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九城来人


    七月的天,娃娃的脸。刚才还烈日当头,晒得地皮发烫,转眼间不知从哪个山坳里涌来一团乌云,黑压压地罩在林场上空,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油毡纸上,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林晚星赶忙放下手里正在分装的刺五加茶,和赵晓兰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晾晒在院子里的几簸箕半干的黄芪片抬进工作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乌云散去,太阳重新露脸,炽热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闷热潮湿的味道。


    “这鬼天气。”赵晓兰抹了把额头的汗,重新将黄芪片摊开,“晚星姐,刚才那批茶点好了,一共是六十二包。”


    “嗯,先放那边木箱里,等下午冯工派人来取。”林晚星指着墙角几个刷洗干净、垫了旧报纸的结实木箱,“这是要送去县供销社试销的第一批,每包分量、封装都得仔细,不能出岔子。”


    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试验和改进,“刺五加健体茶”终于定型了。嫩叶的采摘标准、杀青的火候时间、揉捻的力度、烘干的温度,都有了相对固定的流程。


    林晚星还带着张嫂李婶,用裁好的干净油纸,手工折成一个个小巧的长方形纸袋,每个纸袋正好装够冲泡三到五次的茶叶量。纸袋口折叠后用米浆粘牢,外面再贴上一张用红墨水手写、盖了互助组小印章的标签,上面简单写着“红星林场健体茶”和“益气安神”几个字。


    虽然简陋,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份手工的细致和用心,反而显得珍贵。


    场里对这件事很重视,刘副场长亲自拍板,拨了一笔钱用于购买更大量的油纸和标签纸,并联系了县供销社,争取到了一个柜台角落的试销点。


    今天要送走的,就是第一批试水产品。


    “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赵晓兰有些忐忑,“县里人能认咱们这山里的东西吗?”


    “事在人为。”林晚星倒显得平静,“冯工打听过,县城里坐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多,好些人喊头晕眼花没精神,咱们这茶正好对路。再说,价钱定得不高,就算卖不出去,也能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林场有这么个东西,不亏。”


    她心里其实也有压力,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主导推动的一件事,从无到有,从想法到产品,每一步都凝结着心血。成败固然重要,但这个努力的过程本身,就让她觉得充实而有力量。


    两人正说着话,工作间的门被推开,顾建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军装,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显然刚从工地回来。


    “建锋?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林晚星有些意外,平时他中午都在食堂吃。


    “回来拿份图纸,下午要去场部汇报一期工程总结。”顾建锋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阳光的热气和雨后的潮气。他看了眼码放整齐的茶包和忙碌的妻子,眼里闪过一丝柔和,“准备送走了?”


    “嗯,下午就送。”林晚星给他倒了碗晾凉的白开水,“顺利吗?”


    “一期工程验收通过了,团里给了嘉奖。”顾建锋接过碗,一口气喝干,语气平淡,但眉宇间透着轻松,“不过二期任务更重,线路更长,地形更复杂。图纸还得再细化。”


    “我就知道你能行。”林晚星笑了,拿起毛巾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再忙也得按时吃饭。锅里给你留了饭,茄子炖土豆,贴的饼子,还温着。”


    “好。”顾建锋应着,目光落在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伸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也别太累。”


    这简单亲昵的动作,让旁边的赵晓兰看得抿嘴一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标签。林晚星脸上微热,拍开他的手:“快吃饭去,一会儿凉了。”


    顾建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多说,转身去灶房吃饭。他吃饭快,不一会儿就收拾好碗筷出来,拿了图纸,对林晚星说:“我晚上可能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路上小心。”林晚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去的挺拔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踏实和骄傲。她的男人,在为国奉献的岗位上发光发热;而她,也在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里努力耕耘。这种感觉,真好。


    与林场这边充满希望和忙碌的景象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千里之外红星村顾家老宅那日益沉沦、几乎看不到光亮的绝望深渊。


    公社和县里联合调查组的介入,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顾建斌费尽心机编织的所有谎言。


    牺牲?战斗记录和部队档案里根本没有他“牺牲”的记载,只有一纸“因严重违反纪律,予以开除军籍”的处分决定复印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由调查组的王同志面无表情地摊开在顾家人面前。


    重伤被老乡所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地点、人物,更拿不出任何证明。调查组早已通过公函与当地政府和驻军核实,他所谓的“养伤”地点根本子虚乌有,那段空白时间,经查实,是他流窜在边疆与小城之间打零工、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岁月。


    退伍费?更是无稽之谈。被开除的人员,哪来的退伍费?他带回的那点钱,经不起细问,很快露馅,是他最后几个月微薄津贴和变卖少许个人物品所得,早已在路上和刘桂芳的拖累下消耗殆尽。


    铁证如山,顾建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在调查组严肃的询问和政策的威慑下,他脸色灰败,冷汗涔涔,最终瘫坐在椅子上,哑着嗓子承认了一切:假称牺牲、擅自离队、实际上是被开除……


    每一句承认,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家父母脸上,也扇碎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红星村乃至整个公社。曾经的“烈士家属”,瞬间变成了“骗子家庭”。走在村里,指指点点的目光、毫不避讳的议论、甚至孩童扔过来的土块,都成了压垮顾家人的稻草。


    顾母王氏遭受的打击最大。她一生好强,最好面子,把“烈属”的身份看得比命还重,靠着这点虚荣,才能在艰苦的生活里挺直腰杆。


    如今,这最大的倚仗和脸面被儿子亲手撕得粉碎,还沾满了污秽。她受不了这落差,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院子里。


    醒来后,人就有些癔症了,时哭时笑,嘴里反复念叨“我的儿是烈士……光荣……”,或者突然尖声咒骂“骗子!孽障!你怎么不去死!”,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顾老栓更沉默了,原本就佝偻的背,如今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他整天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吧嗒着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


    家里的一切争吵、哭闹、混乱,似乎都与他无关了。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经过大风浪的农民,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击垮了精神。


    最精明的顾秀秀,在调查组第一次上门后,就敏锐地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她连夜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趁着天没亮,悄悄从后门溜出,头也不回地去了县城,投奔那个在纺织厂做临时工的同学。


    这个家,她早就不想待了,如今更是毫无留恋。


    至于父母兄长的死活,在她心里,或许还比不上自己攥在手心的那几块钱和一张临时工介绍信来得重要。


    刘桂芳则是彻底看清了顾建斌的无能和顾家的穷途末路。


    最初的恐慌过后,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涌了上来。她才不管顾家丢不丢脸,她只知道,跟着顾建斌这个废物,在这个只剩咒骂和穷困的家里,她和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在顾母又一次疯癫咒骂时,刘桂芳猛地将怀里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往顾建斌怀里一塞,叉着腰宣布:“这日子没法过了!顾建斌,今天当着爹妈的面,把话说明白!要么分家,把那间西厢房腾出来给我们娘俩单过,口粮也分开!要么,我现在就抱着孩子去公社,告你们顾家虐待烈士遗孤!反正你也不是什么烈士,但孩子总是真的没爹!我看公社管不管!”


    顾建斌抱着轻飘飘、哭声微弱的孩子,看着眼前状若疯虎的刘桂芳,再看看疯癫的母亲和麻木的父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分家?家里就这几间破屋,一点粮食,还有什么可分的?不分?刘桂芳真去公社闹,顾家现在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桂芳……你……”他试图说什么。


    “我什么我!”刘桂芳打断他,“顾建斌,我跟着你,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现在你家成了这样,还想拉着我们娘俩一起陪葬?做梦!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大家就一起死!”


    她发起狠来,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头,连疯癫的顾母都被镇住了一瞬。


    顾家,这个曾经在村里还算体面的人家,如今已彻底沦为了一个充满疯癫、麻木和绝望的烂泥潭,在盛夏灼热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


    就在顾家陷入绝境之时,林场小院里,迎来了一批意想不到的客人,也带来了新的转机。


    这天下午,林晚星刚把最后一批送往供销社的茶包检查完封好口,院门外就传来了周知远略显急促的声音:“晚星同志在家吗?”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周知远平时沉稳,很少这样。


    “在,周医生,进来吧。”林晚星擦了擦手,迎出去。


    只见周知远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两位中年女同志。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面容白皙,眉眼间与周知远有几分相似,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


    另一位年纪稍长些,穿着碎花短袖衫,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不小的旅行包,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正打量着这个小院。


    “晚星同志,打扰了。”周知远罕见地有些紧张,介绍道,“这是我母亲,这位是我姑妈。她们从北京过来看看我,听说晓兰在这儿,想……想见见她。”他看向赵晓兰。


    赵晓兰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往林晚星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了林晚星的衣角。


    林晚星心里也是一咯噔。见家长?这么快?而且是从四九城来的!看这两位的气质打扮,绝不是普通人家。


    她迅速镇定下来,脸上扬起热情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阿姨好,姑妈好!快请屋里坐!晓兰,快去倒茶,用咱们新制的健体茶!”


    她一边招呼,一边悄悄捏了捏赵晓兰冰凉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赵晓兰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道:“阿姨,姑妈,你们坐,我……我去倒水。”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去了灶房。


    周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儿子紧张的神情和赵晓兰慌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些:“你就是林晚星同志吧?常听知远提起你,说你在林场很能干,帮了大家不少忙。这位是赵晓兰同志?”


    “阿姨您太客气了,叫我晚星就行。”林晚星引着她们在院子里树荫下的小桌旁坐下,“都是场里领导和大家支持,我就是跟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晓兰是我很好的朋友,也是我们药材加工组的得力干将,人特别实在,手也巧。”


    她说话不卑不亢,既介绍了赵晓兰,又点明了她的优点和价值,还顺带表明了两人亲密的关系。


    周姑妈摘下眼镜擦了擦,笑道:“这小院收拾得真干净,看着就舒坦。知远在信里可没少夸你们林场人朴实能干,尤其是这位小林同志,点子多,还带着家属搞生产,了不起。”她说话爽利,带着点四九城的口音。


    这时,赵晓兰端着茶盘出来了,手还有些抖。林晚星接过茶盘,将两杯冲泡好的刺五加茶轻轻放在周母和周姑妈面前:“阿姨,姑妈,尝尝我们自己做的茶,山里的东西,味道可能特别些,但喝了对身体好。”


    浅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散发出独特的药香和炒香。周母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细细品味。周姑妈也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有意思,苦后回甘,香气挺特别。这就是你们用那什么……刺五加做的?”


    “是的,姑妈。”林晚星见她们有兴趣,便简单介绍了刺五加的功效和制茶的想法。


    周母听得很认真,放下茶杯,看向一直低着头、紧张得不敢抬眼的赵晓兰,声音柔和:“晓兰同志,别紧张。我们这次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知远总在信里提起你,说你在林场适应得很好,工作认真,人也开朗。我们做家长的,就想来看看,也谢谢你平时对知远的照顾。”


    赵晓兰没想到周母开口这么和气,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没有,是周医生照顾我多一些……我,我没做什么……”


    周姑妈笑了:“瞧把这孩子紧张的。我们又不会吃人。”


    周姑妈语气平常,“我看你挺好,不依赖家里,自己跑这么远来支持建设,还能跟着晚星学本事,搞生产,这思想境界就值得表扬。”


    这话说得极其熨帖,赵晓兰眼圈微微红了,紧张感消散了大半,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周母和周姑妈一眼,发现她们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并没有想象中的审视和挑剔。


    周母从随身带着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润泽光洁、颜色翠绿的玉镯。她拉过赵晓兰的手,将镯子轻轻放在她手心:“孩子,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就是个念想。今天送给你,希望你和知远,以后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赵晓兰完全呆住了,看着手心里那对触手温润的玉镯,又看看周母慈和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感动和释然。“阿姨……这太贵重了……我……”


    “给你就拿着。”周母拍拍她的手,“我和他姑妈这次来,除了看看知远,主要也是想见见你,把这事定下来。你们本来就有婚约,可之前却闹得……还以为你们俩没有缘分呢,没想到在这林场反而看对眼了。现在我们看了,心里也踏实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好。我听知远说,可能下半年调令下来,要回四九城。你的意思呢?”


    赵晓兰看向周知远,周知远冲她鼓励地点点头。她又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微笑着对她眨眼。


    赵晓兰心一横,擦掉眼泪,声音清晰了许多:“阿姨,姑妈,我……我愿意跟着知远。不过,晚星姐这边的工作刚刚起步,我想……我想等年底,把手头这批茶的事情忙出个眉目,安排好,再……再去四九城,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周姑妈率先赞成,“工作有始有终,这是负责任的表现!好孩子,阿姨支持你!年底就年底,到时候让知远回来接你,或者我们给你安排都行!”


    周母也欣慰地点头:“应该的。工作重要。那咱们就说定了,年底,你和知远回四九城,把证领了。婚礼的事情,到时候再商量,简简单单办一下,主要是你们俩高兴。”


    赵晓兰只觉得像做梦一样,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涌上来的是满满的幸福和感激。


    林晚星也由衷地为赵晓兰高兴,同时暗暗佩服周家两位长辈的明理与大度。这绝非普通人家能有的眼界和气度。


    气氛彻底融洽起来。林晚星留她们吃晚饭,周母和周姑妈爽快答应了。林晚星让赵晓兰陪着说话,自己系上围裙下了灶房。


    好在昨天顾建锋带回来一条鱼,养在水缸里,还有攒下的几个鸡蛋,地里有茄子和豆角。


    她手脚麻利地做了个红烧鱼、韭菜炒鸡蛋、蒜泥茄子、凉拌豆角,又蒸了一锅白米饭。虽然比不上四九城的菜式精致,但食材新鲜,做法朴实,分量实在,摆了一小桌,倒也像模像样。


    周姑妈尝了口红烧鱼,赞道:“晚星这手艺真不错!鱼烧得入味,一点土腥气都没有。这茄子也好吃,软烂入味。不比四九城馆子差!”


    周母也点头:“是,火候掌握得好。家常菜能吃出这个水平,不容易。”


    吃饭时,大家闲聊起来。


    周姑妈问起林晚星制茶的事情,听说在为包装防潮和扩大销路发愁,她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油纸确实容易受潮。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城轻工局,好像管着一些新型包装材料的试制分配。我回去写封信问问,看有没有适合你们用的、防潮性好一点的纸,比如那种里层压了薄薄防水膜的,或者更结实耐用的牛皮纸,能不能申请点计划外的指标,价格估计能比市面便宜些。”


    林晚星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夏天湿度大,好不容易做好的茶,放不了多久就容易吸潮变味。”


    “我试试看,应该问题不大。”周姑妈爽快地说,“还有,你们光在县城供销社卖,眼界还是窄了。省里下半年,好像要搞一个‘北方地区土特产交流展’,邀请各地有特色的农副产品、手工制品去参展。我觉得你们这个‘健体茶’概念新,又是林场家属自力更生的成果,很有典型意义。可以让你们场领导往上报报材料,争取个参展名额。要是能在展会上打出点名堂,那销路可就不止一个县城了。”


    这个消息更是让林晚星惊喜万分!


    她正苦于如何打开更广的销路,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姑妈,这……这消息太及时了!我明天就跟冯工和刘副场长汇报!”


    周母微笑着看她们交谈,对林晚星的沉稳和敏锐很是欣赏,补充道:“如果需要写材料或者有什么需要沟通协调的,也可以让知远帮忙。他在北京总院那边,也有一些同学朋友在相关系统。”


    一顿简单的家常晚饭,吃得宾主尽欢。周家两位长辈的到访,不仅圆满解决了赵晓兰的终身大事,消除了她的忐忑,更为林晚星正在起步的事业,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意想不到的帮助。


    送走周母和周姑妈后,赵晓兰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感动中,拉着林晚星的手不停地说:“晚星姐,我不是在做梦吧?周阿姨和姑妈人太好了!”


    “是你自己够好,值得她们喜欢。”林晚星真心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那个关于“周主任”的猜测感到一丝庆幸。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善良的人得到了善待,真诚的感情得到了祝福,而事业,也看到了更广阔的曙光。


    夜色渐深,顾建锋回来了,听林晚星说了今天的事情,也为赵晓兰和周知远感到高兴,更对妻子事业上的新机遇表示支持。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他揽住妻子的肩,声音低沉而可靠。


    “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只觉得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力量。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有了身边人的支持,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了不断出现的机遇,她相信,无论是自己的生活,还是这份小小的事业,都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52章


    顾家的悲惨下场


    入了八月,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却也隐隐透出一丝秋的端倪。


    清晨,林场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远山的轮廓变得柔和。等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天空是那种高远清澈的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树叶都蔫蔫地卷了边。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拼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林子里是另一番天地。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些斑斑点点的光晕。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青苔和草木汁液的湿润凉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脚踩在积年的落叶上,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晚星和赵晓兰、张嫂几人,一人挎着一个大竹篮,正在林子边缘一片向阳的缓坡上采摘刺五加的嫩叶。经过前段时间的消耗和夏季生长,符合制茶标准的嫩梢已经不多了,需要更仔细地寻找。


    “这茬采完,就得等明年春天了。”张嫂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晚星,咱那茶在县城卖得咋样了?有信儿没?”


    “冯工前天去县里开会,顺道去供销社问了。”林晚星一边小心地将掐下的嫩梢放进铺了湿布的篮底,一边说,“头一批六十二包,卖出去四十多包了,剩下的估计也快了。供销社的同志说,回头客有几个,主要是些机关里坐着的,说喝了感觉下午没那么乏。他们还想再进点,让咱们包装再弄结实些。”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婶高兴地说,“回头客就是认可咱的东西!晚星,还是你脑子活!”


    赵晓兰也笑:“这下咱们更有干劲了!对了晚星姐,周……周阿姨那边有消息了吗?”她说到“周阿姨”时,脸上还微微泛红,但已没了之前的惶恐,只有甜蜜。


    “周姑妈前儿来了信。”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纸,“说防潮纸的事有眉目了,她同学答应给咱们协调一批试制品,价格优惠,等秋凉了就能运过来。还有那个‘北方土特产交流展’的具体申请办法和联系人也都写在信里了,让我整理好材料,通过场里往上递。”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张嫂和李婶都围过来,虽然不识字,但听着就高兴。


    林晚星小心地将信收好,心里也充盈着希望。事业一步一步走上正轨,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来得实在。


    忙了一上午,采了满满两篮嫩叶。


    回到工作间,照例是摊晾萎凋。下午的日头更毒,院子里像个蒸笼。林晚星让张嫂李婶先回去歇晌,自己和赵晓兰留在工作间,将前几天烘好的一批刺五加茶进行最后的挑拣,把颜色不正或稍有焦糊的叶片剔除出去。


    工作间里还算阴凉,但闷着不动,一会儿功夫,两人的后背还是被汗水浸湿了。赵晓兰拿起一把大蒲扇,使劲扇着,带起的风也是热的。


    “晚星姐,你说,等年底我去四九城,能干点啥呢?”赵晓兰忽然问,语气里有些憧憬,也有些迷茫,“总不能天天闲着吧?周阿姨和姑妈虽然好,可我总觉得,得自己有点事做。”


    她来林场前,其实在四九城闲得很,可现在忙活惯了,回去肯定不习惯。


    林晚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能干的可多了。咱们现在做的这些,工艺流程你都熟了,到了那边,如果有机会,也可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药材或者特产,说不定也能开发点什么。再不济,你这手巧劲儿,学个缝纫、绣花,或者去街道办的厂子找个活,都行。关键是你有这个心,不安于现状,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赵晓兰点点头:“嗯,我也这么想。反正不能光靠知远养着。晚星姐,你到时候可得多教教我。”


    “咱们互相学习。”林晚星笑了,递给她一碗晾凉的白开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有这个心气儿,就差不了。”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林晚星收拾好工作间,锁上门回家。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来的战士,都认得她,笑着打招呼:“嫂子好!”“嫂子,又忙了一天啊?”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她现在在林场,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了。不仅仅因为她是顾副团长的爱人,更因为她带着家属们搞生产、制新茶,实实在在做出了成绩。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顾建锋还没回来。她先打了桶井水,把院子里晒得发烫的石板地泼湿降温,然后才进灶房准备晚饭。


    晚上吃凉面。晌午就和好的面团,此刻已经饧得光滑柔韧。她将面团放在案板上,撒上干面粉,用那根长长的擀面杖,一下一下,用力而均匀地将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面皮,折叠起来,用刀切成细而均匀的面条。锅里水开,下面条,滚两滚就捞起,放进刚打上来的凉井水里过凉,面条立刻变得筋道爽滑。


    调个简单的酱汁:碗里放蒜泥、葱花、芝麻酱用凉开水澥开,加点酱油、醋、一点点盐和糖,再舀一勺自己炸的辣椒油,香气一下子就出来了。切点黄瓜丝,烫一把豆芽,拌在凉面里,清爽开胃,最适合这闷热的夏夜。


    面条刚拌好,院门响了,顾建锋回来了。他今天似乎格外疲惫,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军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回来啦?快洗洗,吃凉面。”林晚星接过他脱下的外衣,触手潮湿,“今天怎么这么累?”


    “二期工程线路勘测遇到点麻烦,几个点地质情况复杂,来回跑了好几趟。”顾建锋简短解释,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直接从头上浇下去,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脖颈淌下,打湿了汗湿的背心。


    “慢点,别激着。”林晚星递过毛巾,“先吃饭吧。”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晚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凉面入口,筋道爽滑,酱汁咸香微辣,黄瓜丝和豆芽清脆,让人胃口大开。顾建锋闷头吃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精神似乎好了些。


    “还是家里的饭吃着舒坦。”他放下碗,看着林晚星在灯光下柔和专注的侧脸,忽然说道。


    林晚星抬眼看他,笑了笑:“食堂的大锅菜吃腻了?”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伸手过来,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劳作和握枪留下的厚茧,却很温暖。“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晚星任由他握着,心里泛起暖意。


    “谢你把这个家打理得这么好,谢你……一直在我身边。”顾建锋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难得的表露。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硬茧:“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干什么。”


    吃过饭,收拾停当,夜色已深。月光很好,如水银般泻满小院,不用点灯也能看清彼此。


    洗漱后躺在床上,炕席被白天的余温烘得微热。顾建锋照例将她揽入怀中,手臂坚实有力。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和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真实感。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忙碌和压力需要宣泄,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灼热。顾建锋的吻落下来,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和珍惜,随即逐渐加深,变得急切而充满占有欲。


    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她的脊背,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体明显的变化和紧绷,以及那刻意放缓、甚至带着些微颤抖的克制。


    然而,当一切水到渠成时,尽管他已经极尽温柔,做好了所有能想到的准备,那先天过于优越的……嗯……还是让林晚星没忍住,难忍地蜷缩了一下。


    顾建锋的动作立刻僵住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粗重而慌乱,带着明显的懊恼和自责。


    “对不起……晚星……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痛苦,“我又弄疼你了……我……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林晚星缓过那阵疼痛,听到他语气里深藏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心里一紧。她知道,这个问题一直横亘在他心里,成了他不敢真正放开的心结。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脸,指尖触碰到他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


    “建锋,”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顾建锋身体一僵,没有说话,只是呼吸依旧沉重。


    林晚星慢慢坐起身,就着窗外的月光,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她知道,有些话,今晚必须说开了。


    “你等等。”她下床,点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顾建锋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沉的晦暗。


    林晚星没有急着回炕上,而是走到墙角放杂物的旧木箱前,从里面拿出一本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不太厚的书。这是她前些日子,借口“学习知识、科学备孕”,托冯工从县医院图书馆借来的、五十年代出版的基础生理卫生科普读物,里面有一些关于男女身体构造和生育知识的简单图解和文字说明,虽然含蓄,但在这个年代,已是难得的“教材”。


    她拿着书回到炕边,在顾建锋疑惑的目光中,翻开其中做了记号的一页,指着上面简单的解剖示意图和旁边温和理性的文字说明。


    “建锋,你看。”她的声音平静而认真,不带丝毫狎昵,“每个人的身体生来就是不同的,就像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天生就是为了互补和结合,但具体到每个人,大小、形状、感受,都会有差异。这很正常,不是有病,也不是异常。”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平实的文字和简单的线条,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狂躁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看得很认真,虽然耳根有些发热,但更多的是求知和释疑的专注。


    林晚星继续轻声说道:“就像咱们种地,有的土质硬,需要深耕细作;有的土质松软,下种也要轻柔。又像是……做木工活,榫头和卯眼,不仅要尺寸匹配,还得讲究角度、力道,慢慢磨合,才能严丝合缝,做成结实耐用的家具。两口子在一起,也是这个道理。光有一腔热情和力气不够,得互相了解,得知道彼此的情况,得慢慢来,得找到两个人都觉得舒服的方式。”


    她用他能理解的、最朴实无华的比喻,将现代性观念和沟通的重要性,包裹在七十年代能接受的语境里,娓娓道来。


    “你觉得……你异于常人,怕伤着我,所以总是束手束脚,心里负担重。而我,因为不了解,也因为怕你担心,有时候疼了也不好意思说。”林晚星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这样下去,我们俩都难受,都不痛快。建锋,我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有什么话,有什么难处,都应该摊开来说,一起想办法。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一起适应和解决的问题。”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晦暗和自责,一点点被理解和动容所取代。他反手紧紧握住林晚星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但林晚星没有抽开。


    “那……该怎么办?”他问,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之前的慌乱。


    “首先,你得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没有病,我们都很健康。”林晚星语气坚定,“其次,我们可以慢慢来,多试试,找到适合我们的节奏和方法。就像学骑自行车,刚开始难免磕碰,熟悉了,掌握了平衡和技巧,就能骑得又快又稳了。还有……”她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可以……帮你,让你更了解……也让我自己,不那么紧张。”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顾建锋古铜色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他猛地别开脸,呼吸又急促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懊恼,而是因为极度的羞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尴尬也散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这个在战场上沉稳果敢、在工程中坚毅顽强的男人,在这种事上,竟然纯情得像张白纸。


    她吹熄了煤油灯,重新躺下,钻进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不急,建锋。”她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今晚,就先这样抱着睡,好吗?”


    顾建锋僵硬的手臂,终于缓缓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带着释然,带着承诺,也带着前所未有的亲密与信任。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窗棂。相拥的两人,虽然身体没有更进一步的交融,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却前所未有地贴近了。


    那一层因无知和误解而产生的隔膜与负担,在这个坦诚而温柔的夜晚,被悄然打破。


    未来的路还长,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正确沟通和共同面对的方向。


    与林场小屋里温情脉脉、共同成长的气氛截然相反,红星村顾家老宅,此刻正经历着名副其实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昔日勉强维持的体面与平静,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


    关于顾建斌的正式处理决定,以公社张贴布告的形式,在村口老槐树下公布了。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写得清清楚楚:“顾建斌,原某部战士,因严重违反部队纪律,情节恶劣,经上级批准,予以开除军籍处分。其自称‘牺牲’一事,纯属个人捏造,骗取烈属待遇,造成不良影响。经查实,撤销其一切相关待遇,档案留底。望广大群众引以为戒,遵纪守法……”


    布告前,围满了黑压压的村民。识字的摇头咂嘴,不识字的听人念完,也跟着呸一声,骂一句“缺德玩意儿”、“给咱村丢人”。


    消息像长了腿,瞬间传遍了家家户户。如果说之前的流言还带着猜测和议论,那么这官方的“判决”,就是板上钉钉,将顾建斌和顾家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呸!还烈士呢!原来是个被部队赶出来的逃兵!骗子!”


    “可不是嘛!亏得以前顾婆子还整天把‘我儿子是烈士’挂嘴上,趾高气昂的,原来都是骗人的!”


    “哎呦,这下可把老顾家的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以后在村里还咋抬头?”


    “就是!连带着咱们红星村都跟着没脸!咋出了这么个东西!”


    “听说县里都挂号了,档案上留着黑点子呢,以后子孙后代都受影响!”


    “活该!谁让他骗人!还差点害了人家林家闺女守活寡!缺大德了!”


    议论声、骂声、嘲笑声,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尖刀,从四面八方刺向早已千疮百孔的顾家。顾母原本就时好时坏的癔症,受此刺激,彻底疯了。她不再哭闹咒骂,而是整天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默默流泪,喂她饭也不知道吃,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只剩一把骨头。


    顾老栓更加沉默,几乎成了一个影子。他不再蹲在院子里,而是整天缩在黑洞洞的堂屋角落,仿佛要让自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家里断了炊烟,他也不管,饿极了,就摸到灶房,抓起一把生米或者生红薯,胡乱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下去。


    刘桂芳在布告贴出的当天,就彻底撕破了脸。她不再提分家,而是直接动手抢。趁着顾母疯癫、顾老栓麻木、顾建斌失魂落魄之际,她将堂屋里仅剩的半袋糙米、一小罐猪油、还有顾母压箱底的几件半旧衣裳、甚至顾老栓那杆早没了烟丝的烟袋锅子,统统搜刮一空,一股脑搬进了那间漏风的西厢房,然后从里面把门闩死,任凭外面天塌地陷,再不露面。


    她打定主意,靠着这点东西,熬过一天是一天,等孩子稍微大点,她就带着孩子离开这个鬼地方,走得远远的。


    然而,顾家的劫难并未到此为止。


    就在布告贴出后的第三天,林晚星的父母,林建国和王淑芬,带着儿子林大宝,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了。


    他们早就听说了顾建斌的丑事,心里那叫一个后怕!


    后怕林晚星要是没有顾建锋接手,而是以嫁给顾建斌的名义过来守寡,现在岂不是要跟着顾家一起丢人现眼、受苦受穷?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丢了面子的愤怒,以及看到顾家如今落魄,想来踩上一脚、顺便捞点好处的阴暗心理。


    “顾老栓!王氏!你们给我滚出来!”王淑芬人还没进院门,尖利的嗓门就先到了。她双手叉腰,站在顾家那摇摇欲坠的院门外,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家那个骗子儿子呢?啊?差点害死我闺女!今天必须给我们林家一个说法!”


    林建国阴沉着脸跟在后面,林大宝则是一脸看好戏的兴奋,踮着脚尖往破败的院子里张望。


    顾家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疯癫的顾母坐在门槛上,歪着头,嘿嘿傻笑。


    王淑芬见没人应,胆子更壮,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就闯了进去,林建国和林大宝紧随其后。


    看到顾家这副家徒四壁、疯的疯、傻的傻的凄凉景象,王淑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个破落户,当初居然还敢肖想她闺女?差点把她闺女一辈子都毁了!


    “好哇!装死是吧?”王淑芬冲到堂屋门口,指着里面缩在阴影里的顾老栓就骂,“顾老栓,你别给我装聋作哑!你大儿子是个大骗子,害得我闺女名声差点坏了,还耽误了她大好青春!这笔账怎么算?啊?你们顾家必须赔偿!”


    顾老栓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漠然地垂下,仿佛眼前撒泼的妇人只是一团空气。


    王淑芬更火了,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堂屋角落那口还能用的旧铁锅,以及旁边两个虽然破旧但还能装东西的木箱上。


    “没话说是吧?行!那我们就自己拿!”她一挥手,“大宝!去,把那口锅和那两个箱子搬走!就当是赔偿咱家的损失了!”


    林大宝早就等着这句话,闻言立刻兴奋地冲过去,伸手就去搬那口铁锅。


    “你们……你们干什么……”一直失魂落魄躲在西厢房里的顾建斌,听到动静终于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嘶哑着嗓子喊道。


    “干什么?讨债!”王淑芬转头,对着顾建斌就是一口唾沫,“呸!你个骗子还有脸出来?骗我们晚星差点给你守活寡,没让你赔命就不错了!拿你口破锅,便宜你了!”


    顾建斌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又见林大宝已经将铁锅端起,另一个木箱也被林建国动手去搬,他想阻止,却浑身无力,更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底气。是啊,他是个骗子,他害了林晚星,他活该……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林家父子像土匪进村一样,将他家里最后两样稍微值点钱、能用的东西,粗暴地搬走了。王淑芬临走前,还狠狠踢了一脚瘫坐在门槛上的顾母,骂道:“老疯婆子,养出个骗子儿子,活该你有今天!”


    顾家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不,不是安静,是死寂。一种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气和希望的、彻底的死寂。铁锅没了,没法做饭;木箱没了,连最后一点破烂家当都没处放。疯癫的顾母,麻木的顾老栓,绝望的顾建斌,以及西厢房里那个冷眼旁观、只求自保的刘桂芳。


    这个家,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臭了,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往日的模样,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废墟。


    阳光依旧炽烈地照耀着红星村的土地,却再也照不进顾家老宅那扇破碎的院门。那里面的黑暗与绝望,与林场小屋里充盈的希望与温情,隔着的,早已不止是千山万水的距离,更是云泥之别的人生。


    林场,药材加工小组工作间。


    林晚星正在伏案疾书。桌上是周姑妈寄来的详细信件、展会申请表格,还有她根据冯工和刘副场长意见整理的“健体茶”项目汇报材料。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赵晓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杯刚泡好的、加了蜂蜜的刺五加茶放在她手边。


    “晚星姐,歇会儿吧,喝点茶。”


    林晚星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她笑了笑:“好,谢谢。”


    她端起茶杯,浅琥珀色的茶汤温度正好,入口微苦,随即是蜂蜜的甜和刺五加特有的回甘,让人精神一振。


    “写好了吗?”赵晓兰凑过来看。


    “差不多了。”林晚星看着桌上厚厚的材料,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场里正式批了专项经费,也同意作为重点项目往上报。周姑妈那边牵线搭桥,省里轻工局答应提供新型防潮包装纸的试用。如果展会申请顺利,咱们的‘健体茶’,说不定真能走出林场,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真好。”赵晓兰真心为她高兴,“晚星姐,你真厉害。”


    “是大家厉害。”林晚星纠正道,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和远山。那里,有顾建锋正在奋战的项目,也有她们正在开拓的事业。


    虽然顾家那边的消息偶尔会传来,像遥远而模糊的杂音,早已无法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第53章


    顾家来信,彻底完了


    八月下旬,几场夜雨过后,林场的暑气终于被逼退了几分。


    早晚的风里,开始夹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林子里的树叶,颜色悄悄加深,边缘偶尔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黄。山葡萄的藤蔓上,挂起了一串串青涩的小果,藏在宽大的叶片后面。远处更高的山巅,已经有早红的枫叶,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星星点点地缀在苍翠之间。


    秋,像个害羞的姑娘,蹑手蹑脚地来了。


    这天上午,林场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纸剪贴着“红星林场家属生产建设总结表彰大会”几个大字。


    台下,前排坐着场领导和各科室负责人,后面则是黑压压的家属们,大多脸上带着劳作的痕迹,但眼神里都透着光。这样的会议,一年也开不了几次,对常年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家属们来说,是件稀罕事,也是露脸的机会。


    林晚星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是赵晓兰、张嫂、李婶,还有药材加工小组的其他几位成员。她们今天都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整齐,衣服虽旧但干净。张嫂不住地搓着有些粗糙的手,小声问:“晚星,你说,真能评上吗?”


    “评不评上,咱们做的事摆在那儿。”林晚星语气平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是顾建锋用旧军装改的,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在一众朴素的家属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会议按流程进行,场领导总结上半年家属生产工作,表扬了几个在养猪、种菜、缝纫等方面做出成绩的集体和个人。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终于,轮到了“药材加工及新产品开发”项目。刘副场长亲自拿起名单,声音洪亮地念道:“……特别是以林晚星同志为主要带头人的‘家属药材加工互助组’,立足林场资源,开动脑筋,勇于创新,成功研制出‘刺五加健体茶’这一新产品。该产品不仅提高了药材附加值,丰富了职工生活物资,更探索出了一条家属自力更生、投身生产建设的新路子,体现了艰苦奋斗、开拓进取的精神,具有积极的示范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林晚星身上,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经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家属药材加工互助组’‘家属投身生产建设先进集体一等奖’,授予林晚星同志‘先进个人标兵’称号!并奖励项目发展资金一百元,奖励林晚星同志个人三十元!大家鼓掌祝贺!”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许多认识或不认识林晚星的家属,都向她投来羡慕、钦佩、友善的目光。张嫂李婶激动得脸都红了,赵晓兰紧紧抓着林晚星的手,眼眶发湿。


    林晚星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步伐平稳地走上主席台。她微微欠身,从刘副场长手中接过那张印着红字的奖状和一个装着奖金的红纸包。奖状触手挺括,红纸包有些分量。那一刻,台下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这不是虚荣,而是她的努力、她的智慧、她和伙伴们共同付出的汗水,得到了最官方、最正式的认可。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谢谢大家。”她对着话筒,声音清越,不疾不徐,“这份荣誉属于我们药材加工组的每一位姐妹,属于支持我们的场领导和技术科的同志们,也属于我们林场这片富饶的山林。我们会继续努力,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简短得体的发言,再次赢得了掌声。刘副场长笑着点头,冯工在台下向她竖起大拇指。


    散会后,林晚星被相熟的家属们围住,七嘴八舌地祝贺、打听。她耐心地一一回应,分享着喜悦。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她才和小组的姐妹们一起,捧着奖状和奖金,如同捧着珍宝,走回工作间。


    “一百三十块啊!”关上门,李婶才敢咋舌,“我这辈子还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这是公款,是给咱们小组发展用的。”林晚星小心地将奖金分成两份,将那个写着“壹佰圆”的红包郑重地放在工作间的抽屉里锁好,这是小组的“发展基金”。


    另一个“叁拾圆”的红包,她拿在手里,对大家说:“这三十块是奖励,我的想法是,咱们六个人,每人分五块。剩下的,买点肉和细粮,晚上咱们就在这儿,小小庆祝一下,也谢谢冯工、谢谢场里食堂借咱们锅灶的师傅,行吗?”


    “行!太行了!”张嫂第一个赞成,“晚星你想得周到!咱们也跟着沾光了!”


    赵晓兰也点头:“是该庆祝庆祝!晚星姐,这钱你该多拿点……”


    “大家都出了力,都一样。”林晚星笑着打断她,将五块钱塞进每个人手里。握着那有些皱褶但实实在在的五元钱,张嫂李婶几个眼眶又红了。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她们这些常年被视为“附庸”的家属劳动的尊重和价值肯定。


    下午,林晚星用小组的钱和肉票,去食堂买了三斤五花肉,又用细粮票换了几斤白面。张嫂从自家菜地摘了新鲜豆角和茄子,李婶贡献了一小坛自己腌的酸菜。就在工作间外头空地上,借了食堂的大铁锅和鏊子,女人们热热闹闹地忙活开了。


    林晚星主勺,做了红烧肉炖豆角,酸菜粉条,又用白面烙了一摞香喷喷、油汪汪的千层饼。冯工被请来了,后勤处帮忙的老徐也被拉来,还有食堂的几位师傅,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吃饼,说笑,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果。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飘出很远,引得路过的战士和家属都忍不住探头张望,露出善意的笑容。


    顾建锋晚上有任务没回来,林晚星特意留了一碗红烧肉和两张饼,用碗扣着,放在灶台温着。


    夜深人静,顾建锋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在灯下,眉眼柔和地清点着今天“分红”得来的五元钱和一堆零零碎碎的票据——粮票、油票、布票、糖票,都是平日里精打细算攒下来的。


    “回来了?灶台给你留了饭。”林晚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大会,我们组得奖了,一等奖!还发了奖金。”她把那五元钱和奖状拿给他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点点孩子气的炫耀。


    顾建锋洗了手,边吃饭边听她讲述白天的热闹和荣耀。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千层饼外酥里软,他吃得香甜,心里更甜。看着她,他比自己立了功还高兴。


    “真好。”他吃完最后一口饼,认真地说,“晚星,你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是咱们一起。”林晚星纠正道,小心地将钱和票证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建锋,咱们这个周末,去趟县城吧?用这钱,还有攒的票,买点东西。天快凉了,我想扯点布给你做件厚实点的外套。再买个暖水瓶,以后你晚上回来也能有口热水喝。还有,咱们也买点糖……”


    她絮絮地说着规划,眼里是对未来生活切实的憧憬。顾建锋静静地听着,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暖意填满。这就是家的样子,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规划,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


    “好,周末我陪你去。”他点头答应。


    周末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明晃晃的,却不再灼人。林晚星和顾建锋早早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林晚星将铁皮盒子里的钱和票证仔细清点好,用一块手帕包了,揣进内袋。顾建锋则背上了那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准备用来装东西。


    两人搭上了林场往县城的早班卡车。车厢里挤满了同样去县城办事、采购的林场职工和家属,大家说说笑笑,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色彩开始变得丰富的山林。


    到了县城,已是上午九点多。县城比林场热闹许多,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偶尔有一两辆绿色的吉普车驶过。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国营饭店飘出的饭菜味,还有路边堆积的煤炭和农产品散发的土腥气。


    两人先去了山货市场。这里是一个露天的大场子,用石棉瓦搭着简易的棚子,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货:成堆的木耳、蘑菇、松子、榛子,还有晒干的野菜、药材,甚至偶尔能看到有卖野鸡、野兔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林晚星是这里的常客了,她拉着顾建锋,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眼睛像尺子一样,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那些山货的成色。


    “大娘,这木耳怎么卖?”她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摊前蹲下,拿起一朵黑褐色、肉厚朵大的木耳仔细看着。


    “好眼力!这是咱家后山秋木耳,肉厚,泡发大,一斤一块二,不要票。”老太太忙说。


    “一块一吧,大娘,我多要点。”林晚星开始熟练地讲价。最终,以一块一毛五一斤的价格,称了两斤品相极好的秋木耳。又在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位上,以八毛一斤的价格,买了三斤晒得干爽、香气浓郁的榛蘑。


    顾建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与摊主们从容不迫地交谈、验货、讲价,那种精明能干又接地气的模样,与在家时的温柔娴静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人。他默默接过装好东西的布袋,放进自己的挎包。


    买完山货,两人直奔县供销社。这是县城里最大的商店,砖砌的二层小楼,门脸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暖水瓶、搪瓷缸、洗脸盆、肥皂、火柴、成卷的布料、成捆的棉线……对于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里几乎就是“百货齐全”的代名词。


    里面人不少,大多是来购置生活必需品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故意刁难。


    林晚星目标明确。她先走到卖日用品的地方,指着一个竹壳外皮、印着大红牡丹花和“先进生产”字样的暖水瓶:“同志,这个暖水瓶多少钱?要票吗?”


    “三块五,要一张工业券。”女售货员抬了抬眼皮。


    林晚星数出三块五毛钱,又递上完好的工业券。暖水瓶入手沉甸甸的,竹壳温润,瓶胆看起来厚实。“这下晚上有热水喝了。”她小声对顾建锋说,眼里带着满足的笑。


    接着是买盆。家里那个搪瓷盆磕碰得掉了好几块瓷,漏了。她挑了一个深蓝色、盆底印着双喜字的新搪瓷盆,花了八毛钱。


    买布是重头戏。布匹柜台前挤的人最多。林晚星挤进去,仔细看着货架上一卷卷的布料:深蓝色的劳动布,结实耐磨,适合给顾建锋做外套;浅灰色的确良,挺括不易皱,可以做件衬衫;还有印着小碎花的棉布,柔软透气,她自己想做件春秋穿的罩衫。


    “劳动布怎么卖?”她问。


    “一尺四毛五,要布票。”售货员扯开布卷让她看质地。


    林晚星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顾建锋身材高大,做件外套至少得一丈二尺布。她决定奢侈一回。“要一丈二尺深蓝劳动布,六尺浅灰的确良,再要五尺那个小碎花的棉布。”


    这一下子就花出去将近十块钱和相应的布票。但摸着那厚实挺括的布料,想象着做成衣服穿在身上的样子,林晚星觉得这钱花得值。


    最后,她来到副食品柜台,用糖票买了一斤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五颜六色的糖块,看着就让人欢喜。她剥开一块橘子味的,塞进顾建锋嘴里,自己也含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里。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的挎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拎着暖水瓶和脸盆。林晚星怀里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布料,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载而归的喜悦和一种“日子正在变好”的踏实感。


    回去的路上,天空忽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两人赶紧躲进路边一个看瓜人留下的废弃窝棚。窝棚很小,勉强能容身,雨水顺着茅草檐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湿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林晚星靠在顾建锋怀里,听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看着远处烟雨朦胧的苍翠山峦。


    “建锋,等展会申请批下来,咱们的茶要是真能卖到更多地方,我想……以后条件再好点,咱们是不是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加工做得更正规些?哪怕只是个小作坊。”她轻声说着,眼里映着雨光。


    “你想做,我就支持。”顾建锋搂紧她,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来,不着急。你现在做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一颗递到他嘴边,一颗自己含住。甜意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蔓延,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构成了一幅简单却无比温馨的画面。


    雨渐渐小了。两人重新上路,踏着湿滑的泥土,走向他们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的小家。


    然而,就在他们为生活努力添砖加瓦、规划着更美好未来的时候,千里之外那个他们早已摒弃的“过去”,正在上演着最后的、也是最为惨淡的终章。


    顾建斌被抓了。


    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而是被戴上手铐,由县公安局的警车直接从红星村带走的。罪名是“涉嫌伪造事实,冒充烈士,骗取国家优待,造成恶劣社会影响”。证据确凿,情节严重,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而是触犯了法律。


    警车进村的时候,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了。看着那个曾经穿着军装、意气风发,后来落魄如鬼,如今更是面如死灰、被押上警车的顾建斌,村民们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有鄙夷唾弃,也有少数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但无论如何,顾家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这闪着红灯、鸣着警笛的钢铁机器,彻底扯了下来,碾得粉碎。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公社。顾家,彻底成了反面典型,被钉在了耻辱柱的最顶端。


    顾母本就疯癫,受此刺激,彻底丧失了神智,连人都不认得了,整天在破屋里胡言乱语,大小便失禁。


    村里无奈,上报公社,最后由公社卫生院派车来,将她作为“无主疯癫病人”拉走了,至于以后是生是死,无人关心,也无人过问。


    顾老栓在儿子被抓走的当天,就彻底消失了。有人看见他佝偻着背,背着个破麻袋,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深山里去了。或许是想找点山货换口吃的,或许……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腐烂。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最后被儿子和命运联手摧毁的老人,以最沉默的方式,退出了这场早已溃烂的人生戏剧。


    唯一“清醒”且早有准备的顾秀秀,在县城纺织厂的集体宿舍里,听到了从同乡口中传来的消息。她正就着昏黄的灯光,费力地缝补一件工友的旧衣裳,赚取微薄的零花钱。听到“顾建斌被抓了,顾母送卫生院了,顾老栓不见了”时,她缝补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脸上没有什么悲伤,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个包袱。


    “抓了好,抓了干净。”她心里冷冷地想,“这样,就彻底没人知道我和那个家的关系了。”她更加卖力地踩着缝纫机,哒哒的声音淹没了一切杂念。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转正,要活出个人样,绝对不要像她的父母兄长那样,活得像个笑话,死得无声无息。


    西厢房里,刘桂芳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听着外面残留的议论声,眼神空洞。顾建斌被抓,她并不意外,甚至有点麻木的痛快。这个废物,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可是……然后呢?她看着怀里瘦小枯黄、气息微弱的孩子,看着空荡荡、只剩一点发霉糙米的破屋,一股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点短暂的快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边疆,她哭得昏天黑地,只觉得天塌了。顾建斌朝她伸出手,说她的亡夫把她托付给了他。


    “嫂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那是顾建斌像个人样,掷地有声地发誓。她信了。


    现在想来,如果……如果当时托付的不是顾建斌,而是那个后来遇见的、有本事又重情义的顾建锋,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同?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悔恨。但很快,她就嗤笑一声,甩开了这无用的幻想。


    这世上没有如果。她选错了人,跟错了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命苦,怨那个死鬼丈夫没用,怨顾建斌是个披着人皮的废物!


    她搂紧孩子,缩在冰冷的炕角,眼神重新变得怨毒而麻木。这烂透的人生,算是到头了。


    林晚星的父母,林建国和王淑芬,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王淑芬先是拍着大腿,连说了三声“该!活该!”,随即又有些后怕地拍着胸口:“幸亏咱们晚星没嫁过去!不然现在岂不是要跟着蹲大狱?还是建锋那孩子靠得住!”林建国阴沉着脸抽着烟,没说话,但心里也是一阵庆幸。至于对顾家那点落井下石搬回来的破锅烂箱,此刻更是心安理得了——那是骗子应得的报应!


    林场小院里,秋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林晚星和顾建锋将采购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新买的暖水瓶灌满了开水,放在炕头,瓶身上的大红牡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喜庆。新脸盆刷洗干净,摞在旧盆上面。布料小心地叠好,收进箱子里,等着闲暇时裁剪缝制。


    顾建锋从挎包底层,摸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寄信地址是红星村,但没有具体人名。


    “下午去场部取图纸时,通讯员顺便给我的。”顾建锋将信递给林晚星,语气平静,“看笔迹,不像爹妈写的,可能是哪个本家或者村干部。”


    林晚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发出暗红的光。她借着那点光,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大意是告知顾建斌已被公安局抓走,可能要判刑;顾母疯了被送走;顾老栓不知所踪;顾家彻底完了。写信人似乎想表达一点廉价的同情,或者只是觉得有必要通知一声顾建锋这个“养子”。


    林晚星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看完后,她甚至没有把信纸折起,就直接将它凑到了灶膛口。


    跳跃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信纸的边角,焦黑的痕迹迅速蔓延,纸张蜷曲、发黄、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轻飘飘的、带着余温的灰烬,飘落在灶膛的柴灰里,转眼便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林晚星转身,看向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顾建锋。


    “他们的死活,早与我们无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往后,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好的坏的,都再不与他们相干。”


    顾建锋看着她被灶火映照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他走过去,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


    “嗯。”他沉声应道,一个字,重如千钧。


    无需再多言语。过去的阴霾、算计、不堪,都已随着那封信,彻底化为了灰烬。从今往后,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只有这个他们共同经营、充满希望的小家,只有前方那片需要他们携手开拓的、广阔而光明的天地。


    夜色渐浓,小院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干净的泥地上,紧密相依,再也不分彼此。


    第54章


    顾建锋的身世


    霜降过后,林场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早晨六点半,外头还灰蒙蒙的,林晚星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炕。顾建锋昨夜在山上值班,没回来,炕的另一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穿好衣服,拨开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铝锅里舀上两瓢水,抓一把小米淘洗干净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又从墙角的瓦缸里摸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顾建锋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妥当,林晚星裹上藏蓝色棉袄,挎着帆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林场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林影影绰绰,近处的家属院飘起零星炊烟。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松针和霜冻的味道。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去上工的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狗皮帽子,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


    “林组长早啊!”


    “早,刘嫂。”


    “吃过了?”


    “吃过了,您呢?”


    简单的寒暄,透着种朴实的亲近。自从“家属生产互助小组”搞起来,林晚星在场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她是真记得,有些人只是脸熟,但不管熟不熟,她都会停下脚步,笑着应一声。


    这是她前世当演员时就懂的道理——群众基础,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走到场部后面那排仓库时,天光已经大亮。最东头那间仓库门上,新钉了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试点”,字是请场部文书老张写的,端正的楷体。


    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传来动静。


    林晚星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药材清苦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二十多平米的仓库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排竹匾,晾晒着处理到不同阶段的刺五加、五味子、黄芪。中间几张旧课桌拼成工作台,几个来得早的家属已经坐在那儿,戴着粗布袖套,低头分拣药材。


    “晚星姐来啦!”赵晓兰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账本。


    “嗯,今天人来得挺齐。”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在门后,挽起袖子,“昨天包的茶,都点数了吗?”


    “点了,一共八十七包。”赵晓兰把账本递过来,“防潮纸还够用两天的,不过李书记上次答应批的那批新纸,还没领到。”


    林晚星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下:“我去问问。”


    她正要出门,仓库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大娘,是小组里最细心的一个,专门负责最后的包装和检查。


    孙大娘脸色有些为难,手里捏着个纸条:“林组长,刚才我去后勤科领糨糊,管仓库的小王说……说咱们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额度用完了,要领得等下个月。”


    “用完了?”林晚星一愣,“咱们这个月才领了两瓶墨水、两刀草纸,怎么就用完了?”


    “小王说……是这么记的。”孙大娘把纸条递过来,“他还说,以后领东西,都得先找陈科长批条子。”


    纸条上确实盖着物资科的章,写着“本月办公用品额度已满”。


    林晚星盯着那个章看了几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糨糊先用咱们自己熬的米汤代替,不影响。”


    孙大娘松了口气,转身去忙了。


    赵晓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防潮纸没批下来,现在连糨糊都不给了?咱们小组是场里正式批准的试点,该有的物资供应都是李书记亲口答应的。”


    林晚星没说话,走到工作台边,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是小组的物资领用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月只领过两次东西,数量都不大。


    额度用完了?除非有人把额度挪用了,或者……故意卡他们。


    她合上本子,神色平静:“先干活,我去后勤科问问。”——


    后勤科在办公楼一楼最西头。


    林晚星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她看见物资科的副科长陈福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根烟,跟对面两个女的说话。


    那两个女的一老一少,老的正是马翠萍,少的是吴秀英。


    马翠萍穿着一身蓝布工装,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堆着笑,正把一网兜东西往陈福生桌上放:“陈科长,这是我家那口子从山上摘的榛蘑,晒得可干了,您拿回去炖个小鸡,香着呢!”


    吴秀英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陈科长,您刚调来咱们林场,伙食肯定不习惯。这点山货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陈福生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盘圆润,穿着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还露出半截白衬衫。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那网兜榛蘑,嘴角扯出个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不兴这个。”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把网兜往抽屉里拨了拨。


    马翠萍和吴秀英对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吴秀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陈科长,听说您管着全场物资分配?那可是实权部门啊!不像有些人,挂个虚名,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哎,都是为革命工作嘛。不过有些人啊,确实不像话。仗着家里有人,搞特殊化,占集体的便宜,影响很不好。”


    “就是就是!”马翠萍立刻接话,眼圈说红就红,“陈科长,您是不知道,我们之前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搞特殊,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就被……就被发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她说着,还抹了抹眼角。


    陈福生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唉,有些人啊,手伸得太长。不过你们放心,我陈福生做事,讲究一个公道。只要是违反原则、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陈科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吴秀英连忙奉承,“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场里现在有些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就那个什么家属小组,说是试点,其实就是个别人捞好处的幌子!用的仓库是公家的,领的物资是公家的,赚了钱却进了私人的腰包……这像话吗?”


    陈福生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马翠萍抢着说,“陈科长,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他们的物资领用记录。墨水、草纸、包装纸,哪样不是公家的?还有那仓库,好好的放木材的地方,愣是给腾出来给他们搞什么加工……这不是占集体便宜是什么?”


    门外,林晚星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进去问问防潮纸和办公用品的事,现在不用问了。


    陈福生,马翠萍,吴秀英。


    这三个名字串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没推门,转身离开了——


    回到仓库,赵晓兰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林晚星摇摇头,语气平静:“防潮纸暂时领不到了,办公用品也得等下个月。”


    “为什么啊?”赵晓兰急了,“咱们不是有批文吗?李书记亲自批的!”


    “批文是批文,具体执行是物资科。”林晚星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包已经封装好的刺五加茶,仔细检查着封口,“陈科长新官上任,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把“想法”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赵晓兰不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陈福生故意卡我们?他凭什么啊?咱们又没得罪他!”


    “咱们是没得罪他。”林晚星放下茶包,抬眼看向赵晓兰,“但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赵晓兰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马翠萍?吴秀英?她们俩不是被处理了吗?怎么还敢……”


    “被处理了,不代表就老实了。”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马翠萍的表姐夫是王副科长。吴秀英的男人是运输队的,跟后勤科的人也熟。她们俩凑一起,再搭上个新来的、想立威又贪小便宜的陈福生……够给咱们找点麻烦了。”


    赵晓兰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小组干得好好的,又没碍着谁!她们自己犯错被处理,凭什么报复到咱们头上?不行,我得去找李书记说道说道!”


    “先别急。”林晚星按住她,“找李书记有用,但治标不治本。陈福生敢这么做,肯定是找了由头的。物资额度、仓库使用、防火安全……这些名目冠冕堂皇,李书记就算想帮咱们,也得按程序来。”


    “那怎么办?”赵晓兰急了,“难不成咱们就忍着?纸没了,糨糊没了,再过几天,他要是连仓库都收回去,咱们这小组还怎么干?”


    林晚星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仓库窗边,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场区。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远处覆盖着薄霜的山林上,泛着金色的光。家属院里,有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还有男人推着自行车出门上工。


    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景象。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起。


    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晓兰,你算一下,咱们现在手里的防潮纸,还能包多少茶?”


    赵晓兰愣了下,赶紧去翻账本:“大概……还能包五十包左右。”


    “米汤熬的糨糊,粘性够不够?”


    “勉强够,就是干得慢,而且天气冷,容易冻住。”


    “仓库里还有多少晾晒好的药材原料?”


    “刺五加大概还有三十斤,五味子二十斤,黄芪十五斤。”


    林晚星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行。从今天起,包装工序先停一停,集中人力做两件事:第一,把已经包好的茶全部检查一遍,有瑕疵的拆了重包;第二,把所有原料按照品级重新分拣,最好的那批单独放出来。”


    赵晓兰不解:“这是要干嘛?”


    “防潮纸不够,咱们就换种包装。”林晚星走到原料区,拿起一根品相极好的刺五加,“这种顶级的原料,不加工成茶了,改成‘原料包’,简单清洗、切段,用干净的粗棉布分包,贴上标签,注明产地、品级、功效。城里有些老中医、药铺,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好东西。”


    赵晓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棉布咱们有,标签可以手写,不用防潮纸,也不用糨糊!”


    “对。”林晚星点头,“而且原料包比茶包更显档次,价格也能往上提一提。至于中低品级的原料,继续做茶,但包装简化,用咱们之前剩下的油纸,虽然防潮差些,但短期内没问题。等这批货出手,回笼了资金,咱们自己花钱去买纸!”


    “自己买?”赵晓兰吃了一惊,“那得多少钱啊?而且……场里能让咱们自己买吗?”


    “为什么不让?”林晚星反问,“咱们小组是集体性质,自负盈亏。只要不占用计划内物资,自己花钱改善生产条件,谁也说不出什么。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然:“陈福生不是卡咱们的物资吗?那咱们就让他看看,没了他那点配额,咱们照样能把事干成。不仅干成,还要干得更好。”


    赵晓兰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干!我这就去跟大家说!”


    “等等。”林晚星叫住她,“还有件事,从今天起,小组所有物资进出、生产记录、销售账目,全部要做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能错。领了什么东西,谁经手的,用了多少,剩下多少,每天核对。”


    “你是怕……他们从账上找茬?”赵晓兰立刻明白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晚星淡淡道,“咱们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别人查。”


    安排完这些,林晚星才觉得心里那口郁气散了些。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新的产品标签。毛笔蘸饱墨,手腕悬稳,一笔一划写下“林场特级刺五加”几个字。


    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有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仓库里,其他家属已经按照新的分工忙活起来。分拣的,清洗的,切段的,打包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林组长说了,咱们要争气,不能让人看笑话!


    林晚星写完了标签,抬起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点冷意渐渐被暖意取代。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林晚星上辈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这辈子穿到七十年代,还能被几个小人给拿捏了?


    笑话——


    中午,林晚星没回家,就在仓库里跟大伙儿一起吃的午饭。


    饭是孙大娘从家带来的,一瓦罐白菜炖豆腐,一篮子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二十几个人围坐在工作台边,就着热乎的菜汤,啃着贴饼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正吃着,仓库门被推开了。


    陈福生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拿着本子的年轻办事员。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福生脸上挂着笑,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哟,正吃着呢?挺热闹啊。”


    林晚星放下筷子,站起身:“陈科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陈福生踱着步子,走到原料区,随手拿起一包分拣好的刺五加看了看,“就是来看看你们这个家属小组,搞得怎么样。听说你们最近生产挺红火?”


    “托场里的福,还行。”林晚星语气平淡。


    “还行就好。”陈福生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林组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这个仓库,原来是存放木材和机械零件的,防火等级要求高。你们现在在这里堆这么多干燥的药材,又生火熬糨糊什么的,安全隐患很大啊。”


    他边说边摇头:“万一出点事,谁来负责?”


    赵晓兰忍不住开口:“陈科长,我们熬糨糊用的是小炭炉,放在通风处,而且有人专门看着,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陈福生打断她,脸色严肃起来,“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防火安全无小事,这是原则问题!你们看看这仓库,木质结构,到处堆的都是易燃物,万一一个火星子蹦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对身后的办事员说:“小张,记下来,家属生产小组现用仓库存在重大火灾隐患,建议限期整改。”


    “是。”小张赶紧在本子上记。


    林晚星看着陈福生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表演完了,才开口:“陈科长的提醒很及时。不知道场里对我们小组的仓库安排,有什么具体指示?”


    陈福生见她没急没恼,倒是有些意外。他清了清嗓子:“指示嘛……场领导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以大局为重,暂时把生产停一停,先把安全隐患排除。至于新的生产场地嘛……场里会考虑的,不过现在用房紧张,可能需要你们等一等。”


    “等多久?”林晚星问。


    “这个……不好说。”陈福生摊手,“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一点。总之,在找到合适的、符合安全标准的场地之前,你们最好先暂停生产活动。”


    这话一出,仓库里其他家属都坐不住了。


    “暂停生产?那我们这几十号人干嘛去?”


    “就是啊,活儿干了一半,原料都处理好了,停下来不就废了?”


    “陈科长,您得给我们条活路啊!”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同志们,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但原则就是原则,安全就是安全,不能讨价还价。这样吧……”


    他看向林晚星,语气诚恳:“林组长,你们可以先把手头的原料处理完,但不能再领新的原料进来。等场里找到新场地,再恢复生产。这也是为你们好,对不对?”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陈科长考虑得真周到。行,我们听场里的安排。”


    她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陈福生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如果林晚星闹起来,就用“不顾全大局”“无视安全隐患”的大帽子压她。没想到,人家直接认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福生干笑两声,“林组长不愧是军属,觉悟就是高。那你们抓紧处理手头原料,下周一之前,这个仓库要清空检查。”


    “下周一?”赵晓兰急了,“今天都周四了!就三天时间,我们这么多原料怎么处理得完?”


    “这是场里的决定。”陈福生板起脸,“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抓紧吧。”


    说完,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


    小张赶紧跟上去。


    仓库门关上,里头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娘才颤着声开口:“林组长,这……这可怎么办啊?三天,这么多东西……”


    “是啊,原料处理不完,就废了。包好的茶也找不到地方放……”


    “咱们这小组……是不是要散了?”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林晚星转过身,面对大家,脸上依然平静:“大家别慌。三天时间,是紧了点,但也不是干不完。”


    她走到工作台前,拍了拍手:“来,咱们重新分一下工。晓兰,你带五个人,专门打包已经做好的茶和原料包,打好包就装箱,放到我家院子去。我家院子大,能放。”


    “刘嫂,你带三个人,继续分拣原料,优先处理最好的那批,做成原料包。”


    “孙大娘,你带两个人,负责清点库存,把所有的原料、成品、工具,一样一样登记清楚。”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把仓库里不属于咱们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该还的还,该修的修。陈科长不是要检查吗?咱们就让他检查个明明白白。”


    她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瞬间把慌乱的众人安抚下来。


    赵晓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大家听林组长的,动起来!”


    仓库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之前是热火朝天,现在却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凝重。


    林晚星挽起袖子,亲自上手搬东西。一箱箱包装好的茶被搬到门口,准备运走。竹匾里的药材被仔细收拢,分门别类。


    她干得很认真,额角很快沁出汗珠,但她没停。


    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陈福生,马翠萍,吴秀英。


    你们想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


    做梦——


    傍晚,顾建锋从山上回来了。


    他背着一捆新砍的柴火,手里还拎着只灰扑扑的野兔,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堆着十几个大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


    林晚星正蹲在院子角落,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清点箱子里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亮。


    “回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建锋把柴火和野兔放下,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箱子:“这是……”


    “小组的成品和原料。”林晚星语气平静,“仓库被收了,东西没地方放,先搬回来。”


    顾建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仓库被收?为什么?”


    “陈科长说仓库有火灾隐患,要限期整改。”林晚星扯了扯嘴角,“让我们三天内清空,下周一检查。”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林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什么火灾隐患,不过是卡人的借口。


    “陈福生?”他问。


    “嗯,新调来的物资科副科长。”林晚星点头,“马翠萍和吴秀英,现在跟他走得很近。”


    顾建锋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晚饭吃了吗?”


    “还没。”林晚星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刚把东西搬完。”


    “等着。”顾建锋说着,转身进了灶房。


    没过多久,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滋啦”声。香气飘出来,是葱花的味道。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听着里面锅铲碰撞的声响,心里那点憋闷和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走进灶房,看见顾建锋正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白菜。野兔已经剥皮洗净,剁成了块,放在旁边的盆里,看样子是要炖。


    “我来吧。”她走过去。


    “坐着。”顾建锋头也不回,“马上就好。”


    林晚星没再坚持,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跳跃的火光。


    两人都没说话,灶房里只有炒菜声和柴火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开口:“陈福生这个人,我了解过。以前在别的林场,风评就不太好,爱占小便宜,喜欢摆官架子。但没听说有什么大问题。”


    林晚星“嗯”了一声:“所以他这次卡我们,用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防火安全。就算去告状,他也占着理。”


    “占理?”顾建锋把炒好的白菜盛出来,开始炖兔子,“防火安全的标准,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仓库之前放木材零件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防火隐患?”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林晚星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顾建锋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灶火映亮了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两条路。”他说,“第一,我去找陈福生,直接摊牌。以我的身份,压他没问题,他不敢硬顶。但这样治标不治本,他今天服软了,明天还能想别的辙。而且容易落人口实,说我以权压人。”


    “第二呢?”


    “第二,”顾建锋看着她,“查他。”


    林晚星挑眉。


    “陈福生这种性格,不可能只有这点小动作。”顾建锋声音低沉,“物资科管着全场的东西,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就够他吃的。马翠萍和吴秀英攀上他,不可能只是送点山货。只要找到证据,不用我出面,他自己就得栽。”


    林晚星眼睛亮了:“你有把握?”


    “事在人为。”顾建锋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把她拉起来,“先吃饭。这事交给我,你专心处理小组的事,别让那些人看了笑话。”


    他手掌温热有力,林晚星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灶房里饭菜的香气,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嗯。”她轻声应道。


    晚饭很简单,白菜炒木耳,野兔炖土豆,主食是玉米面窝头。但两人吃得很香。


    吃完饭,顾建锋收拾碗筷,林晚星继续整理院里的箱子。天完全黑了,她点了盏煤油灯放在窗台上,就着灯光给箱子编号。


    顾建锋洗好碗出来,看见她蹲在灯下的身影,单薄,却挺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拿起笔和本子:“我来记,你说。”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一号箱,特级刺五加原料包,二十包。”


    “二号箱,一级刺五加茶,三十包。”


    “三号箱……”


    她一样样报,顾建锋一样样记。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夜风很冷,但两人挨得很近,体温透过棉衣传过来,驱散了寒意。


    记完了最后一个箱子,顾建锋合上本子,忽然开口:“明天我去趟县城。”


    林晚星一愣:“去县城干嘛?”


    “买纸。”顾建锋说,“防潮纸,糨糊,还有包装用的棉布。既然场里不给,咱们自己买。”


    “可是……”


    “没有可是。”顾建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小组不能散,你的心血不能白费。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这几个月工资攒了些,够用。”


    林晚星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天,林场表面平静,底下却波涛暗涌。


    林晚星带着小组的人,日夜赶工,终于在周日下午,把仓库彻底清空。所有成品、原料、工具,要么搬到了她家院子,要么暂时存放在几个骨干家里。仓库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扫了。


    周一上午,陈福生果然带着人来检查。


    仓库空荡荡,除了几张旧桌椅,什么都没有。


    陈福生转了一圈,挑不出任何毛病,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板着脸说:“嗯,清理得还算及时。不过新场地还没批下来,你们的生产活动,还是要暂停。”


    “明白。”林晚星点头,语气平静,“我们等场里通知。”


    她这么配合,陈福生反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挥挥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从仓库出来,赵晓兰气得眼圈都红了:“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咱们几十号人就得干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别急。等着就等着,正好歇两天。大家这段时间也累了。”


    她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能等。


    等下去,人心就散了。


    当天下午,林晚星把小组的核心骨干叫到自己家开会。


    小小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炕上坐着,凳子上坐着,还有站着的。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个搪瓷缸子。


    林晚星开门见山:“仓库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场里让等,但咱们不能干等。我的想法是,生产不能停,场地问题,咱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孙大娘愣了,“怎么解决?咱们又变不出仓库来。”


    “没有大仓库,咱们就化整为零。”林晚星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这两天画的草图,“咱们小组二十个人,分散在七八个家属院。每家都有院子,有厢房,有仓房。我的想法是,把生产流程拆开,原料分拣和初加工,分散到各家去做;需要统一工具的工序,比如切药、烘干,轮流到有条件的家里集中做;最后包装和质检,在我家院子里完成。”


    她指着草图解释:“这样虽然麻烦点,但好处是灵活,不受场地限制。而且各家在自己家干活,时间自由,还能顺便照顾家里。”


    刘嫂第一个赞成:“这个法子好!我家院子大,仓房空着,能摆两个竹匾!”


    “我家也行!我男人上夜班,白天家里就我一人,安静!”


    “就是来回运东西麻烦点……”


    “麻烦怕什么?总比干等着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活跃起来。


    林晚星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原料。场里之前批给咱们的原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想继续干,得有新原料。”


    赵晓兰皱眉:“现在上山采,天冷了,不好采。而且量也跟不上。”


    “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林晚星看着大家,“不光自己采,还可以收购。”


    “收购?”众人都愣了。


    这个年代,私人买卖是受限制的。尤其是药材,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物资。


    林晚星当然知道这一点。她解释道:“不是私人买卖。我的想法是,咱们以小组的名义,跟场里打报告,申请允许咱们向林场职工和家属收购他们业余时间采集的山货。价格参照国家收购价,但可以稍微高一点,比如一斤多给两分钱。收购来的东西,统一加工,做成产品,收益归集体,按劳分配。”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解决了原料问题;第二,给职工家属增加了一点额外收入;第三,咱们小组能持续运转。最重要的是——这符合‘发展集体经济、改善职工生活’的大方向,场里没理由反对。”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这个办法好!我家那口子休息时经常上山,采了蘑菇、木耳什么的,都是自己吃,要是能卖钱,他肯定乐意!”


    “对对,我娘家兄弟也在林场,他们那一片刺五加多,以前都是烂在山里……”


    “就是不知道场里能不能批……”


    林晚星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才说:“批不批,试了才知道。明天我就去写报告。在这之前,大家先把家里的地方收拾出来,准备好工具。原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会议开完,天已经擦黑。


    送走众人,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满墙角的箱子,长长吐了口气。


    累,是真累。


    但心里那股劲,却越来越足。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顾建锋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回来了?”林晚星迎上去,“这是什么?”


    顾建锋把麻袋和布包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纸,糨糊,棉布,还有标签纸和墨水。”


    林晚星愣住:“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顾建锋轻描淡写,“正好遇到县供销社处理库存,便宜。”


    他边说边打开麻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浅褐色的防潮纸,看着比之前周姑妈给的还好。布包里是成卷的粗棉布,还有几大罐糨糊。


    林晚星蹲下身,摸着那些纸和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声音很轻:“谢谢。”


    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柔和:“跟我还客气?”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外面冷,进屋。”


    两人进了屋,顾建锋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陈福生的事,有眉目了。”


    林晚星精神一振:“怎么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原单位的情况。”顾建锋在炕沿坐下,“他之前在曙光林场,也是管物资。那边有人反映,他经常把计划内的紧俏物资,比如柴油、铁丝、帆布之类的,少量多次地挪出来,要么私下卖给人情,要么换东西。但因为量不大,又做得隐蔽,一直没被抓住把柄。”


    林晚星皱眉:“这种小动作,很难查实吧?”


    “以前难,现在不一定。”顾建锋放下茶缸,“他刚调来咱们林场,手还没那么熟。而且……他急着立威,又贪小便宜,很容易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你们小组之前领不到防潮纸,是因为他把那批纸批给谁了,你知道吗?”


    林晚星摇头。


    “批给了场部旁边新开的那家小卖部。”顾建锋说,“小卖部的负责人,是他表弟。那批防潮纸,被他表弟用来包装红糖、白糖这些容易受潮的东西,然后加价卖。”


    林晚星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着几行字,“小卖部进货单的复印件,上面有陈福生的签字。还有,他表弟跟人喝酒时吹牛说漏嘴的话,有人听见了。”


    他把本子递给林晚星:“不过光这个还不够。挪用少量办公用品,最多就是个警告处分,动不了他的根本。”


    林晚星看着本子上的记录,沉吟片刻:“那如果……不止办公用品呢?”


    顾建锋挑眉。


    林晚星抬头,眼神清亮:“陈福生管着全场物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不可能只有几刀纸、几罐糨糊。木材、柴油、铁丝、工具……哪样不能换钱?他表弟开小卖部,本钱哪来的?货源哪来的?他跟马翠萍、吴秀英走得近,难道只是因为那点山货?”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马翠萍的男人是运输队的,经常跑外县。吴秀英的爱人在农机站,能接触到柴油、机油这些紧俏物资。如果陈福生利用职务之便,把计划内的物资偷偷倒腾出来,通过马翠萍的男人运出去,或者通过吴秀英的爱人换东西……这不就是一条线?”


    顾建锋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星。


    林晚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对。”顾建锋缓缓点头,“你说得很对。我之前只想着查陈福生本人,没想到从他身边人下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马翠萍的男人……我记得叫王大山,跑长途运输的。吴秀英的爱人,李有才,在场部农机站开拖拉机。这两个人,确实都有条件接触物资。”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星:“这事我来查。你专心弄小组的事,别分心。”


    林晚星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顾建锋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我有分寸。”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林晚星讲她今天开会的内容,讲她“化整为零”和“收购原料”的想法。


    顾建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


    等林晚星说完,他才开口:“化整为零的办法可行,但管理起来麻烦,你要多费心。收购原料的事……报告好好写,重点突出‘增加职工收入’和‘利用闲置资源’这两点。写好了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嗯。”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顾建锋忽然说:“对了,还有件事。”


    “嗯?”


    “我准备向场党委建议,制定一个《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参与集体生产的若干规定》。”顾建锋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把军属参与集体劳动的权利、应得的保障、不受打击报复的原则,用文件的形式固定下来。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就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林晚星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看着他被灯光柔和了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眼里那种沉稳而坚毅的光。


    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化成了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


    她忽然就明白了。


    顾建锋要做的,不光是查陈福生,不光是帮她解决眼前的困难。


    他要做的,是筑一道墙,立一道规矩。


    一道能保护她,也能保护所有像她一样的军属的墙。


    一道能让那些宵小之徒,再也不敢轻易伸手的规矩。


    “这个规定……”她声音有些哑,“能通过吗?”


    “事在人为。”顾建锋还是那句话,“但我觉得,能。”


    他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晚星,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我,有组织,有原则和规矩。谁想欺负你,得先问问这些答不答应。”


    林晚星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顾副团长,你这话说得……真帅。”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不早了,睡吧。”


    说完,转身去铺炕。


    林晚星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暖。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几天后,林场党委会议室,气氛凝重。


    顾建锋提交的关于陈福生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亲属及他人挪用、倒换计划内物资的初步调查报告,连同林晚星整理的“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被无故卡壳的详细情况说明,并排放在党委书记李茂源的桌上。


    证据链不算铁板一块,但指向清晰。


    陈福生表弟小卖部部分非常规货源的进货单与陈签批的物资调拨单存疑;运输队王大山几次出车记录与目的地有出入,且有人反映其曾私下夹带少量柴油桶;农机站李有才管理的油料消耗记录存在模糊地带。


    更重要的是,马翠萍、吴秀英近期在食堂和清洁队,不止一次对人炫耀“陈科长说了,以后有好事想着咱们”,得意忘形之态,落在有心人眼里。


    “老李,”顾建锋坐在李书记对面,身姿笔挺,语气平稳却带着力量,“我调查这些,不是为了个人恩怨。陈福生的问题,往小了说是以权谋私、破坏团结,往大了说是蛀蚀集体资产、带坏风气。他卡互助小组,表面是针对林晚星,实质是挑战场党委支持家属生产、改善职工生活的决策。这种风气不刹住,以后谁还敢为集体出头?谁还能安心搞生产?”


    李书记戴着老花镜,反复看着材料,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顾建锋说的在理,但陈福生刚调来不久,又是通过一定关系安排的,处理起来牵涉不少。


    “建锋,你的意思我明白。”李书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尤其是物资去向和具体数额。这事急不得。”


    “我理解程序的重要性。”顾建锋点头,话锋一转,“但在核实期间,不能让无辜的同志和集体生产受影响。互助小组二十多个家属眼巴巴等着,原料收购的报告我也看了,思路很好,既能解决原料短缺,又能给职工家庭增加合法收入,符合政策精神。我建议,两件事可以并行:第一,由纪委牵头,成立调查组,对陈福生及相关人员的问题进行正式、低调的调查;第二,互助小组的改革方案,可以先行试点,用实际效果说话。”


    他顿了顿,拿出另一份文件:“另外,这是我草拟的《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及职工家属参与集体生产劳动的暂行规定》草案,请您过目。里面明确了自愿参与、同工同酬、权益保障、禁止打击报复等原则。如果我们有这样一个制度,类似陈福生这种利用管理权随意拿捏、给人穿小鞋的行为,就有明文禁止和处罚依据,也能让更多家属安心参与生产。”


    李书记接过草案,仔细翻阅。条文清晰,考虑周全,既保护了参与者的积极性,又规范了管理,堵住了漏洞。


    他心中暗暗赞叹顾建锋的深谋远虑,这不仅是在解决眼前纠纷,更是在为林场的长远管理和风气建设打基础。


    “草案写得很好,很有必要。”李书记终于表态,“这样,调查组的事情,我来安排,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互助小组的改革试点,你们按方案大胆去干,场里支持!收购原料的报告,我明天就批。这个规定草案,我提交党委会讨论,争取尽快通过试行!”


    “谢谢李书记支持。”顾建锋站起身,郑重敬了个礼——


    陈福生还在做着卡住互助小组、慢慢拿捏林晚星,进而稳固自己地位的美梦时,纪委的调查谈话不期而至。


    初始他还想狡辩抵赖,但面对一桩桩看似细小、串联起来却脉络清晰的疑点,以及马翠萍、吴秀英在分开询问时漏洞百出的供词,他的防线很快崩溃。


    虽然最终查实的挪用倒换物资数额并未达到特别巨大的程度,但性质恶劣,且发生在“严打经济领域犯罪”的风口上。


    处分决定很快下达:陈福生撤销副科长职务,调离物资科,去后勤绿化队劳动锻炼,以观后效。其表弟的小卖部经营权被收回。王大山、李有才分别受到内部警告和记过处分。马翠萍、吴秀英因攀附勾结、提供不实信息等,被延长考察期,并调离相对轻松的食堂和清洁队,去了更偏远的场地做杂工。


    消息传开,林场震动。大家看清了两点:一是顾建锋护妻是动真格的,而且手段缜密,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要害;二是场里对歪风邪气是真下决心整治,对踏实干事的人是真心支持。


    压在互助小组头上的阴云骤然散去。林晚星并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更加沉静。


    她深知,打掉一个陈福生容易,要真正站稳脚跟、做出成绩,还得靠实实在在的本事。


    有了场里的正式批文和顾建锋那道即将出台的“护身符”,林晚星的改革步伐迈得坚实而迅速。


    她将小组核心成员编成几个家庭作坊单元,每家负责一道或几道工序,并签订了简单的质量和保密协议。


    她亲自编写了详细的操作规程和质检标准,图文并茂,简单易懂。每周一次,各家的半成品集中到林晚星家的大院里,进行统一的质量检查和后续精加工。这既利用了家庭空间和灵活时间,又保证了最终产品的品质统一。


    原料收购点设在了场部公告栏旁边,明码标价,略高于国家收购价,但要求品质。公告一出,许多职工和家属都把平时采摘积攒的山货拿了出来。刺五加、五味子、黄芪、椴树蜜、榛蘑、木耳……种类繁多。


    林晚星和赵晓兰严格把关,按质论价,当场结算,绝不拖欠。许多家庭因此多了一笔不小的零花钱,对互助小组和林晚星感激不尽。原料问题迎刃而解,甚至比以前更充足、品质更可控。


    林晚星不再局限于刺五加茶。她根据原料特性,推出了“五味子安神蜜膏”、“黄芪枸杞养生包”,甚至用收集来的野菊花、金银花试制了简单的“清热凉茶”。


    包装上,她坚持使用干净的棉布袋和防潮纸,手写标签升级为请场部文书刻的简易木戳,印上“林场互助小组监制”的字样,朴拙却别有风味。产品渐渐在林场内部和附近县城有了口碑。


    改革并非一帆风顺。有保守的家属觉得“在家干活不算正经工作”;有眼红的人私下嘀咕“林晚星这么会算计,肯定自己捞了大头”;也有原先的组员嫌新规矩太多、要求太严。


    林晚星对此一律用事实说话:在家干活挣的工分粮票是实实在在的;账目公开可查;嫌严的可以退出,但留下就必须守规矩。


    赵晓兰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跑前跑后,人也越发干练。


    周知远看在眼里,偶尔会以“了解家属生产情况”为由过来转转,虽不多话,但眼神里的赞许藏不住。


    顾建锋则一如既往地做她最坚实的后盾,除了解决大麻烦,更多的是在细节上的支持:默默加固了家里的仓房存放成品;休息时帮她劈好够用很久的柴火;偶尔从山上带回稀罕的野果或一块好木头。


    夫妻俩的感情,在这共同奋斗、相濡以沫的日子里,愈发深厚。


    夜晚灯下,一个算账规划,一个看书学习,有时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是岁月静好——


    就在“互助小组”风生水起,林场上下对林晚星刮目相看之际,一个深秋的下午,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径直驶入了林场场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场:省里来了大领导视察!听说还是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


    李书记带着场领导班子匆匆迎出。从前一辆车下来的,果然是省军区已退休的原副司令员韩振山。老人虽已鬓发全白,但身板笔直,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陪同的还有省林业厅的一位处长和地区行署的专员。


    寒暄过后,韩老并未急于听取汇报,而是在场区慢慢踱步,看看厂房,看看职工宿舍,偶尔和遇到的工人聊两句,问的都是生产细节、生活困难。李书记等人小心翼翼地陪着。


    走到家属院附近时,韩老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嗯?这味道……是药材香?还夹杂着点蜜甜?”


    李书记连忙解释:“哦,那是咱们场里家属自发搞的一个生产互助小组,在加工一些山货药材。”


    “家属搞的?还能弄出这么齐整的香气?”韩老似乎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一行人便朝着香气来源,林晚星家院子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院子里井然有序的景象:一边是晾晒着各色药材的竹匾,一边是几个妇女在低头分拣、打包,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包装好的产品箱。林晚星正和赵晓兰在检查一批新熬制好的蜜膏,神情专注。


    韩老站在院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目光尤其在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那些包装质朴却洁净的产品上,微微点了点头。


    李书记忙示意林晚星过来。


    林晚星擦擦手,从容走来,不卑不亢:“各位领导好。”


    “这位就是小组的负责人,林晚星同志,也是咱们场保卫科顾建锋副团长的爱人。”李书记介绍。


    听到“顾建锋”三个字,韩老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平静。他拿起一包刺五加茶看了看:“这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的,首长。”林晚星简洁回答,“利用林区资源,组织家属生产,贴补家用,也给场里和职工增加点收益。”


    “想法不错,做得也像样。”韩老放下茶包,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顾建锋呢?”


    “他今天带队伍上山巡防了。”李书记答道。


    韩老“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对李书记说:“这种家属自发组织、利用闲散资源搞生产的路子,方向是对的。你们场党委要好好支持,注意引导规范,别搞歪了。”又对林晚星道:“年轻人,好好干。”


    说完,便转身离开,继续视察去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视察,像一阵风,来了又去。韩老没有再提顾建锋,也没有任何特殊表示。但在场许多有心人,包括李书记,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韩老听到“顾建锋”名字时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以及他特意来看这个小组的举动。


    这绝不是简单的巧合。


    晚上,顾建锋巡防归来。林晚星一边帮他挂大衣,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今天省里来了位退休的韩副司令员视察,还来咱们院子看了。”


    顾建锋脱外套的动作微微一顿:“韩振山首长?”


    “嗯,李书记是这么称呼的。”林晚星观察着他的神色,“他听到你的名字时,好像……有点不一样。还特意问了你。”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走到炕边坐下,神情有些复杂:“韩首长……他是我父亲的老战友。”


    林晚星心道果然,坐到他身边:“亲密的战友?”


    顾建锋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黑夜,仿佛陷入回忆:“不止是战友。我父亲当年……是为了掩护他和一批重要文件转移才牺牲的。据说,韩首长一直对此心怀愧疚,寻找过我们母子,但当年兵荒马乱,断了联系。我也是参军后,在档案里看到父亲的名字,才慢慢知道一些往事。韩首长认出我的名字不奇怪,我的名字……是母亲按父亲遗愿起的。”


    他说的平静,林晚星却听得心头震动。原来他沉稳坚毅的背后,藏着这样的身世。养父母家的薄待,父母早逝的隐痛,与生父过命之交的伯伯近在咫尺却似乎并未相认……


    “他今天……”林晚星轻声问,“没说要见你?”


    第55章


    老首长的考验


    “没有。”顾建锋收回目光,看向林晚星,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或许有他的考虑。也许只是顺便看看老战友的儿子过得怎么样。不重要。”


    他握住林晚星的手:“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的生活。你的事业刚起步,我的任务也很重。韩首长来了又走,没表态,也许是好事。我们不靠任何关系,就凭自己,一样能把日子过好,把事情做成。”


    林晚星反握住他温暖宽厚的手掌,用力点头:“嗯。”——


    韩振山视察过后,林场又恢复了深秋特有的、带着收获与蓄势的平静。只不过,有心人都记得此事。


    林晚星的“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运转越发顺畅。


    “化整为零”的家庭作坊模式经过磨合,效率竟比挤在仓库时还高了些。各家利用早晚、工余时间干活,既能照顾家里,挣的工分也不少,积极性空前。原料收购点成了场部一景,每天下班后都有人提着篮子、背着布袋来,过秤、计价、领钱,热闹得很。


    林晚星定的规矩硬,质量把关严,但价格公道,结算爽快,信誉就这么一点点立起来了。


    产品线也丰富了。除了稳定的刺五加茶、五味子蜜膏、黄芪枸杞包,她还试制了用烘干的榛蘑、木耳配成的“山珍炖汤包”,用野菊花、金银花、薄荷叶混搭的“清热下火茶”,都用洗净的粗棉布袋装着,贴上盖了红戳的标签,看着就清爽踏实。


    东西不多,但每样都透着巧思和用心。


    顾建锋起草的《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及职工家属参与集体生产劳动的暂行规定》,在林场党委会上经过两轮讨论,略作修改后,正式通过了。


    文件用油印机印出来,下发到各科室、工段学习。白纸黑字,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明白:自愿参与,同工同酬,收益归己,集体提留用于公共积累和发展,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无故阻挠、克扣物资、打击报复


    规定贴出来那天,林晚星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秋风卷着黄叶从脚边掠过,纸张被风吹得哗啦轻响。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工整的铅字,指尖微凉,心里却滚烫。


    有了这纸文书,她做的事就名正言顺,就有了撑腰的底气。以后再有什么陈福生、李福生想找茬,就得先掂量掂量这盖着场党委大红印章的规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建锋。他刚开完会,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到她身边站定,也看着那份规定。


    “这下放心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松弛。


    “嗯。”林晚星转头看他,眼角弯起,“顾副团长,这事儿办得漂亮。”


    顾建锋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没接话,只道:“风大,回去吧。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块豆腐。”


    “豆腐好啊,炖白菜,多放点粉条。”林晚星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再贴几个饼子?”


    “行。”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看见他们挽着手,也只是善意地笑笑。林场夫妻含蓄,鲜少在外如此亲昵,但放在顾建锋和林晚星身上,却又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他们俩,是经历过风浪,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的那种夫妻——


    又过了十来天,一个普通的下午,场部通讯员小跑着来到林晚星家院子,递给她一封盖着省城邮戳的信。


    信是省轻工局日用化工处寄来的,落款是一位姓谭的科长。信里说,之前韩振山老首长带回省城的“五味子安神蜜膏”和“刺五加健体茶”样品,局里几位老同志试用后反应很好,尤其蜜膏,对睡眠确有助益。


    经研究,拟推荐这两样产品参加下月初在省城工人文化宫举办的“北方地区轻工产品创新交流展”,请林晚星同志尽快准备参展样品和详细资料,于本月二十五日前送至省轻工局报到布展。


    随信还附了一份简单的参展须知和介绍信。


    林晚星捏着信纸,反复看了三遍,心跳才渐渐从最初的狂喜中平复下来。省城的展会!


    这意味着她的产品有机会被更多的人看到,甚至可能打开更大的销路。


    “晓兰!快来看!”她扬声喊。


    赵晓兰从隔壁仓房跑出来,接过信一看,也激动得脸泛红光:“省城展会!晚星,咱们要出息了!”


    消息很快在小组里传开,大家都兴奋不已。能去省城参展,这是多大的荣耀!说明他们这“土作坊”里做出来的东西,得到了上面的认可!


    兴奋过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样品要重新精选,包装要更加细致,产品说明要写得清楚明白,还得准备一些现场冲泡试喝的茶包。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几个骨干,连着几天熬到深夜,挑选、打包、写标签、核对清单。


    顾建锋也忙。韩振山视察后不久,场部就接到了省军区老干部局的正式通知,确定在林场东南角环境清幽、靠近温泉的一片缓坡上,筹建一个“老干部疗养观察点”,作为军区离退休老同志短期休养、体验林区生活之用。


    韩振山亲自点名,让顾建锋协助场领导,负责疗养点建设期间的安保协调,以及建成后的部分后勤对接工作。


    这任务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涉及老首长们的安全和生活,半点马虎不得。顾建锋开始频繁往返于场部、建设工地和县里,协调建材、规划巡逻路线、拟定安保预案,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俩各自忙着自己的大事,常常是早晚才能打个照面。但再忙,顾建锋每天出门前,总会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柴火劈好;林晚星无论多晚,也会留一盏灯,温着饭菜等他。


    这晚,顾建锋回来时已近十点。林晚星还在灯下缝制最后一批试喝茶包的小布袋,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针脚细密。


    “还没睡?”顾建锋脱掉带着寒气的军大衣,搓了搓手。


    “就快好了。”林晚星抬头,见他眼底有淡淡青色,起身去灶房,“给你下碗面条?还是热点粥?”


    “粥吧,暖和。”顾建锋在炕沿坐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展会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样品装了四个大箱子,明天再最后检查一遍,后天就托去省城拉货的顺风车捎过去。”林晚星一边从锅里盛粥,一边说,“谭科长信里说,展位都安排好了,还给提供了统一的展板,咱们去了贴上介绍和照片就行。”


    她把热粥和小碟咸菜端到顾建锋面前,又给他剥了个煮鸡蛋:“你呢?疗养点那边还顺利吗?”


    “地基差不多了,开春就能起主体。建材有点紧张,县里正在协调。”顾建锋接过粥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下肚,驱散了满身寒气,“就是琐事多,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顾及到。”


    林晚星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未缝完的布袋继续:“韩老首长这么关照,会不会给你压力太大?”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放下碗,沉默片刻才道:“压力肯定有。但更多是责任。这个点建好,不止是任务,也能给林场带来一些实际好处,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家属的临时用工。韩老他可能也有这层考虑。”


    他没说的是,韩振山通过这个项目,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积累基层协调管理经验、并在上级面前露脸的机会。这份深意,他懂。


    “那就好。”林晚星手指翻飞,利落地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咱们都做好自己的事,问心无愧就行。”


    顾建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下,她脸颊泛着柔和的暖光,神情专注而平静。这些日子,她明显瘦了些,但眼神更亮,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蓄满了力量。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还有长期接触药材和浆糊留下的微糙。


    “累了就说。”他声音低沉,“别硬撑。”


    林晚星抬起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暖,笑道:“不累。心里有盼头,干活有劲。倒是你,天天在外面跑,才要注意。”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俏皮的安抚。


    顾建锋手心一痒,那股疲惫感似乎真的散了些。他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嗯了一声。


    夜深了,两人收拾睡下。炕烧得温热,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习惯性地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林晚星在他胸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皮渐渐发沉。


    “晚星。”顾建锋忽然低声唤她。


    “嗯?”她含糊应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有机会,调到更大的地方,去省城,甚至更远,你愿意吗?”


    林晚星睡意醒了几分,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要调走?”


    “不是现在。”顾建锋抚了抚她的后背,“只是韩老这次安排,或许是个开端。以后可能会有更多选择。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林晚星认真想了想。去更大的天地,见识更广的世界,她当然想。前世她就不是安于一方小天地的人。但前提是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过,顾建锋,咱们得说好,不管到哪儿,我不能就在家里待着。我得有事做,像现在这样,或者做点别的。我得是我自己,不只是你顾建锋的家属。”


    顾建锋胸腔震动,低低笑了。这才是他的林晚星。他低头,准确无误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好。带着你,也带着你的事业。”


    承诺很轻,落在心里却很重。林晚星满足了,重新窝回他怀里,咕哝道:“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顾建锋却没什么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屋顶。韩振山带来的不仅是机遇,还有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过往,以及随之而来的、隐形的审视与期望。


    这些,他暂时不想让林晚星知道太多。她应该先尽情享受奋斗带来的喜悦——


    出发去省城前三天,一个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乘坐场里唯一那辆吉普车,来到了林晚星家。


    男人自称姓何,是韩振山老首长的秘书。


    何秘书态度很客气,先是对林晚星小组的产品表示赞赏,又详细询问了参展准备情况,还看了样品,点头说:“不错,质朴无华,但用料扎实,想法也好。老首长特意让我来看看,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林晚星谨慎应对,只说了些运输和布展的细节问题,并未提任何额外要求。何秘书一一记下,说会协调解决。


    公事说完,何秘书话锋一转,对顾建锋道:“顾副团长,老首长还有几句话,让我单独转达给你。”


    林晚星识趣地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灶上的水。”


    院子里,赵晓兰和几个组员正在做最后的清点装箱。林晚星加入她们,一边干活,一边留心着屋里的动静。窗户关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听到何秘书平稳的叙述声,和顾建锋偶尔简短的回应。


    谈话时间不长。大约二十分钟后,顾建锋送何秘书出来。何秘书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与林晚星握手道别:“林同志,预祝你们展会成功。老首长很期待听到好消息。”


    吉普车驶远。林晚星看向顾建锋,他面色如常,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阴翳。


    “没事吧?”她轻声问。


    顾建锋摇摇头,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没事。说了些工作上的安排。走吧,继续装箱。”


    他没多说,林晚星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些。


    晚上,顾建锋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在看一份文件,但眼神有些发直,显然没看进去。


    林晚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到底怎么了?何秘书说什么了?”


    顾建锋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他带来了顾建斌的消息。”


    林晚星心头一跳。


    “顾建斌伪造牺牲证明,冒充烈士,被抓了。”顾建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晚星冷笑了笑。原书里风光还乡、逼原主成全的顾建斌,这辈子沦落成这样,也是他活该。


    “韩老首长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顾建锋继续道,“何秘书问,需不需要打个招呼。”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以韩振山的身份,哪怕只是稍微“过问”一下,案件的轻重甚至定性都可能不同。


    “你怎么说?”林晚星盯着他。


    “我说,依法处理就行。”顾建锋看向她,眼神清正,没有一丝犹豫,“他既然做了,就该承担后果。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林晚星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顾建锋的选择在她意料之中,但这般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对恩人、兄长的恻隐,还是让她感受到他原则之强,心志之坚。


    “何秘书还说了别的。”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他说韩老觉得,当初我娶你,是因为顾建斌‘牺牲’,我为了责任兼祧两房。现在既然顾建斌没死,还做出这种事,这段婚姻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林晚星的手微微一僵。


    顾建锋感觉到了,用力握紧,声音低沉却清晰:“他问我,要不要重新考虑。韩老可以帮忙,把这件事处理干净。然后给我介绍一位更合适的结婚对象。是省里一位老首长的女儿,年纪相当,背景也好,对我以后的发展帮助会很大。”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林晚星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顾建锋掌心的温度,和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紧张。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游移,没有算计,只有一丝忐忑,和等待宣判般的专注。


    “条件听起来真不错。”林晚星忽然笑了,故意拖长了语调,“前途无量啊,顾副团长。”


    顾建锋眉头一皱,握她的手更用力了:“晚星!”


    “急什么?”林晚星抽出手,却转而捧住他的脸,迫使他对视自己,“我还没问你呢。顾建锋,你想不想离?想不想娶那位首长千金?”


    她的眼睛很亮,直直看着他,不容他躲闪。


    顾建锋与她对视着,最初的紧绷慢慢散去,眼底浮起无奈又纵容的神色。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一字一句道:“不想。从没想过。我顾建锋的妻子,只会是你林晚星。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跟顾建斌是死是活没关系,跟什么责任、什么兼祧也没关系。只因为是你。”


    他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林晚星心里。她鼻子有点酸,却笑得更加灿烂,往前一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还差不多。”


    两人呼吸相闻,气息交融。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喉结滚动,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唇。


    林晚星却偏头躲开,在他唇边轻啄一下,随即退开,正色道:“那你怎么回何秘书的?”


    顾建锋看着她故意使坏的样子,眼神暗了暗,还是答道:“我说,谢谢韩老首长关心。但我娶林晚星,是因为我想娶她,愿意跟她过一辈子。这与旁人无关,与前途利弊更无关。请韩老不必费心。”


    “他就这么算了?”


    “何秘书听完,倒是笑了。”顾建锋回忆道,“他说,韩老果然没看错人。这其实是韩老对我的一个试探。”


    “试探?”


    “嗯。何秘书说,韩老与我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对我父亲一直心怀愧疚。他找到我,既想补偿,也想看看故人之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今天我为了所谓的前途,选择放弃你,那在他眼里,我就不值得他倾力培养,甚至不配做我父亲的儿子。”顾建锋语气有些复杂,“他说,韩老自己当年在个人问题上也曾有过遗憾的选择,所以他不希望我重蹈覆辙。今天我的回答,他很欣慰。”


    原来如此。林晚星恍然。那位威严的老首长,竟用这种方式来考验晚辈的人品与心性。


    “那咱们算是通过考验了?”她歪头问。


    “算是吧。”顾建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只是这样一来,韩老那边的人情就更重了。以后的路,得走得更加小心扎实才行。”


    “不怕。”林晚星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咱们一起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对,是咱们并肩一起走。”


    顾建锋被她这俏皮话逗得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他收紧手臂,感受着怀里真实温软的躯体。


    “嗯,一起走。”——


    很快,到了林晚星她们出发去省城的这天。


    林场偏僻,去省城光是路程就得好几天。


    算上在省城布展、参展的时间,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自从结婚后,两人还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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