顾家’什么的,也可能是听错了。”林晚星轻轻带过,重点放在后面,“我就是觉得,现在场里搞建设,你又是项目负责人,风头正劲,说不定就有人想钻空子,借着攀亲戚、找关系来打秋风,或者提些不合理的要求。马上过年了,人来人往的,你心里得有个数,别被人利用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关心他、维护他工作的角度出发。顾建锋听了,神色严肃起来。他身处这个位置,确实需要格外注意影响。以前在部队,关系简单,现在到了地方,人情往来复杂得多。


    “你说得对。”顾建锋点点头,“我会注意。场里春节期间确实会有不少外面的人来走动,保卫科那边我会再强调一下制度。”


    “嗯,你明白就好。”林晚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起身收拾碗筷。有些种子,埋下就行,浇太多水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腊月廿九,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天还没大亮,家属区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扫最后一遍院子,贴上红艳艳的春联和福字。春联多是请场里会写毛笔字的老先生写的,内容大同小异,“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勤俭建国奋发图强”,也有更家常的“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红纸黑字,贴在斑驳的木门或土坯墙垛上,格外醒目。


    林晚星也早早起来,熬了一小盆浆糊,和顾建锋一起贴春联。他们住的这间宿舍门窄,只贴了一副短联:“勤为摇钱树,俭是聚宝盆”,横批“劳动光荣”。贴在门框上,顿时添了不少喜气。


    “这边有点歪,往左一点对,好了!”林晚星指挥着,顾建锋个子高,不用凳子就能够着门楣,仔细地把横批贴正。


    贴好春联,又把前几天剪的窗花贴上。林晚星手巧,照着样板剪了“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余)”,虽然线条简单,但红纸衬着白窗纸,也很好看。


    “今年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门窗,嘴角带着笑,“以后每年,都一起贴。”


    “嗯。”林晚星应着,心里却想,希望每年的“一起”,都能这般平静安稳。


    上午,场部大食堂开始分发年货。按照职工等级和家庭人口,每家能分到不同份额的猪肉、带鱼、冻豆腐、粉条、糖果瓜子。家属区排起了长队,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谁家分的肉肥,谁家孩子多抓了把糖。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领到了属于他们那份:二斤五花肉、四条冻带鱼、两块冻豆腐、一斤粉条,还有一小包水果糖和半斤瓜子。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年代,已是丰盛的年礼。


    “林姐姐!”赵晓兰也领了东西过来,她分得更少些,但她也喜滋滋的,“你看这带鱼,还挺宽的!晚上咱们都去食堂吃年夜饭,这些正好留着过年几天吃。”


    “嗯,带鱼用油煎了,炖点白菜豆腐,好吃。”林晚星说着,看了看赵晓兰的脸色,“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赵晓兰笑容淡了些,低下头摆弄手里的带鱼:“没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林晚星心知肚明,怕是又为家里的事烦心。她没戳破,只说:“晚上早点去食堂,占个好位置,看节目热闹。”


    “好。”赵晓兰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他好像被抽调去筹备晚会医疗点,晚上也在食堂那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林晚星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这姑娘,嘴上说放下了,心里哪那么容易。


    下午,林晚星开始准备自家晚上和初一要吃的。把分到的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焯去血沫,然后换水,加入有限的几颗八角、桂皮,酱油和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肉香渐渐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顾建锋也没闲着,在院子里劈柴,把明天初一要烧的柴火准备足。斧头起落,木屑纷飞,他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动作有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隔着窗户看他,心里涨满一种踏实感。这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琐碎温暖。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肉炖得差不多时,她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白面是精细粮,平时舍不得多吃,过年总要包上一顿。馅是白菜猪肉的,白菜剁碎挤掉水分,和剁成茸的肉馅混合,加点姜末、盐、一点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顾建锋劈完柴,洗了手进来,看到林晚星正在擀皮。她动作麻利,小小的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个个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厚薄均匀。


    “我帮你包。”顾建锋洗了手,坐到炕桌另一边。他手大,捏起饺子来有点笨拙,不是馅放多了包不住,就是捏得歪歪扭扭,站不稳。


    林晚星看着他捏出的“丑饺子”,忍不住笑:“你这包的,一下锅准漏。”


    顾建锋有点窘,但坚持道:“多练练就会了。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忙。”


    他认真学着林晚星的手法,放馅,对折,捏紧边缘,再捏出花边。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渐渐有了模样。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偶尔说几句话。炉子上的炖肉咕嘟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又悄悄开始飘落,屋子里却暖意融融,饺子排排坐放在盖帘上,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鹅。


    “差不多了,这些够咱们初一早上吃了。”林晚星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个,“晚上去食堂吃年夜饭,这些先冻窗外,明早煮。”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顾副团长!顾副团长在家吗?”


    是场部通讯员小张,声音带着急迫。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擦了擦手:“在,进来吧。”


    小张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冷风,脸上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顾副团长,紧急命令!刚接到上级电话和加密电报,边境23号界碑附近发现异常情况,疑似有人偷越境线破坏我方林业标志。上级命令我场立即组织精干巡逻分队,联合边防部队,进行紧急排查和布控!场党委决定,由您带队,立即出发!”


    顾建锋脸色瞬间凝重,接过文件迅速扫视。林晚星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紧急任务?


    “任务要求什么时间到位?”顾建锋沉声问。


    “最晚明天不,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抵达指定区域展开侦察!”小张语速很快,“车队已经安排好了,一小时后出发。您需要携带个人装备、地图、通讯器材,还有这是人员名单,需要您立刻通知集结。”


    顾建锋看了一眼名单,都是他熟悉的巡逻队骨干和老兵。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场部。”


    小张匆匆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炖锅里细微的沸腾声。


    顾建锋转身,看向林晚星,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也有军人的坚毅:“晚星,我”


    “不用说,我都明白。”林晚星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任务要紧。你去准备,我给你收拾东西。”


    她放下擀面杖,快步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拿出顾建锋的军用背包。里面常备着一些野外用品:压缩饼干、水壶、指南针、急救包、备用袜子。她又把刚给他织了一半的脖套匆匆塞进去,想了想,又把今天买的新手套拿出来,放进他大衣口袋。


    顾建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说好一起过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别说对不起。”林晚星转过身,仰头看他,伸手抚平他军装领子上不存在的褶皱,“你是军人,这是你的职责。我等你回来,咱们补过一个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努力笑着。顾建锋看得心里一抽,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觉得不够,重重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急切和不容错辨的眷恋,仿佛要把分离的份都预支。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我一定尽快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晚上别出去。有什么事,找周医生,或者冯工、孙大姐他们。”


    “我知道,你放心。”林晚星帮他整理好背包,又拿出几个还温热的豆包,用油纸包好,“带上,路上吃。”


    顾建锋接过豆包,背上背包,穿上大衣,最后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暮色和飘雪中。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刚才的温馨热闹,像一场短暂的梦。屋里还飘着炖肉的香气,盖帘上排着整齐的饺子,可那个说要一起过年的人,已经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屋里。默默地把饺子端到窗外冻上,把炖肉的火调得更小,然后坐在炕沿,望着炉火出神。


    这就是嫁给军人的日子。聚少离多,提心吊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大食堂那边的联欢晚会似乎开始了。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能消沉。她起身,换了件干净的枣红色的棉袄,仔细梳了头发,锁好门,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大食堂走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正常,甚至要更加大方得体。不能让人看笑话,也不能给顾建锋丢脸——


    大食堂里早已人山人海。桌椅被挪到四周,中间空出场地。前方用木板和红布搭了个简易舞台,挂着“红星林场春节联欢晚会”的横幅。两盏大功率灯泡照得会场亮如白昼,虽然比不上后世灯光效果,但在当时已是难得的热闹。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笑闹。大人们三五一堆,磕着瓜子,聊着天,脸上都是笑意。空气里混合着烟草味、食物味、人群的热气。


    林晚星找到孙大姐和几个相熟的家属坐在一起。赵晓兰也在,她换上了那件浅黄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还有些肿,看见林晚星,勉强笑了笑。


    “顾副团长走了?”孙大姐小声问。


    “嗯,紧急任务。”林晚星语气平静。


    “唉,军人就是这样,说走就走。”孙大姐拍拍她的手,“别担心,顾副团长本事大,肯定平安回来。”


    晚会开始了。节目都是场里职工和家属自编自演的,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热情高涨。有合唱《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有小朋友的诗朗诵,有快板书,还有几个年轻姑娘跳的“忠字舞”,虽然动作简单,但红绸子舞起来,也引得阵阵掌声。


    林晚星安静地看着,偶尔跟着鼓掌。她的心思并不全在节目上,目光时不时扫过会场。她看到了周知远,他果然在舞台侧面设置的临时医疗点那里,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偶尔和旁边的护士说句话。她也看到了冯工、张巧云,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个穿着破旧、与周围光鲜过年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影,畏畏缩缩地试图挤进来,被门口维持秩序的青年职工拦住。


    “哎,你们是哪的?有票吗?没票不能进!”青年职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同志,俺们是是来找人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急切,“找顾建锋,顾副团长,他是俺家亲戚!”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是刘桂芳的声音!他们果然还是来了!


    她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只见顾建斌低着头,站在刘桂芳身后,刘桂芳则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脸上堆着笑,正跟青年职工解释。


    “顾副团长?他不在,执行任务去了。”青年职工公事公办地说,“你们是他什么人?有证明吗?”


    “俺是他大哥和大嫂啊!”刘桂芳声音拔高了些,仿佛有了底气,“亲大哥!你去问问,顾建锋是不是有个大哥叫顾建斌?俺们从老家来的,找他有急事!”


    周围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顾建锋在林场名气不小,突然冒出个“大哥大嫂”,还是这副模样,难免引人议论。


    青年职工有些为难。他听说过顾副团长是收养的,老家好像是有亲人,但具体不清楚。看这两人样子,实在不像


    “怎么回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场部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姓李,正好巡视到门口。


    青年职工连忙汇报。李副主任打量了一下顾建斌和刘桂芳,眉头微皱:“你们说你们是顾副团长的兄嫂,有什么证据?介绍信呢?”


    “介绍信路上丢了。”刘桂芳眼神闪烁,“但俺们真是他亲人!同志,你看俺还怀着孩子,这大老远来,天寒地冻的,你就让俺们进去吧,或者或者让他媳妇出来见见俺们也行啊!”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了林晚星坐的方向。林晚星心里冷笑,果然冲着她来了。


    李副主任也看到了林晚星,他认识这是顾建锋的爱人,一个很本分能干的家属。他走过来,客气地问:“小林同志,你看这你认识他们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星身上。赵晓兰紧张地抓住林晚星的袖子。孙大姐也担忧地看着她。


    林晚星站起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审视。她慢慢走到门口,在距离顾建斌和刘桂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们。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近距离看到这两个人。顾建斌比她记忆中苍老粗糙了许多,眼神浑浊,带着长期困顿留下的麻木。刘桂芳则是一脸的精明算计,即便穿着破旧,挺着肚子,那眼神也在不停地打量着她,评估着。


    而他们,显然没有认出她。在顾建斌模糊的记忆里,林晚星是那个在村里总低着头看不见脸、细声细气、皮肤有点黑黄、带着乡土气的未婚妻。他已经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面容早模糊掉了。


    而眼前的林晚星,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整洁的枣红棉袄,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从容,气质截然不同。他只觉得这女人长得真俊,比他见过的女人都俊,心里甚至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遗憾——要是当初能娶的是这样的女人


    “两位同志,”林晚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你们说是我爱人顾建锋的兄嫂?可我从来没听建锋提起过,他还有一位兄长健在。据我所知,建锋的哥哥顾建斌同志,半年前在边疆为国牺牲,是光荣的烈士。部队和地方政府都有抚恤,建锋也一直以哥哥为榜样。不知道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凭据,说自己是烈士的亲人?”


    她这话,有理有据,先摆出了顾建斌“烈士”的身份,一下子就把对方放在了质疑烈士家属真伪的道德低点。周围人听了,看向顾建斌和刘桂芳的眼神立刻多了审视和怀疑——冒充烈士家属?这可不是小事!


    顾建斌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能说自己是“假死”,那会暴露一切!


    刘桂芳也慌了,她没想到顾建锋的媳妇这么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逼到墙角。她急忙辩解:“不是俺没说建斌没死,俺是说俺们是建斌的是建斌的”


    她语无伦次,眼看就要露馅。


    林晚星却不想让他们在这里纠缠,把事情闹大。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原则性:“这位女同志,看你也怀着身孕,天寒地冻出来不容易。如果你们真是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可以向场部反映,或者去民政部门。但我们不能随便听信一面之词,就认定是家属。尤其涉及到烈士名誉,更要慎重。”


    她转向李副主任:“李主任,您看是不是先请这两位同志去场部办公室登记一下情况?把事情弄清楚,既是对他们负责,也是对建锋,对烈士的尊重。”


    李副主任正愁怎么处理,林晚星这话给了他台阶,也符合程序。他立刻点头:“对对,小林同志说得对。两位,请先跟我去办公室登个记,把情况说清楚。如果真有困难,场里不会不管,但不能这么冒冒失失闯会场。”


    说着,他对旁边的青年职工使了个眼色。青年职工会意,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顾建斌和刘桂芳离开。


    刘桂芳还想闹,顾建斌死死拉住她,低吼道:“别说了!走!”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顾建锋的媳妇,根本不是省油的灯!说话滴水不漏,站在道德和政策的高地上,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打发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人,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带离了会场。临走前,顾建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她正和那位李副主任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莹白如玉,神情从容镇定,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气度。


    他心里那点恍惚又冒出来——这女人,怎么隐约有点眼熟?但怎么可能……那个林晚星,哪有这般模样和本事?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摇摇头,压下那荒谬的念头,只剩下满腔的憋屈和恼火。


    顾建锋找的这个老婆,太厉害了!根本拿捏不住!看来,只能等顾建锋回来。弟弟心软,重情义,肯定好说话。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林晚星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麻烦,还在后头。


    “小林,没事吧?”李副主任关切地问。


    “没事,谢谢李主任。”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大过年的,还给您添麻烦了。”


    “嗨,说什么麻烦,应该的。”李副主任摆摆手,“你快回去看节目吧。这事我会处理。”


    林晚星回到座位,周围的人都投来佩服和同情的目光。孙大姐拉着她的手:“小林,你可真稳得住!要是我,早不知道咋办了。”


    赵晓兰也小声说:“林姐姐,你真厉害。”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节目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顾建斌和刘桂芳像阴魂不散的影子,她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和顾建锋见面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走出食堂,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皎洁。


    林晚星和赵晓兰结伴往回走。快到卫生所岔路口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过来,是周知远。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周医生?”赵晓兰有些意外。


    “赵晓兰同志,”周知远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赵晓兰愣住了,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对她点点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看着林晚星走远,赵晓兰才转向周知远,有些紧张:“周医生,有什么事吗?”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月光下,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我昨天……无意中听到你在电话室打电话。”他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你说,要退婚。家里不同意,你爷爷很生气。”


    赵晓兰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那是她情绪激动时打给家里的电话,没想到会被周知远听到。她觉得难堪,又有点莫名的委屈。


    “那……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咬着嘴唇,别过脸。


    “我知道。”周知远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如果你是因为想留在林场,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想做的事情,那么……退婚的事,可以先不说。我也不是一定非要跟你解除婚约。”


    赵晓兰猛地转回头,惊讶地看着他。月光下,周知远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工作,事业,能让人站稳脚跟。”他继续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靠别人,总不如靠自己踏实。我们的事,慢慢再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赵晓兰无比意外。她一直觉得周知远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块。


    “周医生,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采集小组的工作,你做得很好。”周知远忽然又说,“冯工跟我提过,你很认真,进步很快。”


    赵晓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脸上发烫,好在夜色遮掩。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周知远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眼镜,“天冷,早点回去休息。晚上锁好门。”


    说完,他转身,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但背影似乎没那么疏离了。


    赵晓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乱跳。周知远……他这是在关心她?肯定她?认可她?


    寒风拂面,她却觉得脸上热热的。这个除夕夜,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林晚星独自回到家。屋里冰冷,炉火早已熄灭。她重新生起火,烧了热水,简单洗漱。


    躺在冰冷的炕上,身边空荡荡的。她蜷缩起来,怀里抱着顾建锋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阳光的气息。


    她想他了。才分开不到半天,就已经开始想念。


    窗外,不知谁家守岁,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就在这样的离别、暗涌、以及一丝初绽的情愫中,到来了。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远山沉寂,边境线某处,顾建锋和他的队员们,正潜伏在严寒中,警惕地注视着黑暗。而在林场外围,某个简陋的临时安置点里,顾建斌和刘桂芳挤在冰冷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迎接着同一个新年。


    第42章


    【4+5+6更】有人撑腰的感觉


    边境线23号界碑往东五里,有一处被称为“鹰嘴岩”的险峻山崖。地势陡峭,背阴面常年积雪不化,夏季亦是如此,遑论这数九寒天。风从北面开阔的谷地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顾建锋和他的六名队员,已经在此潜伏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他们身上披着与雪地相近的白色伪装布,趴在岩石缝隙或低矮的灌木丛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睫毛和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每个人都尽量保持静止,减少热量消耗,只有眼睛透过伪装网的缝隙,警惕地扫描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山谷和对面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任务是明确的:监视这片区域,确认前几日发现的疑似越境破坏痕迹是否为偶然,并防止再次发生。但执行起来,考验的不仅是军事素养,更是意志力。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即使穿着厚重的棉军大衣、大头鞋,戴着皮帽和加厚手套,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先是手脚冻得麻木,接着是脸颊和耳朵刺痛,时间再长,连骨头缝里都像有冰碴子在钻。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需要用体温慢慢焐软了才能下咽。水壶里的水早已冻成冰坨,只能抓一把干净的雪含在嘴里融化,那滋味,冰得人脑仁疼。


    “副团长,”趴在顾建锋左侧的老兵,低声唤道,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这鬼天气,兔子都不出窝,真会有人来?”


    顾建锋没动,目光依旧锁在前方,声音平稳低沉:“越是觉得不可能,越不能松懈。对方上次留下痕迹,不管是试探还是失误,都说明这里被盯上了。我们守的不仅是几棵树、几个标记,是国土。”


    老兵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顾建锋的话总能让人安心。这个年轻的副团长,话不多,但做事扎实,肯吃苦,从不摆架子。跟着他出任务,心里有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从灰白转为沉暗,夜幕再次降临。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惨淡的脸,照得雪地一片幽蓝。能见度好了些,但寒冷也更甚。


    顾建锋轻轻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块林晚星塞给他的豆包。豆包早已冻硬,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捂着,慢慢用体温软化。豆包的油纸似乎还残留着家里炉火的温度,还有她手指的触感。这微不足道的暖意,成了寒夜里一丝珍贵的精神慰藉。


    他想她了。想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她唠叨他注意安全时的神情,想她包饺子时专注的侧脸,甚至想她偶尔使小性子时微微撅起的嘴唇。这思念并不浓烈,却像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紧绷的神经,让这难熬的潜伏有了具体的期盼——早点结束,回去见她。


    就在月上中天,寒意最盛的时刻,顾建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山脊线附近,一处被雪覆盖的岩石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什么金属或玻璃制品。


    “注意,两点钟方向,岩石阴影。”他立刻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通知队员。


    所有人心神一凛,疲惫和寒冷瞬间被驱散,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望远镜悄悄调整角度。


    几分钟后,那阴影里果然有了动静。两个模糊的黑影极其缓慢地移动出来,动作谨慎,走走停停,似乎在观察地形。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但利用地形掩护,寻常难以察觉。


    “一、二两个目标,携带疑似工具的长条状物体。”顾建锋冷静地判断,“准备行动。按第二套方案,留活口,查清意图。”


    命令通过极低的手势传达下去。队员们无声地检查武器,调整位置,像潜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出击时机。


    顾建锋屏住呼吸,心跳平稳。越是关键时刻,他越是冷静。多年的军旅生涯磨砺出的不仅是体魄,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


    那两个黑影似乎确认了安全,开始朝着我方一侧的几棵做了特殊标记的红松移动。就在他们掏出工具,准备有所动作的瞬间——


    “行动!”


    顾建锋低喝一声,第一个如离弦之箭般跃出隐蔽处。其他队员紧随其后,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在这天寒地冻、临近春节的深夜,还会有人埋伏。惊慌之下,一人丢下工具就想往边境线对面跑,另一人则挥舞着手中的铁钎试图抵抗。


    “站住!再动开枪了!”厉喝声在寂静的山谷回荡。


    逃跑那人被一名队员飞扑按倒在雪地里。抵抗那人见顾建锋等人逼近,目露凶光,铁钎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年轻战士。


    顾建锋眼神一凛,侧身避开砸来的铁钎,右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左手同时击向其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铁钎脱手,整个人被顾建锋干净利落地反剪双臂,死死压在雪地上。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无人受伤。


    经初步审问,这两人确是受人指使,意图破坏我方林业标记,制造混乱,并试探我方边防反应。任务圆满完成。


    后续的交接、汇报、写材料,又是一番忙碌。等顾建锋带着队伍返回林场驻地,已是正月十三的下午。连续十几天的紧张任务和艰苦环境,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亢奋和踏实。


    顾建锋第一时间去场部汇报。走出办公楼时,夕阳的余晖给林场的屋顶和树梢镀上一层金边。年味还未完全散去,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空气清冷,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他脚步加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林晚星这个年,过得表面平静,内心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除夕夜打发走顾建斌和刘桂芳后,李副主任果然按程序询问了他们,但两人一口咬定是“远房亲戚”,听说顾建锋在这里当官,想来投靠,见一面就知真假。由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冒充,且刘桂芳确实怀孕,场里本着人道主义,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场部外围一间闲置的旧工具房里,每天提供基本饮食,但限制活动范围,等顾建锋回来确认。


    林晚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顾建锋一旦回来,面对活生生的“大哥”,事情必然复杂化。她必须在这之前,掌握更多主动。


    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正月初五“破五”一过,场里生产生活秩序基本恢复。药材采集小组的第一次野外实践和送检也提上日程。


    冯工带着她们几个去了去年划定的一片刺五加保护区。雪还没化尽,山林里一片肃杀。但按照冯工教的,仔细辨认那些落叶灌木的枝干特征、残留的果序,还是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植株。


    “采集要讲可持续,不能涸泽而渔。”冯工指着几株明显粗壮些的老株,“像这种,主根粗壮,分枝多,是多年的好苗子,不能动。要采旁边这些一年生或两年生的嫩枝,或者侧根。下剪子注意角度,别伤及主根。”


    林晚星和赵晓兰学得认真,跟着冯工,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心翼翼地下手。寒风刺骨,手很快冻得通红,但两人干劲十足。赵晓兰尤其卖力,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纷乱情绪都发泄在这劳作上。


    “林姐姐,你看这根刺五加皮,剥下来颜色多正,断面这油脂圈也清晰。”赵晓兰举着一截刚剥下的根皮,兴奋地说。


    “嗯,品相不错。晾晒的时候注意通风,别捂了。”林晚星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更多。她发现这片林子里,除了刺五加,还零星分布着一些五味子藤蔓和黄芪。虽然不在这次采集计划内,但她都默默记下了位置。


    第一次采集量不大,主要是练手。几天后,初步处理好的药材被送到场部仓库旁边的临时收购点过秤、定级、结算。


    负责验收的是个四十多岁、脸盘圆圆、看起来挺和气的女同志,姓马,是仓库的副主任。林晚星听说过她,好像跟吴秀英是表姐妹。她心里提了三分警惕。


    “哟,小林和晓兰啊,第一次采药?来来,我看看。”马翠萍接过她们递上的布袋,打开,用手拨弄着里面的刺五加皮和切成段的根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品相啧,一般啊。你看这皮,有的剥得不完整,有的晾得有点过,颜色发暗了。还有这粗细,也不均匀。”


    林晚星眉头微蹙。她们是按照冯工教的标准仔细处理的,就算有些许瑕疵,也绝不到“一般”的程度。她平静地说:“马主任,我们是严格按照技术科的要求采集处理的,冯工也看过,说质量达标。”


    “冯工是搞技术的,要求高。但我们验收,得结合实际,按收购标准来。”马翠萍打着官腔,拿起秤,“先称重吧。”


    称出来的重量,比她们自己预估的少了将近一成。林晚星看得清楚,那杆秤的秤砣位置似乎有点微妙。


    “刺五加皮,二级品,每斤八毛。根茎,三级品,每斤六毛五。”马翠萍拿出个小本子,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共两块七毛三。签个字吧。”


    赵晓兰一听就急了:“两块七?我们忙活好几天,爬冰卧雪的,就值两块七?马主任,这品级定得不对吧?冯工说我们这些至少能评上一级品的!”


    马翠萍脸一沉:“小姑娘,你才干几天?懂什么品级?我说二级就是二级,三级就是三级!你们要不服,可以去问冯工,看他是信你们,还是信我这干了十几年验收的!”


    林晚星拉住激动的赵晓兰,看向马翠萍,目光清澈却带着压力:“马主任,验收标准是场里定的,不是某个人说了算。我们要求重新核定品级,或者请技术科冯工和其他懂行的老师傅一起来评。”


    “重新核定?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马翠萍嗤笑一声,声音拔高,“就这个价,爱卖不卖!不卖就拿回去!后面还有好多人排队呢!”


    收购点外确实有几个家属在等着交药材,听到动静都看过来,小声议论。


    林晚星知道,硬顶下去没好处。她压下火气,拿起笔,在收购单上签了字,接过那薄薄的两块七毛三分钱。


    “林姐姐!”赵晓兰眼圈都红了。


    “我们先走。”林晚星拉着她,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赵晓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凭什么呀!我们明明做得那么好!她这就是故意欺负人!肯定是因为吴秀英的事!”赵晓兰抽噎着。


    “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更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林晚星声音冷静,眼底却结着冰,“闹开了,她一句‘标准严格’就能搪塞过去,我们反而落个‘斤斤计较、不服管理’的名声。”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林晚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怎么可能。钱少事小,这口气不能咽。而且,今天能克扣我们的,明天就能克扣别人。这种风气,不能长。”


    但她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即中、让她再也翻不了身的机会。直接去找场领导?证据不足,容易被她反咬。找冯工?冯工是技术干部,未必管得了验收环节的人事和作风。


    这事,得从长计议,还得借力——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周知远耳朵里。或许是赵晓兰在卫生所拿药时,她手指冻伤了,眼圈红红的样子被他看见,随口问了一句;或许是场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瞒不住。


    正月十三下午,周知远难得提前结束门诊,走到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林晚星家附近。他看见林晚星正和赵晓兰在清理一些品相不太好的药材残渣,两人低声说着话,赵晓兰脸上仍有愤懑。


    周知远脚步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走了过去。


    “林晚星同志,赵晓兰同志。”


    两人抬头,见是他,都有些意外。赵晓兰下意识擦了擦眼角。


    “周医生,有事吗?”林晚星问。


    周知远的目光扫过她们旁边簸箕里的药材残渣,又看向林晚星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脸,开门见山:“收购点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星眼神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说:“周医生消息挺灵通。”


    “场里不大。”周知远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马翠萍那个人,风评一直不太好,喜欢利用手里那点权力拿捏人。尤其”他顿了顿,“她跟吴秀英是表姐妹。”


    这话点明了关窍。林晚星了然,看来周知远是猜到这事有报复成分。


    “谢谢周医生提醒。我们会注意的。”林晚星客气地说,不打算深谈。周知远是医生,跟这些事牵扯不深,她不想把他拖进来。


    周知远却似乎没打算就此打住。他看了看赵晓兰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又看向林晚星:“顾副团长,快回来了吧?”


    林晚星心中一动,抬眼看他。周知远的镜片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提示?


    “应该就这几天。”林晚星回答。


    “嗯。”周知远点点头,像是随口一说,“顾副团长原则性强,眼里揉不得沙子。场里很多领导,也都很看重他。”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望着他挺直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周知远这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在告诉她:等顾建锋回来,这事有转机。而且,顾建锋在场领导那里,是有分量的。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想完全依赖顾建锋来解决。她习惯了自己谋划,自己争取。但周知远的提醒,让她意识到,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有时候,借势比自己硬碰硬更有效,尤其是对付马翠萍这种关系户。


    “林姐姐,周医生他是什么意思?”赵晓兰小声问。


    “意思是,”林晚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咱们的委屈,不会白受。有人,会替我们讨回来。”


    而且,是以一种更彻底、更解气的方式


    正月十三,傍晚。


    林晚星正在屋里缝补顾建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军装,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得飞快。心里却算着他离开的日子,十四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担心是假的,边境那地方,又是冬天


    忽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林晚星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高大的身影逆着夕阳的余晖站在那儿,一身风尘,军大衣上沾着泥点和雪渍,脸颊瘦削了些,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带着血丝,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灼热得惊人。


    是顾建锋。他回来了。


    林晚星只觉得心口那块悬了十几天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随即又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填满。她放下针线,想站起来,腿却有点发软。


    顾建锋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却在靠近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仿佛怕身上的冷气冻着她。他站在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庞,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和寒冷导致的。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伸手去接他脱下的军大衣,“累了吧?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


    话没说完,就被揽入一个带着寒意却坚实无比的怀抱。顾建锋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呼吸,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


    林晚星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疲惫。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交织。


    良久,顾建锋才松开她,但手还揽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她的脸:“你好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没有,我挺好的。”林晚星摇头,拉着他坐到炕沿,“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打水洗脸,再把饭热上。炖了鸡汤,一直温在炉子边。”


    她转身要去忙,却被顾建锋拉住手腕。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晚星,我不在家这些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林晚星心头一跳。他知道了?是周知远?还是他听说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不想让他一回来就为这些烦心事操心,但看着他关切而坚定的眼神,知道瞒不住。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收购点被刁难、克扣的事情简单说了,语气平静,只陈述事实,没加多少情绪。


    “事情不大,就是有点憋气。我和晓兰能处理,你刚回来,先休息”她试图轻描淡写。


    顾建锋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握着林晚星手腕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放松,怕弄疼她。


    “这不是小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按劳分配,公平公正是原则。有人敢把手伸到这里,还故意针对你,就是在挑战底线。”


    他站起身:“你先把饭热上,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林晚星拉住他。


    “去找场长和书记。”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却依旧坚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在家,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我得让他们知道,你有人护着,而且,是按规矩办事。”


    他这话说得坦荡直接,没有丝毫“以权压人”的跋扈,反而强调“规矩”。林晚星心里那点因为依赖他而产生的微妙别扭,瞬间消散了。他不是在单纯为她出头,是在维护一种本该存在的公平。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也站起来,“我是当事人,情况更清楚。”


    顾建锋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两人饭也没顾上吃,直接去了场部。顾建锋先去了书记办公室,林晚星等在外面。大约半小时后,顾建锋出来,脸色缓和了些,对她点点头。接着,他们又去了场长办公室。


    事情比林晚星预想的顺利。顾建锋没有夸大,只是冷静客观地反映了情况,指出验收环节可能存在的不公和疑点,并表达了对此事影响职工家属积极性、破坏项目公平性的担忧。他甚至还提到了之前孙德海、吴秀英的教训,暗示场里若放任这种挟私报复的风气,将影响稳定和建设。


    场长和书记都很重视。顾建锋是场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他负责的项目是上级关注的重点。他反映的问题,合情合理,且有前车之鉴。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态度是讲原则、顾大局,而非单纯为妻子谋私利。


    领导当即表示会严肃调查。


    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马翠萍在验收秤具上做手脚、故意压低品级的事实被查实,她与吴秀英的关系以及指使吴秀英刁难赵晓兰的旧账也被翻出。生产科那位副科长试图说情,但面对书记和场长的共同压力,加上顾建锋不依不饶、坚持原则的态度,很快败下阵来。


    正月十四,上午。


    林晚星正在家收拾屋子,院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三个人:脸色灰败的马翠萍,神情尴尬的生产科副科长,还有提着大包小包礼品、满脸堆笑的吴秀英。


    “林顾家嫂子,在家呢?”马翠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我们是来给你道歉的。”


    林晚星站在门口,没让开,只平静地看着他们。


    马翠萍硬着头皮,把手里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上次收购药材的钱,按一级品和正确的重量重新算过了,补的差价,还有还有一点补偿,你收下。”


    生产科副科长也干咳一声:“小林同志,这事是我管理不严,对下属教育不够,让你受委屈了。马翠萍同志已经认识到错误,调离原岗位,等待进一步处理。你看,这事能不能就别再往上反映了?影响不好。”


    吴秀英更是把礼物往前送:“顾家嫂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给顾副团长补补身子”


    他们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哀求。显然,顾建锋的强硬和场领导的表态,让他们彻底慌了。


    林晚星没接钱和东西,只是淡淡地说:“钱,该多少就是多少,补偿我不需要。东西,请拿回去。我做事情,不是为了这点东西。”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尊严:“我做药材采集,是想为场里做点事,也是靠自己劳动挣一份踏实钱。验收公不公平,关系到的不只是我,是以后所有想靠劳动挣钱的家属。马主任,你觉得你卡的是我一点钱,实际上卡的是大家的心气,是场里好不容易鼓励起来的家属生产积极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在理,站在了公理和集体利益的高度。马翠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无言以对。


    “道歉我接受,但原不原谅,看你们以后怎么做。”林晚星最后说道,“至于处理结果,我相信场领导会按照规定办。我还有事,几位请回吧。”


    说完,她轻轻关上了院门,将那一张张或惶恐或懊丧的脸隔绝在外。


    背靠着门板,林晚星扬眉吐气,这样平静而有力的解决,反而让她更觉舒畅。她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是顾建锋稳稳立在她身后的力量。


    傍晚,顾建锋回来,听林晚星说了白天的事,点了点头:“处理得不错。不贪不傲,有理有节。”


    “是你先把势头立起来了。”林晚星给他盛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不再是当初灵堂上那个沉默肩负责任的“弟弟”,而是一个能顶天立地、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顾建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以后再有这种事,别自己硬扛,告诉我。”


    “嗯。”林晚星应着,心里却想,告诉他是必然,但自己也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过,有他在身后撑腰的感觉,真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顾建锋大概是累极了,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晚星却有些睡不着,侧身看着他沉睡的容颜。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梦里还想着什么事情,坚毅的嘴角抿着。


    她悄悄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有点扎手。想起他白日里为自己据理力争时的冷静强硬,又想起他拥抱自己时那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眷恋。


    这个男人,把责任和柔情,沉默与力量,都藏在了那副坚毅的外表下。他或许不够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用行动,一点点在她心里筑起了最坚固的城墙。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情绪,在心口慢慢漾开。不仅仅是感激,也不仅仅是依赖。像春雪消融后,第一缕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细微的悸动和蓬勃的生机。


    她轻轻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正月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雪地,一片澄明。寒冬未远,但某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滋长,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


    第43章


    【7+8更】久别胜新婚


    正月十五,元宵节。在林场,这个节日的隆重程度仅次于除夕。家家户户早上要吃元宵,有条件的是糯米面包着糖馅,滚水一煮,白白胖胖浮起来,咬一口甜糯烫嘴;没条件的,就用黄米面或普通白面包点糖疙瘩,也算应景。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用攒下的糯米粉和一点点红糖芝麻馅,包了二十来个小小的元宵。她不喜欢吃太甜的,每个元宵里只放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馅料,煮熟后,那点甜味浸透糯米皮,依然能让人满足。


    顾建锋也难得没有一早出门。他坐在炕沿,看着林晚星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那件碎花罩衫,腰身纤细,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晨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晕。


    “今天场里放半天假,下午有秧歌队巡演。”顾建锋开口道,“你想去看吗?”


    林晚星把元宵下到滚开的水里,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你想去吗?”


    “我都行,看你。”顾建锋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那就不去了吧,人多挤得慌。”林晚星回头冲他笑了笑,“在家歇歇挺好。你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


    元宵很快煮好,盛在两只粗瓷碗里,热气腾腾。两人坐在小炕桌两边,安静地吃着。甜糯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秧歌队的锣鼓声和唢呐声,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却觉得格外充实。


    吃过早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则拿出前几天领到的几尺蓝色劳动布,准备给顾建锋做条新裤子。他常年在野外跑,裤子磨损得快。


    她坐在窗前,就着明亮的光线,用划粉在布料上仔细地画线。顾建锋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她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我帮你。”他拿起剪刀,“划线我手不稳,裁剪还行。”


    林晚星有些惊讶:“你会做这个?”


    “以前在顾家这些都是我做的,补衣服,简单的裁剪。”顾建锋说得平淡,拿起划好线的布料,沿着线条,动作稳而准地剪下去。布料在他宽大的手掌和剪刀下服服帖帖,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阳光洒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那认真劲,仿佛不是在裁布,而是在执行一项精密任务。林晚星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几分。


    下午,两人一个踩缝纫机,一个在旁边打下手、熨烫。配合默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一条裤子的雏形渐渐出来。


    “腰这里,要不要放宽一点?你最近好像瘦了。”林晚星比划着。


    “不用,正好。”顾建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结实着呢。”


    他的手掌不经意间擦过她拿着软尺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让林晚星指尖微微一颤。她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眼神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和平日的沉稳不同,带着克制的热度。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缝纫机停止后细微的嗡嗡余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远处的喧闹似乎被隔绝了。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移开视线,拿起熨斗:“我去加点炭。”


    看着他略显仓促转身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微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夜幕降临,简单的晚饭后,两人洗漱完毕。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炉火映着墙壁,光影跳跃。


    顾建锋照例靠在炕头看一本林业相关的专业书,林晚星则就着煤油灯的光,缝补最后几针裤脚。气氛安静而宁谧。


    “好了,你试试。”林晚星咬断线头,把新裤子递过去。


    顾建锋放下书,接过裤子,走到帘子后面换上。再出来时,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笔挺合身,衬得他腿长肩宽,格外精神。


    “合适吗?”林晚星上下打量。


    “很合适。”顾建锋在原地走了两步,伸展了一下,“比发的军裤还舒服。”


    “那就好。”林晚星满意地笑了,开始收拾针线筐。


    顾建锋看着她弯腰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在灯光下划出美好的弧度。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和渴望,在这样温馨宁静的夜晚,失去了屏障,悄然涌动。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林晚星动作一顿,没有抗拒,反而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晚星……”他在她耳边低唤,声音有些哑。


    “嗯?”林晚星侧过头,脸颊几乎贴上他的下巴。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将吻印在她的颈侧。那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随即变得灼热而急切,顺着脖颈的曲线向上,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住。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克制,带着明确的占有欲。林晚星被他吻得有些晕眩,却并未推开,反而生涩地回应。她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脊背,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紧绷的肌肉线条。


    意乱情迷间,不知是谁先移动了脚步,两人相拥着倒在炕上。衣物在激烈的动作中变得凌乱,顾建锋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抚过细腻处。


    炉火噼啪,光影摇曳。久别重逢的思念,日常积累的温情,以及林晚星心中那株悄然破土的嫩芽,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浪潮。


    顾建锋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撑起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晚星……我……”


    林晚星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不许他走。


    “建锋,我们可以试试的。”


    顾建锋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他急切却笨拙地探索着,遵循着本能。


    然而,就在关键时刻——


    “嘶——”林晚星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硬,疼得娇呼一声。


    他确实跟他说的一样……太过异于常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异于常人……


    更何况,他完全没有经验,又是血气方刚、横冲直撞的年纪。


    林晚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顾建锋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这声痛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顾建锋滚烫的心头。他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僵硬,几乎是瞬间从她身上弹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不知所措。


    “晚星!对、对不起!我……我弄疼你了?”他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盖住她,自己却狼狈地退到炕边,眼神里满是慌乱和自责,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


    林晚星蜷缩在被子里,疼痛慢慢缓解,但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懊悔万分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


    “没……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就是……有点突然。”


    “什么没事!”顾建锋急得眼睛都红了,想碰她又不敢,手足无措,“你都疼哭了!是我不好,我太急了,我……我……”他语无伦次,直接给了自己两巴掌。


    林晚星见他这样,心里那点尴尬和不适反而散了。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紧绷的手臂:“真没事,不怪你。是……是我没准备好。”


    这话没能安慰到顾建锋。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不,是我的问题。我……”他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和更深的自责,却没再说下去,只是固执地认定是自己伤到了她。


    那一晚,无论林晚星怎么宽慰解释,顾建锋都坚决不肯再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他甚至不敢再抱她,只是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黑暗中,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体依旧紧绷滚烫,呼吸粗重,但他愣是一动不动,生生忍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建锋,你别……”林晚星想转身。


    “别动,就这样睡。”顾建锋声音沙哑,手臂却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是我不好。睡吧。”


    林晚星心里五味杂陈。有点无奈,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到了极致的暖意。这个男人,笨拙得可爱,也执着得让她心疼——


    自那夜之后,顾建锋仿佛变了个人。不,准确说,是他在对待林晚星的方式上,变得加倍小心,甚至有些过度紧张。


    他包揽了家里几乎所有的重活累活,劈柴挑水自不必说,连洗碗扫地都抢着干。林晚星想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生怕她累着。晚上睡觉,他依旧会拥着她,但姿势规规矩矩,手臂都不敢用力,仿佛她是个琉璃人儿。


    林晚星起初还觉得受用,毕竟谁不喜欢被体贴照顾。但时间长了,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尤其是晚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压抑,有时半夜醒来,发现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或者悄悄起身去外面吹冷风。


    这天晚上,林晚星实在忍不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建锋,我们谈谈。”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身体微僵:“谈什么?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明天去找周医生看看?”语气里满是紧张。


    林晚星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脸:“我没有不舒服。那天……真的只是个意外。你别这样,弄得我好像一碰就碎似的。”


    顾建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低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控制好。我……我怕再伤到你。”他顿了顿,语气艰涩,“以后……我们还是慢慢来,等你……等你完全不怕了再说。”


    林晚星听明白了。他是被那天她的痛呼吓出了心理阴影,认定是自己“异于常人”会伤到她,所以宁可憋死自己,也不敢再轻易尝试。


    她又好气又好笑,凑近他,在黑暗中看着他闪烁的眼睛:“顾建锋,你听好了。我不怕。那天只是没准备好,有点疼很正常。你……”她脸有点热,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下去,“你那样……其实挺好的。”


    顾建锋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半晌,他才迟疑地问:“真的?”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说,手指轻轻划过他紧抿的唇线,“所以,你别再躲着我了,也别自己硬扛。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可以一起……摸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羞意,却像羽毛一样搔刮在顾建锋心上。他呼吸一滞,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晚星……”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我舍不得你疼。”


    “我知道。”林晚星回抱住他,心里软成一片,“但有些事,总得经历。我们一起,慢慢来,好不好?”


    顾建锋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手臂的力道放松了些,却依旧牢牢圈着她:“嗯,听你的。”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顾建锋在实际行动上依然谨慎得过分。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拥抱亲吻逐渐恢复自然,甚至更加缠绵。但每到眼看要失控时,他总会强行停下来,喘着粗气去冲冷水,或者紧紧抱着她平复,说什么也不肯再冒进。


    林晚星劝了几次没用,也就随他去了。她能感受到他的忍耐和痛苦,也明白他的坚持源于对她的爱护。这份笨拙而深重的珍惜,让她心底那株嫩芽,悄然生长,枝叶舒展。


    ……


    正月末,天气渐渐有了转暖的迹象。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林场里,过年的懒散气息被新一年生产的忙碌取代。


    这天,赵晓兰兴冲冲地跑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林姐姐!顾副团长!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们……还有周医生,一起吃个饭!”她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林晚星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闻言抬头,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了然,笑道:“哟,有什么喜事?”


    赵晓兰扭捏了一下,小声道:“也……也不算喜事。就是,周知远他说,婚约不解除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脸却越来越红,“正好他今天休息,我学着做了几个菜,想谢谢你们一直帮我,也……也顺便……”


    “顺便让他尝尝你的手艺?”林晚星打趣道。


    “林姐姐!”赵晓兰跺脚,羞得不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林晚星笑着应下,“我们晚上一定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都准备好了!”赵晓兰连忙摆手,又补充道,“就在卫生所后面我那间小宿舍,地方小,你们别嫌弃。”


    傍晚,林晚星和顾建锋带着一小包自己晒的蘑菇干当礼物,去了赵晓兰的宿舍。宿舍确实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一床一桌一柜,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小方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一盘葱炒鸡蛋,一盘白菜粉条炖豆腐,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还有一碗看着就费了功夫的萝卜丸子汤。虽然简单,但在物资有限的林场,已是诚意十足的招待。


    周知远已经到了,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他看到顾建锋夫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神色比平时温和些。


    “周医生,林姐姐,顾副团长,快坐!”赵晓兰围着碎花围裙,忙前忙后地摆碗筷,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整个人都透着光。


    四人围着小方桌坐下。赵晓兰的手艺确实进步不少,虽然调味略显生疏,但火候掌握得不错,能吃出用心。


    “晓兰同志费心了。”顾建锋尝了一口丸子汤,点点头。


    “顾副团长喜欢就好!”赵晓兰眼睛弯成月牙,又偷偷瞟了一眼周知远。周知远正安静地吃着菜,察觉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却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她碗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赵晓兰瞬间眉开眼笑,脸颊飞红。林晚星看在眼里,和顾建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饭桌上气氛融洽。顾建锋和周知远聊了几句场里最近的医疗防疫工作,林晚星则问起赵晓兰采集小组接下来的安排。赵晓兰现在说起工作头头是道,眼睛里充满了自信。


    “冯工说,开春雪化后,五味子和黄芪就能采了。我还想试着认认党参,听说那个更值钱!”赵晓兰兴致勃勃。


    “别贪多,先把几种主要的认熟、采好。”周知远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提醒,“山里有毒草,混淆了危险。”


    “嗯!我记下了,周医生。”赵晓兰乖巧点头。


    林晚星看着他们之间这种自然而然的互动,知道赵晓兰这傻姑娘,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周知远这座冰山,正在被她一点点融化。


    饭后,林晚星帮着赵晓兰收拾碗筷,顾建锋和周知远在门口说着话。月光很好,洒在尚未融尽的雪地上,一片清辉。


    “周医生,”顾建锋递了根烟给周知远,他自己不抽,但习惯备着,周知远摆摆手,他便自己也没点,拿在手里把玩,“晓兰是个好姑娘,单纯,肯干。就是家里那边……”


    “我知道。”周知远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声音平静,“她家里那边,我会处理。她既然想留在这里,做点事情,那就……随她吧。”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婚约,也认可了赵晓兰的选择。顾建锋点点头,没再多说。男人之间,有些话点到即止。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挽着顾建锋的胳膊,靠在他身侧。春夜的风格外柔和,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润气息。


    “晓兰总算熬出头了。”林晚星感慨。


    “周医生人不错,就是性子冷。”顾建锋评价道,“配晓兰,正好互补。”


    “那你呢?”林晚星忽然抬头,在月光下看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你觉得自己配我,怎么样?”


    顾建锋脚步一顿,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的笑意。他心头一热,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近些。


    “我……”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会努力配得上你。”


    不是花言巧语,而是朴实的承诺。林晚星心里甜甜的,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笑起来。


    ……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享受着温馨春夜时,场部外围那间低矮破旧的工具房里,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怨气冲天的景象。


    刘桂芳在正月十八那天晚上,毫无预兆地发作了。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一个月。


    工具房里只有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褥子。没有接生婆,没有医生,甚至连盆干净的热水都难凑齐。顾建斌慌得六神无主,只能跑去场部卫生所求救。


    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听说情况,也吓了一跳。这年头在林场生孩子,条件好的职工家属会提前去县医院,差的也在家请接生婆。像这样住在工具房、突然临盆的,极少见。小护士不敢怠慢,连忙喊醒了值班医生,又找了两名有经验的老家属帮忙。


    折腾了大半夜,在刘桂芳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骂声中,孩子总算生下来了。是个瘦小的男婴,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刘桂芳产后脱力,脸色蜡黄,身下一片狼藉。


    帮忙的家属皱着眉,简单收拾了一下,留下些基本的卫生用品和一句“明天赶紧想办法”就走了。小护士给婴儿做了简单检查,叮嘱要注意保暖和清洁,也离开了。只剩下顾建斌一个人,对着嚎哭不止的婴儿和呻吟抱怨的刘桂芳,束手无策。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是顾建斌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婴儿似乎先天不足,格外爱哭闹,几乎整夜不睡。刘桂芳产后虚弱,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她又烦躁又委屈,把气全撒在顾建斌身上。


    “都怪你!要不是为了你,我能落到这步田地?在这破地方生孩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看看人家顾建锋媳妇,穿得干干净净,男人疼着,哪像我……”


    “你当初答应了要好好照顾我的,现在怎么就知道窝在这儿发愣呀?去找场里要奶粉啊!要红糖鸡蛋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饿死?”


    顾建斌被指使得团团转,去场部办公室求,人家看在孩子份上,批了点奶粉票和红糖,但数量有限。他去仓库领,又遭遇白眼和拖延。回来生火做饭,工具房角落有个小土灶,烟熏火燎,手忙脚乱。孩子一哭,刘桂芳就骂,骂他没用,骂他耽误了她,骂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仅仅几天,顾建斌就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散发着奶腥味和汗臭味。他听着刘桂芳永无止境的抱怨,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哭个不停的小东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后悔。


    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照顾刘桂芳?就因为她是战友的遗孀?就因为那点可笑的义气和承诺?他明明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


    就算被部队开除,大不了回老家,乡亲们指指点点几天也就忘了,他还可以娶了林晚星,虽然那女人木讷无趣,但至少能安生过日子,伺候父母。哪像现在,被困在这天寒地冻的边疆,守着个怨天尤人的女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前途一片漆黑。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起除夕夜见到的那个顾建锋的媳妇。那样漂亮,那样从容,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一看就是有文化、有主见的女人。


    顾建锋真是好福气,不仅自己出息,还娶了这么个拿得出手的媳妇。哪像自己身边这个……


    “你发什么呆!孩子又拉了!快去弄热水!”刘桂芳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顾建斌机械地起身,去端那盆已经凉透的水。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那张曾经也算精神的脸,如今写满疲惫和麻木。


    凭什么?凭什么顾建锋就能步步高升,娶娇妻,过好日子?自己却要在这里当牛做马,伺候别人老婆孩子?


    还有那个林晚星……如果当初自己没“死”,娶了她,现在是不是也能过上被人羡慕的日子?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种子落进了心田。顾建斌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可看着眼前的一团糟,对比着想象中的另一种可能,那悔恨的牙关,却咬得更深了。


    第44章


    在他心里,是真的死了


    三月初,林场的风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已不像腊月里那样刮骨。向阳的山坡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黑土和去岁枯黄的草根。有些性急的婆婆丁已经顶开松软的土层,冒出嫩绿的芽尖。


    顾建锋项目前期的勘测和方案制定告一段落,进入等待上级批复和材料调配的阶段。场里念及他年前年后的辛苦,特批了三天假期。


    休假批下来的那天傍晚,顾建锋踏着夕阳回家。林晚星正在院子里翻动晾晒的药材,刺五加皮和根茎已经干透,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她穿着件浅蓝色夹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低头时,颈后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顾建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回来了?”林晚星抬头,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额角沁着细汗。


    “嗯。”顾建锋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簸箕,“场里批了三天假。”


    “真的?”林晚星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你正好歇歇。想吃什么?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好点的肉。”


    顾建锋把簸箕放到架子上,转身看着她:“不想在家吃。明天,我带你去县城逛逛吧。”


    “去县城?”林晚星有些意外。平时去县城都是跟着公干的车,匆匆忙忙,还真好久都没好好逛过。


    “嗯。开春了,县里大集应该有不少新鲜山货下来。咱们去看看,买点需要的,也当散散心。”顾建锋语气平常,但眼神里带着期待,“叫上晓兰一起吧,她估计也闷坏了。周医生要是方便,也可以问问。”


    林晚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想借着机会,让两对人多相处相处,也让她和赵晓兰松快松快。她心里一暖,点点头:“行啊,我去问问晓兰。周医生那边看晓兰能不能说动吧。”


    事情很顺利。赵晓兰一听能去县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周知远那边,赵晓兰扭扭捏捏地去问,本以为会碰个软钉子,没想到周知远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头:“正好要去县医药公司取一批新到的药品,可以同行。”


    于是,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四人便搭上了场里去县城拉材料的顺风车。开车的还是王师傅,看见他们,乐呵呵地招呼:“哟,顾副团长携家眷出游啊!还有周医生和晓兰姑娘,好事好事!坐稳喽!”


    卡车在逐渐松软、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路边的树林已隐隐透出绿意,空气里是冰雪消融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赵晓兰挨着林晚星坐在后排,兴奋地指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叽叽喳喳。周知远坐在副驾,偶尔和王师傅低声交谈几句。顾建锋则坐在林晚星另一侧,手臂虚环在她身后,以防她颠簸撞到。


    林晚星靠着车窗,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带着凉意却已不刺骨的春风,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渐渐苏醒的山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县城比林场热闹得多。虽然建筑依旧低矮,但街道上行人明显多了,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生气。


    他们先去了一趟县医药公司,周知远去办正事,约定中午在国营饭店门口汇合。剩下的三人便直奔县城东头最大的露天集市。


    开春第一茬山货上市,集市上果然人头攒动。两排长长的摊子挤挤挨挨,地上铺着麻袋片或旧塑料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山野珍馐:还带着泥土的鲜嫩蕨菜、刺嫩芽、小根蒜、刚刚冒头的蒲公英、晒干的各类蘑菇、榛子、松子,还有这个季节罕见的、从更南边运来的少量新鲜蔬菜。


    “林姐姐,你看这刺嫩芽,多水灵!听说焯水拌着吃,可鲜了!”赵晓兰蹲在一个摊子前,眼睛发亮。


    林晚星看了看,成色确实不错,但价格也高得惊人。她没急着买,拉着赵晓兰继续往里逛,一边看一边低声跟她讲解:“买山货要看时令,更要看品相和出处。刺嫩芽现在刚下来,价高,过半个月大量上市就便宜了。倒是这些干蘑菇,去年秋天的收成,现在买划算,只要不受潮,能放很久。你看这榛蘑,伞盖完整,颜色正,闻着有菌香,就是好的”


    顾建锋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如数家珍地辨别货物,跟摊主娴熟地讨价还价,那精明干练的模样,与在家时的温婉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他眼里带着笑意,在她需要拿主意或者拎重物时,才上前一步。


    林晚星的目标很明确。她先以不错的价格买了几斤品相上乘的干榛蘑和猴头菇,又买了些实惠的干豆角和茄子干。看到有卖山核桃和松子的,她也各称了一些,山核桃可以榨油,松子可以当零嘴。


    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汉蹲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麻袋。林晚星走过去,眼睛一亮。麻袋里装的是晾晒得半干的金莲花和黄芩片!金莲花清热解毒,黄芩更是常用药材,品相虽然一般,但胜在是野生,药效好,价格也比药铺便宜得多。


    “大爷,这金莲花和黄芩怎么卖?”林晚星蹲下,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


    老汉报了个价。林晚星摇摇头:“大爷,您这晒得火候还差点,有的都捂了,颜色发暗。药铺收这样的,要压价的。”她指着几处瑕疵,说得头头是道。


    老汉显然没想到这年轻姑娘这么懂行,挠了挠头,降了些价。林晚星又磨了磨,最终以很划算的价格把几袋全要了。顾建锋默默上前,付钱,把沉甸甸的麻袋扛上肩。


    “买这么多药材干嘛?咱们也吃不完。”赵晓兰小声问。


    “吃不完可以处理好了卖给收购点,或者跟药铺换别的。”林晚星解释道,“冯工不是说场里以后可能搞小加工吗?咱们先攒点经验,认识些门路。而且,”她笑了笑,“自己家里备点常用药材,有个头疼脑热也方便。”


    赵晓兰恍然大悟,更是佩服。


    逛到快中午,几人手里都提了不少东西。林晚星还给顾建锋买了双结实的胶底帆布鞋,给赵晓兰买了条嫩黄色的纱巾,甚至给周知远也带了包上好的烟叶。顾建锋则坚持给林晚星买了块淡紫色的确良布料,让她做件春天穿的新衣裳。


    “我不用,有衣服穿。”林晚星推辞。


    “买。”顾建锋言简意赅,付钱的动作不容拒绝。他记得她似乎喜欢淡雅的颜色——


    中午在国营饭店汇合。周知远已经点好了菜:一盘锅包肉,一盘地三鲜,一大碗酸菜白肉血肠汆锅子,还有一盆高粱米饭。菜量实在,香气扑鼻。


    四人围坐一桌,赵晓兰迫不及待地展示她新买的纱巾,又拿出给周知远挑的一支不错的钢笔:“周医生,我看你那支笔尖有点秃了,这个给你写字用。”


    周知远接过钢笔,看了看,点点头:“谢谢,破费了。”语气依旧平淡,却细心地将钢笔插进自己中山装的上口袋。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笑。席间,顾建锋和周知远聊了些工作,林晚星和赵晓兰则交流着买山货的心得。气氛轻松愉快。


    吃过饭,顾建锋去结账,却被周知远拦住:“这次我来。”他语气坚持。顾建锋也没多争,点点头。


    下午,四人又去百货大楼转了转。林晚星给家里添置了些针头线脑、肥皂火柴等日用品。周知远去文具柜台买了些本子和稿纸。赵晓兰则眼巴巴地看着玻璃柜台里摆着的雪花膏和头油,最终只是摸了摸口袋。


    以前她在家,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自己工作以后,知道每分每毫挣来多不容易,倒不舍得花了。


    走出百货大楼时,周知远忽然折返回去。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纸包,递给赵晓兰。


    “什么呀?”赵晓兰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盒友谊牌雪花膏和一小瓶头油。她“啊”了一声,脸瞬间红了,抬头看周知远。


    周知远推了推眼镜,看向别处:“春天风大,皮肤容易干。头发也梳整齐些好。”说完,便率先往前走了。


    赵晓兰捧着那小纸包,像捧着什么珍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赶紧追上去,小声说着:“谢谢周医生!”


    林晚星和顾建锋落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一个略显僵硬、一个欢快如小鸟的背影,都忍不住笑了。


    “周医生还挺细心。”林晚星评价。


    “嗯。”顾建锋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他对晓兰,是认真的。”


    日头偏西,该回去了。四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约定好的集合点。王师傅的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厢里堆了些场里采购的材料,还给他们留了位置。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有些疲惫,但心情很好。赵晓兰小声说着今天的见闻,渐渐睡着了。周知远闭目养神。顾建锋让林晚星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问她累不累。


    林晚星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染上金红色霞光的山林,感受着身边人胸膛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心里被一种饱满的、踏实的幸福感充盈着——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沐浴在这春日暖阳下。


    场部外围那间工具房里,气味浑浊。婴儿的啼哭声、刘桂芳的抱怨声、顾建斌压抑的烦躁,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氛围。孩子似乎染了风寒,整夜咳嗽哭闹,刘桂芳自己也因产后调理不当,奶水愈发稀少,时常低烧。


    “这日子没法过了!”刘桂芳又一次摔了手里喂孩子的破碗,“顾建斌,你到底想不想办法?孩子病了,我也难受,你就整天蹲在这里当木头?!”


    顾建斌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蹲在墙角闷头抽烟。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混合着屋里的馊味,让他自己都一阵阵恶心。


    “我能想什么办法?场里能给的基本都给了,再多人家也不给。”顾建斌声音沙哑,“医生也来看过了,说孩子就是着凉,让注意保暖,多喂水”


    “注意保暖?这破屋子四处漏风,怎么保暖?多喂水?连口干净热水都难!”刘桂芳尖声打断,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引得一阵咳嗽,“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你弟弟顾建锋一定会管我们,结果呢?人影都没见到!人家在县城吃香喝辣,陪着漂亮媳妇逛街,咱们在这活受罪!”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顾建斌心里。他也听说了顾建锋休假,带着林晚星去县城的事。是上午去场部办公室想再要点红糖时,听两个办事员闲聊说的,语气里满是羡慕。当时他就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凭什么?!凭什么他顾建锋就能风光快活,自己却要在这里煎熬?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此刻被刘桂芳的话彻底点燃。


    “他们下午才回来。”顾建斌掐灭烟头,猛地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咱们去县城找他就在他们回来的路上拦车!大庭广众,我就不信他顾建锋敢不认我这个大哥!只要他认了,咱们就能翻身!”


    刘桂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对!拦车!就说咱们活不下去了,求他给条活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敢不管,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她仿佛看到了好日子在招手,“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安排工作,分房子,把这小病秧子送县医院好好看看!”


    两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他们甚至开始盘算,见到顾建锋该怎么哭诉,怎么博取同情,怎么利用舆论压力。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算计,早已落在了别人的眼里。


    林晚星自从得知顾建斌在打听顾建锋的行踪后,就留了心。她通过丈夫在场部保卫科的孙大姐和经常去卫生所的赵晓兰,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两人的动静。顾建斌去办公室打听顾建锋归期的事情,早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林晚星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他们的打算无非是想利用亲情绑架和舆论压力,逼顾建锋就范。


    想得美。


    林晚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她没有直接告诉顾建锋,怕他心软或为难。她要自己解决这个麻烦,一劳永逸。


    回程的卡车上,林晚星状似无意地对王师傅说:“王师傅,听说从县城回来,快到林场那段路最近不太平?有老乡说看到生面孔在林子里转悠?”


    王师傅一边开车一边答:“是有这么个说法,保卫科还提醒过,让晚上行车注意。不过咱们这大白天的,又是场里的车,应该没事。”


    “还是小心点好。”林晚星声音温温柔柔的,“听说有的二流子,专门在路上找落单的或者看着好说话的车拦,编些可怜故事骗钱骗东西。咱们车上这么多货,还有女同志,可别被缠上了”


    顾建锋闻言,眉头微蹙:“有这种事?王师傅,等会儿快到那段路,开快点,别停。”


    “好嘞!”王师傅应道。


    赵晓兰有些害怕地往周知远那边靠了靠。周知远睁开眼,看了看林晚星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窗外,没说话,只是把放在脚边的一个工具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里面有些医疗器械,勉强算防身工具。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提前在顾建锋和王师傅心里埋下“路上可能不太平”、“可能有骗子拦车”的念头。这样,等真遇到顾建斌他们,第一反应就不会是“大哥来认亲”,而是“可疑人员拦路”。


    果然,卡车驶入距离林场还有约七八里地的那段相对偏僻的土路时,远远就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两个人,拼命挥手,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包裹。


    “还真有人拦车?”王师傅嘀咕一声,下意识踩了踩油门,想直接过去。


    “停车!停车啊!建锋!我是你大哥!”顾建斌眼看车要过去,急了,竟然直接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


    王师傅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卡车在土路上滑出一段距离,堪堪在顾建斌面前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找死啊!”王师傅探出头骂了一句。


    顾建斌顾不上这些,扑到驾驶室旁边,扒着车窗,对着里面的顾建锋激动地喊:“建锋!是我!我是你大哥顾建斌!我没死!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顾建锋看着车窗外那张陌生又熟悉、写满沧桑和急切的脸,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僵硬。


    大哥?顾建斌?他没死?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冲击着他。但常年训练出的本能和之前林晚星的提醒,让他迅速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刘桂芳和她怀里的孩子,再看向顾建斌身上破旧肮脏的衣服和眼里的绝望与希望。


    不对劲。如果真是大哥,这两年他在哪里?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是这副模样?偏偏选在这个地方拦车?


    就在这时,林晚星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降下车窗,但只降下一半,声音沉稳而带着漠然:“这位同志,你认错人了吧?我大哥顾建斌,是光荣牺牲的烈士。”


    “我没死!我是假我是有苦衷的!”顾建斌急得语无伦次,“建锋,你仔细看看我!我是你亲哥啊!爹妈还好吗?我”


    “顾副团长,小心。”坐在后排的周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最近有流窜人员冒充军属烈士行骗,手段五花八门。保卫科提醒过,不要轻信。”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顾建锋更加清醒。他看着顾建斌,眼神冷厉:“你说你是我大哥,有什么证据?你的身份证明、部队证明、地方介绍信呢?”


    顾建斌傻眼了。他什么都没有假死的事情根本没法摆上台面!


    刘桂芳见状,立刻哭嚎起来,抱着孩子往前挤:“天老爷啊!没良心啊!亲弟弟不认亲哥啊!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大家评评理啊”她试图引起人们的注意,制造舆论。


    林晚星这时轻轻拍了拍顾建锋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微微探身,对着窗外的顾建斌和刘桂芳,声音清晰而冷静:


    “两位同志,如果你们真有困难,应该去找当地政府、民政部门,或者光明正大地到场部反映。这样在半路拦车,声称是烈士亲属,又拿不出任何证明,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的动机。”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你们选择的这段路比较偏僻,时间又是傍晚顾副团长是军人,负责重要项目,他的安全关系到国家财产和林场建设。你们这种行为,已经涉嫌干扰公务车辆通行,存在安全隐患。王师傅,我记得前面岔路口往左拐,是不是有个公社的治安岗亭?”


    王师傅立刻会意:“对对!就在前面两里地!”


    林晚星看向顾建斌,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们说不清楚,又拦了军属和公务车辆,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把事情弄清楚,请你们跟我们去前面的治安岗亭一趟,向公安同志说明情况吧。如果真是误会,公安同志也会帮你们联系该找的部门。”


    去治安岗亭?见公安?顾建斌和刘桂芳彻底慌了。他们身上一堆说不清的事,哪敢见公安?


    “不不用了!我们我们认错人了!”顾建斌脸色惨白,拉起还想闹的刘桂芳,仓皇后退,“对不起,打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拖着刘桂芳,跌跌撞撞地往路边林子里钻,生怕被抓住。


    卡车重新启动。车厢里一片寂静。


    顾建锋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目视前方,握着的拳头微微发抖。真相如何,他心中已有判断。那个可能真是他大哥的人,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出现,试图算计他这冲击,比得知“死讯”时更甚。


    林晚星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地给他支持。赵晓兰吓得大气不敢出。周知远则若有所思地看了林晚星一眼。


    事情并没有完。当天晚上,场部保卫科就接到了来自县治安队的通报:有两名身份可疑、形迹鬼祟的男女,在县城至林场路段企图拦截军属车辆,疑似冒充烈士家属行骗未遂,经查,此二人并无合法身份证明和暂住手续,且与之前场部收容的“远房亲戚”特征吻合。治安队要求林场严肃处理,限期将二人遣送离开辖区。


    于是,第二天一早,还在工具房里惶惶不安、互相埋怨的顾建斌和刘桂芳,就被保卫科的干事“请”了出去,勒令他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林场,并且被告知,因为他们行为不端,野狼沟采伐点也不再接收他们。


    “”两人彻底傻眼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算计落空不说,连最后这点容身之所都丢了。前路茫茫,身无分文,还带着个病弱的孩子


    站在林场大门外,看着眼前通往未知远方的、泥泞不堪的土路,顾建斌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而刘桂芳的哭骂声,更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夕阳将天际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林场家属区内,炊烟袅袅,广播里放着悠扬的革命歌曲,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赵晓兰和周知远在林场的长椅上看风景,赵晓兰似乎被下午的事吓到了,悄悄拉着周知远的袖口。周知远破天荒地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拉着,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了些。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坐在房门前,眺望着远方。


    林晚星轻轻靠在顾建锋肩头,低声说:“都过去了。”


    顾建锋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哑声说:“谢谢你,晚星。”谢谢她看穿阴谋,谢谢她冷静应对,谢谢她保护了他,也保护了这个家。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名为“顾建斌”的兄长,在他心里,是真的死了。


    第45章


    蜜炙五味子


    林场的春天,脚步虽迟,却坚定。到了三月中,向阳坡上的草甸子已是一片茸茸新绿,最早开放的冰凌花顶着残雪绽放出嫩黄娇小的花朵,柳树枝条变得柔软,抽出鹅黄的芽苞。


    林晚星和赵晓兰比往年更加忙碌。积雪一化,山路勉强能行,她们便跟着冯工和采集小组的其他几位大嫂,钻进了更深的山林。早春可采的药材不多,主要是上年残留的五味子藤。经过一冬风雪,有些果子还顽强地挂在藤上,药性更足,还有抓紧时间采挖尚未完全萌发的刺五加、黄芪根。


    林晚星的手更巧了,辨识药材的眼力也更毒。她能通过树皮的纹理、根茎的断面颜色、甚至泥土的气味,大致判断药材的年份和品质。冯工私下里对她赞不绝口,跟技术科科长汇报时,几次提到“小林同志是个好苗子,肯钻,有灵性,还稳当。”


    这天下午,场部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特别的会。除了技术科的冯工、科长,还有场里分管后勤和家属工作的刘副场长,以及县药材公司的一位采购科长。


    “……所以,县公司的意思呢,是想在我们林场搞个小范围的试点,不单单是收购原料,还想尝试一些简单的产地初加工。”采购科长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比如五味子,咱们现在交上去的是统货,有干有湿,有青有黑。如果能筛选分级,甚至做成蜜炙五味子,这附加值就上去了。还有刺五加,切片、切段的标准统一,品相好,药厂那边更欢迎,价格也能提一点。”


    刘副场长抽着烟,沉吟道:“这是个好事。能让家属多创收,也能提升咱们林场药材的声誉。不过,这加工……需要技术,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咱们场家属虽然不少,但真正懂行、又细心踏实的,得好好挑。”


    冯工立刻接话:“刘场长,人选我倒是有点想法。咱们采集小组里,林晚星和赵晓兰这两个年轻同志,表现非常突出。小林就不用说了,心细,肯学,对药材特性把握得准。小赵呢,进步飞快,手脚麻利,做事有股韧劲。让她俩牵头,再配上一两个踏实的中年家属,组成个小加工试点组,我觉得能行。”


    技术科科长也点头:“我也观察过,小林同志确实不错,有文化,做事有条理。上次收购点那事,处理得也很有原则,说明靠得住。”


    会议的结果很快传到了林晚星耳朵里。冯工特意把她和赵晓兰叫到技术科,说了这事。


    “这可是个好机会!”冯工搓着手,眼睛发亮,“不光是把药材卖出去那么简单,是真正参与到产业链里,学技术,长本事。做好了,以后咱们林场的药材口碑打出去,说不定还能发展成个小产业!”


    林晚星心跳有些快。这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只是想有个稳定收入,没想到一步步走来,竟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她想起前世零星了解的一些中药材产业知识,知道产地初加工和标准化的重要性。


    “冯工,我们愿意试试!”赵晓兰抢先表态,激动得脸颊泛红,“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林晚星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冯工和组织上的信任。我们经验不足,还需要您多指导。具体要学哪些技术?有什么要求?”


    冯工见她们态度积极,更高兴了,拿出一本薄薄的、油印的《农村中草药简易加工方法》:“这是县公司给的资料,里面有些基础方法。过两天,公司会派个老师傅下来,现场教几天。你们先把这资料看看,有个底。场地嘛……场里决定把仓库旁边那间闲置的旧烘干房腾出来,收拾收拾给你们用。”


    从技术科出来,春风拂面,带着暖意。


    赵晓兰兴奋地拉着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你听见了吗?咱们要有自己的‘车间’了!还要学炮制!我的天,我奶以前就说,真正的好药,三分在采,七分在制!咱们这算不算……算不算技术工了?”


    看着她眼里迸发的光彩,林晚星也由衷地笑了:“算。所以,咱们得更努力才行。走,先去那旧烘干房看看,心里有个数。”


    旧烘干房靠近仓库,以前是用来临时烘干一些实验性菌材的,后来闲置了。房子不大,砖石结构,还算结实,里面空荡荡,布满灰尘蛛网,但窗户大,通风好,角落里还有个砌死的旧炉灶,改改或许能用。


    “得好好打扫,还得弄些架子、簸箕、筛子。”林晚星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规划,“炉灶得请人看看能不能改成可控温的土烘箱。切药的铡刀、切片刀也得准备……”


    赵晓兰干劲十足:“打扫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一早就来!架子什么的,我去找后勤的木工班问问,看有没有废料能利用!”


    两人正商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知远,他提着个出诊箱,似乎刚从某个工段回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些泥点。


    “周医生!”赵晓兰眼睛一亮,跑过去,“你回来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林姐姐要负责药材加工试点啦!”


    周知远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站在烘干房门口、含笑望过来的林晚星,点了点头:“听说了。恭喜。”


    “谢谢周医生!”赵晓兰笑得更灿烂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你见识广,知不知道哪里有那种……切药片的刀?薄薄的,能切出均匀片的那种?”


    周知远略一思索:“卫生所有一套手术刀和切片工具,不过那是做病理标本用的,不太一样。县医药公司或者老街的中药铺子,可能有专门的药刀。”他顿了顿,看向赵晓兰因为经常在山里劳作、有些破皮的手,“处理药材,尤其切片切段,容易伤手。你们最好备些手套,操作时注意。”


    这平淡的关心让赵晓兰心里甜滋滋的,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周医生提醒!”


    林晚星走过来,笑道:“周医生要是方便,改天我们弄出第一批样品,还请帮忙看看,从你们医生的角度,觉得这品相如何。”


    “可以。”周知远应下,又对赵晓兰说,“晚上来卫生所一趟,你手上那几处破口,该换药了。”说完,便提着箱子走了。


    赵晓兰摸着手上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对着周知远的背影傻笑。林晚星轻轻碰了碰她:“回神啦,周医生走远了。”


    赵晓兰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我觉得……周医生好像真的有点在乎我了。”


    “把‘好像’去掉。”林晚星笑着戳破她,“赶紧的,先去孙大姐家,问问她家还有没有多余的旧簸箕。”——


    加工试点的事情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场里支持力度不小,旧烘干房很快打扫干净,木工班用边角料给她们钉了几个简易的木架和操作台。冯工帮着联系,从县里请来一位姓何的老药工,花白头发,精神矍铄,在南边老药铺干了大半辈子,这两年才退下来。


    何师傅是个严谨又风趣的老人。他一来,就先考校林晚星和赵晓兰的基本功,认药、辨性、说炮制原理。林晚星凭借扎实的前期学习和前世的碎片知识,应对得还算从容。赵晓兰虽然有些地方答不上来,但态度极其认真,拿着小本子拼命记。


    “嗯,底子还行。”何师傅捋着胡须,眼里有了点笑意,“尤其是这小林同志,有点灵性。那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净选。”


    所谓净选,就是除去药材里的杂质、非药用部分。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考验眼力和耐心。比如五味子,要把里面未成熟的青果、霉变的黑果、还有夹杂的枝叶梗蒂一一挑出,只留下色泽红黑、肉质饱满的。刺五加皮要刮去粗皮和残留的苔藓,根茎要除去须根和疤痕。


    林晚星和赵晓兰,加上另外两位选出来的、做事细致的中年家属张嫂和李婶,四人坐在明亮的操作台前,对着灯光,一丝不苟地挑拣。一开始慢,眼睛累,腰也酸。但渐渐地,手熟了,速度也上来了。


    何师傅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对,这种颜色发暗、捏着发软的,多半内里已坏,不能要……哎,这根刺五加皮,粗皮没刮净,药性会受影响,返工。”


    几天后,开始学习切制。何师傅带来一把沉重的药刀和几把不同规格的片刀。切药讲究“刀功”,握刀要稳,下刀要准,力度要匀。切出的饮片要厚薄一致,断面整齐,才能保证干燥均匀和煎煮时有效成分的溶出。


    林晚星上手很快,她手腕有力,心又静,切出的黄芪片厚薄均匀,宛如刨花。赵晓兰起初有些胆怯,怕切到手,在何师傅的鼓励和林晚星的示范下,也渐渐掌握了窍门,虽然速度慢些,但切出的五味子片也像模像样。


    最让她们新奇的是蜜炙。用有限的砂糖和少量蜂蜜熬制,炼出蜂蜜,再与净选切制好的五味子拌匀,闷润,再用文火炒至不粘手,表面金黄。整个过程火候掌控至关重要,大了易焦苦,小了蜜不进去,药性也激发不出来。


    第一次尝试时,赵晓兰紧张地盯着锅,林晚星则沉稳地翻炒。淡淡的蜜香混合着五味子特有的酸香气味,在小小的烘干房里弥漫开来。炒好出锅,晾在竹匾上,一片片金黄发亮,捏一颗放进嘴里,先甜后酸,回味甘润。


    “成了!”何师傅捡起一片看了看,闻了闻,满意地点头,“火候正好,蜜也吃进去了。这品相,送到县公司,绝对能评上好等级!”


    四个女人相视而笑,疲惫的脸上洋溢着成就感和希望。这不仅仅是加工药材,更是在创造价值,证明自己。


    晚上,林晚星带着一小包自己亲手蜜炙的五味子回家。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修补一把旧铁锹。夕阳的余晖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顾建锋放下工具,接过她手里的小包。


    “挺好的,何师傅夸我们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打开纸包,“尝尝,我做的蜜炙五味子。”


    顾建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仔细品了品:“甜,酸,有点药香。不错。”他看着她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眼底有心疼,“累了吧?饭我做好了,在锅里温着。”


    林晚星心里一暖。最近她忙,顾建锋项目上的事也不少,但他总是尽量提前回来,把家务事料理好,不让她操心。


    吃饭时,林晚星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白天学的技巧,切药怎么用力,炒蜜怎么控火。顾建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给她夹菜。


    “对了,过几天,第一批加工好的样品要送去县公司检验。”林晚星说着,眼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要是通过了,以后就能长期合作了。”


    “一定能通过。”顾建锋语气肯定,“你做事,我放心。”


    简单的话语,却是最大的信任和支持。林晚星看着他,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这个男人,或许不会说动人的情话,但他的行动,他的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


    夜里,两人洗漱后躺下。顾建锋习惯性地将她揽进怀里。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和那夜之后的“缓兵之计”,两人的亲密接触自然了许多,顾建锋虽然依旧谨慎,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草木皆兵。


    林晚星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睡衣的扣子。屋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春夜里偶尔的虫鸣。


    他缓缓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珍惜和承诺。林晚星回应着,手攀上他的脖颈。情动渐深,顾建锋的手掌抚过她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在即将失控前,强行停了下来,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平复着粗重的呼吸。


    “睡吧。”他哑声说,语气里带着克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林晚星知道他的心结还在,也不逼他,只是更紧地回抱他,轻声道:“嗯,晚安。”——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春夜里规划着充满希望的未来时,几百里外,一条尘土飞扬的县级公路上,两个形容枯槁、步履蹒跚的人,正抱着一个瘦小哭闹的婴儿,在绝望中艰难跋涉。


    正是被驱逐出林场的顾建斌和刘桂芳。


    他们没有介绍信,没有钱,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顾建斌身上那件破棉袄开了线,露出脏污的棉絮。刘桂芳头发蓬乱如草,脸色蜡黄,怀里用破布裹着的孩子哭声微弱,小脸烧得通红。


    那天被赶出林场后,他们无处可去。想回野狼沟,人家明确说了不要。想留在县城找活,没有身份证明,连最苦最脏的活都没人敢用他们。身上的那点可怜积蓄,很快就在给孩子看病买药中花光了。


    走投无路之下,顾建斌想起了老家。虽然没脸回去,但那是唯一可能收容他们的地方。至少,父母还在。


    于是,他们开始了这段地狱般的归途。不敢走大路,怕遇到盘查;专拣偏僻的小路、田埂,昼伏夜出。饿了,就去地里偷还没长成的土豆、萝卜,或者向沿途稀稀落落的农户乞讨。运气好时,能讨到半个冰冷的窝头或一碗稀薄的菜粥;运气不好,只能挨饿,喝沟渠里的脏水。


    孩子成了最大的拖累和折磨。本就体弱,这一路颠簸惊吓,风寒入里,高烧反复,咳嗽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没有药,刘桂芳的奶水早就干了,只能嚼碎了偷来的生土豆或乞来的硬馍,混着口水喂给孩子。孩子咽不下去,吐得到处都是,哭得声嘶力竭。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怎么不死了干净!”一次,在孩子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哭嚎后,心力交瘁的顾建斌终于崩溃,狠狠掐了孩子大腿一把。孩子痛得浑身抽搐,哭声却更凄厉了。


    “你干什么!”刘桂芳红着眼冲过来,一把推开刘桂芳,抢过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抽搐着,小脸憋得青紫。刘桂芳手忙脚乱地拍着、哄着,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孩子哭累了,终于睡死过去。刘桂芳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神怨毒地盯着顾建斌,“顾建斌,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现在像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都是你!要不是你当初充英雄,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会跟你在这荒郊野外等死?!”


    她积压了太久的怨恨、委屈、绝望,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人家顾建锋在干什么?住好房子,吃公家粮,搂着漂亮媳妇!你呢?你除了会吹牛、会逞能,你还会什么?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靠得住的,结果……结果你就是个废物!”


    “闭嘴!”顾建斌额头青筋暴起,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刘桂芳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他何尝不后悔?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没有答应照顾刘桂芳,如果他“牺牲”后就悄悄回老家,哪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条活路都没有。


    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再看看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喋喋不休的女人,顾建斌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彻骨的恐惧和茫然。就算回到老家,又能怎样?父母会接纳他们吗?村里人会怎么看?他们以后靠什么生活?


    “走。”他嘶哑着声音,抱着孩子站起来,不再看刘桂芳,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背影佝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刘桂芳骂累了,也哭干了眼泪,木然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怨怼。前路漫漫,苦难无边——


    与此同时,红星生产大队,顾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耕在即,顾家的自留地需要翻整,猪圈要起粪,鸡鸭要照料,一家人的饭食、浆洗……活儿堆成了山。顾母王氏的腰更弯了,脸上因为常年劳作和抱怨留下的皱纹更深,像干涸的土地。


    顾父顾老蔫倒是清闲些,除了偶尔下地搭把手,更多时候是背着手在村里转悠,或者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一帮老汉抽烟、吹牛。


    “要说我那大儿子建斌,那真是没的说!”顾老蔫嘬一口旱烟,眯着眼,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为了救战友,牺牲在边疆!那是光荣!部队来了信,发了抚恤金,还有大红奖状!县长都来慰问过!”


    周围的老汉们附和着:“那是那是,建斌是好样的!”“老顾家出了个烈士,光荣!”


    顾老蔫更来劲了:“还有我那二小子建锋,现在在东北林场,管着好大一片林子,手下百十号人!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官!”他伸出大拇指,仿佛儿子的官衔是他自己的荣光。


    “哎呦,了不得!老顾,你这福气大了!”众人纷纷恭维,眼里有羡慕,也有几分不以为然——谁不知道顾建锋是收养的,而且自从娶了媳妇,就没怎么往家里捎过钱物。


    顾老蔫选择性忽略了那些微妙的眼神。只有在回到家,面对一院子活计和老婆子的抱怨时,那点虚荣才会被现实的疲惫冲淡。


    “死老头子!就知道在外头吹!家里活儿一点不干!”顾母一边用力剁着猪草,一边骂骂咧咧,“建斌是光荣,可人没了!建锋是出息,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看看这家,里里外外就我一个老婆子撑着!当初那个林晚星要是老老实实嫁过来守寡,现在这些活计还用得着我?”


    她越想越气,刀剁得更狠:“都是那个扫把星!克死了建斌,又勾搭走了建锋!害得我老顾家连个使唤的媳妇都没有!她在林场倒是享福了,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顾秀秀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高中课本,皱着眉头:“妈,你小点声,让人听见笑话。我现在复习要紧,没空帮你干这些。”


    “复习复习!就知道复习!”顾母正在火头上,逮着谁骂谁,“有那功夫,不如帮家里干点实在的!你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后嫁到婆家怎么办?”


    顾秀秀才不管那些,她自诩是文化人,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农村。她扭身又回了屋,“砰”地关上门。


    顾母气得胸口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着大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大的没了,二的不贴心,闺女不顶事……老天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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