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建斌啊,你……你没死啊?


    四月下旬,林场彻底褪去了冬日的枯寂。山林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绿,山脚下开垦出的菜地冒出了整齐的幼苗,空气里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新叶的芬芳。


    旧烘干房如今有了新气象。门口挂了块不起眼的小木牌,用红漆写着“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里面,林架整齐,簸箕层叠,空气中常年飘散着草药特有的清苦与蜜炙后的微甜香气。


    首批经过净选、切制、蜜炙的样品——主要是五味子和刺五加片,被精心包装,由冯工亲自送往县药材公司。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林晚星表面平静,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这不仅关乎她和赵晓兰的心血,更关乎这个试点能否继续,甚至扩大。


    好消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传来。冯工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兴冲冲地赶到烘干房,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通过了!评级优秀!县公司的陈科长直夸咱们的货品相好,加工规范,尤其是蜜炙五味子,色泽、气味、含水量都达标,说是比他们从某些老产区收的还好!”


    正在埋头分拣黄芪片的林晚星和赵晓兰同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旁边的张嫂和李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满脸笑容。


    “真的?冯工,您没哄我们吧?”赵晓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哄你们干啥?白纸黑字盖着章呢!”冯工从随身携带的旧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喏,初步的合作意向书,先按这个品质,每月固定收咱们五十斤蜜炙五味子,一百斤净选刺五加片,价格比统货高出三成!要是后续产量质量能稳定,还能再加!”


    三成!林晚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意味着她们几个人的收入将有一个可观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太好了!”赵晓兰欢呼一声,拉着林晚星的手直跳。张嫂和李婶也笑得合不拢嘴,她们都是家里负担重的,多一份收入,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喜悦过后,是更繁重的工作。订单有了,但靠目前纯手工、小作坊式的生产,效率是个问题。尤其是烘干环节,用的是改造后的土烘箱,靠烧柴控制温度,不仅费人力,火候难掌握均匀,偶尔还会出现底部焦糊、上部未干的情况,影响品相。


    林晚星盯着那台吭哧吭哧冒热气的土烘箱,眉头微蹙。她想起前世参观过的现代烘干设备,也模糊记得在一些资料里看过,七十年代有些地方的农副产品加工厂,会利用砖窑或简易热风炉进行烘干。


    “冯工,”她叫住正在检查黄芪片厚薄的冯工,“咱们这个土烘箱,效率还是低了点,品控也不稳定。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哦?你说说看。”冯工来了兴趣。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林晚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我听说场部东头那个废弃的小陶瓷厂,以前烧窑的时候,热气是往上走的,然后在窑室顶部循环。”林晚星一边比划一边说,“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借鉴那个原理,不用这么大的箱体,改成多层可抽拉的铁网架,架子底下设置一个相对封闭的燃煤或柴火的热风室,热空气从下面上来,穿过层层药材,再从顶部预留的孔洞排出一部分湿气,大部分还能循环利用。这样,空间利用率高了,热量也均匀,还能省燃料。”


    冯工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是老技术员,一点就通:“你是说……弄个简易的层叠式热风烘干架?有点像大的蒸笼,但下面是热风不是水汽?这个思路好!陶瓷厂那旧窑我见过,原理确实差不多!不过,这铁网架和热风室的设计,得好好琢磨,密封和通风要平衡,不然要么热量散失,要么湿气排不出去。”


    “我们可以先做个小的试试。”林晚星见冯工赞同,心里有了底,“找点废旧铁皮、铁丝网,请木工班和维修班的师傅帮帮忙。就算不成,损失也不大。”


    “我看行!”冯工一拍大腿,“这事我牵头,去找科长汇报,申请点废旧材料。小林,你画个简单的草图,把想法标清楚。咱们搞技术的,就得有这股子钻劲!”


    说干就干。林晚星当晚就着煤油灯,用顾建锋画地图剩下的铅笔和坐标纸,仔细绘制了简易示意图,标注了大概尺寸和气流走向。她不懂专业的机械制图,但力求清晰明了。


    顾建锋深夜从工地回来,满身尘土,看到她还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轻轻走过来:“还没睡?忙什么呢?”


    林晚星把草图给他看,解释了想法。顾建锋拿着图纸,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他虽不懂药材加工,但对结构、空间利用有直觉。


    “这里,”他指着热风室与烘架连接处,“加个可调节的挡板,控制进风量。还有,排湿孔最好在侧面也开几个,根据药材湿度和天气调节。架子抽拉轨道要顺滑,承重得算好。”他提了几点很实际的建议。


    林晚星眼睛一亮,连忙记下。夫妻俩头碰头讨论了一会儿,草图越发完善。


    有了冯工的推动和顾建锋的补充建议,加上场里对试点组的重视,这个小改造项目很快批了下来。维修班的王班长是个热心肠的老师傅,看了草图,琢磨了一下,拍胸脯说能搞。


    废旧铁皮、角铁、铁丝网都是场里废旧物资堆里淘换来的。王班长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干了三四天,一个一米多高、分为五层抽拉网架、底部带着简易燃煤热风室的“土法烘干器”就初具雏形了。虽然外表粗糙,但结构结实,抽拉顺滑。


    第一次试验,选的是含水量较大的新鲜黄芩切片。点燃碎煤,关好风门,热气渐渐上升。林晚星和赵晓兰紧张地守在旁边,不时用手感受各层的温度,观察药材的变化。


    两个小时后,最下层的黄芩片已经干透,色泽金黄,断面平整,捏上去“嘎嘣”脆。往上几层,干燥程度依次递减,但远比土烘箱均匀。整体烘干时间缩短了近三分之一,煤耗也少了。


    “成功啦!”赵晓兰拿起一片干燥完美的黄芩,兴奋地叫起来。


    冯工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各层药材,又测了测热风室的温度和排湿口湿度,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温度均匀,排湿也顺畅!小林,你这个点子立了大功!我得向场里给你请功!”


    消息传开,刘副场长和技术科科长都来看了,对这“土法上马”的革新赞不绝口。在大会上,刘副场长还特意点名表扬了林晚星“肯动脑筋,结合实际搞革新,提高了生产效率,节约了成本”。


    林晚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这种被认可、价值得以实现的感觉,让她充实而充满力量。加工试点组士气大振,订单顺利完成,每个人的收入簿上,都添了一笔可观的进项——


    顾建锋的瞭望塔项目,终于结束了前期的勘测和方案论证,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首批建材和人员已经进驻最偏远的一号塔址,那里山高林密,交通极为不便。


    这意味着,顾建锋需要常驻工地,协调施工,监督安全和质量,往往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家,成了他短暂休整的驿站。


    林晚星理解他的工作,也心疼他的辛苦。每次他离家前,她总会悄悄在他的行李里多塞几双厚袜子、一包炒好的盐豆、一瓶自己泡的刺五加药酒。每次他回来,无论多晚,锅里总有温着的饭菜,炕总是烧得热乎乎的。


    这次顾建锋走了有十二天了。傍晚,林晚星从烘干房回来,简单下了碗面条,拌了点酱油和葱花,一个人坐在炕桌边吃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的噼啪声。


    她有点想他了。想他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想他偶尔看她时专注的眼神,想他手掌粗糙却温暖的触感。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年,这个人却仿佛已在她生命里扎根,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吃完饭,她拿出正在给顾建锋织的毛衣。深灰色的毛线,已经织好了大半件,针脚细密均匀。灯光下,她一针一针地织着,思绪却飘远了。不知道他在山上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施工顺不顺利……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林晚星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山林夜露寒气的身影走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放下毛衣站了起来。


    “建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月底吗?”她快步迎上去。


    顾建锋放下肩上沉重的工具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起来:“临时回来取份图纸,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素面,眉头微蹙,“就吃这个?”


    “一个人,简单吃点。”林晚星不在意地说,伸手去接他的外套,“吃了没?锅里还有面,我给你下。”


    “吃过了,在工地吃的。”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厚茧,却很暖。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加工组那边……”


    “不累,挺好的。”林晚星打断他,拉着他坐到炕沿,“你呢?山上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路太难走,材料运输费劲。不过弟兄们干劲足,一号塔的基础已经打好了。”顾建锋简要说了几句,目光落在她放在炕上的毛衣上,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织的?”


    “嗯,快好了。山上冷,你穿着。”林晚星看着他试穿,肩膀刚好,长度也合适,满意地点点头。


    顾建锋穿着半成品的毛衣,心里暖融融的。他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和一丝隐约的药香。一天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家里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事?”他低声问。


    “都好。加工组顺利,样品评价高,我还捣鼓了个烘干架子,场里还表扬了。”林晚星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着家常,“晓兰和周医生好像更近了一步,前几天看见周医生帮晓兰修自行车呢。孙大姐家的小子考上镇里的初中了……”


    她絮絮地说着,顾建锋安静地听。屋子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是寂静的春夜,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分别的思念,在这短暂的相聚里,化成了无声的温情流淌。


    顾建锋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走。林晚星早早起来,给他煮了鸡蛋,烙了饼,用油纸包好。又把织好的毛衣叠整齐,放进他的背包。


    “山上潮湿,注意关节。累了就歇歇,别硬撑。”送他到门口,林晚星忍不住嘱咐。


    “我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忙,按时吃饭。”顾建锋低头看着她,晨光熹微中,她的脸庞柔和清晰。他忽然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郑重而短暂的吻,“等我回来。”


    “嗯。”林晚星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身影融入朦胧的晨雾中,心里既有不舍,更有一种坚定的支持。他在为理想奋斗,她也在自己的道路上努力。他们都在奔向更好的未来,这就够了——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各自为前程努力时,千里之外的红星生产大队,正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的“归乡”大戏。


    历时近一个月,跋涉上千里的顾建斌和刘桂芳,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踏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黄土路。


    两人早已不成人形。顾建斌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身破衣烂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走路一瘸一拐。刘桂芳更是憔悴不堪,头发纠结如草窝,面色灰败,怀里用破布裹着的孩子奄奄一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细微的抽噎。


    他们这副尊容,刚出现在村口,就引起了轰动。


    正是收工时分,田里劳作的人们扛着农具往回走。不知谁先看见了,惊呼一声:“哎哟妈呀!那是……那是顾家老大?顾建斌?他不是牺牲了吗?”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人们纷纷驻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对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女。


    “真是建斌?天爷啊!咋成这样了?”


    “他旁边那女人是谁?还抱着个孩子?”


    “不是说他光荣了吗?这……这咋回事?”


    议论声嗡嗡响起,目光里充满了惊诧、好奇、猜疑,还有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顾建斌头皮发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着,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熟悉的乡亲点头:“王叔,李婶……我,我回来了。”


    “建斌啊,你……你没死啊?”村东头的王老汉小心翼翼地问,眼神在他和刘桂芳之间来回扫视。


    “我……我没死。”顾建斌干涩地解释,脑子里飞快转着在路上编好的说辞,“当年受了重伤,被老乡救了,昏迷了很久,部队以为我牺牲了……后来,后来伤好了,我就……就想办法回来了。”他省略了刘桂芳,省略了假死,省略了所有不堪的细节,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重伤被救”的故事。


    “那这女同志是……”有人指着刘桂芳。


    “她是……是我战友的遗孀。”顾建斌硬着头皮说,“战友牺牲前托付我照顾她,她家里没人了,我就……就带着一起回来了。”这个说法,既能解释刘桂芳的存在,又能给自己镀上一层“重情重义”的光环,虽然这光环如今看起来如此讽刺。


    乡亲们将信将疑地听着,目光在顾建斌破烂的衣服、刘桂芳怀里的病孩身上打转。重伤被救?照顾战友遗孀?听起来像戏文里的故事,可眼前这凄惨的景象,又让人不得不信几分。毕竟,若不是真有难处,谁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终于有人打着圆场,“快回家吧,你爹妈还不知道呢,准得高兴坏了!”


    顾建斌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眼神呆滞、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的刘桂芳,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顾家老宅走去。背后的议论声,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顾家院子里,顾母王氏刚喂完猪,正捶着酸疼的腰骂咧咧地收拾猪食桶,顾老栓蹲在屋檐下吧嗒旱烟,顾秀秀在屋里对着镜子烦躁地梳着头,抱怨着复习资料不够。日子一如既往地沉闷、琐碎、充满怨气。


    忽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爸!妈!”


    顾老栓手里的烟杆“吧嗒”掉在地上。顾母手里的猪食瓢“咣当”一声落地。顾秀秀从窗户探出头。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向门口,如同见了鬼。


    门口逆着光站着的人,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但那眉眼轮廓……


    “建……建斌?”顾母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是你吗?建斌?我的儿啊!”她猛地扑过去,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泪水模糊,死死抓住顾建斌的胳膊,又摸他的脸,“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娘不是在做梦吧?”


    顾老栓也踉跄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儿子,老泪纵横。


    顾秀秀也跑了出来,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狂喜。顾母抱着儿子嚎啕大哭,顾老栓也抹着眼泪,嘴里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顾建斌被父母的眼泪和激动包围着,多日来的委屈、疲惫、绝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家,终究是家。父母还是疼他的。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孩子哭声响起。


    顾家父母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站着个女人,以及她怀里那个看起来快不行了的孩子。


    “这位是……”顾母止住哭声,疑惑地看着刘桂芳。


    顾建斌连忙抹了把脸,介绍:“妈,这是桂芳,是我……是我战友的遗孀,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她没地方去,我就带她一起回来了。这是……是她孩子。”


    顾母和顾老栓对视一眼,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被“儿子活着回来”的巨大喜悦冲淡。顾母心想,儿子仁义,照顾战友家属,这是好事!家里虽然不宽裕,但多两双筷子也没什么,更何况还多了个大孙子?


    “哎呦,快,快进屋!这一路遭了大罪了!”顾母连忙招呼,脸上堆起笑容,想去接刘桂芳手里的孩子,“这是我大孙子吧?瞧这小脸,快让奶奶看看……”


    她的手还没碰到孩子,刘桂芳却侧身一躲,避开了。她抬起眼,扫了一眼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杂乱肮脏的院子、穿着补丁衣服的顾母,以及呆立一旁的顾秀秀。


    “孩子认生,病了,别碰。”她声音沙哑。


    顾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顾建斌连忙打圆场:“妈,桂芳这一路太累了,孩子也病着,心情不好。先进屋,先进屋再说。”


    一行人进了堂屋。昏暗的灯光下,顾家老宅的寒酸一览无余。掉了漆的破桌子,吱呀作响的长条凳,糊着旧报纸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烟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刘桂芳眉头皱得更紧,抱着孩子,不肯坐下:“有热水吗?孩子要擦擦,我也要洗洗。这一身脏的,没法待。”


    “有有有!我这就去烧!”顾母连忙应着,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热水烧来了,刘桂芳指挥着顾建斌兑好,自己抱着孩子去了里屋,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留下顾家三口在堂屋面面相觑。


    “建斌,这……这桂芳同志,脾气好像有点……”顾母小声问。


    顾建斌疲惫地揉着额角:“妈,她也不容易,孩子病了一路,担惊受怕的。您多担待。”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隐隐觉得刘桂芳态度不对。但此刻他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什么也不去想。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刘桂芳洗漱完出来,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破衣服,抱着孩子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开始发号施令:


    “孩子饿了,有奶粉吗?或者米汤也行,要细软的。”


    “这屋里什么味儿?多久没通风了?快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我晚上睡哪儿?这炕干净吗?被子有没有晒过?”


    “晚上吃什么?有肉吗?我生孩子亏了身子,得补补。”


    一连串的要求,砸得顾家人晕头转向。顾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顾老栓闷头抽烟不吭声,顾秀秀则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奶粉?这年头农村哪里搞奶粉?细米汤倒是可以熬。开窗户?晚上有风,孩子病了能吹风吗?睡哪儿?家里就两间能睡的屋,原来顾建斌那间堆了杂物,顾秀秀那间被她占了,难道让秀秀跟爹妈挤?肉?自家养的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鸡倒是有一只,可那是留着下蛋换油盐的……


    “桂芳啊,”顾母忍了又忍,尽量和气地说,“家里条件就这样,你看……先将就一下?孩子病了,我这就去熬米油。秀秀那屋你先住着,让秀秀跟我挤挤。肉……明天,明天我去集上看看……”


    “将就?”刘桂芳声音陡然拔高,怀里的孩子被她吓得一哆嗦,又哭起来,“我怎么将就?孩子病成这样,吃没吃的,住没住的!顾建斌,这就是你说的家?这就是你爹妈?连口像样的吃的都没有?我们娘俩千辛万苦跟你回来,就是来过这种日子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一路受的苦、积的怨,全都发泄出来:“我在边疆好歹还有间屋子遮风挡雨,有口热乎饭吃!到了你们这,连边疆都不如!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死在外头!”


    顾建斌被她嚷得头疼欲裂,又见父母脸色难看,只好低声下气地劝:“桂芳,别说了,爸妈也不容易……”


    “他们不容易?我更不容易!”刘桂芳根本不听,眼泪说来就来,“我年纪轻轻守寡,怀着孩子跟着你东奔西跑,吃尽苦头,现在孩子病成这样,你家里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顾建斌,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哭嚎声,孩子的哭声,充斥了小小的堂屋。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又碍着儿子刚回来。顾老栓脸黑得像锅底。顾秀秀则嗤笑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砰”地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顾建斌站在中间,看着歇斯底里的刘桂芳,看着脸色铁青的父母,再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一片狼藉的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想象中的团聚温暖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抱怨、挑剔和即将爆发的冲突。这个他拼死拼活、抛弃一切回来的“家”,似乎并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个,更加令人窒息的战场。


    夜色渐浓,顾家老宅里灯火昏黄,却再无半点喜悦,只有一片压抑的混乱。远处村庄陷入沉睡,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静。而这一夜,对顾家每个人来说,都注定漫长难熬。


    第47章


    顾家的大孙子


    四月末的晌午,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顾家老宅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稀疏的影子,蝉还没开始叫,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猪圈里那头半大黑猪吭哧吭哧拱食的声音。


    顾母王氏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个破瓦盆,吭哧吭哧地搓洗着一堆散发着奶腥味和尿骚气的破布片子。


    水是她一大早从村口老井挑回来的,已经用了两遍,浑浊得看不出颜色。她搓得用力,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盆里那些布,是刘桂芳孩子换下来的尿戒子,还有她自己那身从边疆穿回来、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内衣。


    顾母一边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声的咒骂:“……讨债鬼……生个病秧子还穷讲究……一天换八遍……当自己是娘娘呐……”


    骂归骂,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不仅没停,她甚至还从灶膛角落里扒拉出小半块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发硬的土肥皂,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角,化在热水里。这肥皂是她年前用攒的鸡蛋换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平时洗手顶多用点皂角。


    可她不得不仔细洗。因为那些布,是要给她“大孙子”用的。


    想到“大孙子”三个字,顾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建斌没死,活着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哪怕他回来得这么狼狈,哪怕还带回来个拖油瓶女人和一个病恹恹的孩子。


    起初她是懵的,是狂喜的,紧接着就被刘桂芳那挑三拣四、颐指气使的态度气得心口疼。可当夜里,她偷偷扒着门缝,看见儿子顾建斌小心翼翼扶着刘桂芳躺下,又笨手笨脚地去摸那孩子的额头时,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心里——


    那孩子……会不会是建斌的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她半夜把同样没睡着的顾老栓推醒,压低声音把自己的猜测说了。顾老栓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旱烟的红光明明灭灭,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看那孩子的大小……月份上……倒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建斌“牺牲”都一年多了。如果他在边疆就和这刘桂芳……那孩子现在看起来不足月,兴许是早产?或者路上折腾瘦了?


    接下来的两天,顾母开始用全新的眼光打量刘桂芳和那个孩子。她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刘桂芳虽然现在蓬头垢面,但仔细看,眉眼底子不差,身段也像是生养过的。她对建斌说话是不客气,可那种不客气里,透着一种女人对自家男人才有的、带着埋怨的熟稔。还有建斌,对着刘桂芳时那副低声下气、赔着小心却又隐隐维护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建斌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了解他。他能为了照顾战友遗孀,连家都不回了?还把人千里迢迢带回来?要真只是“托付”,至于做到这份上?


    除非……那不止是战友的遗孀。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母心中连日来的憋闷和怨气。如果孩子真是顾家的种,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刘桂芳再刁蛮,也是她孙子的娘!建斌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长孙,这是老顾家烧了高香啊!


    那些颠沛流离、那些不堪,都可以被“延续香火”的大功劳掩盖过去!


    于是,顾母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昨天一早,她咬牙从面缸底刮出最后小半碗细白面,又摸出攒了半个月、准备换煤油的五个鸡蛋,给刘桂芳做了一碗滴了香油的白面疙瘩鸡蛋汤。家里其他人,包括她自己,吃的还是掺了野菜的粗粮窝头。


    刘桂芳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油花荡漾的汤,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突然变得殷勤的顾母,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啃窝头的顾建斌和面无表情的顾秀秀,嘴角撇了一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嗯,咸淡还行。”她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没再挑刺。


    顾母心头一松,脸上堆起笑:“桂芳啊,你多吃点,身子亏了得补回来。孩子还得吃你的奶呢。”


    刘桂芳没接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眉眼间那股子紧绷和戾气,似乎稍稍消散了一点点。


    今天更是如此。刘桂芳一早起来就说屋里闷,孩子身上起了红疹子,怕是尿戒子不干净磨的。要在前几天,顾母准保在心里骂她矫情,可今天,她二话没说,立刻烧水找盆,把积攒的脏布全搜罗出来,蹲在门口就开洗,还用上了珍藏的肥皂。


    堂屋里,刘桂芳靠坐在唯一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总算退了点烧、昏昏睡去的孩子。她身上换了顾母翻出来的一件半旧但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也勉强梳顺了,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虽然脸色还是蜡黄,眼底青黑,但比起刚进村时那副活鬼模样,总算有了点人形。


    顾建斌蹲在门槛外边,闷头修一把快散架的凳子。他动作有些僵硬,脑子里乱哄哄的。母亲的突然转变,他看在眼里,起初是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夹在中间受气了。


    可慢慢的,一种更深的难堪和不安涌了上来。母亲那热切打量孩子的目光,那对刘桂芳突然的小心翼翼,让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桂芳也不是我女人。


    那母亲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和喜悦,岂不是要立刻变成更汹涌的怒火和失望?还有桂芳……这一路,她确实跟着自己吃了太多苦。


    他正心乱如麻,屋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建斌,给我倒碗水来,要温的。”


    顾建斌手一抖,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他应了一声,起身去灶房倒水。经过母亲身边时,他看到母亲抬起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好好伺候着”的意味。


    顾建斌心里更堵了。


    他把水端进去,递给刘桂芳。刘桂芳接过,试了试温度,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有点凉了。”


    “……那我再去兑点热的。”顾建斌转身。


    “算了,将就吧。”刘桂芳叫住他,把碗放在旁边摇摇晃晃的凳子上,目光在简陋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建斌脸上,忽然问,“你爹妈……是不是以为这孩子是你的?”


    顾建斌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去。


    刘桂芳看着他这反应,心里明镜似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随即垂下眼,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和脆弱:“这一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死在路上了。我知道我脾气不好,这一路……也是吓坏了,累狠了。”


    她难得放软了语气,顾建斌心里那点别扭和难堪,又被勾起了怜惜和愧疚。“别这么说,桂芳。是我……是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


    “现在总算到家了。”刘桂芳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爹妈……现在对我们挺好的。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暗示。顾建斌听懂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好好过日子?以什么身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刘桂芳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顾家误会了。起初是茫然的,但顾母那过于热切甚至讨好的态度,还有顾建斌躲闪的眼神,让她迅速明白了关键所在。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侥幸冲昏了她的头脑。


    原来如此!怪不得顾家态度大变!他们以为这孩子是顾建斌的!以为自己是他顾建斌在边疆找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儿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连日来的惶恐、对未来的绝望,瞬间找到了出口。如果顾家认下了这个“孙子”,那她刘桂芳就是顾家的大功臣,是给顾家延续香火的长媳!


    那她之前所有的挑剔、埋怨,都可以被理解为“产后虚弱”、“为孩子着急”。


    顾建斌的窝囊、顾家的穷酸,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只要她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拿捏住顾建斌,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


    至于真相……她看了一眼怀里瘦弱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冷硬。


    孩子亲爹早就化成灰了,顾建斌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爹!这个误会,对她有利无害。只要顾建斌不戳穿,顾家人就会一直捧着她们娘俩。


    至于顾建斌……刘桂芳余光扫过门口那个沉默修凳子的身影,心里冷哼。这个蠢货,既不敢对父母说实话,又对她心存愧疚,正好拿捏。


    堂屋里的气氛,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顾母在门口用力搓洗,心里盘算着晚上是不是把那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产妇”炖汤。顾老栓蹲在院子里,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田埂,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秀秀则一直躲在自己那间被占了的屋里,只在吃饭时出来,冷着脸,一言不发,看向刘桂芳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和厌恶。


    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了。


    顾母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几块压箱底的、还算柔软的旧棉布,都是当年孩子们用过的尿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喜滋滋地拿到刘桂芳面前,献宝似的:“桂芳,你看,这布软和,我给大孙子改几块尿戒子,比你那些破布片子强多了!”


    刘桂芳正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闻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拿出针线笸箩,戴上老花镜,开始比划着裁剪。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这一刻,她身上竟有了一种寻常农家老太太的慈和。


    孩子忽然哼哼唧唧地哭了两声。刘桂芳连忙轻轻摇晃,嘴里低声哄着:“哦哦,宝宝不哭,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保佑咱们平平安安到家了……以后就好了,有爹……有建斌叔叔疼你……”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带着哄孩子特有的温柔语调。


    可坐在门口的顾母,手里剪刀“咔嚓”剪布的声音猛地停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刘桂芳的侧脸。


    爹在天上看着?


    建斌……叔叔?


    一股寒气,从顾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手里的旧棉布飘落在地。


    堂屋里霎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哼唧声。


    刘桂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摇晃的姿势,只是没再出声。


    顾母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走到刘桂芳面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刚才……说什么?谁爹在天上?”


    刘桂芳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茫然和无辜:“什么?我没说什么啊,就哄孩子。”


    “我听见了!”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爹在天上看着’!你还叫建斌‘叔叔’?刘桂芳,你跟我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这一声吼,把里里外外的人都惊动了。顾建斌从院子里冲进来,顾老栓也站起身,连一直躲在屋里的顾秀秀都拉开了门,倚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刘桂芳抱着孩子的手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硬的怒气掩盖:“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我哄孩子随便说的话,你也当真?孩子他爹就是建斌!不然我能跟着他回来?”


    “放屁!”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桂芳的鼻子,“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傻子?‘爹在天上’、‘建斌叔叔’,这是随便说的话?啊?顾建斌!你个孬种!你给老娘说清楚!这女人到底是谁?这野种到底是不是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钉子,钉在顾建斌惨白的脸上。


    顾建斌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看着母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刘桂芳抱着孩子、故作镇定却眼神闪烁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阴沉的脸和妹妹嘲讽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瘦弱无辜、尚在襁褓的孩子身上。


    一路上的艰辛、屈辱、刘桂芳的抱怨、自己的悔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是……”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顾母尖叫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顾老栓扶住。


    顾建斌像是豁出去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麻木的死灰:“桂芳是我战友的遗孀,孩子是遗腹子,早产。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们……我,我没死,但受了伤,部队让我回来了,我就带她们一起回来了。”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假死、被开除、隐姓埋名。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听的理由。


    “托付?照顾?”顾母挣脱顾老栓的手,扑上来捶打顾建斌,“你个蠢货!傻子!二百五!人家托付你你就真当自己是菩萨了?你自己屁都没有,还拖回来两个张嘴的?你……你跟你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弟弟顾建锋一样!都是傻子!蠢货!”


    顾建斌任凭母亲捶打,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刘桂芳听到顾母的咒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顾家之前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刘桂芳本人,也不是因为什么“战友遗孀”的情分,纯粹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她怀了顾家的种!


    现在误会解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来吃白食的外人!


    巨大的羞辱和恐慌淹没了她。她尖声叫起来:“顾建斌!你就这么看着你妈骂我?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一路是谁跟着你吃苦受罪?现在到家了,你就这么对我?!”


    “对你?我恨不得撕了你这个扫把星!”顾母转头冲她吼,“带着个野种,哄骗我儿子,还想赖在我顾家吃白食?做梦!滚!你们俩都给老娘滚出去!”


    “妈!”顾建斌终于有了反应,拦在母亲面前,“桂芳她没地方去……”


    “她没地方去关我屁事!”顾母彻底爆发了,连日来的憋屈、期望落空的愤怒、对贫穷未来的恐惧,全部倾泻出来,“顾建斌!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爹你妈你妹妹!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啊?你‘牺牲’了,我们顶着烈属的名头,听着好听,可里子呢?里子都快揭不开锅了!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指望着你能撑起这个家,你倒好!带回来两个讨债鬼!你让我们怎么活?!”


    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了个儿子是傻子,养了个儿子是白眼狼!我还活着干什么啊我……”


    顾老栓阴沉着脸,猛地吼了一声:“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看向顾建斌,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建斌,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部队为什么让你回来?真是受伤?”


    顾建斌避开父亲的目光,含糊道:“伤……伤没好利索,不适合留在部队了。”


    “那你的退伍费呢?”顾母猛地想起这茬,止住哭嚎,急切地问。


    “用,用完了。”顾建斌低下头,“路上给桂芳和孩子看病,吃饭,都用完了。”


    其实哪有什么退伍费?他被开除,什么都没拿到。但这话他死也不敢说。


    “用完了?”顾母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一点都没剩?顾建斌!你个败家子!你个……”


    她气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顾建斌,手指颤抖。


    一直冷眼旁观的顾秀秀,这时终于凉凉地开口了:“妈,您也别光骂大哥了。要我说,大哥这也是‘有情有义’,跟咱们家那个‘有出息’的二哥,不是一模一样吗?”


    她特意加重了“有出息”三个字,充满了讽刺。


    顾母一愣:“建锋?关他什么事?”


    顾秀秀嗤笑一声:“您还不知道吧?您那个好养子,顾建锋,听回来探亲的张会计说,人家在东北林场当上副团长了!官大着呢!”


    “副团长?”顾老栓和顾母都愣住了。他们知道顾建锋在部队,但具体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是啊,副团长。工资高,待遇好。”顾秀秀继续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顾建斌灰败的脸,“而且啊,人家还特别仁义,特别负责。大哥不是牺牲了吗?人家顾建锋,替大哥把责任负得彻彻底底,他把林晚星给娶了!”


    顾建斌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秀秀:“你……你说什么?建锋娶了谁?”


    “林晚星啊,你的未婚妻,咱们大队以前那个林晚星。”顾秀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欣赏着大哥脸上瞬间崩塌的表情,“娶得可风光了,彩礼给了一大笔,林晚星跟着顾建锋去了林场,吃商品粮,当军官太太,日子不知道多滋润呢。啧啧,大哥,你说你这牺牲得多值啊,成全了弟弟这么大一门好亲事。”


    “不可能……”顾建斌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晚星,那个他记忆里模糊的、温顺的、应该为他守望门寡的女人……嫁给了建锋?去了林场?


    林场……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脸。


    明媚的,生动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坦荡和灵气的脸。那个在林场集市上,被她男人小心翼翼护着、几句话就让他和刘桂芳狼狈不堪的女人。


    难道……难道那就是林晚星?!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悔恨、嫉妒、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林晚星……”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刘桂芳也惊呆了。林晚星?那个本该在老家苦哈哈守活寡、伺候公婆、被她刘桂芳在想象中鄙夷和同情的原配?


    她竟然嫁给了顾建锋?还去了林场?过上了好日子?


    刘桂芳想起自己那次去林场场部碰壁,远远瞥见的那个被高大军人呵护着、衣着体面、气色红润的漂亮女人……难道就是她?!


    一股更强烈的嫉恨和恐慌攥住了刘桂芳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本该活得比她还惨的女人,现在却过得比她好千倍万倍?而自己,机关算尽,跟着顾建斌这个废物回来,却落得这般田地?


    “哈……哈哈……”顾建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林晚星……好,真好……顾建锋,我的好弟弟……你可真行……真行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是为自己荒唐的选择,是为错失的一切,还是为这捉弄人的命运?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顾母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大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想到养子的风光和那个“跟人跑了”的儿媳如今的好日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全都化成了更深的怨恨和不甘。她猛地一拍大腿,哭嚎得更加凄厉:“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好的坏的都让别人占全了!丢下我们这窝囊废在这遭罪啊!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顾家老宅里,哭嚎声、咒骂声、孩子被吓醒的啼哭声,乱作一团。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给这一屋子的绝望和狼藉,涂上了一层冰冷而讽刺的金红色。


    与红星村顾家的鸡飞狗跳、愁云惨淡截然不同,几千里之外的东北林场,正值一天中最安宁舒缓的傍晚时分。


    夕阳的暖光穿过稀疏的林木,在“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那片新开垦出的药圃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影。


    药圃不大,但打理得十分齐整,一垄垄的土埂上,新移栽不久的刺五加、五味子幼苗已经挺直了嫩绿的茎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旁边一小块地上,还种着些常见的柴胡、黄芩,也都是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张嫂李婶几个,从附近山上寻来的野生苗,移栽过来精心伺候的。


    林晚星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破搪瓷缸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蓄水坑里舀水,给每一株幼苗的根部浇上一点。水坑里的水是她和赵晓兰下午从远处小溪一桶一桶抬回来的,清澈冰凉。


    她做得很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却并不纤弱的小臂。裤子是顾建锋的旧军裤改的,裤脚也挽了起来,沾了些泥点。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净的解放鞋。


    虽然衣着朴素,干着农活,但她脊背挺直,动作不急不缓,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沉静而柔韧,自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农村姑娘的气度。


    “晚星姐,差不多了,歇会儿吧!”赵晓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刚浇完自己负责的那几垄,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药圃,点点头:“行,把这点浇完就收工。”


    两人合力,很快将剩下的幼苗都浇了一遍。林晚星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放眼望去,这一片小小的绿色在暮色中显得生机勃勃。但她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几天天气有点怪。白天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可早晚的风却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不像暮春,倒像初冬。她夜里醒了几次,听到窗外风刮过林子的声音,呜呜的,比往常更急些。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了前世看那本小说时,似乎有提到一句,说“七九年春天倒春寒来得厉害,冻死了不少新苗”。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结合这异常的天气,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晓兰,”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水桶扁担的赵晓兰,“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晚上特别冷?”


    赵晓兰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有点,我晚上都得盖厚被子了。白天又热。这天气是有点反常,冯工前天还说呢,怕是要变天。”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冯工是老技术员,对当地气候应该有些经验。连他都这么说……


    “咱们这些药苗,还有旁边菜地那些新下的秧子,怕是经不住大冻。”林晚星沉吟道,“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啥办法?”赵晓兰不以为意,“这天要变,谁也拦不住啊。往年也有倒春寒,挺一挺就过去了。咱们这苗还算壮实。”


    “万一挺不过去呢?”林晚星语气认真起来,“这些都是咱们的心血,也是试点组的指望。再说了,旁边那些菜苗,是张嫂李婶她们家指着换菜吃的。真冻死了,损失不小。”


    赵晓兰见她神色严肃,也收敛了随意:“那……你说咋办?”


    林晚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药圃边上堆着的一些去年留下的、已经枯黄的厚草帘子上,还有旁边维修班丢弃的一些破损的旧塑料布上,心里有了主意。


    “咱们用草帘子,搭个简易的棚子,晚上把苗盖起来。塑料布蒙在上面,能挡风保温。”她比划着,“就搭矮一点,像个拱棚,白天掀开让苗晒太阳,晚上盖上。”


    赵晓兰睁大眼睛:“这……这工程量不小啊!就咱们俩?还得去找草帘子、塑料布……”


    “草帘子现成的,塑料布我去找王班长问问,看他那有没有废弃不用的。”林晚星说干就干的性子起来了,“咱们先给咱们的药圃搭上。要是真有用,再跟张嫂李婶她们说,帮她们也弄弄菜地。”


    张嫂李婶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看她这么坚持,也不好反对,便点头:“行,听你的。明天咱们就开始弄?”


    “明天我先把塑料布找来。下午咱们就开始搭。”林晚星拍板决定。


    几人收拾好工具,抬着空水桶往回走。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将林梢和远处的山峦都染成了暖金色。家属区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饭菜香。


    走到分岔路口,赵晓兰要回自己家,林晚星则往她和顾建锋的小家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来的家属,互相打着招呼。


    “晚星,又去伺候你那宝贝药苗啦?”说话的是王嫂,笑着打趣。


    “嗯,刚浇完水。”林晚星笑着回应,“王嫂,我看你家那畦西红柿秧长得挺好。”


    “还行吧,就盼着别刮大风下冷子。”张嫂说着,又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孙德海那个表姐,吴秀英,调去后勤仓库管杂品了,说是孙德海在劳改农场表现好,可能能提前出来。这女人,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林晚星神色不变:“她只要安安分分干活,咱们也管不着。要是再起什么心思,场里领导也不是摆设。”


    “那倒是。你现在可是刘副场长都表扬过的人,她不敢轻易惹你。”张嫂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各自回家。


    林晚星心里记下了吴秀英的事,但眼下更让她上心的,还是天气和药苗。她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跟顾建锋说说搭棚子的事。


    推开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晾着顾建锋昨天换下来的军装,已经干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窗台上摆着一盆她从山里挖回来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粉紫的花朵热闹地挤在一起。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股熟悉的葱花爆锅的香气。林晚星心里一暖,放下水桶扁担,走了进去。


    顾建锋正系着她那条碎花小围裙,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却一丝不苟。锅里滋滋作响,是在煎鸡蛋。


    “回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低沉平稳,“洗洗手,饭马上就好。今天食堂有豆腐,我打了一份回来,炖了白菜。”


    林晚星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看着他的背影,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瞭望塔那边不忙了?”


    “基础施工告一段落,这两天主要是内部架设,我在不在都一样。让他们练练手。”顾建锋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转身看她,“你脸色怎么有点白?累着了?”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擦干手,走过去帮他端菜,“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顾建锋解下围裙,两人把简单的两菜一汤,白菜炖豆腐、煎鸡蛋、玉米面粥,端到炕桌上。


    林晚星坐下,一边盛粥,一边把自己的观察和担心说了出来。“……我总觉得这天气不对劲,怕有倒春寒。咱们的药苗和菜地那些新秧子都太嫩了,经不住冻。我想着,用药圃边上那些旧草帘子,再找点废塑料布,搭个简易的棚子,晚上给苗盖上,挡挡风寒。”


    顾建锋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才开口道:“倒春寒是有可能。场里气象站那边,还没发正式预警。不过你的担心有道理,新苗娇贵。”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到林晚星碗里,继续说:“搭棚子是个办法。草帘子够吗?塑料布我明天去维修班问问,应该能找到些旧的。要不要我找两个战士,下午去帮你们搭?你们女同志,弄那些重东西不方便。”


    林晚星心里一松,她就知道顾建锋会支持她。“不用找战士,影响不好。我和晓兰能行,就是费点功夫。你帮我问问塑料布就行。”


    “行。”顾建锋点头,又看了看她,“也别太累着自己。药苗重要,你身体更重要。”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晚星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她抬头对他笑了笑:“我知道。”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晚饭。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顾建锋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


    “明天我可能还得去趟场部,开个会。塑料布我上午问了就给你送过去。”顾建锋说。


    “嗯。你忙你的,不用特意送,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拿。”


    “顺便的事。”顾建锋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星不再坚持,低头喝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香浓郁。这样平淡而踏实的夜晚,有人关心,有人支持,让她觉得无比珍贵。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去洗碗。林晚星则拿出针线,就着灯光,继续缝补顾建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军装。这是她的习惯,顾建锋的衣服,破了洞她总是细细补好,针脚密实平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补过。


    顾建锋收拾完灶台回来,看到她垂着头认真缝补的样子,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庞柔和宁静。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林晚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顾建锋摇头,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碰到她耳廓微凉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有微妙的因子在流动。


    林晚星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顾建锋也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握拳放在膝上,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轻声开口:“建锋。”


    “嗯?”


    “要是……我是说万一,真的来了厉害的倒春寒,把苗都冻坏了,怎么办?”她还是有些不安。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眼中罕见的忐忑,放缓了声音:“冻坏了,就再补种。天灾人祸,谁也预料不到。但咱们尽力了,提前做了准备,就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觉得你的判断可能没错。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子里的鸟比平时躁动,老话说‘雀噪风起’,说不定真要变天。你提前防备,是对的。”


    得到他的肯定,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顾建锋起身,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又把炉子封上。


    两人洗漱躺下。炕烧得暖暖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顾建锋习惯性地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温暖。


    林晚星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晚星。”顾建锋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嗯?”


    “别怕。有我在。”他手臂收紧了些,语气郑重。


    简单五个字,却像是最坚实的承诺。林晚星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林晚星睡得格外安稳。而窗外的风,似乎刮得更急了,掠过屋顶和林梢,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回荡在1979年春天,东北林场沉沉的夜色里。


    第48章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假死


    凌晨四点左右,林晚星被一种不同寻常的、细微的“沙沙”声惊醒。


    那不是风声。风声在夜里就没停过,呜呜咽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林子里徘徊。这声音更轻,更密集,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粒在敲打着窗玻璃。


    她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炉膛里未燃尽的煤块透出一点暗红的光。炕很暖和,顾建锋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安心的热量。但他似乎也醒了,呼吸的频率变了。


    “建锋?”林晚星轻声唤道。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手臂微微收紧,“外面……好像下霜了。”


    下霜?林晚星心里一紧。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坐起身,摸索着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她用袖子擦了擦,凑近往外看。


    惨淡的月光下,院子里那几垄顾建锋抽空开垦出来、种了葱蒜的小菜畦,还有晾衣绳、柴火垛、水缸的边缘,都覆盖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晶莹的白色。


    那不是雪,是霜,浓重得像是撒了一层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冷刺骨的寒意,即使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那股凛冽。


    “真的下霜了,好大的霜。”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起药圃,想起那些嫩生生的幼苗。“我们的棚子……”


    “别急。”顾建锋也起来了,迅速穿好衣服,“天还没亮,现在去看也没用。我一会儿天亮就去。”


    两人重新躺下,却都睡不着了。黑暗中,只听见窗外那“沙沙”声似乎更密了些,偶尔夹杂着枯枝被冻得断裂的细微脆响。时间仿佛被冻住了,过得格外缓慢。


    好不容易熬到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顾建锋立刻起身。林晚星也跟着起来,两人匆匆洗漱,连早饭都顾不上做,披上厚棉袄就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鼻,吸进去,鼻腔和肺部都像被冰碴子刮过。地上果然铺了厚厚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的山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气中,树叶仿佛都僵住了。


    他们赶到药圃时,赵晓兰和张嫂、李婶几个也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看到眼前的景象,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药圃旁边,其他家属开垦的菜地,那些昨天还绿油油的西红柿秧、黄瓜苗、豆角架,此刻全都蔫头耷脑地伏在垄上,叶片变成了难看的墨绿色,边缘卷曲焦黑,仿佛被火燎过一样。有些更娇嫩的,直接瘫软在地,显然已经冻死了。


    只有林晚星他们那块药圃,还有紧挨着的、她们帮忙也搭了简易棚子的几畦张嫂李婶家的菜地,显得与众不同。


    那些用枯黄草帘子和破旧塑料布搭起来的矮矮拱棚,此刻顶上也覆盖着一层白霜,塑料布被冻得硬邦邦的。


    但掀开一角往里看,里面的景象却让人松了口气。


    虽然也有些萎靡,但药苗和菜苗大多还顽强地挺立着,叶片虽然不够精神,但依旧是鲜活的绿色,只是边缘稍微有点发暗。


    “老天爷……”张嫂拍着胸口,声音发颤,“幸亏听了晚星的!晚星啊,你可是救了俺家这茬菜了!这要是都冻死了,俺家那口子又该骂俺不会持家了!”


    李婶也后怕不已:“是啊是啊,昨天俺还嫌麻烦,觉得你小题大做……现在想想,真是打脸!晚星,你这眼光咋这么准呢?”


    赵晓兰更是激动地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姐!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会这么冷?”


    林晚星心里也松了口气,但脸上没太表现出来,只是微笑道:“我就是觉得天气反常,心里不踏实。想着有备无患,总比眼睁睁看着苗冻死强。看来这土法子还真有点用。”


    顾建锋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个棚子里的苗情,又伸手摸了摸棚内的地面和空气温度,点了点头:“棚内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五六度,湿度也大些。草帘子保温,塑料布挡风防霜,简易但有效。”他抬头看向林晚星,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你做得很好。”


    被他这么直白地夸奖,林晚星脸上有些发热,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们正说着,场部的大喇叭突然响了,里面传来场长有些严肃的声音:“各生产队、各部门注意!各生产队、各部门注意!接到气象站紧急通知,昨天夜间至今晨,我区遭遇罕见强倒春寒天气,地面最低温度降至零下五度,出现严重霜冻!请各单位立即组织人员,检查并上报农作物、经济作物受损情况!林业队注意巡视新植林带!各家属区注意人畜防寒保暖!再广播一遍……”


    广播声回荡在清冷寂静的早晨,更添了几分紧张气氛。很快,整个林场都动了起来,人们纷纷涌向自家的自留地、菜园。


    惊呼声、叹息声、懊恼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林晚星他们这边的情况,很快引起了注意。技术科的冯工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看到这一片“独苗”般的绿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仔细询问了林晚星搭棚子的方法和依据,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连连感叹:“小林啊,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有预见性,还有行动力!这法子土是土,可管用啊!我得赶紧向场里汇报,你这可是立了一功!”


    上午九点,场部紧急召开各科室和主要生产队负责人会议,通报灾情,部署补救措施。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烟雾缭绕。


    各个队报上来的损失都不小,尤其是那些刚下地的菜苗和部分新移植的果树苗,冻死冻伤严重。


    刘副场长脸色不太好看,听着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冯工站起来,汇报了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药圃和部分家属菜地,因为提前采取了简易防寒措施,损失轻微的情况。


    “哦?具体什么措施?谁想到的?”刘副场长精神一振。


    “是试点组的林晚星同志。”冯工详细介绍了情况,“她根据天气异常,提前判断可能有强倒春寒,发动组员和几位家属,利用旧草帘子和废弃塑料布,搭建了简易保温棚。虽然简陋,但效果显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很多人都知道林晚星,知道她是顾副团长的爱人,在药材加工上有点巧思,没想到在防灾上也有这般见识。


    刘副场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参加会议的顾建锋:“顾副团长,你爱人很不错啊。有警惕性,肯动脑子,还能带动身边的人。这在咱们林场,是个很好的榜样。”


    顾建锋站起身,身姿笔挺,语气沉稳:“谢谢刘场长表扬。林晚星同志只是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她常说,集体的财产,大家的心血,能多保护一点是一点。”


    “说得好!”刘副场长赞许道,“这种主人翁精神,值得提倡。冯工,你们技术科总结一下这个简易防寒法的要点,形成个材料,下发到各生产队和家属区,让大家学习参考,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些还没完全冻死的苗。另外,对于林晚星同志这种有预见性、积极采取有效措施减少损失的行为,场里要提出表扬!散会后,办公室拟个通报。”


    “是!”冯工连忙应下。


    顾建锋坐下来,面上平静,心里却为林晚星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知道她聪明,有主见,但看到她凭借自己的判断和行动,真正帮助到了大家,得到领导和群众的认可,那种感觉,比他自己立功受奖还要让人欣慰。


    散会后,顾建锋被刘副场长单独留下了一会儿,谈瞭望塔工程的进展。等他回到办公室,勤务兵小陈告诉他,嫂子来电话了,说塑料布已经拿到了,谢谢他,还让他中午回家吃饭,她炖了汤。


    顾建锋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应了一声。他看了看桌上堆积的图纸和报告,尤其是那份关于三号瞭望塔抗风加固的难题,眉头又微微蹙起。


    三号塔选址在一处风口山脊,地理位置关键,但风力异常强劲。设计图纸上的常规钢丝斜拉固定方案,经过模拟计算和现场测试,在极端大风天气下,塔体顶部的摆动幅度仍然可能超标,存在安全隐患。


    工程组和技术科讨论了几次,提出了几个加强方案,要么成本太高,要么施工难度太大,要么效果存疑,一直没定下来。


    这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工期不等人,春夏季正是施工黄金期,也是大风多发期,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图纸又仔细研究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林晚星果然炖了汤。用的是昨天顾建锋带回来的一小块排骨,配上萝卜和干蘑菇,在炉子上小火慢炖了一上午,汤色奶白,香气扑鼻。另外还炒了个酸辣土豆丝,蒸了一锅二米饭。


    顾建锋进门就闻到了香味,身上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林晚星接过他的军大衣挂好,又递给他一块热毛巾擦脸。


    “累了吧?先喝口汤暖暖。”她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顾建锋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疲惫感消解了大半。“上午场里开会,刘副场长表扬你了。”


    林晚星正在盛饭,闻言笑了笑:“冯工跟我说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碰巧想到了。能帮上点忙就好。”


    “不是碰巧。”顾建锋看着她,认真地说,“是你心细,肯琢磨,还有行动力。很多人看到了苗头,但懒得动,或者觉得没用。你做了,而且做成了。”


    被他这么郑重地肯定,林晚星心里暖暖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快吃饭吧,汤要凉了。对了,你那边工程还顺利吗?看你最近好像总有心事。”


    顾建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沉吟了一下,还是把三号塔抗风的难题简单说了说。“……主要是山顶风太乱,太强,常规的四面斜拉,力量不够均衡,塔顶在侧风作用下容易产生扭动和过大摆动。”


    林晚星听得仔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见过的一些高塔、电线杆的图片,那些复杂的钢索网络。她虽然不懂具体力学计算,但一些基本的原理概念还是有的。


    “斜拉的力量不够均衡……”她慢慢咀嚼着这句话,一边给顾建锋夹了块排骨,“那……能不能多拉几根?不是简单的四面,比如……在四个主要方向之间,再加几根?形成一个……嗯……更多的三角形?”


    她用手比划着:“我记得好像有种说法,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如果斜拉的钢丝,不止是连接塔顶和地面四个锚点,而是在不同高度,也互相交叉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网状的支撑,是不是能分散风力,让塔身更稳定?”


    顾建锋吃饭的动作停住了,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网状支撑?不同高度交叉连接?”


    “我就是瞎想的。”林晚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专业。我是想,就像搭架子,光有四根柱子撑着,侧面一推容易晃。但如果柱子之间再用很多横杆斜杆连起来,形成一个整体,是不是就结实多了?”


    顾建锋放下碗筷,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就在饭桌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个简单的塔体,然后是四根基础的斜拉钢丝。接着,按照林晚星说的,在塔身中部和上部,增加了不同方向的交叉钢丝,将几个主要的受力点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络。


    “不是简单的增加数量,而是改变结构……”他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计算。立刻意识到,这个思路或许真的可行!


    林晚星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又给他换了杯热茶。


    顾建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足足画算了半个多小时,才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晚星,”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这个想法,可能真的解决了大问题!我需要立刻回办公室,和技术员还有设计方沟通一下!”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正事。”林晚星微笑着抽出手,替他拿起军大衣,“晚上回来吃饭吗?”


    “可能晚点,你们先吃,别等我。”顾建锋匆匆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大步走回来,在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时,快速而有力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谢谢你,晚星。”


    说完,他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耳根微红,转身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星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还有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味。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建锋异常忙碌。他和技术科、工程组的同志反复论证、计算、模拟,最终确定了加固方案。施工队按照新方案加班加点,进展顺利。初步测试显示,塔体稳定性显著提升,完全达到了设计要求。


    难题解决,工程进度追回,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顾建锋手下的几个连长、排长,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关系融洽,这次也跟着熬了好几天。不知谁先起的头,嚷嚷着要“嫂子”请客,犒劳犒劳大家。


    顾建锋回家跟林晚星一说,林晚星爽快地答应了。请客的日子定在了周末。


    请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倒春寒过去后,天气迅速回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林晚星一大早就忙活开了。请的人不多,就是顾建锋手下几个关系最近的干部,加上冯工,还有周知远和赵晓兰。满打满算也就八九个人。


    食材有限,但林晚星早有准备。她托去县城的采购车捎带了一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足有三斤多;又买了粉条、干豆角、土豆、白菜、豆腐泡。自家有晒的蘑菇、木耳,地窖里还有储存的萝卜和去年腌的酸菜。调料方面,她特意用有限的材料,模仿记忆里的复合酱料,用豆瓣酱、酱油、糖和一点点酒调了个秘制炖肉汁。


    顾建锋早早被派去食堂借了一张大圆桌和几条长凳,摆在院子里。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在院子里吃饭更宽敞。


    赵晓兰过来帮忙,两人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林晚星主勺,赵晓兰打下手。五花肉切成大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洗净。锅里放少许油,下冰糖炒出糖色,然后倒入肉块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漂亮的焦糖色,油脂被逼出,香气瞬间爆发。接着下葱姜蒜、八角、桂皮等香料炒香,烹入料酒,再倒入她调好的酱汁,翻炒均匀后,加入足量的开水。


    “晚星姐,你这炒糖色和调酱汁的手法,跟谁学的?看着就香!”赵晓兰吸着鼻子,眼睛发亮。


    “自己瞎琢磨的。”林晚星笑道,盖上锅盖,让肉先小火慢炖着。这边又指挥赵晓兰处理配菜:土豆切滚刀块,萝卜切厚片,干豆角和粉条提前泡软,白菜撕成大块,蘑菇木耳洗净。


    肉炖了约莫一个小时,已经酥软入味,汤汁浓郁。林晚星将土豆、萝卜这些难熟的先放进去,再炖二十分钟,然后依次放入干豆角、蘑菇木耳、豆腐泡,最后是白菜和粉条。所有食材在浓郁的肉汤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互相浸润着滋味。


    她没有像传统乱炖那样一锅烩到底,而是注意了火候和下菜顺序,保证了每种食材的口感都恰到好处。


    土豆萝卜绵软入味,豆角粉条吸饱汤汁,白菜清甜,蘑菇鲜香,而最精华的五花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


    另一口锅里,她还焖了一锅香喷喷的二米饭,蒸了一屉暄软的大白馒头。


    将近中午,客人们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冯工,拎着两瓶水果罐头当礼物。紧接着是顾建锋手下的三个连长:一连长是个黑壮憨厚的东北大汉,叫李大河;二连长瘦高精干,叫□□;三连长年纪稍轻,爱说爱笑,叫孙建国。


    他们也没空手,有的带了一包花生米,有的带了一包水果糖。


    周知远和赵晓兰一前一后到的。周知远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赵晓兰则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新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羞涩又喜悦的红晕。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明眼人一看就懂。


    顾建锋招呼大家落座。男人们坐在院子里,抽烟、喝茶、大声说笑着,谈论着最近的工程、训练,气氛热烈。林晚星和赵晓兰在灶房和院子间穿梭,端菜摆碗。


    当那一大盆色泽红亮、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升级版乱炖”端上桌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嚯!嫂子,你这手艺绝了!光闻这味儿,我就能吃三大碗饭!”李大河嗓门洪亮,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是啊,看着就跟食堂的大锅菜不一样!有肉有菜,汤浓味厚,讲究!”□□也赞道。


    顾建锋眼里带着笑,起身给众人倒上带来的散装白酒,又给林晚星和赵晓兰倒了橘子汽水。“今天主要是感谢大家前段时间的辛苦,也谢谢冯工一直以来的帮助,还有周医生对大家的照顾。家常便饭,大家别客气,吃好喝好。”


    “顾副团长客气了!”众人举杯。


    开动后,筷子纷纷伸向盆里。只吃了一口,赞叹声就此起彼伏。


    “嗯!这肉炖得,太入味了!软烂不塞牙,香!”


    “这土豆也好吃,面乎乎的,吸了肉汤,比肉还香!”


    “粉条!这粉条筋道!汤汁都吸进去了!”


    “嫂子,你这炖菜有啥秘诀?教教俺呗?俺回家让俺家那口子也学学!”孙建国一边大口吃一边问。


    林晚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没啥秘诀,就是舍得下功夫,该焯水的焯水,该炒糖色的炒糖色,炖的时候注意火候和顺序。大家喜欢吃就好。”


    冯工吃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小林这菜做得好,有想法。就像她搞药材加工、搞防寒棚一样,背地里都是花了心思的。建锋啊,你小子有福气!”


    顾建锋脸上笑容更深,给冯工夹了块肉:“是,我有福气。”


    周知远话不多,但吃得很认真,不时还给旁边的赵晓兰夹一筷子她够不到的菜。赵晓兰脸红红的,小声说“谢谢”。


    这小互动被眼尖的孙建国看到,立刻起哄:“哟!周医生,够体贴的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周知远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赵晓兰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孙建国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顾建锋适时解围:“行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晓兰,晚星,你们也快坐下吃。”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菜足饭饱,男人们抽着烟,喝着茶,继续聊着天。李大河拍着顾建锋的肩膀:“副团长,这次三号塔那个加固方案,真是绝了!听说最初是嫂子提的思路?哎呀,咱们嫂子真是文武双全啊!”


    “就是就是!”□□也附和,“副团长,以后有啥难题,别光自己憋着,也跟嫂子商量商量,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顾建锋笑着应承,看向正在和赵晓兰收拾碗筷的林晚星,目光温柔。他的晚星,一直就是他生活中、甚至工作中,不可或缺的智慧和力量源泉。


    夕阳西下,客人们才陆续告辞,个个吃得心满意足,对林晚星的厨艺赞不绝口。送走客人,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顾建锋和林晚星一起收拾残局,两人洗碗、擦桌子,配合默契。忙完后,顾建锋拉着林晚星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晚风轻柔,带来远处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


    “累了吧?”顾建锋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


    “不累,大家吃得高兴,我也高兴。”林晚星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晓兰和周医生,看来是成了。”


    “嗯,周医生人不错,踏实,有原则,就是话少点。晓兰性子活泛,正好互补。”顾建锋顿了顿,“冯工今天私下跟我说,场里对你们药材加工小组的表现非常满意。下个季度和县药材公司的合作要扩大,可能会正式给小组一个名分,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经费和更固定的场地。”


    “真的?”林晚星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这可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她们的努力得到了正式认可,以后的路能走得更稳当。


    “嗯。不过具体还要等通知。”顾建锋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林晚星心跳加速,脸颊飞红,却没有躲开,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夕阳的余晖将相拥的两人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红星村顾家老宅,却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真相大白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顾母王氏彻底撕破了脸,对刘桂芳和那个孩子再没有一丝好脸色。骂他们是“扫把星”、“讨债鬼”、“吃白食的野种”。做饭只做自家四口人的份,分给刘桂芳母子的,不是稀得照影的粥,就是硬得硌牙的窝头边角料。孩子饿得日夜啼哭,刘桂芳的奶水早就因为营养不良和情绪抑郁回了大半,根本喂不饱。


    刘桂芳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不再掩饰,破罐子破摔,指着顾母的鼻子对骂,骂她“老虔婆”、“刻薄鬼”、“不得好死”。骂顾建斌“窝囊废”、“骗子”、“没良心的狗东西”。


    她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门口哭嚎,声音尖利刺耳,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顾家的丑事和薄待。


    顾老栓蹲在院子里,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只有吧嗒旱烟时那一点红光,显示他还活着。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赶刘桂芳走?儿子拦着,说她们孤儿寡母没活路。留着?天天鸡飞狗跳,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和安宁都被耗尽了。


    顾秀秀更加沉默,除了吃饭,几乎不出自己那间小屋。她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厌恶和绝望。这个家,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开始偷偷整理自己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几件半旧的衣服,几本皱巴巴的课本,还有攒下的几毛钱。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彻底离开这里的时机。


    最痛苦的是顾建斌。


    母亲的责骂,刘桂芳的怨毒,父亲的沉默,妹妹的冷漠,还有那个日夜啼哭、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这一切都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逃避干活,常常一整天躲在村后的破庙里发呆,或者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想林晚星。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假死,没有留在边疆照顾刘桂芳,而是安安分分回家,娶了林晚星,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晚星漂亮,温顺,勤快。


    她一定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孝顺父母,体贴丈夫。


    她会给他生儿育女,孩子一定健康白胖。


    有林晚星这样贤惠的媳妇操持,日子不会太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家不像家,人不像人。带回来一个满心怨毒、只会指责他的女人,和一个病弱哭闹、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父母怨他,妹妹鄙夷他,村里人指指点点。


    他失去了军人的身份和荣耀,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家庭和未来,像一摊烂泥,陷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泥潭里,看不到丝毫希望。


    他无数次幻想,推开家门,看到的是林晚星温暖的笑容,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听到的是孩子的欢声笑语……而不是无休止的争吵、哭骂和令人绝望的寂静。


    “林晚星……”他靠在破庙冰凉的土墙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布满血丝,充满了悔恨、不甘和扭曲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顾建锋就能娶了她,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凭什么他顾建斌就要承受这一切?


    可他忘了,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所有的苦果,也只能他自己咽下。


    第49章


    林场的春天


    五月的林场,才算真正迎来了春天。


    连绵的山峦褪去了冬日的枯黄与灰暗,换上了一身深深浅浅、鲜嫩欲滴的新绿。白桦林抽出了巴掌大的叶子,在阳光下油亮亮地反着光;松柏的针叶也舒展开来,颜色由墨绿转为翠绿。


    林间空地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紫的、黄的、白的,虽不浓艳,却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朝气。


    家属区房前屋后,人们去年秋天种下的杨树、柳树也冒了新芽。几户勤快的人家,已经在院子里搭起了黄瓜、豆角的架子,嫩绿的藤蔓开始试探着向上攀爬。


    天气真正暖和起来了。早晚虽然还有凉意,但白天太阳一晒,穿着单衣也能冒汗。


    厚重的棉袄被收进了箱底,换上了轻薄的夹衣。女人们也开始拆洗冬被,将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花重新弹松,缝进洗净的被套里。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也是一个忙碌的季节。


    林晚星和赵晓兰的“家属药材加工小组”正式挂牌了。场里批了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旧仓库给他们做固定工作间,虽然不大,但经过打扫整理,倒也窗明几净。


    冯工帮着申请下来一笔小小的启动资金,购置了几个新的竹簸箕、几把锋利的切药刀,还有一台半旧但还能用的手摇式切片机。这可把张嫂李婶几个乐坏了,干活更有劲头。


    小组也有了正式的名称——“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组(药材加工)”,名字刻在一块小木牌上,挂在了工作间门口。


    虽然还是以互助和计件付酬为主,但有了这块牌子,就有了名分,意味着她们的劳动被纳入了林场生产建设的辅助体系,不再是“小打小闹”。


    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她带着组员们,按照之前摸索出的流程,将新收购上来的一批五味子、刺五加进行分拣、清洗、切片、晾晒或蜜炙。工作间里终日弥漫着草药的清苦香气和蜜糖的甜香,几个女人一边手上麻利地干活,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气氛融洽又充实。


    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工作间里检查一批新晒好的黄芩片成色,赵晓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晚星姐,顾副团长让我告诉你,晚上家里有客人,让你早点回去准备一下。”


    “客人?谁啊?”林晚星放下手里的黄芩片,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顾副团长的战友,运输连的陈连长,听说刚结婚不久,带着新媳妇来串门,特意点名想跟你学学做菜呢!”赵晓兰挤挤眼睛,“说是上次吃了你做的乱炖,回去念念不忘,他媳妇也想学。”


    林晚星笑了:“这有什么好学的,就是家常菜。行,我知道了,我把这批黄芩片收好就回去。”


    她手脚利落地将晾干的黄芩片装进干净的麻袋,扎好口,又跟张嫂李婶交代了几句明天要处理的药材,这才洗了手,解下围裙,和赵晓兰一起往家走。


    路上,赵晓兰挽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周医生……今天问我,愿不愿意国庆节结婚。”


    林晚星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你怎么说?”


    赵晓兰脸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我说……我听他的。”顿了顿,又有些忐忑,“晚星姐,你说……结婚是不是挺麻烦的?要准备很多东西吧?”


    林晚星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麻烦是麻烦点,但这是喜事。你们两个都在林场,一切从简也没关系。房子场里应该能解决,家具慢慢添置,被褥衣裳咱们自己就能做。至于你家里……你想通知就通知,不想通知,咱们这边热热闹闹办一场也一样。关键是你们两个心在一块儿。”


    赵晓兰点点头,眼里泛起一点水光,又很快憋回去,用力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反正我认定他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两人说着话,到了分岔路口。赵晓兰回家,林晚星则去场部服务社,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菜可以买。


    运气不错,今天有刚送来的豆腐,还有一小把水灵灵的菠菜。她称了两块豆腐,买了菠菜,又割了半斤五花肉,请客总不能太寒酸。


    想到陈连长是新婚,她又用副食本买了一瓶水果罐头,算是给新人的一点心意。


    回到家,顾建锋还没回来。林晚星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先把米淘洗下锅,用的是新下来的小米掺着大米,金黄雪白,看着就喜人。五花肉切成薄片,用一点酱油和淀粉抓匀腌着。豆腐切成厚片,准备煎一下。菠菜洗净备用。又从地窖里拿出两个土豆,削皮切丝,泡在水里去淀粉。


    她刚把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院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


    林晚星擦擦手迎出去,只见顾建锋和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汉子并肩走来,汉子身边跟着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格子罩衫、模样秀气腼腆的年轻媳妇。


    “嫂子!叨扰了!”那汉子嗓门洪亮,正是运输连连长陈大刚。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白酒和一包用黄草纸包着的点心。


    “这是我媳妇,王春梅。春梅,这就是顾副团长家的嫂子,林晚星同志,我跟你说过,做菜一绝!”


    王春梅连忙上前,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嫂子好。”


    “快进来坐,别客气。”林晚星笑着将他们让进院子,“建锋,你陪陈连长喝茶,春梅妹子,你来灶房给我搭把手?正好也看看我是怎么瞎鼓捣的。”


    王春梅连忙点头:“哎,好!”


    顾建锋和陈大刚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林晚星拿出瓜子花生招待他们,又泡了茶。自己则带着王春梅进了灶房。


    灶房里已经飘起米饭的香气。林晚星一边重新系好围裙,一边对王春梅说:“其实真没啥秘诀,就是舍得花点心思,多注意细节。今天咱们做个简单点的,肉片炒菠菜,家常豆腐,再加个酸辣土豆丝,你看行不?”


    “行,行!嫂子你做啥都香!”王春梅挽起袖子,主动去洗菜,“我家大刚回去把上次在你家吃的炖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肉怎么烂,汤怎么浓,菜怎么入味……可把我馋坏了,也愁坏了,我就做不出那个味儿。今天可得跟嫂子好好学学。”


    林晚星笑了,一边热锅放油,一边说:“炖菜要想好吃,无非是几个关键:肉要焯水去腥,炒糖色上色提香,香料不用多但要有,火候要足,最后放盐。还有就是舍得放时间,小火慢炖出来的,跟急火猛烧的,味道就是两样。”


    她说着,将腌好的肉片滑入锅中,快速翻炒。肉片遇热变色,卷曲,油脂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王春梅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炒肉片要热锅凉油,快速滑散,这样才嫩。”林晚星手下不停,肉片一变白就盛出备用。锅里留底油,放入拍散的蒜瓣和干辣椒段爆香,再倒入控干水的菠菜,大火猛炒。“菠菜容易出水,一定要大火快炒,断生就行,久了就烂了,颜色也不好看。”


    菠菜在锅里翻炒几下,颜色变得更加翠绿诱人。林晚星将炒好的肉片倒回锅中,沿着锅边淋入一点酱油,快速翻炒均匀,撒上一点盐,出锅装盘。一道油亮喷香的肉片炒菠菜就成了。


    王春梅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嫂子,你这手法太利落了!火候掌握得真好。”


    “多做几次就有感觉了。”林晚星笑笑,开始煎豆腐。豆腐片裹上薄薄一层干淀粉,放入烧热的油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外脆里嫩。然后用锅里余油爆香葱姜,加水和酱油、一点点糖,放入煎好的豆腐,小火慢慢煨煮入味。


    另一边,酸辣土豆丝也很快出锅,酸香扑鼻,土豆丝根根分明,脆爽可口。


    三个菜,有荤有素,有浓有淡,再配上热气腾腾的二米饭,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了。


    饭菜上桌,林晚星又拿出那瓶水果罐头打开,黄澄澄的桔子瓣泡在糖水里,看着就清爽。


    “嫂子,你这太破费了!”陈大刚连忙说。


    “一点心意,祝贺你们新婚。”林晚星笑着给大家盛饭,“春梅妹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顾建锋给陈大刚倒上酒,两人碰了一杯。王春梅尝了一口肉片炒菠菜,眼睛顿时亮了:“嗯!好吃!肉嫩,菠菜也脆,味道正好!嫂子,我回家就试试!”


    林晚星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尝尝这个,煎过再烧,更入味。”


    四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陈大刚是个爽朗健谈的人,说些运输连的趣事,又夸顾建锋带兵有方,这次瞭望塔工程解决抗风难题,在团里都传开了。


    “副团长,你是不知道,现在团里好些人都在说,有啥难题,不光要找技术员,还得问问嫂子有没有啥高招!”陈大刚哈哈笑着,“嫂子那个三角形稳定、网状支撑的说法,虽然咱们这些大老粗说不全,但道理一听就明白!真是绝了!”


    顾建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了林晚星一眼,目光里满是柔和:“她也就是随口一提,主要还是靠大家反复论证施工。”


    “那也得点子正啊!”陈大刚感慨,“所以说副团长你有福气!娶了嫂子这么个又能干又聪明的媳妇!春梅,你得多跟嫂子学着点!”


    王春梅红着脸点头:“我知道。嫂子,以后我没事能来跟你学学做饭、做家务不?我娘走得早,好些事我都不太懂……”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林晚星爽快应道,“咱们互相学习。我听说你之前在老家是妇女队长?肯定也有不少本事。”


    王春梅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大家抬举……就会咋咋呼呼喊个口号,真本事比不上嫂子。”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林晚星和王春梅收拾碗筷,顾建锋和陈大刚在院子里抽烟说话。月光如水,洒在干净的小院里,晚风带来远处松涛的轻响,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送走陈大刚夫妇,顾建锋帮着林晚星收拾干净灶台。两人洗漱完毕,躺到炕上。


    顾建锋习惯性地将林晚星揽进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忽然低声道:“今天陈大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开开玩笑。”


    林晚星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轻笑:“我没往心里去。能帮上点忙,我也高兴。”她顿了顿,“就是觉得……好像不知不觉,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能人了。其实我也就是占了点见识上的便宜。”


    “见识也是本事。”顾建锋的手臂紧了紧,“你能把那些见识用在实处,解决实际问题,这就是最大的本事。晚星,我为你骄傲。”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晚星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柔软得一塌糊涂。她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饭菜余香和彼此的气息。顾建锋先是一愣,随即热烈地回应,手臂用力将她圈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良久,两人才气息不稳地分开。林晚星脸颊发烫,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建锋。”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顾建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斩钉截铁:“会。一定会。”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清辉里。


    与林场小院的宁静温馨截然相反,红星村顾家老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名为“相互折磨”的荒诞戏码,而且愈演愈烈,步步升级。


    如果说最初只是言语冲突和冷待,那么现在,则已经演变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攻防战。


    顾母王氏,将对原主林晚星前世所有的苛责、挑剔、繁重劳动和情感压榨,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了刘桂芳身上。不同的是,原主会默默承受,而刘桂芳,则选择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甚至更狠。


    天刚蒙蒙亮,顾母就用烧火棍“邦邦”地敲着刘桂芳那间屋的门板,声音尖利:“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当自己是少奶奶呢?赶紧起来,猪还没喂,鸡也没放,缸里没水了,赶紧挑水去!”


    刘桂芳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慢吞吞地爬起来,眼神冰冷。她胡乱给孩子喂了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把孩子往炕上一放,任由他哭,自己趿拉着破鞋去干活。


    喂猪时,她不小心将猪食桶踢翻,泔水流了一地,招来成群苍蝇。顾母闻声出来,见状破口大骂:“作死的懒货!连个猪都喂不好!”


    刘桂芳面无表情地拿起扫帚,胡乱划拉几下,将更多的污秽扫到顾母脚边。


    挑水是最重的活。顾家吃水要到村东头的老井,来回一趟得两里多地。顾母专挑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催刘桂芳去。刘桂芳也不争辩,拿起扁担水桶就走。她走得极慢,在路上树荫下能歇就歇,到了井边也不急着打水,坐着发呆。等磨蹭到太阳偏西回来,两桶水只剩下小半桶,还洒了一路。


    “你这是挑水还是洒水?”顾母气得跳脚。


    “路远,没力气,桶重。”刘桂芳把扁担一扔,水桶“咣当”倒地,剩下那点水也泼了。


    洗衣更是重头戏。顾母把全家积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臭袜子、床单被套,堆成小山一样扔给刘桂芳,勒令她必须去河边洗干净。刘桂芳抱着那堆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衣物,眼神阴郁。


    到了河边,她蹲在石头上,拿起棒槌,却不是认真捶打衣服。她专挑顾母那件压箱底、只有出门才舍得穿的藏蓝色斜襟褂子,用尽全力,狠狠地、反复地捶打同一个位置。


    “噗嗤”一声,闷响过后,褂子后背硬生生被捶出一个大洞。


    刘桂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若无其事地将破了的褂子混在其他衣服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顾母发现褂子破了,顿时尖叫着扑向刘桂芳:“你个败家精!你敢糟蹋我的衣裳!我跟你拼了!”


    刘桂芳早有准备,闪身躲开,抄起旁边的扫帚横在身前,冷冷道:“衣裳旧了,自己破了,关我什么事?你自己舍不得穿,放烂了,怪我?”


    “放屁!明明是你捶破的!”顾母气得浑身发抖。


    “谁看见了?你看见了?有证据吗?”刘桂芳冷笑,“我还说是老鼠咬的呢!”


    两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引来左邻右舍探头探脑。顾母要脸,又拿不出证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捧着破了的褂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自己命苦。


    做饭是另一个战场。轮到刘桂芳做饭时,她会将罐子里攒的粗盐,倒进去小半罐。一锅野菜糊糊,咸得发苦,根本无法下咽。


    “你想齁死我们啊?”顾父顾老栓难得发了火,将碗重重摔在桌上。


    刘桂芳抱着孩子,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碗里特意少放盐的那份:“咸了?我吃着正好啊。哦,可能是我口重。下次我注意。”下次,她可能会忘了放盐,或者把饭烧得半生不熟。


    夜里,是精神折磨的时间。孩子因为营养不良和不适,夜里总是哭闹。以往刘桂芳还会勉强哄一哄,现在,她索性不管。孩子一哭,她就把他放在炕上,自己蒙头睡觉,任由那嘶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穿透薄薄的墙壁,钻进顾家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母被吵得神经衰弱,黑着眼圈骂:“你倒是哄哄啊!死了一样躺着!”


    刘桂芳从被窝里露出头,声音比夜风还冷:“怎么哄?没奶,也没吃的。你行你来哄?要不把你那点细粮拿出来给孩子熬点米油?舍不得?那就忍着吧。”


    顾母气得肝疼,却又无可奈何。她试过抢过孩子自己哄,可那孩子认生,到了她手里哭得更凶。而且,她也舍不得拿出那点珍贵的细粮。


    顾建斌试图充当和事佬,结果往往是两头受气。劝母亲:“妈,桂芳她也不容易,孩子一直哭……”话没说完就被顾母喷回来:“她不容易?我们容易?你个没良心的,就向着外人!”


    去跟刘桂芳说:“桂芳,你也稍微让着点妈,她年纪大了……”刘桂芳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我让着她?谁让着我?顾建斌,你看看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猪食,干牛马活,孩子快饿死了!这就是你带我们回来的好日子?我告诉你,这日子谁也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


    顾建斌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抱着头蹲在墙角,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家,已经没有丝毫温暖和希望,只剩下了日复一日的争吵、怨恨和相互折磨。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里,氧气一点点耗尽,窒息感越来越强。


    顾秀秀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的厌恶和逃离的欲望达到了顶点。她更加沉默,几乎不与家里的任何人说话。每天除了吃饭,就是把自己关在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反复看着那几本已经翻烂的课本,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她通过嫁到县城的同学,悄悄联系上了一个在县纺织厂做临时工的机会,虽然辛苦,但好歹能离开这里,自己挣口饭吃。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这个家彻底爆炸,她就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老栓的旱烟抽得更凶了,整个人愈发佝偻沉默。他看着这个支离破碎、乌烟瘴气的家,看着疯魔般的老伴,看着怨毒的外来女人,看着颓废逃避的儿子,看着冷漠疏离的女儿,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悲凉。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也许,从大儿子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注定要坠入深渊了。


    就在顾建斌以为,日子已经糟得不能再糟,无非就是这样互相折磨到死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将他仅存的一点侥幸和伪装,彻底击得粉碎。


    这天下午,村长领着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敲响了顾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顾母正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收拾被刘桂芳撒了一地的鸡食,听到敲门声,没好气地嚷道:“谁啊?门没关!”


    村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位面色肃穆的干部。村长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看了看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和剑拔弩张的顾母与刘桂芳,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顾老栓,王氏,在家吗?公社的李干事和县里来的王同志,有事要问问你们家建斌。”


    顾老栓从堂屋门槛边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顾母也愣住了,停止了咒骂。在屋里躲清静的顾建斌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莫名一慌,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刘桂芳抱着孩子,冷眼站在一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两位干部的目光在顾家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面色憔悴、眼神躲闪的顾建斌身上。那位姓王的县里同志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你就是顾建斌同志?”


    “是……是我。”顾建斌手心开始冒汗。


    “我们是县民政局和武装部联合调查组的。”王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接到群众反映,以及上级转来的线索,需要向你核实一些关于你本人牺牲后又复生,以及之后去向和身份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顾建斌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开始发软。群众反映?上级线索?核实身份?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顾母和顾老栓也懵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顾母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声音发颤:“干部同志,我儿子……我儿子他是受了伤,部队让他回来的,他有啥问题?”


    顾建斌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千方百计要隐瞒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第50章


    他们竟然是书中的贵人


    进了六月,林场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但清晨和傍晚,山风一吹,仍带着林子深处渗出来的凉气,很是舒爽。


    林晚星起得比往常更早了些。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就轻手轻脚地起身,顾建锋还在沉睡,呼吸均匀。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外间。


    灶台上,昨晚发好的玉米面已经膨胀起来,散发出淡淡的酸香。她舀了瓢清水,就着院子里石槽里的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点火,烧水,蒸窝头。金黄色的玉米面团在她灵巧的手指间被捏成一个个规整的圆锥形,底部用手指钻出个洞,这样熟得快,也透气。锅里水开,白蒙蒙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玉米特有的粮食香气。她把窝头一个个码进铺了湿笼布的蒸屉,盖上锅盖。


    趁着蒸窝头的功夫,她又从坛子里捞出几根脆生生的酱黄瓜,切成细丝,淋上几滴香油拌了拌。这就是简单的早饭了。


    顾建锋醒来时,早饭已经摆在了炕桌上。黄澄澄的窝头冒着热气,酱黄瓜丝清爽开胃,还有两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怎么起这么早?”顾建锋洗漱完坐下,拿起一个窝头,手感暄软温热。


    “睡不着,想着今天要去药圃看看那批新移栽的刺五加长得怎么样了。”林晚星给他夹了一筷子黄瓜丝,“你快吃,吃完好去上班。”


    顾建锋咬了口窝头,玉米面天然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嚼劲十足,配着脆爽微咸的酱黄瓜,很是落胃。“你也别太累,药圃有张嫂她们看着,冯工也常去。”


    “我知道。就是心里惦记着。”林晚星小口喝着粥,“我总觉得,咱们现在就是简单的切片、晾晒、蜜炙,虽然稳定,但附加值太低。冯工说,县药材公司收回去,也是转手卖给更大的制药厂做原料。咱们能不能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做点更精细、更方便使用的东西?”


    顾建锋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有想法了?”


    林晚星眼睛微微发亮,点点头:“嗯。我观察了很久,也翻了冯工给的一些资料。咱们林场刺五加品质特别好,五味子也不错。我在想,能不能借鉴南方做茶叶的思路,把刺五加的嫩叶,经过挑选、清洗、杀青、揉捻、烘干,制成类似茶叶的‘刺五加茶’?可以单独泡,也可以配上一点烘干的五味子或者黄芪片,做成有保健作用的茶包。这样携带方便,冲泡简单,无论是咱们林场自己人喝,还是作为特产送人,甚至如果做得好,说不定能成为咱们林场一个特色产品。”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刺五加本身有益气健脾、补肾安神的功效,五味子能敛肺滋肾,生津安神,黄芪补气固表。搭配起来,很适合咱们林场这些常年劳作、需要提神补气的人。而且工序虽然比单纯切片晾晒复杂,但用的都是咱们现有的条件和能买到的简单工具,不需要太大投入。”


    顾建锋认真地听着,他能感觉到林晚星话语里那种跃跃欲试的劲头和清晰的规划。她想要创造新的价值。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他问得直接。


    林晚星笑了:“暂时不用。我得先小规模试验一下,看看工艺能不能走通,味道怎么样。需要的话,我肯定找你。对了,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会炒茶?或者有类似炒制经验的?”


    顾建锋想了想:“后勤处老徐,他家是南方的,好像听他提过小时候家里制过茶。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太好了!”林晚星高兴地说,“有个懂行的人指点一下关键火候,能少走很多弯路。”


    吃完饭,顾建锋去上班。林晚星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窝头用笼布包好放进篮子,锁好门,拎着篮子先去了药材加工小组的工作间。


    张嫂和李婶已经到了,正在分拣一批新收上来的柴胡。工作间里弥漫着柴胡特有的苦辛气味。


    “晚星来啦。”张嫂抬头打招呼,“今天气色真好。”


    “张嫂早,李婶早。”林晚星放下篮子,把窝头分给她们,“家里蒸的,还热乎,尝尝。”


    “哎呦,又吃你的。”李婶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嗯!真香!你这手艺,蒸个窝头都比别人强。”


    林晚星笑笑,系上围裙,也加入了分拣工作。她一边干活,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张嫂,李婶,咱们后山那片野生的刺五加,最近长势怎么样?嫩叶多吗?”


    “多着呢!”张嫂说,“今年雨水好,刺五加发得旺,一掐一把嫩尖。咋,你想采点嫩叶?那东西有点涩口,平时也没人吃啊。”


    “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茶。”林晚星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说。


    张嫂和李婶听了,都觉得新鲜。“做成茶?像茶叶那样泡着喝?能好喝吗?”


    “试试看嘛。”林晚星说,“反正嫩叶也不值钱,采来试试,不成也不浪费什么。成了,说不定能给咱们小组多找条路子。”


    “那敢情好!”李婶来了兴趣,“晚星你脑子活,你说咋干,俺们跟着你干!”


    “行,那今天忙完手里的活,下午咱们去后山,采点最嫩的刺五加芽尖回来。”林晚星定了下来。


    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林晚星带着张嫂、李婶,还有闻讯感兴趣的赵晓兰,挎着竹篮上了后山。


    初夏的后山,草木葳蕤。刺五加丛生在山坡的背阴处,枝叶舒展,新发的嫩芽在墨绿色的老叶衬托下,显得格外翠绿鲜嫩。林晚星仔细挑选着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的嫩梢,用指甲轻轻掐断,动作轻柔,尽量保持芽叶的完整。


    “要这么嫩的啊?”赵晓兰学着她的样子,小心采摘,“这得采多久才够用。”


    “先少采点,试验用。主要看工艺。”林晚星解释道,“太老了涩味重,纤维多,口感不好。就要这种刚冒出来不久的嫩芽,内涵物质丰富,做出的茶才鲜爽。”


    几个人说说笑笑,手上不停,很快就采了小半篮嫩绿的刺五加芽叶。林晚星又顺手采了一些已经完全变红、饱满圆润的五味子鲜果,准备烘干后搭配用。


    回到工作间,第一步是“萎凋”。林晚星将采回来的刺五加嫩叶均匀地摊放在几个干净的竹簸箕里,置于通风阴凉处,让其自然失水萎蔫。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既要让叶片变软,又不能完全干枯。


    等待萎凋的时候,她开始处理五味子。鲜红的五味子用清水快速洗净,沥干水分,然后放进她们自制的小烘干架的底层,用炭火的余热慢慢烘烤。火不能大,大了容易烤焦,失了药效和味道,必须文火慢烘,直到果子表面起皱,捏起来硬中带韧,才算成功。


    第二天,刺五加嫩叶已经萎凋得差不多了,叶片失去光泽,变得柔软,拿起来有韧性,闻着有一股清新的青草气转为淡淡的甜香。关键的一步,“杀青”来了。


    林晚星借来了食堂一口不大不小的铁锅,洗净烧干。后勤处的老徐也被顾建锋请了过来,站在旁边指点。


    “杀青最关键就是火候和手法。”老徐操着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指着锅说,“锅要烧得够热,但也不能太热,不然叶子下去就焦了。手要快,要不停地翻炒、抖散,让叶子均匀受热,把里面的‘青气’和一部分水分快速赶出去,同时把香气锁住。”


    林晚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一部分萎凋好的刺五加叶倒入热锅中。刺啦一声,热气蒸腾。她立刻伸出双手,模仿着记忆中炒茶师傅的手法,快速地将锅底的茶叶向上扬起、抖散,再压下、翻炒。动作必须连贯,不能停,否则底下的叶子容易焦糊。


    锅温很高,热气熏人,不多时她的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但她眼神专注,手下不停,仔细感受着叶子的变化。起初是浓烈的青涩气,随着翻炒,慢慢转为一种沉稳的、略带药香的清新气息,叶片颜色也从暗绿转为更鲜活的翠绿,再渐渐失去部分光泽,变得柔软服帖。


    老徐在一旁看着,不时提醒:“火可以稍小一点现在手再轻点,别把叶子揉碎了嗯,差不多了,可以出锅了!”


    林晚星迅速将炒好的叶子从锅里铲出,摊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竹簸箕里晾凉。这一过程称为“摊晾”,让叶子的热量和水汽进一步散发。


    杀青之后是“揉捻”。待叶子凉透,她将叶子拢在一起,用手腕的力量轻轻揉搓、团揉。目的是破坏部分叶细胞,让内含物质更容易渗出,同时给茶叶塑形。刺五加的叶子比茶树叶粗硬一些,揉捻的力度和方式需要自己摸索。她小心地尝试着,既要揉出汁液,又不能把叶子揉烂。


    揉捻好的叶子再次摊开,进行最后的烘干。这次用的是他们改良后的层叠式烘干架,炭火控制得更精细,温度保持在五六十度左右。叶子薄薄地铺在网架上,慢慢地、彻底地失去最后的水分,颜色最终定格为深沉润泽的墨绿色,叶片卷曲,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药香、炒香和淡淡甜香的独特气息。


    第一批“刺五加茶”制成,虽然只有区区两小把,但林晚星捧着那墨绿卷曲的叶片,闻着那令人心安的香气,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小撮,放进搪瓷缸子里,冲入滚水。墨绿的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汤色渐渐变成清澈明亮的浅琥珀色,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来,不再是青涩气,而是一种醇和、清新、带着微甜药香的独特味道。


    她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入口微苦,但很快化为甘甜,回味悠长,喉咙里很润,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虽然和真正的茶叶风味不同,但这种独特的口感和香气,完全可以接受,甚至别有风味。


    “成功了!”林晚星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她把泡好的茶分给张嫂、李婶、赵晓兰,还有特意过来看成果的冯工品尝。


    “哟,这味儿挺特别!”张嫂咂咂嘴,“刚开始有点苦,后面是甜的,喝下去嗓子眼挺舒服。”


    “嗯,不难喝,还挺香。”李婶点头,“感觉比喝白水有滋味,比喝糖水实在。”


    赵晓兰细品了品:“晚星姐,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多人能接受。尤其是干活累了,泡这么一杯,又解渴又提神似的。”


    冯工品得最仔细,他端着搪瓷缸子,看了汤色,闻了香气,又小口啜饮,半晌才放下缸子,看着林晚星,眼里满是赞赏:“小林,你这脑子真是没白长!这个点子好!刺五加本身是好东西,但平常食用不便。你这么一加工,变成了方便冲泡的茶,不仅发挥了它的功效,还提升了品味和便利性。我看很有前景!”


    得到冯工的肯定,林晚星心里更踏实了。她趁热打铁,将烘干的五味子碾碎少许,又加了几片黄芪,与刺五加茶按一定比例混合,自制了几个简易的小布包,做成“健体茶包”。


    冯工拿了一些样品,分别送给场里几位领导和一些老同志试用。反馈很快回来了,出乎意料的好。


    尤其是几位常年伏案或有腰腿不适的老同志,都说喝了之后感觉精神好些,没那么疲乏。刘副场长甚至开玩笑说,这茶比上级配发的茶叶还对他胃口。


    场里经过研究,决定将“刺五加健体茶”作为林场职工福利和对外交流的特色礼品,并正式委托林晚星的“家属生产互助组”进行小批量生产试制,拨付了一笔专门的经费用于购置更合适的炒制工具和包装材料。


    林晚星的创新和实干,再次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认可。她的名字,在林场里更加响亮。


    事业顺利,感情也越发甜蜜。


    这天晚上,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林晚星刚把最后一批试制的茶包整理好,腰有些酸,正靠在炕沿上轻轻捶着。


    顾建锋放下公文包,洗了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替了她的动作,温热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腰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累了吧?听说今天试制很成功。”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嗯,累但高兴。”林晚星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着他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量,“冯工说,场里很重视,以后这可能就是咱们小组的一个固定产品了。”


    “是你厉害。”顾建锋手下不停,语气里带着骄傲,“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点子,还能脚踏实地做出来。”


    林晚星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仰头看他。灯光下,他冷峻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也有你的功劳。没有你支持,我好多想法可能就只是想法。”她认真地说。


    顾建锋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我的支持是应该的。晚星,看到你这么有干劲儿,这么发光,我比自己立功还高兴。”


    他的话语直白而真挚,让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带了些许激动和喜悦。


    顾建锋微微一怔,随即更用力地回应,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唇齿相依间,是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


    良久,林晚星气息不稳地靠在他肩上,脸颊绯红。顾建锋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平复着呼吸,哑声道:“我去烧水,你泡个脚,解解乏。”


    “嗯。”林晚星轻轻应了声,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就在小两口感情日益升温、事业也步入新台阶的时候,赵晓兰那边却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这天,赵晓兰红着眼眶来找林晚星,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晚星姐周知远,他他可能要调走了。”


    林晚星一惊,连忙拉她坐下:“调走?调哪里去?怎么回事?慢慢说。”


    赵晓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是是他家里来的消息。他爸好像那边出了点事,又好像问题解决了。反正,家里想让他回去,说是在四九城总医院给他联系好了位置,比在林场有前途调令,可能下半年就会下来。”


    林晚星心里一沉。周知远要回四九城?这对于他的前途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可是对于刚刚情定、甚至开始谈婚论嫁的赵晓兰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异地相隔,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了。


    “他自己怎么说?”林晚星问。


    “他他说听组织安排。”赵晓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他说如果调令下来,他得走。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走,可我舍不得你,而且我在林场做的事是我难得喜欢的工作可我们天各一方的话,会不会他很快就忘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


    林晚星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替她难受。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周知远四九城家里能联系总医院姓周


    原书里,关于顾建斌和刘桂芳后期发迹,除了他们自己的钻营,似乎还提到过,他们攀附上了一位“有背景的周主任”,利用这位周主任的关系,才打开了四九城的门路,捞到了不少好处。


    而那位周主任,据说是因为某个原因,一直滞留在地方医院,直到很晚才调回四九城。他的爱人好像是个性格单纯、对刘桂芳这种“苦命姐妹”毫无防备之心的人,被刘桂芳利用得彻彻底底。


    周主任?四九城背景?因故滞留地方?性格单纯的爱人?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周知远可能调回四九城总医院”这根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林晚星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难道……周知远就是原书里那个被顾建斌和刘桂芳吸血利用的“周主任”?而赵晓兰,就是那位被蒙蔽、被伤害的“周主任爱人”?


    原书剧情里,顾建斌和刘桂芳是在林场后期,通过刻意讨好和制造偶遇,搭上了这位“周主任”的线。而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和一系列变故,顾建斌和刘桂芳早早被赶出林场,落魄滚回老家,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周知远!


    反倒是赵晓兰,因为跟自己交好,机缘巧合认识了周知远,两人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阴差阳错间,原书里的一条重要“资源线”,竟然以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先连接到了自己和顾建锋的身边,并且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林晚星心中震动不已,既为赵晓兰可能避开原书悲剧而庆幸,又为这命运奇妙的拨动而感慨。


    同时,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段值得珍惜的友谊,也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缘。


    当然,这机缘绝非是利用,而是基于真诚互助的、更广阔的可能性。


    她按捺住心中的波澜,握住赵晓兰的手,语气格外认真坚定:“晓兰,别哭了。听我说。第一,周医生是个有原则、重情义的人,他既然认定了你,就不会轻易放弃。第二,这事你得好好跟周医生商量,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赵晓兰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林晚星继续说:“你现在是我们药材加工小组的核心成员,你学东西快,手也巧。刺五加茶的成功,有你一份功劳。这就是你的本事,你的价值。无论周医生去哪里,你自己有一技之长,能创造价值,走到哪里都不怕。更何况,你要对你们的感情有信心,对周医生有信心。”


    “可……可四九城那么远……我……”赵晓兰还是害怕。


    “远怎么了?”林晚星语气放柔,“晓兰,任何感情都值得去努力,去争取,但绝不是以失去自我为代价。你要问问你自己,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更何况,调令不是还没下吗?就算下了,也有时间。这段时间,你们俩再琢磨琢磨怎么办。”


    赵晓兰眼泪渐渐止住,眼中重新焕发出一点光彩。“晚星姐……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你能行。”林晚星用力点头,“咱们先一起把‘健体茶’这个项目做好,另外,周医生那边……你也先别自己吓自己。等周医生那边有更确切的消息,你们再好好商量。”


    赵晓兰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嗯!我听你的,晚星姐。我不哭了,我好好工作,等他消息。”


    送走情绪稳定下来的赵晓兰,林晚星独自坐在灯下,心绪难平。


    原书的阴影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提醒着她命运的轨迹,但更多的是让她看到了改变的可能和珍贵的情谊。她决定暂时不将这个猜测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建锋。


    只是,她会更加用心地帮助赵晓兰成长,也会更加珍惜与周知远夫妇的这份缘分。


    窗外,月色皎洁,林涛阵阵。林场的生活,在平静的表面下,正在酝酿着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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