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白给林晚星她们做了嫁衣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林场还沉浸在破晓前深蓝色的静谧里。


    顾建锋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两边各绑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是精心包装的参展样品。林晚星和赵晓兰跟在他身侧,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干粮、介绍信、钱票,还有林晚星那本从不离身的生产记录本。


    山路崎岖,自行车只能推着走。寂静的清晨,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砂石的沙沙声,和三人轻微的脚步声。松涛在远处起伏,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枯草和霜的气息。


    走到能搭长途车的公路口,天才蒙蒙亮。顾建锋把自行车支好,卸下木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捆扎的麻绳是否牢固。


    “路上小心,东西看紧。”他帮林晚星理了理围巾,低声嘱咐,“到了省城,先去招待所安顿,别急着乱跑。有事找谭科长,或者给我拍电报。”


    “知道啦,顾副团长。”林晚星笑着应道,眼底却有些不舍,“你也是,按时吃饭,少熬夜。疗养点那边循序渐进,别太拼。”


    “嗯。”顾建锋应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多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等你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被他说出了千钧的分量。


    赵晓兰在一旁看着,既为他们的感情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包带子。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漆皮斑驳、顶上捆着行李和鸡笼的长途客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顾建锋提起两个木箱,大步走到路边。车停稳,门哐当打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家禽味道的热气涌出。他力大,三两下就把箱子塞进了车厢底部狭小的行李舱,又跟司机说了两句,大概是拜托关照。


    林晚星和赵晓兰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大半,多是带着山货去县城卖的林场职工或附近农民,穿着臃肿,脸色黝黑,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熟稔的嘈杂。


    顾建锋站在车窗外,朝林晚星挥了挥手。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林晚星趴在车窗边,也用力挥手,直到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弯的山路后面。


    她坐回硬邦邦的座位,心里空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着离愁与跃跃欲试的情绪填满。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晚星姐,你看!”赵晓兰指着窗外。


    车子驶出林区,视野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被甩在身后,眼前是覆盖着薄霜的广阔原野,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大地在初升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辽阔而苍凉的土黄色。这种景象,是久居林场很难见到的。


    旅途漫长而枯燥。客车在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上颠簸,时不时要停下让路、载客。车厢里空气浑浊,有人抽烟,有人咳嗽,还有人带着活鸡,偶尔扑腾几下,引得一阵小小骚动。林晚星和赵晓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从山林到田野,再到逐渐出现低矮厂房的城郊。


    中午在一个路边简陋的“司机之家”停车吃饭。所谓饭店,就是几间土坯房,门口支着大锅,卖些馒头、面条、白菜汤。


    林晚星和赵晓兰要了两碗阳春面,面是机器压的,没什么劲道,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但热乎乎的下肚,也驱散了寒意。旁边桌的旅客,有的啃着自带的干粮,有的则奢侈地要了一小盘炒鸡蛋,就着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饭后继续上路。下午,车子终于驶入了县城汽车站。她们需要在这里换乘火车去省城。


    县城比林场热闹许多,灰扑扑的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汽车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顾建锋提前托了关系,买好了两张今晚去省城的硬座火车票。距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林晚星和赵晓兰不敢乱跑,守着两个大木箱,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赵晓兰有些紧张,紧紧抱着自己的帆布包,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人。林晚星倒是镇定,前世跑剧组,什么嘈杂环境没待过。她拿出水壶,递给赵晓兰:“喝点水。没事,箱子沉,没人偷这个。”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两个箱子里,可是小组所有人的心血和希望。


    天色渐暗,候车室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广播里终于传来她们那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检票口,挤挤挨挨,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林晚星和赵晓兰咬紧牙关,一个在前开路,一个在后护着,拼力扛着箱子,随着人流艰难地挪动。


    好不容易挤上绿皮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两人已是满头大汗。硬座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中各种气味更加浓烈。她们的箱子太大,座位底下塞不进,只好放在腿前,几乎没了放脚的地方。


    火车在夜幕中哐当哐当地启动,驶离站台。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点点灯火,很快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小站灯光,倏忽即逝。


    赵晓兰靠着车窗,很快就在单调的车轮声中睡着了。林晚星却没什么睡意。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思绪飘远。


    省城是什么样子?展会会不会顺利?顾建锋这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还没睡,在灯下看文件,或者也在想她?


    心里有些发涨,又有些空落落的。她这才深切体会到,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后,分离是多么磨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顾建锋临行前塞给她的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苹果很甜,汁水充沛,仿佛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喘着粗气,缓缓驶入省城火车站。


    高耸的站台、密密麻麻的电线、以及远处那些比县城楼房高出许多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林晚星虽然前世见过更繁华的都市,但七十年代末省城的这种宏大、繁忙、又带着浓厚工业时代烙印的景象,依然让她心头震撼。


    站台上人山人海,广播声、哨子声、呼喊声震耳欲聋。她们随着扛着行李的汹涌人潮挤出车站,站在了省城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比县城宽阔数倍,两旁多是三四层的苏式风格楼房,墙面斑驳,挂着各种单位的牌子。自行车流如同潮水,偶尔有电车拖着“大辫子”缓缓驶过。


    行人的衣着颜色似乎也丰富了些,虽然仍以蓝、灰、绿为主,但偶尔能看到穿着的确良衬衫或鲜亮头巾的年轻姑娘。


    按照谭科长信里留的地址,她们需要乘坐公交车去省轻工局报到。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正确的车站,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人带箱子挤上了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省轻工局所在的街道。那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起来庄重又有些威严。


    门卫盘查了介绍信,打电话确认后,才放她们进去。找到日用化工处,谭科长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相和蔼的女干部。


    她热情地接待了她们,看了样品,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我想的还好。路上辛苦了,我先让人带你们去招待所安顿下来。布展是后天开始,工人文化宫离这儿不远,明天我带你们先去认认地方。”


    招待所就在轻工局后面,是一栋三层小楼。房间很小,摆着两张硬板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明亮,床上铺着干净但粗糙的白床单,比起火车和长途汽车,已经是天堂了。


    最让人惊喜的是,楼道尽头有公共厕所和洗漱间,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淋浴房。


    简单洗漱后,两人累得几乎散架,却还是强打精神,把箱子里的样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一路颠簸没有损坏,这才胡乱吃了点带来的干粮,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布展前一天,谭科长带着她们去了工人文化宫。文化宫是一座颇有气势的苏式建筑,高大的廊柱,宽阔的台阶。展厅在里面,是一个挑高很高的大厅,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工人在搬运展板、架设灯光。


    她们的展位号是“C-37”,位于展厅靠后偏右的角落,位置确实不算好。展位面积不大,大约三米乘两米,只有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长条桌,和一块空白的木质展板。


    “位置是提前分配好的,有些紧张。”谭科长有些抱歉地解释,“你们先将就一下,把样品和介绍布置得醒目些。关键是产品过硬,不怕没人看。”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已有计较。位置差,那就靠布置和人气来弥补。


    第二天正式布展,她们早早来到展厅。许多参展单位的人都来了,国营大厂的职工穿着统一的工装,三五成群,抬着各种机器、产品模型、花花绿绿的宣传画,大声吆喝着,气势十足。相形之下,只有两个年轻姑娘、守着几个木箱和粗布袋的林晚星她们,显得格外寒酸。


    负责C区布展具体事务的是个姓王的主任,矮胖身材,梳着油亮的中分头,手里拿着个登记本,背着手在各展位间巡视,派头十足。走到林晚星她们的展位前,他瞥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就这点东西?”王主任语气透着不耐烦,翻着手里的本子,“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哦,老谭打过招呼行了,桌子展板都有了,自己弄吧。宣传画和彩旗呢?没领?”


    林晚星忙道:“王主任,我们接到通知时没说有宣传画和彩旗,谭科长也没提”


    “那是你们没问!”王主任打断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些东西都是按计划分配给正规参展单位的。你们这种嗯,情况特殊,本来就没在计划内。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就要走。


    “王主任,”林晚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声音清晰,“谭科长说,我们这次参展,是轻工局领导特批,作为挖掘民间智慧、服务群众生活的典型来推荐的。既然是典型,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些基本的宣传物料,才能更好地展示形象、体现领导的重视呢?要是别的参观单位问起来,我们说连张宣传画都没有,恐怕不太好吧?”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点在关键。既抬出了“领导特批”和“典型”的身份,又点明了可能造成的不好影响。


    王主任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这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绵里藏针。


    “物资就那么多,早就分完了。”他语气缓和了点,但仍是推诿,“这样吧,我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边角料,回头给你找两张纸,你们自己写点字贴上。”


    “那就太感谢王主任了。”林晚星立刻接话,笑容真诚了些,“另外,我看别的展位都有那种介绍单位情况的小册子,我们虽然小,但也准备了详细的生产记录和用户反馈,能不能也给我们一点白纸和浆糊,我们简单装订一下,放在桌上供人翻阅?这也是展示我们小组真实面貌、接受群众监督嘛。”


    她句句在理,又扣着“展示”和“监督”的帽子,王主任一时找不到话驳,只得含糊应道:“纸和浆糊我问问仓库还有没有,下午再说。”说完,匆匆走了,大概是觉得这姑娘不好打发。


    赵晓兰在一旁气鼓鼓的:“狗眼看人低!明明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正常。咱们没背景,没提前打点,又是最不起眼的小集体,他自然不放在心上。不过没关系,该争取的咱们要争取,但主要还得靠产品说话。来,先干活。”


    两人开始布置。把长条桌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从招待所借来的干净白床单,比暗红绒布醒目。样品分类摆放:刺五加茶和清热茶用干净的玻璃罐装着,旁边摆上几个洗净的搪瓷缸,准备冲泡试饮;五味子蜜膏和黄芪枸杞包用粗棉布袋分装,整齐码放;“山珍炖汤包”则打开一包,将里面的榛蘑、木耳等干货摊开在小竹匾里,展示真材实料。


    每样产品前,都用毛笔在小纸片上写明名称、主要原料、简要功效,字迹工整清晰。


    那块空白的展板是重点。林晚星让赵晓兰去买了最大张的白纸和颜料,她自己则拿出看家本领。


    前世为了演好角色她学过一点简单的美术字。用铅笔打好格子,调和了红蓝黑三色颜料,开始在纸上书写。


    标题是醒目的红色美术字:“扎根林区服务群众——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汇报展”。下面是稍小的蓝色字,分板块介绍小组的成立初衷、生产模式、质量管理、原料来源,还贴了几张从生产记录本上精心挑选、抄录的朴实用户反馈。


    最后用黑色字写了几句口号式的总结:“自力更生,勤劳致富”、“挖掘自然资源,造福职工群众”。


    虽比不上专业美工,但版面整洁,重点突出,色彩分明,在周围大多千篇一律的印刷宣传画中,反而显得别具一格,引人注目。


    正当她们忙得满头大汗时,旁边展位(C-36)的人也来了。那是省里一家知名国营食品厂,参展的是他们的新产品。


    红星牌麦乳精和幸福牌水果硬糖。


    来了四五个人,穿着笔挺的藏蓝色工装,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梳着分头、戴着眼镜的男人,姓孙,是厂里的宣传科干事。


    孙干事指挥着手下搬来好几个大纸箱,打开里面是包装鲜艳的铁罐麦乳精和玻璃纸糖果,还有印刷精美、带着大幅照片的宣传画。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把展位布置得花花绿绿,夺人眼球。


    看到旁边寒酸的林晚星她们,尤其是看到林晚星正在手绘展板,孙干事扶了扶眼镜,嘴角撇了撇,对身边人说:“现在这展会,真是啥都能来。山沟里弄点树叶子草根子,也敢拿来参展?还‘汇报展’,口气不小。”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晚星和赵晓兰听见。赵晓兰脸一下子涨红了,想反驳,被林晚星轻轻按住。


    林晚星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描画一个边框,声音平静地传来:“这位同志说得对,我们就是从山沟里来的,带来的也是山里的土特产。不过,树叶子草根子用好了,也能强身健体,改善生活。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我们就是按照这个精神,试着为林场家属和职工们找条增收的路子。东西土,但心是热的,也是实实在在为群众服务的。”


    她这番话,不软不硬,抬出了伟人精神和“为群众服务”的高帽子,把自己放在了踏实肯干、方向正确的位置上。


    孙干事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接。说他看不起“为群众服务”?那帽子可就大了。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赵晓兰悄悄对林晚星竖了下大拇指。林晚星微微一笑,继续手里的活。


    下午,王主任果然让人送来了一卷裁剩下的白纸和半瓶浆糊,虽然质量一般,但够用了。林晚星和赵晓兰将准备好的生产记录摘要和用户反馈抄写在白纸上,用浆糊仔细粘成简易的小册子,放在展台一角,旁边还放了支铅笔,供人留言。


    布展最后一天,所有展位基本就绪。林晚星她们的展位,虽然物料简陋,但布置得井井有条,干净清爽,手绘的展板内容详实、字迹端正,反而吸引了不少路过布展工人的目光。有人好奇地过来看那些玻璃罐和布包,林晚星便热情地介绍,还冲上一杯刺五加茶请人品尝。清香的茶味在空气中飘散,引来更多关注。


    相比之下,旁边食品厂的展位虽然花花绿绿,但产品并不新鲜,麦乳精和水果糖在市面上也不算稀罕物,问津者反倒不如林晚星这边多。孙干事脸色有点不好看——


    展会开幕当天,工人文化宫前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领导讲话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广场。来自全省各地、甚至邻近省份的参观者、采购员、业内人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展厅。


    霎时间,展厅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个展位的人都使出浑身解数,介绍产品,发放资料,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林晚星和赵晓兰早早到了。林晚星换上了一件蓝底小白碎花罩衫,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扎成一束,显得利落又精神。赵晓兰也穿了件干净的格子外套。两人站在展位后,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起初,人流大多涌向那些位置好、名气大的国营厂展位。林晚星她们这个角落有些冷清。但林晚星并不着急,她让赵晓兰用带来的小煤油炉烧上一壶开水,将刺五加茶和清热茶各泡了一大搪瓷缸,热气腾腾,茶香随着水汽袅袅散开。


    独特的草药清香,在充斥着工业品和印刷品味道的展厅里,格外清新醒神。很快,就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参观者被香气吸引过来。


    “同志,你们这是什么茶?闻着挺特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问道。


    “老人家,这是用我们林场特产的刺五加嫩叶炒制的健体茶,味道回甘,常喝对筋骨好。这是清热下火茶,用野菊花、金银花配的,天干物燥喝点舒服。”林晚星一边介绍,一边麻利地拿起干净的小茶杯,从大茶缸里倒出两小杯,“您尝尝看,不要钱。”


    老者好奇地尝了尝刺五加茶,眯起眼品味:“嗯,有点苦,后味是甜的,确实不一样。”他又看了看展板和那些布袋包装的产品,“你们这是家属自己搞的?不容易啊。”


    “是,都是林场职工家属,利用业余时间,就地取材,挣点辛苦钱,也给大家提供点实实在在的山货。”林晚星态度诚恳,介绍得清楚明白。


    老者点点头,又详细问了问五味子蜜膏。林晚星拿出小勺,挑了一点蜜膏用热水化开请他尝,并解释了制作过程和安神助眠的功效。老者似乎很感兴趣,要了一本简易册子,说回去仔细看。


    有了开头,陆续又有人被茶香或别致的手绘展板吸引过来。林晚星口齿伶俐,介绍产品不光说好处,也如实说明适宜人群和注意事项,比如孕妇慎用等,显得格外可信。赵晓兰则负责倒茶、递册子、登记有意向者的信息。


    一个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在展位前停留了很久,仔细看了展板内容,又翻了翻生产记录册子,还询问了原料收购和分配的具体细节。


    最后他掏出记者证:“同志你好,我是省报的记者,觉得你们这个模式很有意思,是群众自发组织、利用本地资源致富的新路子,想给你们做个简单采访,可以吗?”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可是意外的宣传机会!


    她从容应对,回答得体,既突出了小组的集体性质和积极意义,也如实反映了过程中的困难和解决办法,不夸大,不卖惨,朴实真切。记者刷刷地记着,连连点头。


    这边渐入佳境,旁边的食品厂展位却有些尴尬。孙干事卖力地吆喝着,但询问者多,真正有意向的少。麦乳精和糖果毕竟不是新奇东西。看着林晚星那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引来了记者,孙干事脸色越来越沉。


    快到中午时,林晚星她们带来的试喝茶几乎被尝完,登记本上也记了二十几个有意向进一步了解或采购的单位和个人信息,其中还包括两家县供销社和一个地区的土产公司。


    赵晓兰兴奋得脸颊通红,低声道:“晚星姐,咱们要成了!”


    就在此时,孙干事忽然踱步过来,拿起桌上的一包刺五加茶,掂了掂,又闻了闻,脸上露出夸张的嫌弃表情:“我说同志,你们这东西,卫生达标吗?就这么些草根树叶,简单洗洗晒晒就拿来卖,吃出问题来谁负责?还有这宣传,”


    他指着展板上“强身健体”、“安神助眠”等字眼,“有科学依据吗?可不能搞封建迷信、夸大宣传那一套啊!”


    他的声音不小,立刻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原本热闹的展位前,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过来。


    赵晓兰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林晚星轻轻拦住了她。


    林晚星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清亮锐利,直视着孙干事:“这位食品厂的同志,感谢您关心产品的安全和宣传问题。首先,卫生方面,我们所有原料采集后都经过严格筛选、清洗、晾晒或烘干,操作人员讲究个人卫生,包装材料干净,生产过程有记录可查。如果您有兴趣,可以随时查阅我们的生产记录册,上面有每一次原料收购的质检人、加工时间和负责人签名。”


    她顿了顿,拿起那本厚厚的记录册副本,翻开几页,展示上面密密麻麻但工整的记录:“其次,关于功效宣传。刺五加、五味子、黄芪,都是《本草纲目》里有记载、民间长期使用的药材,其效用有传统经验支撑。我们宣传时,说的是‘有助于’、‘对有益’,并没有夸大其词说包治百病。而且,我们主要推荐给亚健康或需要日常调理的人群,并明确提示了注意事项。这怎么能叫封建迷信呢?难道我们祖国历史悠久的传统医学文化,都是封建迷信吗?”


    她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最后一句反问更是有力。


    周围有人小声附和:“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些确实有用。”“人家记录记得这么细,看来是认真做的。”


    孙干事没想到林晚星如此牙尖嘴利,且准备充分,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反正你们这种小作坊的东西,就是不如我们正规国营厂的安全可靠!”


    “国营厂的产品当然值得信赖。”林晚星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但我们这种小集体,也是在国家和集体政策允许下,探索一条增加群众收入、利用闲置资源的路子。国家也鼓励多种经营形式嘛。我们的产品,价格实惠,贴近普通百姓需求,和国营厂的产品并不冲突,反而是互补。就像您厂的糖果是给孩子吃的甜嘴零食,我们的茶和蜜膏是给大人调理身体的,各有各的用处,都是为了丰富人民群众的生活,您说是不是?”


    她这番话,把自己拔高到“丰富群众生活”的层面,格局顿时不一样了。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和赞同的议论。孙干事彻底哑火,拿着那包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悻悻地把茶包扔回桌上,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展位。


    一场风波,被林晚星轻松化解,反而让更多人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展位,觉得这姑娘不仅产品实在,人也沉稳明理,纷纷围上来询问。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谭科长陪着几位穿着中山装、气质不凡的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精神矍铄的老者,省轻工局的一位副局长。王主任跟在后面,额角微微见汗。


    他们原本是在巡视几个重点展位,恰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谭科长一眼看到林晚星,连忙向副局长介绍:“局长,这就是我跟您汇报过的,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的林晚星同志。她们的产品虽然来自基层,但很有特色,群众反响也不错。”


    副局长走上前,目光扫过整洁的展台、详实的手绘展板、那些质朴的布袋包装,最后落在林晚星脸上,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小林同志,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看这边挺热闹。”


    林晚星简要而客观地说明了情况,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是关于产品质量和宣传的一点小讨论,已经解释清楚了。


    副局长拿起一包刺五加茶看了看,又翻了翻那本生产记录册,点点头:“记录做得很细,管理像模像样。产品也确实有特色。”


    他转头对谭科长和王主任说:“这种来自最基层、由群众自发组织、利用本地资源搞生产创收的模式,很有典型意义!体现了人民群众的智慧和创造力,也符合当前搞活经济、改善民生的精神。放在这个角落,太不起眼了!”


    他沉吟一下,果断指示:“王主任,你立刻协调一下,把C区入口处那个最好的、空着的备用展位调整给小林同志她们。把她们的展板、样品都搬过去!要让来参观的同志一进来,就能看到这个‘扎根基层、服务群众’的好典型!”


    王主任连忙应下,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完全变了,带着几分讨好和惊叹。这姑娘,不声不响,竟然真入了局领导的眼!


    谭科长高兴地拍拍林晚星的肩:“小林,快谢谢局长!”


    林晚星压下心中的激动,向副局长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领导肯定和支持!我们一定不辜负期望,好好展示,继续努力!”


    副局长温和地笑笑:“好好干,年轻人。路子走对了,就不怕远。”


    领导们又勉励了几句,便继续巡视去了。


    留下王主任,立刻招呼人手,帮林晚星和赵晓兰搬迁展位。旁边食品厂的孙干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脸上青白交错,后悔不已。


    早知道领导们这会儿来巡视,他们肯定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展位上卖吆喝,说不定领导看中,他们也能搬到那最好的展位去呢!


    只要去了整个展会最好的位置,还愁东西卖不出去?


    现在好了,这不是白给林晚星她们做了嫁衣吗?!


    第57章


    省城轻工系统的小圈子


    展位搬到了C区入口的黄金位置,果然大不一样。


    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铺着白床单的展台,那些装在玻璃罐和粗棉布袋里的产品,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质朴。手绘的展板内容详实,红蓝黑三色醒目,路过的参观者很难不注意。


    林晚星和赵晓兰精神抖擞,脸上带着更加自信的笑容,准备迎接汹涌的人潮和订单。


    然而,现实却给她们浇了一盆温水——不冰,却足以让人清醒。


    人潮是有的。搬到新位置后,驻足观看、好奇询问的人比在角落时多了数倍。人们被别致的展板和“家属互助小组”的名头吸引,停下来看看,问几句。


    “这东西真能安神?”


    “刺五加茶什么味道?”


    “你们这算是集体还是个体啊?”


    “价格倒是不贵”


    问的人多,但真正表现出强烈购买意愿,尤其是能当场签下意向合同或支付定金的,却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只是好奇,看看,问问,评价一句“挺有意思”或“不容易”,便转身走向那些机器轰鸣、产品光鲜、更有份量的国营大厂展位。似乎在这个崇尚工业力量、相信“大集体”的年代,她们这种来自深山老林、带着“家属”和“土特产”标签的小打小闹,天然就缺了一层让人放心掏钱的信赖感。


    一个上午过去,登记本上只多了几个零散的个人名字和单位名称,大多是“回去研究研究”、“等领导决定”之类含糊的说辞。带来的试喝茶消耗飞快,却没能换来预期的订单转化。


    赵晓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趁没人的间隙,小声对林晚星说:“晚星姐,咋回事啊?看的人挺多,怎么就是不买呢?咱们东西不好吗?”


    林晚星目光扫过展厅内熙攘的人流,神色依旧平静:“东西没问题。是咱们太新了,也太小了。大家没见过这种模式,心里没底。光看和尝,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决心。”


    她早就料到可能会这样。位置变好只是增加了曝光,要真正打动人心、促成交易,还需要别的“催化剂”。


    她这两天一边应对布展琐事和孙干事的挑衅,一边就在观察、思考,心里那套方案已经渐渐成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点点“东风”。


    这“东风”,很快就带着酸味儿吹来了。


    午饭时间刚过,参观者稍少一些。孙干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了林晚星的展位前。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掩饰却依旧明显的得意,看了看她们展台上几乎没怎么动的产品,又瞥了一眼登记本,嗤笑一声:


    “哟,林同志,这搬到好位置了,生意也没见得多红火嘛?还是就这几个人问问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山沟里的东西,包装再好看,口号喊得再响,到了这大地方,真金白银掏钱的时候,人家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他身后的两个食品厂职工也跟着笑起来,眼神轻蔑。


    赵晓兰气得攥紧了拳头,眼圈都红了。林晚星却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晚星抬眼看向孙干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和“虚心请教”:“孙干事说得对。我们小地方来的,没经验,这展会人虽然多,但大家好像都挺忙的,看看就走了。不像您厂里的产品,名气大,大家都认。不知道孙干事有什么好办法,能教教我们?也让我们学习学习国营大厂的先进经验。”


    她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仿佛真的在求教。


    孙干事更得意了,胸脯都挺高了些,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办法?那得看是什么产品。像我们厂的麦乳精、水果糖,那是经过国家检验、老百姓信得过的营养品和消费品,牌子响,质量硬,走到哪儿都畅销。你们这个嘛嘿,说破天也就是些土方子、山货,不上台面。要我说,领导把你们放这儿,也就是体现个‘百花齐放’,鼓励鼓励你们这种精神。真想靠这个打开销路?难咯!”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故意拔高声音,让附近几个展位的人都听得见:“要不这样,林同志,咱们打个赌怎么样?就赌展会这剩下的三天,看谁的展位真正达成的交易多。不是光登记个名字那种,得是签了意向合同、或者收了定金的,实实在在的!赌注嘛也不玩虚的,就赌各自带来的、最好的、没拆封的产品,二十份!敢不敢?”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打赌?在这么正式的展会上?这可新鲜了!


    林晚星心中一动,东风来了。她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犹豫:“打赌?这不太好吧?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学习”


    “哎,就是互相学习嘛!”孙干事见她犹豫,更来劲了,觉得她是怕了,步步紧逼,“赌注也不大,就当促进交流了!怎么,林同志对自己产品那么没信心?刚才不还说得头头是道吗?”


    赵晓兰急了,想拉林晚星,却被林晚星一个眼神止住。


    林晚星咬了咬下唇,像是被激将了,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头直视孙干事:“孙干事,既然您这么说那好,赌就赌!不过,光赌产品,是不是有点不够有‘教育意义’?”


    孙干事一愣:“那你想赌什么?”


    林晚星看似天真地眨了眨眼:“我听人说,省城有些老字号,买东西不光要钱,还要粮票。我们乡下人难得来一次,要是输了,不光赔上产品,连回去的粮票都紧巴了要不,再加点粮票?不多,就五十斤全国粮票,怎么样?也让这赌局更实在点。”


    五十斤全国粮票!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成年人大半个月的口粮了!


    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这姑娘,要么是傻大胆,要么是真有底气?


    孙干事也被这赌注惊了一下,但看着林晚星“强撑”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边包装精美、向来畅销的产品,以及今天上午虽然也不火爆但总算有人询问的场面,信心又回来了。


    他觉得林晚星是在虚张声势,想用大赌注吓退他。


    “行!就按你说的!”孙干事豪气地一挥手,生怕林晚星反悔,“再加五十斤全国粮票!不过,光我们加可不行,你们也得加点彩头!我看你们那蜜膏不是吹得挺好吗?再加两瓶你们林场自己酿的酒吧!要好的!”他记得林晚星介绍时提过一句林场有人会酿酒。


    林晚星脸上显出肉痛和骑虎难下的表情,纠结了几秒,才一跺脚:“好!赌了!不过口说无凭,咱们得立个字据,请谭科长或者王主任做个见证!”


    “立就立!”孙干事满口答应,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林晚星她们输掉产品、粮票,灰头土脸的样子。


    很快,谭科长被请了过来。得知事情原委,谭科长皱了皱眉,本想劝阻,但看双方都坚持,又是“促进交流”的名头,便也只好由他们去,只告诫要以同志友谊为重,莫伤和气。


    她亲自执笔,写了一份简单的赌约,写明了赌注、评判标准、见证人,然后让林晚星和孙干事分别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谭科长保管一份。


    赌约立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C区乃至小半个展厅传开。


    不少人觉得林晚星太冲动,肯定要吃亏;也有人觉得孙干事欺人太甚;更多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出“土特产对阵国营厂”的戏码如何收场。


    孙干事志得意满地回了自己展位,仿佛胜券在握。他甚至还吩咐手下,把准备用来当赌注的二十罐麦乳精和二十包糖果单独放好,等着三天后接收“战利品”。


    赵晓兰急得不行,等人都散了,才拉着林晚星低声道:“晚星姐,你干嘛跟他赌啊!还加粮票!咱们哪来的好酒?就算有,输了可怎么办!”


    林晚星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清澈而镇定,哪还有刚才半点犹豫和肉痛:“晓兰,别急。酒的事我有办法,不会输的。”


    她望向孙干事展位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运筹帷幄的弧度,“他送上门的机会,咱们不好好接着,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可是咱们今天上午”


    “上午是上午。”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低而有力,“好戏,明天才开始。走,咱们先去办点事。”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晚星并未急于招揽顾客。她让赵晓兰照看展位,继续耐心回答询问,但不再强求意向。她自己则拿着本子和笔,在展厅里看似随意地转悠起来。


    她观察人流走向,记录哪些类型的展位聚集人多,人们停留时间长短,购买时的决策因素。她特意去了几家同样展出食品、土特产或日用品的展位,观察他们的陈列、介绍方式,甚至假装顾客去询问、还价。


    她还找到了上午采访她的那位省报记者小刘。小刘对她们小组的模式很感兴趣,正在整理素材。林晚星跟他聊了聊,无意中提起了和食品厂的“友好竞赛”,说这是互相促进的好事,也体现了基层单位的活力。


    小刘记者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新闻点,答应明天有空再来看看进展。


    傍晚闭展后,林晚星和赵晓兰没有直接回招待所。林晚星带着赵晓兰去了省城有名的百货大楼和几家老字号副食品店。


    她们不是去买东西,而是看,看那些包装更精美的糖果、罐头、饼干的价格,看那些贴着“出口转内销”或“上海产”标签的商品如何被抢购,看售货员如何介绍产品,看顾客挑选时的表情和对话。


    “晚星姐,咱们看这些干啥?”赵晓兰不解。


    “学。”林晚星言简意赅,“学他们怎么让人觉着东西好、值得买。”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又去文化用品柜台买了几张大红纸、几支粗的黑色墨水笔和浆糊。回到招待所,她顾不上吃饭,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裁纸、写字。


    赵晓兰在一旁帮忙,看着她写的内容,眼睛渐渐睁大。


    林晚星写的是“用户口碑”。她把生产记录本上那些最朴实、最真诚的反馈,精选出来,用大字抄写在红纸上。


    “喝了刺五加茶,冬天腿脚不那么凉了。——林场退休工人王大山”


    “老伴睡眠不好,吃了两勺五味子蜜膏,说睡踏实了。——职工家属刘婶”


    “黄芪枸杞包炖鸡汤,孩子说好喝,脸色也好了点。——小学教师张老师”


    “山珍炖汤包真鲜,比单买蘑菇木耳省事。——采购员小李”


    一条条,一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实实在在的感受,后面还附上了记录的时间。林晚星刻意模仿了那种略带笨拙但诚恳的笔迹,看起来就像是用户亲笔所写。


    “咱们没名气,没牌子,”林晚星一边写一边对赵晓兰解释,“但咱们有最实在的东西——用过的人说好。把这些贴出来,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接着,她又写了几张“优惠告示”和“活动说明”。


    一直忙到深夜,两人把写好的红纸叠放整齐。林晚星又拿出她们带来的最后一点样品,开始重新分装。


    她用更小的、干净的棉布口袋,分装出大约五六十份“体验装”,每份只有正常分量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刚好够尝一两次。


    “这是”赵晓兰隐约明白了什么。


    “免费送。”林晚星眼神晶亮,“但不是白送。想要体验装,得留下姓名、单位或者住址,还得简单说说为什么想要,是给谁用。咱们记下来。”


    “这有什么用?”


    “第一,筛选真正有需求、感兴趣的潜在客户。第二,收集用户信息,以后可以回访。第三,”林晚星笑了笑,“人都有种心理,免费拿了东西,哪怕一点,也会多关注你,甚至觉得欠你点人情,有机会可能愿意买正装。”


    赵晓兰似懂非懂,但觉得晚星姐说的肯定有道理。


    最后,林晚星从带来的行李中,翻出两个军用水壶。这是顾建锋给她们装路上喝水的,此刻空了。她神秘地笑了笑:“酒,也有了。”


    第二天,展会照常开幕。


    林晚星和赵晓兰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她们没有急着摆放产品,而是先将那几张写着“用户口碑”的大红纸,用浆糊仔细地贴在了展板两侧和背后的空白墙面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真实反馈,瞬间形成了一面极具冲击力的“口碑墙”。过往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接着,她们在展台最前方立起一块醒目的手写牌子:“今日特惠:凡购买任意产品满三份,即赠送‘山珍炖汤包’一份!(限量)”。旁边另一个小牌子写着:“免费体验装领取处(需登记)”。


    然后,林晚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她拿出了那个小煤油炉和一个小铝锅,当场开始熬制五味子蜜膏!当然不是大规模熬制,而是用少量原料和水,进行演示。


    很快,一股混合着五味子果酸和蜂蜜甜香的独特气味,随着袅袅蒸汽,在展厅入口处弥漫开来。


    这香气,比昨天泡茶的清香更浓郁、更诱人,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暖的、仿佛能滋养身心的感觉。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注重实用和养生的年代,这种“看得见的制作过程”和“闻得到的真材实料”,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各位同志,来看看啊!咱们红星林场家属互助小组,现场展示五味子安神蜜膏的古法熬制!纯天然原料,看得见的干净卫生!”林晚星一边用小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的粘稠汁液,一边声音清亮地介绍,“安神助眠,缓解疲劳,特别适合用脑多的同志、睡眠浅的老同志!今天现场购买蜜膏,还送独家配方的刺五加茶体验包!”


    赵晓兰则负责接待被吸引过来的人群,引导他们看“口碑墙”,介绍免费体验装的领取规则,解答疑问。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口碑墙”上那些朴实无华的评价,打消了许多人的疑虑——原来真的有人用过,而且觉得好!


    免费体验装的规则,既吸引了大量好奇的围观者登记信息,瞬间就排起了小队,又巧妙地筛选了人群。


    现场熬制蜜膏的演示,更是将“真实”、“天然”、“用心”的感觉直接拉满,香气就是最好的广告。


    而“买三送一”的优惠,虽然简单,但在那个很少有什么促销活动的年代,足以让一些犹豫的人下定决心。反正要买,多买两份还能得个没尝过的汤包,划算!


    很快,林晚星的展位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登记领取体验装的,询问蜜膏熬制细节的,仔细阅读口碑评价的,讨论买哪几种划算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上午十点左右,省报记者小刘也闻讯赶来,看到这火爆场面,兴奋地拿起相机拍照,还采访了几个正在排队或购买的参观者。


    “同志,您为什么想买这个产品?”


    “看着实在啊!你看他们自己都在这儿熬,用料实在。墙上那么多人说好,应该不差。”


    “这免费体验装挺好,我先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尝尝,好了再来买。”


    “买三送一,挺实惠的,我买点茶和蜜膏,给单位同事也带点”


    有了记者的采访和拍照,场面更加火热,仿佛一种无声的认证。许多原本观望的人,也纷纷加入进来。


    相比之下,食品厂展位,顿时冷清得可怜。孙干事喊破了嗓子,介绍他们的麦乳精如何营养丰富、糖果如何香甜可口,但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林晚星那边新鲜、实在、有互动、有优惠的展位吸引过去了。


    偶尔有人路过,拿起铁罐看看,又放下,摇摇头走了。国营厂的产品是好,但缺乏新意,价格也没有优势,在这种对比强烈的氛围下,毫无竞争力。


    孙干事的脸,从最初的惊愕,到不敢置信,再到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眼睁睁看着林晚星那边不断有人付钱、签下简单的意向条子,登记本飞快地翻页。


    而他这边,一上午过去,只有两份可怜巴巴的、金额很小的意向登记。


    昨天那份签了手印的赌约,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五十斤全国粮票!二十份产品!他仿佛已经看到它们长着翅膀飞向林晚星的口袋。


    中午休息时,林晚星展位前的人流才稍微少些。她和赵晓兰累得嗓子冒烟,却满脸兴奋。带来的现货蜜膏和部分茶包已经售罄,只能收定金预订。意向合同签了厚厚一叠,涉及的金额远超预期。免费体验装登记了上百份信息。


    “晚星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赢了?”赵晓兰激动得声音发颤。


    林晚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远处死气沉沉的食品厂展位,微微一笑:“才半天,别急。不过形势不错。”


    下午,火爆持续。甚至有一些其他展位的参展人员,也好奇地过来看热闹、买东西。林晚星的名声彻底在展厅里打响,“那个现场熬蜜膏、搞免费体验的林场姑娘”成了话题。


    孙干事如坐针毡,几次想找林晚星说点什么,都被汹涌的人潮隔开。他手下的人也没了精气神,垂头丧气。


    傍晚闭展前,谭科长陪着副局长又转了过来。看到林晚星展位前人潮虽散但留下的热烈痕迹,口碑墙、熬制工具、空了的展台,以及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副局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小林同志,很有办法嘛!活学活用,贴近群众,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冷清的食品厂展位,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对谭科长低声说了句:“有些老厂子,是该有点危机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竖起耳朵听的孙干事心上。


    第三天,形势已然明朗。林晚星展位继续采用前一天的策略,人气依然旺盛,新的意向订单继续增加。


    而食品厂展位,门可罗雀,孙干事连吆喝都懒得吆喝了,脸色灰败。


    下午,展会即将结束前,谭科长拿着那份赌约,来到了两个展位中间。许多参展商和还未离开的参观者都围了过来,等着看结果。


    事实毫无悬念。林晚星这边,厚厚一叠意向合同和定金收据,涉及单位和个人众多,金额可观。孙干事那边,只有寥寥几张登记纸,且大多只是“有意向”,缺乏实质性凭证。


    “根据赌约约定,评判标准以签订意向合同或收取定金为准。”谭科长声音平静地宣布,“林晚星同志一方,符合标准的交易数量远多于孙建国同志一方。我宣布,本次友好竞赛,林晚星同志代表的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获胜。”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多是赞叹林晚星的巧思和实在,也有对孙干事等人的讥讽。


    孙干事脸色惨白,额头冒汗,还想狡辩:“谭科长,他们那些合同很多就是张纸,不算正规”


    “孙建国同志!”谭科长脸色一肃,“赌约是你自己同意并按了手印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单位盖章或收款凭证’。小林同志她们有小组印章和签名,收定金也有记录。你们这边呢?除了登记个名字,还有什么?难道要当场把粮食局的领导请来裁定粮票该不该给吗?”


    孙干事被噎得说不出话,周围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众目睽睽之下,又有白纸黑字的赌约和谭科长作证,他根本赖不掉。


    “我我”他哆嗦着,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眼神清澈,并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是安静地等待。


    孙干事知道,今天这人是丢定了,东西也保不住了。他狠狠心,一跺脚,对身后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拿来!”


    二十罐未拆封的麦乳精,二十包水果糖,还有他个人掏出来的、用手帕包好的五十斤全国粮票,被一样样搬到了林晚星的展台上。


    看着堆积起来、价值不菲的“战利品”,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叹。孙干事心疼得脸都扭曲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灰头土脸地带着手下匆匆收拾东西离开,连最后的闭幕式都没脸参加了。


    林晚星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提高了声音:“孙干事,谢谢您的鼓励和赞助!欢迎以后有机会来我们林场指导工作!”


    孙干事脚下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


    一场赌局,以林晚星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她不仅赢得了实实在在的产品、粮票,更赢得了名声、关注和大量的订单意向。


    经此一役,“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和“林晚星”这个名字,在省城轻工系统的小圈子里,算是彻底打响了。


    第58章


    归心似箭


    展会最后一天的下午,在孙干事等人灰溜溜提前退场、围观人群或赞叹或唏嘘的议论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广播里响起闭幕词,工人文化宫穹顶下回荡着激昂的进行曲。各展位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展,拆卸展板,打包样品,清理杂物。空气里飞扬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未散尽的产品气味和人潮留下的温热,有种曲终人散的忙碌与倦怠。


    林晚星和赵晓兰却没急着动手。她们面前的长条桌上,一边是码放整齐的赢来的“战利品”——二十罐红星麦乳精、二十包幸福水果糖,以及那个用手帕仔细包着、此刻显得沉甸甸的五十斤全国粮票。


    另一边,则是厚厚几大本登记册、用铁夹子分类夹好的意向合同与定金收据,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几天收到的零散定金和货款,虽然大多是毛票和块票,但叠起来也颇为可观。


    谭科长陪着局领导转完最后一圈,特意又来到她们展位前。


    “小林,小赵,这几天辛苦了,表现非常出色!”谭科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她拿起一本登记册翻了翻,“瞧瞧这意向,涉及面很广嘛。几个地区的土产公司、供销社,还有机关单位的工会后续跟进要做好,信誉第一,质量把关不能松。”


    “谭科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仔细落实,绝不给咱们展会、不给轻工局丢脸。”林晚星认真保证。


    副局长也微笑着点头:“小林同志思路活,办法多,更难得的是踏实肯干。回去后好好总结这次的经验,把你们这个互助小组的路子走稳、走宽。有什么困难和需要,可以通过老谭向局里反映,对于你们这种有活力、有前景的基层典型,我们是要支持的。”


    这话无疑是颗定心丸,也预示着未来可能的更多机会。林晚星和赵晓兰连忙道谢。


    送走领导,谭科长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关于后续合同落实、样品邮寄等具体事宜,并给了林晚星一个省轻工局日用化工处的联系方式,方便以后沟通。末了,她拍拍林晚星的肩:“明天我去送送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回去的路还长着呢。”


    撤展时,王主任也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态度比布展时不知热情了多少倍,嘴里念叨着“小林同志真是年轻有为”、“以后常联系”。


    林晚星客气应对,并未因对方的转变而倨傲,该麻烦人家搬重物时也不含糊。


    将所有东西——赢来的、剩余的样品、展板、工具、以及她们自己的行李——分门别类打包好,暂存在文化宫的后勤仓库,两人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回到招待所时,天已擦黑。


    简单洗漱后,她们甚至没力气去食堂,就着热水啃了点干粮。赵晓兰趴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着那个装钱的小布包,眼里闪着光:“晚星姐,你算过没,咱们这次除了那些意向的大头,光定金和现场卖掉的零散货款,扣掉成本,净赚了多少?”


    林晚星靠坐在床头,心里早已有本账:“大概一百八十多块吧。主要是蜜膏和茶卖得好,原料成本低,人工是咱们自己的,利润空间大。”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了。


    “一百八十多!”赵晓兰低呼一声,虽然她家条件好,在四九城她根本没在意过钱这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付出了劳动和努力后赚来的钱,足够她激动地在床上滚了半圈,“还有那么多粮票!还有麦乳精和糖!天哪,咱们发财了!”


    林晚星笑了笑,心里也充盈着成就感,但比赵晓兰想得更远:“钱是赚了点,但更值钱的是那些意向合同和咱们打出去的名声。还有,”她指了指窗台上谭科长给的联络方式,“这条线。晓兰,记住,这些才是能让咱们小组走得更远的东西。”


    赵晓兰用力点头:“我懂!晚星姐,以后我都听你的!”


    “行了,快睡吧。明天还有大事要办呢。”林晚星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中,赵晓兰还沉浸在兴奋里,小声念叨着要买这个买那个。林晚星望着窗外省城稀疏却远比林场明亮的灯火,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林场。


    顾建锋这时在做什么?疗养点的地基该打完了吧?他收到自己的信了吗?想到他读到信时可能的表情,林晚星嘴角不自觉弯起,心头那点离愁被温暖的期待取代——


    第二天上午,谭科长如约而来,还开来了局里的一辆吉普车,帮忙把她们的行李和“战利品”送到了火车站,并托关系买到了两张有座位的车票,虽然是硬座,但已十分难得。


    谭科长又塞给林晚星一个网兜,里面是两包点心:“路上吃。保持联系。”


    林晚星和赵晓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兴奋地商量接下来半天在省城的“重要任务”——采购!


    她们特意将火车票买在了下午,就是为了留出时间,用赚来的钱,进行一次计划已久、理直气壮的“挥霍”。


    第一站是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四层高的苏式建筑,气派非凡,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走进里面,人潮涌动,各色商品在玻璃柜台和货架上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的香气。


    林晚星目标明确。她先去了文化用品柜台,用小组的公款,购买了两台手摇式订书机、几盒订书钉、两瓶高级些的蓝黑墨水、一叠硬皮笔记本、还有好几把计算尺和算盘。这些都是提高小组管理效率的“固定资产”。


    接着是五金柜台,她买了两把崭新的、刀口锋利的切药刀,替换家里那些已经磨损的旧家伙;又买了几卷细铁丝和一把老虎钳,准备回去改进烘干架。


    赵晓兰则对针织柜台和布匹柜台流连忘返。林晚星也没吝啬,用小组的“奖金”,扯了几块花色喜庆的棉布,准备给组里表现突出的家属做件新衣裳当奖励,又买了几包颜色鲜艳的毛线,给孩子们织帽子围巾。


    当然,私人采购更是重头戏。林晚星给顾建锋挑了一件藏青色、加厚涤卡面料的中山装,款式挺括,价格不菲,想象着他穿上的样子,心里就甜丝丝的。


    又给他买了两双加厚棉袜和一副真皮手套,他常年在山林里跑,手脚最需保暖。


    当然,林晚星奖励自己的好东西更多,护肤品、成衣、巧克力她犒劳自己,从不手软。


    赵晓兰也给自己买了不少东西,还有周医生的份儿。


    两人手里提的、肩上挎的包越来越多,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和些许“暴发户”般的酣畅。


    最后,她们来到食品柜台,用那五十斤全国粮票的一部分,加上钱,购买了大量“硬货”:五斤五花肉,用盐腌好,准备带回去给大家打牙祭、十斤富强粉、五斤白糖、两瓶本地产的芝麻香油、还有好几包省城特色的糕点。


    走出百货大楼时,两人几乎被大包小包淹没。林晚星特意买了个结实的帆布大行李袋,把大部分东西塞进去,由两人轮流拖着。饶是如此,手里还提着好几个网兜。


    “晚星姐,咱们是不是买太多了?”赵晓兰看着这浩荡的“物资”,有些咋舌。


    “不多。”林晚星喘了口气,脸上是畅快的笑,“这都是咱们凭本事挣的,该花!给大伙儿带点好东西回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咱们这趟才叫圆满。”


    她们拖着沉重的行李,准备去汽车站附近吃点东西,然后等下午的火车。正是中午时分,街上人流如织。走过一条相对拥挤的街道时,林晚星忽然感觉拖着的行李袋轻微地、不正常地顿了一下。


    她心头一凛,前世在嘈杂环境养成的警觉性瞬间提起。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着调整肩上另一个包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身后。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戴着破毡帽、身形瘦小的男人,正若无其事地跟在她侧后方约两步远的地方,眼睛似乎看着别处,但林晚星敏锐地捕捉到他瞥向自己手中那个装有钱和重要单据的挎包时,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小偷!而且看这眼神和刚才试探拉扯行李袋的手法,恐怕是个老手。


    林晚星不动声色,轻轻碰了碰赵晓兰的胳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晓兰,听我说,别回头,别慌张。咱们可能被贼盯上了。你往我左边靠一点,护住你手里的网兜。待会儿听我指令。”


    赵晓兰脸色一白,但看到林晚星镇定无比的眼神,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言靠近,并把手里的网兜往怀里收了收。


    林晚星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路线,不再走拥挤的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但仍有行人来往的巷子。她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在找地方休息,眼睛却快速观察着四周环境。那灰袄男人果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巷子走到一半,旁边有个单位后门,门口有段凹陷的墙壁,形成一个视觉死角。林晚星突然加快脚步,拖着行李袋猛地拐进了那个凹陷处,赵晓兰紧跟而上。


    跟踪者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向,愣了一下,也加快脚步跟过来,想看看她们是不是在找地方清点财物或休息,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就在他刚拐进凹陷处的瞬间,早已准备好的林晚星突然转身,手里的行李袋并不放下,而是就势向前一抡,不算重,却正好磕在那人急于探前的手腕上!


    “哎哟!”那人吃痛低呼一声,手腕一麻。


    与此同时,林晚星厉声喝道:“抓小偷!他偷我们东西!”


    赵晓兰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大喊:“抓小偷啊!拦住他!”


    巷子里虽然人不多,但前后都有行人。这突如其来的喊声,立刻吸引了注意。那灰袄男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林晚星岂能让他如愿,她早就看准了地形,这凹陷处入口不宽,自己拖着行李袋和赵晓兰往那一站,几乎堵住了大半。男人想冲出去,必然要撞开她们。


    林晚星非但不退,反而把沉重的行李袋往前一推,正好绊了那人一下。赵晓兰也机灵,把手里装满铁罐麦乳精的网兜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巨响,既是阻挡,也是进一步吸引路人。


    就这么一耽搁,前后已有几个热心肠的行人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将想要挣扎逃跑的灰袄男人按住。


    “怎么回事?谁是小偷?”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像老师傅的中年男人问道。


    林晚星立刻指着被按住的男人,清晰地说道:“同志,谢谢大家!这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刚才在街上就想扯我们的包,我们拐进这里,他跟进来想动手,被我发现了!”


    她边说,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挎包,拉链果然有被轻轻拨动过的痕迹,但幸好她系得紧,里面东西没丢。“大家看,我包上的拉锁被他动过了!”


    又有几个路人作证确实看到这人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姑娘,灰袄男人顿时蔫了,低下头不敢吭声。


    “送派出所去!”老师傅一挥手,几个年轻力壮的行人便扭着那小偷,浩浩荡荡往最近的派出所走去。林晚星和赵晓兰作为事主和“擒贼功臣”,自然也一起前往。


    派出所不大,值班的民警听了众人叙述,又查看了林晚星的挎包和那小偷身上搜出的专业的小刀片和镊子,案情清楚明了。民警做了笔录,让林晚星她们按了手印。


    这时,里间办公室走出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穿着白色警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严肃的警官。值班民警立刻起身:“郑所长!”


    郑所长看了看笔录,又打量了一下林晚星和赵晓兰,目光在她们脚边大堆的行李上停留一瞬,沉声问:“就是这两位女同志抓到的?”


    “是的所长,这位女同志很机警,发现了跟踪,还设计把他引到死角,和群众一起抓住了。”值班民警汇报。


    郑所长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上一丝赞许:“不错,警惕性很高,临危不乱,还有点策略。女同志能有这份胆识和急智,难得。”


    林晚星不卑不亢:“谢谢所长夸奖。主要是发现得早,也多亏了这几位热心同志帮忙。”她把功劳分给大家。


    郑所长点点头,对值班民警说:“仔细查查这个人。我看他手法老练,不像生手,说不定身上还有别的案子。”他又对林晚星道:“两位同志是做采购的?买了这么多东西,路上是要小心。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大声呼救、往人多地方跑是对的。今天你们做得很好,不仅保护了自己财物,也协助我们抓获了一个可疑人员。留下你们的单位和联系方式,如果查实他有其他罪行,需要你们作证或者有表彰,我们会联系。”


    林晚星留下了林场的地址和顾建锋的姓名作为联系人。她隐隐感觉这位郑所长气度不凡,办案雷厉风行,未来恐怕不止于此。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果然,几天后,林场场部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某区公安分局的表扬信,信中赞扬林晚星、赵晓兰同志警惕性高、勇敢机智,协助公安机关抓获了一名流窜多地进行扒窃的惯犯,特此表扬。随信还有一个小信封,里面是二十元钱,说是分局给予的奖励。这件事在林场又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林晚星“能干又厉害”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从派出所出来,虽然耽误了些时间,但两人心情更加畅快,不仅财物无损,还莫名得了公安机关的表扬,感觉像是锦上添花。


    匆匆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她们赶到火车站,正好赶上检票。拖着更加庞大的行李,两人几乎是挪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东西安顿好,火车开动时,她们相视一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省城之行,至此才算真正圆满落幕——


    回程的火车依旧拥挤嘈杂,但心情与去时截然不同。去时是期待中夹杂忐忑,归时则是满载的喜悦与急切的思念。


    窗外风景飞快后退,从省城的楼群到郊外的农田,再到起伏的山峦。林晚星靠着车窗,看着逐渐熟悉起来的山林景色,心早已飞回了林场那个小院。


    赵晓兰则兴奋地清点着礼物,计划着怎么分发给组里的大伙儿和家里人,嘴里念叨个不停。


    “晚星姐,你说顾副团长看到你给他买的新衣服,会不会吓一跳?”


    “刘嫂家的小闺女,看到这红毛线肯定高兴坏了!”


    “孙大娘牙口不好,这省城的软糕正好给她”


    林晚星含笑听着,偶尔插两句。她的思绪,却更多飘向了顾建锋。分别不过旬月,却感觉过了很久。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瘦了?疗养点的事情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想着想着,脸颊有些发热,她赶紧摇摇头,看向窗外。


    越靠近林场,空气越发清新冷冽,带着熟悉的松木香。当熟悉的林场标志,那个竖在路口、写着“红星林场”的木牌子出现在视野中时,赵晓兰忍不住欢呼起来:“到了!咱们到家了!”


    火车在林场附近的小站停靠。这是趟慢车,停靠时间短。两人又是好一番手忙脚乱,连拖带拽,总算在列车员的催促声中,把所有的行李弄下了车。


    站在熟悉的、略显简陋的站台上,看着远处林场家属院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广播声,一种踏实无比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晚星姐,咱们怎么把这些弄回去啊?”赵晓兰看着地上小山似的行李,发起愁来。站台离林场家属院还有两三里地呢。


    林晚星也正琢磨着,是分批搬运,还是忽然,她目光定住了。


    站台出口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军装,身姿笔直如松。秋日的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定定地望向她这里。


    是顾建锋。他居然来了!算准了她们回来的车次!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温暖涨满。她甚至忘了身边的赵晓兰和满地行李,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下车的零星旅客,看着他。


    顾建锋大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林晚星能看出那步伐里的急切。走到近前,他先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甚至还似乎胖了一点?气色很好。他眼底那层隐隐的担忧才彻底散去,化作沉静的温柔。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嗯,回来了。”林晚星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


    顾建锋又对赵晓兰点了点头:“辛苦了。”


    赵晓兰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顾副团长您才辛苦,还专门来接我们!”


    顾建锋没再多说,弯腰开始搬行李。他力气大,一手提起那个最沉的帆布大行李袋,另一只手轻松拎起两个塞得满满的网兜。“走吧,场里的拖拉机正好来这边拉东西,我借了光,让师傅等一会儿,送你们回去。”


    原来他连这都安排好了。林晚星心里更暖了,和赵晓兰拿起剩下的东西,跟着他走出站台。果然,一辆漆着红星的拖拉机突突地停在路边,司机是个熟脸的老工人,笑着跟她们打招呼。


    把行李全部搬上车斗,人坐在行李旁。拖拉机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卷起尘土,但三人心情都很好。顾建锋简单问了问展会情况和路上是否顺利,林晚星挑重点说了,关于小偷那段只是一带而过,怕他担心。赵晓兰在一旁补充,眉飞色舞。


    顾建锋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目光不时落在林晚星神采飞扬的脸上,眼神柔和。听到她们大获全胜、赢得赌注时,他嘴角微微上扬;听到她们在省城买了许多东西,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看到林晚星兴奋的样子,又舒展开,只低声说了句:“该买的买,别太累着自己。”


    拖拉机直接开到了林晚星家院门口。听到动静,左右邻居和小组里几个相熟的家属都跑出来看热闹,见到她们带回这么多东西,都惊呼起来。


    “哎呀,晚星晓兰回来啦!”


    “这么多好东西!省城带回来的?”


    “展会咋样?顺利不?”


    七嘴八舌,热闹非凡。林晚星笑着大声说:“顺利!特别顺利!大家都有功劳!带了点东西回来,明天咱们小组开个会,好好说说,东西也分一分!”


    众人欢呼。顾建锋帮她把最重的行李搬进院子,便对林晚星说:“我先回场部一趟,还有点事。你收拾一下,好好休息。晚上我回来吃饭。”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了点菜回来。”


    林晚星知道他体贴,给自己留出整理和休息的空间,便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顾建锋又跟赵晓兰和邻居们打了招呼,才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履稳健。


    林晚星和赵晓兰开始艰难地整理行李。先把小组的公物和准备分发的礼物归类放好,再把各自私人的东西收拾出来。赵晓兰家就在隔壁,很快也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家了,说明天再来帮忙。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林晚星看着堆了半炕的东西,闻着家里熟悉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浓浓的疲惫涌了上来。


    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先把给顾建锋买的中山装、袜子手套拿出来,放在显眼的位置。然后打水,简单擦了擦脸和手,换了身家常的旧衣服,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窗外日头西斜,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走到灶房,发现水缸是满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橱里甚至还有一小盆发好的面团和一把洗好的青菜。不用说,都是顾建锋准备的。


    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挽起袖子,开始和面、洗菜。离家许久,今晚这顿团圆饭,她要亲自下厨——


    傍晚时分,顾建锋回来了,手里果然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五花肉,还有一块豆腐。看到灶房亮着灯,炊烟袅袅,他脚步顿了一下,冷峻的眉眼在暮色中柔和下来。


    走进灶房,林晚星正背对着他切菜,腰上系着旧围裙,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白皙的后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忙碌的侧影,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安宁。


    “回来了?”林晚星听到动静,回头笑道,“正好,肉给我,今晚咱们吃好的!”


    顾建锋把肉和豆腐递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累了就歇着,我来做。”


    “不累,高兴。”林晚星麻利地接过肉,开始切块。


    顾建锋洗了手,很自然地坐到灶膛前,往里添柴看火。


    两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配合默契。锅里炖上红烧肉,滋啦作响,香气四溢;旁边蒸上白面馒头;豆腐和青菜清炒。简单的饭菜,因着团聚的喜悦和彼此无声的陪伴,显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林晚星才细细讲起省城的见闻,展会的细节,如何与孙干事周旋打赌,又如何想出“口碑墙”、“现场熬制”、“免费体验”的法子反败为胜。讲到惊险处,顾建锋眉头微锁;讲到精彩处,他眼底带笑;讲到收获时,他轻轻点头。


    “对了,这个给你。”林晚星起身,把那件新中山装拿过来,“试试合不合身。”


    顾建锋接过衣服,布料挺括,颜色稳重,是他平时不会舍得买的。他摩挲着面料,抬眼看向林晚星,灯光下她眼眸清澈,带着些许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破费了。”他声音低沉。


    “咱们挣的,该花。”林晚星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快试试!”


    顾建锋也没扭捏,脱下旧军装外套,换上新中山装。他肩宽背阔,身材挺拔,这衣服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穿上后更显得英挺沉稳,气质卓然。


    林晚星眼睛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好看!真精神!顾副团长,你这身板,穿啥都好看!”


    顾建锋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热,轻咳一声:“还行。”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他的心情。


    “还有这个,”林晚星又拿出那个装钱的布包,把剩下的钱推到他面前,“这是这次展会净赚的,除了小组提留和奖金,剩下的都在这里。你收着。”她知道顾建锋不会乱花,交给他保管最放心。


    顾建锋看着那一叠钱,数目确实不小。他没接,而是看向林晚星:“你挣的,你管着。家里开销,我来。”


    “咱们是两口子,分什么你我。”林晚星坚持,“你管着,我放心。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态度坚决。


    顾建锋沉默片刻,不再推拒,将钱仔细收好:“好。我给你记账。”


    吃过饭,收拾妥当,夜幕已完全降临。中秋将近,月轮已近乎圆满,清辉洒满小院,如霜似水。


    两人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秋夜微凉,顾建锋拿了件他的军大衣,披在林晚星肩上。衣服上带着他特有的气息和体温,将她包裹。


    四周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依偎在一起。


    “疗养点那边还顺利吗?”林晚星靠着他的肩膀,轻声问。


    “地基好了,等建材。县里很支持。”顾建锋言简意赅,“韩老首长那边又让人递了话,问我想不想去省军区干校学习一段时间。”


    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他。


    顾建锋在月光下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望着远处的山林,平静无波:“我还没回话。要去的话,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你想去吗?”林晚星问。


    “是个机会。”顾建锋实话实说,“能学东西,长见识,对以后有帮助。”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那就去。家里有我。”


    顾建锋揽住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些:“不急。等开春疗养点上了正轨再说。而且,”他顿了顿,“要去,也得把你们小组下一步的路子铺稳当点。”


    他知道她的牵挂和事业。林晚星心里酸酸软软,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


    月光静静地流淌,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分离的思念,重逢的喜悦,对未来的筹谋,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言的陪伴与支持。


    “晚星。”顾建锋忽然低声唤她。


    “嗯?”


    “以后,不管我去哪儿,走多远,”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坚定,“家在这儿,你在这儿,我总会回来。”


    林晚星鼻子一酸,重重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肩头。


    月华如水,笼罩着依偎的两人,也笼罩着这个他们共同奋斗、渐渐筑起的小家。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此刻的团圆与相守,便是最踏实的力量。


    明天,小组要开会,分享喜悦,分发礼物,规划下一步。


    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林晚星想,要好好过个节,把大家都叫来,热热闹闹的。


    第59章


    顾建锋父亲的死亡真相


    中秋这天,林场从清早就透出与往日不同的喜庆忙碌。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里就响起了女人们嘹亮的招呼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以及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空气里飘荡着油炸面食的焦香、炖肉的浓香,还有新鲜瓜果的清甜气息。


    林晚星家的院子,成了互助小组的活动中心。头天晚上她就跟几个骨干说好了,今年中秋,小组刚打了大胜仗,又得了那么多好东西,干脆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过个节!


    一大早,刘嫂就端来了一盆发得白白胖胖的面团,是她用省下的细粮票特意兑了富强粉发的,准备蒸月饼。“晚星,面我发好了,枣泥馅儿和五仁馅儿也都备齐了,你看看还缺啥?”


    孙大娘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攒了许久的鸡蛋,个个圆润:“我出鸡蛋!咱烙点鸡蛋饼,孩子们爱吃!”


    “我带了晒干的蘑菇和木耳,泡上了,一会儿炖肉放里,香!”另一个姓王的嫂子也贡献出干货。


    赵晓兰抱着几包省城带回来的糕点、糖果,还有麦乳精,嚷嚷着:“甜口的有了!咱们再弄几个硬菜!”


    林晚星自己则把那五斤腌好的五花肉拿了出来,又贡献出香油和白糖。顾建锋一早去场部食堂,换来了两条不小的鲢鱼和几块豆腐。


    院子中央,用砖头临时搭起了两个简易灶台,借来的大铁锅刷得锃亮。男人们负责劈柴、挑水、垒灶,女人们则围在一起,和面的和面,切菜的切菜,调馅儿的调馅儿。孩子们像过节的小麻雀,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眼巴巴等着第一锅吃食出炉。


    林晚星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方手帕包着,袖子挽到手肘。她手里一把菜刀上下翻飞,将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动作利落又好看。一边切,一边还指挥着:“孙大娘,鸡蛋打匀了加点温水,烙出来更嫩刘嫂,月饼模具用之前拿油擦一遍,好脱模晓兰,糖别放太多,齁嗓子”


    她声音清亮,条理分明,俨然是这个小“厨房”的总指挥。大家笑着应和,手下麻利,气氛热火朝天。


    顾建锋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干着最重的活儿。劈好的柴火堆成小山,水缸始终满着。他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林晚星身上。看她神采飞扬地忙碌,看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她被烟火气晕染得格外生动的侧脸,眼底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然而,看着这满院子的欢声笑语,看着孩子们捧着刚出锅的烫嘴月饼,被母亲笑骂着吹气的模样,看着夫妻搭档默契劳作的情景,顾建锋心里那根名为“家”的弦,却被轻轻拨动,牵起一丝隐秘的、沉甸甸的痛。


    他的记忆里只有养父母家永远干不完的活、吃不太饱的。而生身父母他们是什么模样?他们死的时候他还小,早记不清了。


    母亲病逝时,可曾牵挂年幼的他?父亲那个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的父亲,牺牲时,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像深水下的暗礁,平时不显,却在这样充满对比的温馨时刻,悄然浮出水面,撞得他心口发闷。他垂下眼,用力将一块粗大的木柴劈成两半,木屑纷飞,仿佛能劈开那无端的沉重。


    “建锋,帮我把这锅开水端过去,烫鸡毛!”一个相熟的汉子喊道。


    顾建锋立刻收敛心神,应了一声,过去帮忙。他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深处,就像他多年来习惯做的那样。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香气越发浓郁诱人。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油亮;清蒸鲢鱼撒上了翠绿的葱花,淋上热油,刺啦一声激发出鲜香;大盆的凉拌木耳黄瓜爽口开胃;金黄的鸡蛋饼摞得老高;最受欢迎的是刚出笼的月饼,白的如雪,点缀着红章,热气腾腾,咬一口,甜软的馅料混合着面香,是节日里最朴素也最幸福的滋味。


    中午这顿算是“工作餐”,大家随意吃些垫垫肚子,真正的重头戏在晚上。但即便如此,众人围坐在临时拼起的长条桌旁,吃着大锅饭,说说笑笑,已觉无比满足。


    “晚星姐,这肉炖得真烂糊,香!”


    “这月饼馅儿足!比供销社卖的好吃!”


    “多亏了晚星带回来的白糖和油……”


    林晚星笑着给大家夹菜:“都是大家的功劳!咱们小组心齐,日子就会越过越红火!”


    正说笑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几声清脆的喇叭响。


    众人都一愣,这大过节的,谁来串门还开车?林场有吉普车的,除了场领导,就是……


    林晚星心里一动,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出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场党委李书记和另一个场领导。随后,后座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半旧军便装、精神矍铄的老人利落地下了车,正是韩振山老首长。他身后还跟着那位何秘书。


    “韩老首长?李书记?你们怎么来了?”林晚星连忙迎上前。


    李书记笑呵呵地说:“韩老首长惦记着咱们林场的疗养点工程进度,趁中秋来看看,也顺便看看咱们林场职工过节。听说你们互助小组在这儿搞团圆饭,韩老首长说,要来沾沾喜气,体验一下‘军民同乐’!”


    韩振山目光扫过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院子,看着那些面带惊喜和些许拘谨的家属们,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过节嘛,就是要热闹。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首长能来,我们求之不得!”林晚星赶紧道,“就是……咱们这儿都是家常便饭,粗茶淡饭,怕怠慢了首长。”


    “家常便饭最好。”韩振山摆摆手,迈步走进院子,“当年打仗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家常便饭,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他的到来,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家属们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孩子们也好奇又胆怯地躲在大人身后。韩振山却十分随和,主动跟离得近的几个人打招呼,问他们是哪家的,孩子多大了,在林场干什么活。他语气平易,笑容亲切,很快让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顾建锋早已起身,站在人群稍后,身姿笔挺。韩振山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林晚星忙招呼着:“首长,李书记,还没吃饭吧?正好,刚出锅的,要是不嫌弃,一起吃点?”


    “好!那就尝尝咱们林场职工的手艺!”韩振山爽快地答应,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何秘书和李书记等人也依次落座。


    林晚星赶紧让赵晓兰拿来干净的碗筷,又特意挑了几样卖相好、味道佳的菜端到韩振山面前。韩振山夹了块红烧肉,仔细品尝,点头称赞:“嗯,肥而不腻,烂而不柴,火候掌握得好。”又尝了口月饼,“这馅儿调得香甜,是用了心的。”


    得到老首长的肯定,做饭的几位家属脸上都露出自豪的笑容。气氛更加融洽。韩振山边吃边问起互助小组的情况,林晚星一一作答,讲到展会上的趣事和成绩,众人也跟着补充,欢声笑语不断。


    顾建锋坐在稍远的位置,默默吃饭,偶尔抬眼看向韩振山。他能感觉到,韩振山虽然在与众人谈笑,但目光时不时会掠过自己,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关切,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顿中午饭,因为韩振山等人的加入,吃得比预想中久,也格外热闹。饭后,韩振山提出要去看看疗养点的工地,李书记等人陪同前往。顾建锋作为负责人,自然也要跟着。


    离开前,韩振山对林晚星说:“小林同志,你们这个中秋团聚搞得好,有生气,有人情味。晚上要是还有活动,我这边忙完了,再来凑凑热闹,欢不欢迎啊?”


    “欢迎!当然欢迎!”林晚星笑道,“晚上咱们还准备了点简单的节目呢!”


    “好,那我可记下了。”韩振山笑着点头,又看了顾建锋一眼,这才转身上车。


    吉普车驶远,院子里的人才彻底放松下来,纷纷议论。


    “天爷,那可是四九城里退下来的老首长!一点架子都没有!”


    “还夸咱们菜做得好呢!”


    “晚星,首长晚上真要来啊?那咱们是不是得再准备准备?”


    林晚星安抚大家:“首长就是来感受一下节日气氛,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自然点就好。大家继续准备晚上的饭菜吧!”


    下午的筹备工作,因着老首长可能要来的消息,更添了几分郑重与兴奋。女人们把院子打扫得更加干净,碗筷擦了又擦;男人们琢磨着是不是再弄点野味;孩子们也被嘱咐晚上要听话,不许乱跑。


    顾建锋跟着韩振山巡视完工地,汇报了进度和困难。韩振山听得很仔细,当场指示李书记和县里协调解决部分建材问题,效率极高。视察结束,韩振山果然没有直接离开林场,而是让何秘书和李书记等人先回去休息,说自己要在林场随便转转,体验生活。


    黄昏时分,夕阳给林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韩振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林晚星家院子附近。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好几盏马灯和煤油灯,光线晕黄温暖。长条桌重新摆开,上面摆满了比中午更加丰盛的菜肴:中间是一盆堆成小山的红烧肉,旁边是整条的红烧鱼、蘑菇炖小鸡、蒜苗炒腊肉、韭菜炒鸡蛋、凉拌三丝、豆腐丸子汤……林晚星甚至把赢来的水果糖和糕点也摆了出来,点缀其间。自家蒸的月饼垒在竹匾里,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堡垒。


    家属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换了干净衣裳,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孩子们穿上了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新衣,在院子里追逐笑闹。


    韩振山的出现,再次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但比起中午,大家自然了许多。林晚星迎上去:“首长,您真来了!快请坐,正好要开席了。”


    “我说了要来凑热闹嘛。”韩振山笑着在预留的主位坐下,对大家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过节,没有首长,只有老韩头,大家随意!”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


    顾建锋也回来了,洗了手,在林晚星身边坐下。灯光下,他穿着林晚星买的那件新中山装,更显英挺,只是眉眼间比平时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紧绷。


    团圆饭正式开始。大家共同举杯,以茶代酒,祝愿国家昌盛、林场兴旺、家家团圆。韩振山也端起茶杯,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席间,韩振山兴致很高,讲了些当年行军打仗时的趣事和艰苦,听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大笑。他也仔细询问了几位老职工在林场的生活,对大家的困难记在心里。他还特意逗了逗几个孩子,问他们上学没有,将来想干什么,慈祥得像邻家老爷爷。


    这顿团圆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收拾了碗筷,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糖果糕点,喝着林晚星特意泡的刺五加茶,闲话家常。


    不知谁起了头,几个年轻的家属姑娘唱起了《红太阳照边疆》,声音虽不专业,却充满感情。孩子们也表演了在学校学的诗歌朗诵。小小的院子,成了欢乐的海洋。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人间,也笼罩着这个欢声笑语的小院。韩振山抬头望了望那轮如玉盘般的明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怀念与感慨。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谢谢大家的款待,让我这个老头子过了个热热闹闹的中秋。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韩振山摆摆手,示意大家留步,却看向顾建锋:“建锋,你送我几步吧,正好有些关于疗养点施工细节的问题,再跟你核实一下。”


    顾建锋心知这不过是托词,依言起身:“是,首长。”


    林晚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但没多问,只道:“首长慢走。建锋,送送首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沿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小路,慢慢走向停在不远处吉普车。


    远离了院子的喧嚣,四周只剩下秋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月光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僻静的路边,韩振山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顾建锋。月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眼神却锐利如鹰,再无之前的慈祥随和。


    “建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今天过节,本不该说这些。但有些事,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觉得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顾建锋站直身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首长请讲。”


    韩振山望着天边的圆月,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父亲,顾长河,曾经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侦察连长,也是我过命的兄弟。他脑子活,胆子大,身手好,更重要的是,对革命忠诚,对同志赤诚。”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那是五二年冬天,胜利前夕。我们奉命护送一批非常重要的情报人员和文件。任务极端机密,也极端危险。你父亲负责前出侦察和断后。我们一路躲过敌人多次围追堵截,就在快要到达安全区的时候,行踪还是暴露了。”


    韩振山顿了顿,声音更沉:“后来才知道,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代号‘蝮蛇’。他提前泄露了我们的备用路线和接应信号。敌人设下埋伏,我们被打散了。你父亲为了掩护我和带着核心文件的同志转移,主动引开大部分敌人,把生路留给了我们。”


    月光似乎也冷了几分。顾建锋屏住呼吸,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怎么牺牲的?”顾建锋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带着两个战士,把敌人引向了相反方向的悬崖。”韩振山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有痛色,“弹尽粮绝,最后时刻……他抱着冲上来的敌人,一起跳下了悬崖。尸骨……都没能找到。”


    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顾建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虽然他早已知道父亲是烈士,但如此具体、如此惨烈的牺牲方式,第一次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冲击力远超想象。


    “那……我母亲呢?”他艰难地问。


    “你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韩振山叹了口气,“当时她已经怀着你,快要临盆。听到噩耗,悲痛欲绝,但还是咬牙生下了你。可她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身体拖垮了,在你不到五岁的时候……病逝了。她只留下话,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别像你爹那样……太苦,太刚烈。”最后几个字,韩振山说得异常艰涩。


    顾建锋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月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个叛徒蝮蛇,”顾建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后来怎么样了?”


    韩振山眼神陡然锐利:“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蝮蛇’真名叫胡世贵,极其狡猾。当时事发后他就潜逃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但是,”他压低声音,“最近两年,我们收到一些零星情报,在东北边境林区一带,有一个活跃的走私团伙头目,化名‘老刀’,行事狠辣,背景神秘,怀疑与当年敌特残余有联系。有线索模糊地指向,这个‘老刀’,很可能就是改头换面、潜伏多年的胡世贵!”


    他看向顾建锋,目光如炬:“而且,有迹象表明,他的活动范围,可能就覆盖包括你们这片林区在内的几个交界地带。走私木材、药材,甚至可能涉及更危险的东西。”


    顾建锋瞳孔骤缩。仇人未死!而且可能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继续做着危害国家、荼毒百姓的勾当!


    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悲愤,瞬间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恨意和杀机。他感觉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去找到那个人,让他血债血偿!


    “首长,我……”顾建锋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韩振山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严厉起来,“顾建锋,你给我听清楚!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逞匹夫之勇,私自寻仇!胡世贵是极其危险的人物,牵扯可能很深。你有军籍,有职务,有纪律!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父母用命换来的,是国家的!”


    他盯着顾建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保持警惕,注意林场和周边异常的人和信息。如果发现任何可能与‘老刀’或胡世贵有关的线索,第一时间,通过组织程序,向我或者公安机关报告!明白吗?这是命令!”


    顾建锋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半晌,才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是。”


    韩振山看着他强忍痛苦与冲动的模样,眼神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孩子,仇恨可以记住,但不能让它蒙蔽你的眼睛,吞噬你的理智。你父亲是英雄,他牺牲自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你,能活在阳光下,过安生日子。你要对得起他的牺牲,就得活得堂堂正正,走得更远,担起更大的责任。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他又叹了口气:“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今天告诉你,是觉得你长大了,成熟了,该知道了。但也因为告诉你,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组织,有纪律,还有……那个在院子里等你回去的媳妇。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坚韧,能帮你稳住心神。”


    提到林晚星,顾建锋翻腾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回去吧。”韩振山最后道,“今晚月色很好,跟你媳妇好好说说话。记住我的话。”


    顾建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步伐略显沉重却依然稳健地往回走。


    韩振山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喃喃低语:“长河兄弟,你儿子……长大了。你放心,我会看着他。”


    顾建锋回到院子时,客人们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赵晓兰和几个住得近的家属在帮林晚星收拾残局。见他回来,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加冷峻沉郁,林晚星心中了然,让赵晓兰她们先回去休息。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晕黄,照着满地狼藉,却有种喧闹过后的静谧。


    林晚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紧握成拳、冰凉的手。“累了吧?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杯热茶。”


    顾建锋任由她拉着,在院中的小凳上坐下。林晚星倒来一杯温热的刺五加茶,塞进他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顾建锋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他望着地面,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将韩振山讲述的往事,以及关于叛徒“蝮蛇”胡世贵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消息,低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简略,但那些关键词——跳崖、病逝、叛徒、走私、可能就在附近——像一把把淬火的刀子,割在林晚星的心上。她终于明白了他此刻内心承受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所以,”顾建锋抬起头,眼底是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恨意,“他们……那样惨烈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而那个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能还逍遥法外,甚至就在不远的地方,继续害人……”他的声音哽住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处发泄怒火的哽咽。


    林晚星的心揪紧了。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顾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你听着。爹娘的事,我很心痛,为你心痛。他们的牺牲,比山重,比海深。那个叛徒,该千刀万剐。”


    她顿了顿,迎上他通红的眼睛:“但是,韩老首长说得对。仇恨要记住,但不能让它变成拴住你的锁链,蒙住你眼睛的黑布。爹牺牲自己,是为了让你,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好好活。娘在那样艰难的时候生下你,托付你,是盼着你能平安长大,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你现在被仇恨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去找那个人,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会不会反遭毒手,就算你真的……报了仇,然后呢?把自己也搭进去?让爹娘的牺牲、让你这些年受的苦、让咱们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好日子,全都付诸东流?那是爹娘愿意看到的吗?”


    她的声音像清冽的泉水,一点点浇灭他心中狂暴的火焰,引向更深的思虑。


    “顾建锋,你是军人,是丈夫,将来还可能是一个……父亲。”林晚星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但眼神无比认真,“你有你的责任和纪律。韩老首长告诉你,是信任你,也是给你责任。我们要做的,不是盲目复仇,而是更警惕地生活,更努力地工作,把咱们的小家、把小组、把林场建设好。同时,睁大眼睛,留心任何异常。如果那个败类真的还在附近作恶,迟早会露出马脚。那时候,用正确的方式,通过组织,把他揪出来,让他接受应有的审判和惩罚!这才是对爹娘最好的交代,也是对自己、对咱们这个家负责!”


    她握紧他的手,力道不大,却传递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爹娘的血仇,是我们的血仇。未来的路,不管风雨还是晴天,我们一起走。你要记住,你活得越好,越光明正大,越有力量,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臭虫,就越害怕,越寝食难安!”


    顾建锋怔怔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眼神清澈而坚毅,话语如锤,字字敲在他混乱沸腾的心上。


    是啊,盲目寻仇,匹夫之勇,不仅可能徒劳无功,更可能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毁掉眼前得来不易的一切。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温软却充满力量的触感,像锚一样,将他从仇恨的漩涡边缘牢牢拉回。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沉淀为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东西。


    他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也能感觉到那拥抱中传达出的依赖、汲取力量的需要,以及逐渐回归的沉稳。


    “晚星……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濒临失控的戾气,多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庆幸。


    “傻话。”林晚星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咱们是夫妻。”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身影融为一体。院子里的杯盘狼藉尚未收拾,中秋热闹的余温犹在。


    前路或许莫测,但携手同心,便无所畏惧。


    第60章


    省城来的大小姐


    一九七九年的深秋,来得比往年更急一些。


    才进十月,长白山东麓的林场便已感受到了明显的寒意。清晨,山坳里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谁撒了细盐,将枯黄的草叶、裸露的泥土,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掉光叶子的灌木丛,都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太阳要等到快晌午才肯完全露脸,懒洋洋地将淡金色的光铺下来,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凉。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厨房土灶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松木柴哔哔啵啵地响着,火苗舔着黝黑的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小米粥,米油厚厚的一层,香气混着水蒸气,氤氲了半间屋子。


    她身上穿着顾建锋上月从县城给她捎回来的枣红色毛衣,是时兴的鸡心领,衬得她脖颈修长,脸色也越发白皙红润。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编了根辫子,用一根素色的橡皮筋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一边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着粥,防止糊底,一边盘算着今天的活计。


    药材加工小组的工作间已经初步有了模样。场里批的那间旧仓库,经过她和赵晓兰带着几个家属一番收拾,墙壁用石灰水重新刷过,地上铺了防潮的油毡,靠墙打了一排木架子,分门别类地放着晾晒好的刺五加叶、五味子、黄芪片,还有前些日子从老乡手里收上来的野菊花、蒲公英根。


    屋子正中,摆着两张用旧门板搭成的长条桌,铺着粗布,那是她们处理药材、分装茶包的地方。


    省城展会带来的影响,比预想的还要好。


    不仅签下的那几份意向订单陆续开始履约,县药材公司也主动找上门,希望能建立更稳定的供货关系。


    更重要的是,“林场家属自制保健茶”这个名头,算是在地区轻工系统里小小地打响了。前几天,冯工乐呵呵地拿来一份地区内部通讯,上面居然有一小段文字,提到了“红星林场家属发挥能动性,开发土特产新品”的事儿,虽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晚星啊,这下你可真是给咱们林场,给咱们这些家属长脸了!”赵晓兰兴奋得脸颊泛红,拉着林晚星的手晃个不停,“你都没看见,食堂打饭的时候,马翠萍那几个,脸拉得比驴还长!”


    林晚星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树大招风,眼红的人不会少。马翠萍、吴秀英之流暂时消停了,不代表没有别人。


    而且,事业刚起步,产品线太单一,全靠“刺五加健体茶”和“五味子安神蜜膏”撑着,抗风险能力太弱。


    秋深了,万物收藏。林晚星琢磨着,得顺应季节,开发点新东西。


    她想起前世那些五花八门的养生茶。深秋干燥,易伤肺阴,是不是可以做个“秋梨润燥茶”?林场后山那片野梨树,果子又小又涩,没人爱吃,但用来熬煮梨膏却是极好的,配上点川贝母粉、百合干、罗汉果,润肺止咳。还有,快入冬了,畏寒的人多,弄个“姜枣暖身茶”也不错,老姜、红枣、红糖,简单实惠,煮上一大壶,干活回来喝一碗,从头暖到脚。


    这些想法,她跟冯工提过,冯工很是支持,还帮她从县医院药房弄来一小包川贝母的样品,又指点她哪些野生的百合品质好,可以去收购。赵晓兰更是举双手赞成,她现在对林晚星简直有种盲目的崇拜,觉得晚星姐脑袋里装着的点子,比林场的松籽还多。


    “粥好了,趁热喝。”


    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悄没声息地走到灶边,接过她手里的勺子。他换上了一身军装常服,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硬朗的眉骨。大约是刚用冷水洗了脸,古铜色的脸上还带着点水汽,显得格外精神。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转身去碗柜里拿碗筷。


    两人就着灶台的余温,坐在小凳上吃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糯,就着一碟顾建锋自己腌的萝卜条,咸香脆爽。


    窗外,天色渐渐亮透,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墨绿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金黄与赭红,那是落叶松和白桦的颜色。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喳,清冷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场部大喇叭开始广播的声音,先是嘹亮的《东方红》,接着是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林晚星问道:今天场里不是要迎接省里工作组吗?你得早点去。”


    顾建锋摇头:“就是个考察,冯工他们接待就行。我们团部主要是配合安保。”


    林晚星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说:“今天省里工作组来考察我们那个药材加工项目,冯工让我也去汇报。听说带队的还是个大领导的女儿?”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场里都传开了。”林晚星用筷子轻轻搅着粥,“说是什么省轻工局苏局长的独生女,叫苏蔓,刚从北京学习回来,这次是带队下来调研基层创新。冯工昨天特意来找我,让我准备准备,说这位苏同志要求高,眼光也高。”


    她话说得平淡,但顾建锋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晚星,不管她是谁,咱们凭本事做事,不用看谁脸色。”


    “我知道。”林晚星笑了,“我就是好奇,这位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到了咱们这山沟沟里,能不能适应。”


    顾建锋看着她灵动的眼神,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是了,他的晚星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能在顾家灵堂上摔了相框还挣出条生路,能在林场从无到有搞起药材加工,能面对马翠萍、吴秀英那些人的刁难见招拆招。


    一个省城来的娇小姐,又算得了什么?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拿起放在门后的军帽戴上,“我走了。中午不一定回来,你自己吃饭别凑合。”


    “知道啦。”林晚星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踏着晨霜走远,渐渐消失在挂着白霜的林间小路上——


    上午九点多,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了林场场部。


    车还没停稳,场部办公室那排红砖房前已经站了好些人。李书记、冯工,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都在。林晚星和赵晓兰站在人群稍后些的位置,她们今天都穿了最体面的衣裳。


    林晚星是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顾建锋去年给她买的藏蓝色薄呢外套;赵晓兰则是米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来了来了。”有人小声说。


    第一辆吉普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机关干部。随后,副驾驶门开了,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轻轻落地。


    那是个很打眼的姑娘。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子高挑,皮肤是城里人那种不见日头的白。她穿着一件铁锈红的双排扣呢子大衣,款式是眼下最时兴的收腰设计,衬得腰身纤细;底下是深色呢料裤,裤线熨得笔直;头发梳成整齐的短发,鬓边别着一枚简单的黑色发卡。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和周围灰扑扑的砖房、穿着臊棉袄的场工、还有远处苍黄的山林格格不入。


    “那位就是苏蔓同志吧?”李书记迎上前去,笑容热情但透着谨慎。


    苏蔓点了点头,伸出手和李书记轻轻一握就松开:“李书记好,我是省轻工局派来考察土特产创新项目的工作组组长,苏蔓。”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京腔,声音清脆但没什么温度。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李书记连忙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我们场技术科的冯工,药材加工项目就是他牵头抓的。这两位是林晚星同志和赵晓兰同志,她们是项目一线的骨干,特别是林晚星同志,产品的研发、生产、推广,她都出了大力。”


    苏蔓的目光扫过来,在林晚星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林晚星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苏组长好。”


    苏蔓没笑,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冯工:“冯工,我们先看看场地和生产流程吧。省里对这次考察很重视,希望能看到真实的情况,而不是……表演。”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谁都听得出来。她不信这山沟沟里能搞出什么真正的“创新”,更倾向于认为所谓的成果是包装出来的。


    冯工是个老实的技术干部,没听出里面的机锋,只连声说:“那是那是,我们肯定如实汇报。苏组长这边请,加工车间就在后面那排平房。”


    一行人往车间走去。


    车间其实就是原来场里放杂物的两间仓库改造的,墙面刷了白灰,地上铺了水泥,靠墙一排长桌就是工作台。这会儿正好有几个家属在忙活——两个在挑拣晒干的五味子,把霉变的、品相差的挑出来;三个在将炒制好的刺五加嫩叶装进油纸袋,再贴上手写的标签;还有一个在用大铁锅熬制五味子蜜膏,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香气。


    见领导们进来,大家都停了手里的活,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苏蔓在车间里慢慢走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又在那些简陋的工具、朴素的包装材料上停留。她拿起一袋封装好的刺五加茶,看了看标签,眉头微微蹙起:“这标签是手写的?没有统一的印刷品吗?”


    冯工解释道:“目前产量还不大,我们自己手写比较灵活。等以后规模上去了,肯定要统一印刷。”


    “卫生条件也需要改善。”苏蔓指了指工作台,“没有防尘罩,也没有消毒设备。这种直接入口的产品,卫生是第一位的。”


    她话说得在理,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让在场几个干活的家属脸色都不太好看。林晚星站在一旁,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转了几个弯。


    这位苏组长,果然来者不善。


    考察进行了整整一上午。苏蔓问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加工工艺、质量把控到销售渠道、成本核算,几乎每个环节都要刨根问底。冯工和几个技术员被她问得额头冒汗,有些数据一时答不上来,她就用笔在本子上记一笔,也不说好坏,但那沉默本身就让人压力倍增。


    中午在场部食堂吃饭。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一个猪肉炖粉条,一个炒鸡蛋。但苏蔓只夹了几筷子素炒白菜,米饭也吃得很少。陪同的李书记有些尴尬,劝道:“苏组长,多吃点,下午还要去仓库看库存。”


    “我胃口小,够了。”苏蔓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但疏离。


    饭后有个短暂的休息时间。林晚星和赵晓兰在食堂外的水槽边洗碗,赵晓兰小声抱怨:“这位大小姐可真难伺候。冯工刚才偷偷跟我说,她提的那些问题,有些根本不是咱们现阶段该考虑的。什么标准化生产线、无菌车间,那是国营大厂才有的条件!咱们这才起步多久?”


    林晚星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本来就是带着挑刺儿的心来的。不过也好,她提的那些问题虽然苛刻,但有些确实值得注意。等咱们以后做大了,卫生、标准这些都得跟上。”


    “你还真顺着她的话想啊?”赵晓兰瞪大眼睛。


    “为啥不?”林晚星笑了,“她说她的,咱们做咱们的。有用的就听,没用的就当耳边风。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总觉得,她这次来,目的不纯。”


    赵晓兰正要问,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林晚星同志,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两人回头,见苏蔓不知何时站在了食堂门口。她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浅灰色毛衣,更显得身形单薄。午后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皙的面孔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却笑道:“苏组长有事?”


    “有点关于产品研发细节的问题,想单独请教你。”苏蔓说,“方便的话,咱们去那边走走?”她指了指食堂后面那片白桦林。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赵晓兰眼里有担忧,林晚星却冲她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行啊。”林晚星爽快应下,把手里的碗递给赵晓兰,“晓兰,帮我拿回车间去。”——


    食堂后面的白桦林是林场早年种下的,如今已有碗口粗。秋天叶子黄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林间积了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蔓走在前头,步态从容,像是走在公园里。林晚星跟在她身后半步,也不急着开口。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到了林子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苏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里安静,说话方便。”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晚星,“林晚星同志,我直说了吧。这次来林场考察,看了你们的项目,也听了冯工和其他人的介绍。我得承认,你能在山沟里搞出这么个东西,确实有点小聪明。”


    这话说得,夸也像贬。


    林晚星笑了笑:“苏组长过奖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小聪明终究是小聪明。”苏蔓话锋一转,“你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请苏组长指教。”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靠山。”苏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靠点土方子、靠勤快肯干,就能把事业做大?太天真了。外面世界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省城随便一个国营厂子,动用的资源、接触的渠道,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你们现在这点成绩,放在更大的盘子里,根本不算什么。”


    林晚星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苏组长的意思是,我们这个项目没前途?”


    “不是没前途,是走不远。”苏蔓往前走了两步,离林晚星更近了些。她比林晚星高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人,有种天然的压迫感,“除非,你能找到助力。”


    来了。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助力?”


    苏蔓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吐出的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她吸了口烟,慢慢说,“红星生产大队出身,读过几年小学,原本订了婚,未婚夫‘牺牲’后嫁给了他的弟弟顾建锋。你男人现在是林场驻军的副团长,年轻有为,前途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在部队系统里,一个没有背景的副团长,想再往上走,难。”


    林晚星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组长调查得真细。”


    “必要的信息收集而已。”苏蔓弹了弹烟灰,“林晚星,我是个直接的人,不喜欢绕弯子。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交易?”


    “对。”苏蔓直视着她的眼睛,“离开顾建锋。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省城轻工局下属的集体厂子,我可以让你进去当正式工,户口也能想办法解决。或者,如果你有别的想法,钱、工作、城市户口,我都可以帮你争取。作为交换,你离开林场,离开顾建锋。”


    林晚星沉默了。


    白桦林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阳光晃动得让人眼花。远处传来场部广播站播放的歌曲,是郭兰英的《我的祖国》,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更衬得林子里寂静。


    许久,林晚星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蔓皱了皱眉。


    “苏组长,”林晚星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看上我男人了?”


    苏蔓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道:“顾建锋是个值得投资的人。他有能力,有军功,缺的只是机遇和背景。我父亲在省里有些人脉,可以帮他铺路。但前提是,他身边不能有拖后腿的人。”


    “拖后腿的人?”林晚星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原来在苏组长眼里,我是拖后腿的。”


    “难道不是吗?”苏蔓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农村出身、没什么文化的女人,能给他带来什么?除了洗衣做饭生孩子,你还能做什么?顾建锋未来的路应该走得更远,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在事业上、在社交上帮助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村妇。”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晚星静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苏蔓都有些不适了,才缓缓开口:


    “苏组长,你说完了?”


    “说完了。你可以考虑,但我的耐心有限。三天内给我答复。”


    林晚星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苏组长,你从省城来,一路坐了多久车?”


    苏蔓一愣:“……七八个小时。怎么了?”


    “路上很颠簸吧?我听说从省城到我们这儿,有很长一段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


    “确实。”苏蔓不明所以。


    “那苏组长一路辛苦,晚上睡得还好吗?我们这儿宿舍条件简陋,不比省城的招待所。”


    苏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林晚星,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星笑了,那笑容明亮又坦荡,像林间忽然洒下的一束阳光:


    “我想说,苏组长,你连来林场考察都要挑三拣四,嫌路颠、嫌条件差、嫌饭菜不合口。你觉得,这样娇气的你,真的能适应顾建锋的生活吗?”


    苏蔓脸色一变。


    “他是军人,常年驻守在山沟林场,一年有大半年在边境线上巡逻。他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大锅饭,穿的是旧军装。冬天零下三十度要带队巡山,夏天蚊虫扑面要蹲守哨所。他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晒得黝黑,有时候执行任务回来,一身泥一身汗,累得倒头就睡。”林晚星一步步往前走,离苏蔓越来越近,“苏组长,你想象中的‘帮助他铺路’,是不是就是让你父亲打几个电话、写几封推荐信?可他走的路,是需要用脚一步步丈量、用命一点点拼出来的。你那套省城的关系网、交际场,在这里,没用。”


    苏蔓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捏着烟蒂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懂什么?我父亲——”


    “你父亲再厉害,也管不到边境线上的风霜雨雪。”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针,“你说我只会洗衣做饭生孩子,没错,我是会这些。可我也会在他深夜回来时,给他留一碗热汤;在他受伤时,给他换药包扎;在他为任务发愁时,陪他说说话、想想办法。你说我帮不了他事业?那我问你,你知道林场瞭望塔的抗风设计是谁给的建议吗?你知道倒春寒时保住药苗的保温棚是谁带头搭的吗?你知道我们药材加工小组从无到有,是谁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吗?”


    她每问一句,苏蔓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苏组长,你看不起农村女人,觉得我们没文化、没见识。可你知道吗,正是我们这些‘没见识’的人,在实实在在地建设这片土地。我们种树、护林、采药、加工,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不偷不抢,不靠爹妈。你说顾建锋需要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伴侣——我就是啊。”


    林晚星停下脚步,此刻她离苏蔓只有一步之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衣着朴素但眼神明亮坚定,一个衣着光鲜却脸色铁青。


    “至于你说的交易,”林晚星轻轻摇头,眼里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苏组长,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买卖吗?顾建锋不是货物,我也不是。我们是夫妻,是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伴侣。你想用省城的工作、户口来换他?对不起,你出价太低了。”


    苏蔓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烟蒂掉在地上都忘了踩灭。她死死盯着林晚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林晚星居然又笑了,“省轻工局苏局长的独生女,刚从北京学习回来的高材生,这次考察工作组的组长。可是苏组长,在这里,在林场,你这些身份都不好使。在这儿,大家认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是吃苦耐劳的劲儿,是真心实意为集体做贡献的心。这些,你有吗?”


    苏蔓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远处广播站的歌曲换了一首,是《红星照我去战斗》,激昂的旋律穿透林梢:


    “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


    林晚星最后看了苏蔓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苏组长,有句话我想提醒你。你看不起农村,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可你别忘了,你脚下踩的这片土地,你吃的粮食,你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靠劳动人民的双手创造出来的?高高在上久了,当心摔下来的时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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