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格林夜晚来访,为了什么事?
“请格林上来。”
奈布拉对房东太太说着,回想霍尔舅舅一家的情况。
二十八年前,斯塔夫·霍尔娶了道恩伯爵之女珍妮,两人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休斯,今年26岁。
次子格林与小女儿丝蒂芙妮是双胞胎兄妹,今年22岁。
两个儿子没结婚,小女儿在两年前远嫁到大洋彼岸的美国。
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简单概括,即“长大后不熟”。
小时候,曾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时间。
当时霍尔舅舅因为做生意,常驻伦敦。
长子休斯在伊顿公学上学。
他把次子与小女儿一起带到伦敦,时不时拜托原主父母照看一二。
原主与格林、丝蒂芙尼同岁,三个11岁的孩子一起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学。
公学放假,休斯回来,时而给弟弟妹妹讲些故事。
那种生活持续了两年。
格林考入哈罗公学,原主与丝蒂芙妮去了不同的寄宿女校。
再后来,格林与兄长休斯一样考入牛津大学。
丝蒂芙尼从寄宿学校毕业,在母亲珍妮的陪同下,参与各种社交宴会。
原主学习摄影术,东奔西跑。
与小时候熟悉的表兄妹渐行渐远,九年里只见了寥寥几面。
上次四人相聚,不是在原主父母的葬礼上,而是更早之前丝蒂芙妮的婚礼上。
丝蒂芙妮两年前结婚。
在舰队街火灾发生前不久,传来她怀孕的消息。
原主不愿意表妹在大西洋上来回奔波,劝说她不必赶回英国参加葬礼。
奈布拉无法从记忆里找出表兄妹三人成年后的长相。
后来见面的次数太少,原主没了清晰印象。仅有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记录了彼此长大后的模样。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格林推门而入,对奈布拉抛出通用问候语。
不等回答,他转头吩咐瓦特太太,“帮我倒一杯红茶,不加奶,加两块糖。谢谢。”
奈布拉扫视格林,跳出照片印象,第一次见到本人。
格林身姿挺拔,身材劲瘦。
谨遵入夜换上黑色晚礼服的着装礼仪,锃光瓦亮的鞋面与金色怀表链格外显眼。
金表链上的红宝石小挂件红得热烈,与他袖扣的红宝石成套使用。
红色系宝石与他的湖蓝色眼眸碰撞出一种跳脱的美。
奈布拉:“我还行,你呢?今年大学毕业了,有什么安排?”
格林在沙发上落座,语气悠慢: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到处闲逛,吃吃喝喝。不像哥哥为继承公司,忙到像是高速旋转的陀螺。”
“今天,我就是晚餐后闲逛,顺路来问问你明天扫墓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又一次不等回答,抛出决定,“交通方面,你不用操心,我准备好了四人座的豪华马车。”
格林一锤定音,更改了之前拟定的坟头汇合扫墓的行程。
奈布拉确定格林不是吃饱了撑到改变行程,因为两人扫墓不用四人座马车。
霍尔舅舅与大表哥休斯年底需要视察生意。
十二月初,两人前往美国。早就说好不来伦敦祭扫,在圣诞夜当天直接回谢菲尔德市老宅。
奈布拉问:“明天还有谁来扫墓?”
格林:“你猜对了,是要加一个人,母亲也来了。”
奈布拉诧异,极少参与家庭活动的珍妮居然来了。
在原主的认知里,舅舅斯塔夫·霍尔与舅母珍妮·道恩是利益联姻。
钢铁业的新钱娶了衰弱贵族的伯爵之女,双方各取所需。
婚后第十年,夫妻分开生活。
以不离婚与不能有私生子为前提,各找情人。
近几年上了年纪,又各自过起单身生活。
珍妮一年里有半年在国外旅游。
她与丈夫、孩子们一起吃晚餐的日子屈指可数,更不提与蓝斯一家见面。
上次齐聚,是原主父母葬礼当天。
珍妮难得出场,提了一句“有事尽管找她帮忙”,之后没有主动联络。
仅通过照片,奈布拉也记住了珍妮的模样。
珍妮的眼波潋滟,岁月的痕迹更为她增添一份明艳。
“谢谢珍妮能来伦敦祭扫。”
奈布拉客套地说,“这是我的荣幸,我很想念她。”
格林挑眉:“你确定?别忘了,明天你就能换下一身黑。父亲与母亲各过各的,但某些时候两人想法一致。”
理论上,英伦淑女需要在父母死亡后守孝一年,其间需要闭门谢客。
原主在后半年接商单外出工作,是生计所需,也是过了深丧期。
等换下守丧的黑色裙子,意味着正式重新进入社交场,也就能开始物色结婚对象了。
奈布拉懂了为什么格林今晚登门,他是来通风报信的。
珍妮不认为婚姻等于幸福,而认为要把握主动权。
如果免不了联姻,就趁早挑起来,选择面更广。
反正权贵婚姻的结局大多一样。
没有忠诚相伴直至死亡来临,只有感情淡了,各玩各的。
丝塔芙妮二十岁早婚,多少受到母亲珍妮的影响。
这是原主一年前不愿意借住到霍尔舅舅的原因,彼此理念不同。
霍尔舅舅劝侄女别折腾了。
等服丧期过去,也到了适婚年龄,找一个靠谱的男人结婚。
把五百英镑花在重修房子再开书店上,不如用作嫁妆,存银行或买国债都行。
这钱他来出,多加一个零。
侄女喜欢摄影不是问题,婚后能当作兴趣爱好,偶尔接些杂志风景照的拍摄。
别折腾,不是人人都能折腾出好结果。
像是伊丽莎白买股,像是乔治买地,全把钱砸水里了。
霍尔舅舅还强调结婚一定要考察男方的家庭。
二十多年前,伊丽莎白不听他的建议,固执地选择乔治。
乔治凭着猎书的一技之长在伦敦打拼出一席之地,但他的家庭一言难尽。
当年调查过老蓝斯夫妇,每年能收入两千英镑的地租,是小有资产的乡绅家庭。
一共生了两个孩子,长子查理的出生极其顺利。
次子乔治出生时,老蓝斯太太产后大出血,去死神门口晃了一圈。
老蓝斯夫妻的感情不错,夫妻俩矛头一致地把二胎难产的责任推到小儿子身上。
乔治的到来不被上帝祝福,才会让他的母亲遭罪。
夫妻俩抱着这个观点,理所应当地冷待次子。
乔治越勤奋努力,越与人为善,越被父母兄长厌恶。
十六岁时,老蓝斯最后给了次子乔治一百英镑,就把他打发出门。
长子继承制是英国传统。
法理上要把大部分家产留给长子,但也不意味应该像打发乞丐一样对待次子。
被偏宠的长子查理没能守住家产。
老蓝斯夫妻病逝后,查理不等英国土地大幅贬值,染上赌博,败光家产,醉死街头。
霍尔舅舅看不上老蓝斯一家,无奈妹妹认定了乔治。
回头看,如果伊丽莎白没有嫁给乔治,就不会经营书店,也就不会遭遇火灾。
或许,乔治真的生而不祥。
最后一句霍尔舅舅没有明说,但暗含遗恨与不满。
原主肯定不认同,她的父母非常好,没有谁不祥。
生活难免波折,父母一直相爱且乐观积极地面对着。
霍尔偏护妹妹,迁怒妹夫。
原主没争辩,人都有私心。
她不想坏了亲戚情分,不认同舅舅的部分观点就保持一定距离。
不开口借重建费,婉拒住到舅舅家。
也不寒了舅舅的心,同意租住到舅舅把关的瓦特家。
霍尔舅舅与珍妮舅母的出发点不一样,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劝婚的念头。
对此,奈布拉不甚在意。
参加社交宴会而已,可以为写作搜集素材,身临其境的体验,落笔更具真实感。
“我很感谢珍妮的挂念。”
奈布拉一脸纯良地说,“不过,有人比我们更需要珍妮的帮助。休斯比我们大四岁,仍然单身。”
格林一噎,庆幸没喝刚刚送来的红茶,否则会失态到一口水呛住。
“你……”
格林上上下下地打量表妹,她居然变成这种性格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是把大哥给推出去了。
仔细回想,他对表妹的清晰记忆停格在九年前。
那时在舰队街书店二楼,与妹妹一起,三人一起听家庭教师上课。
后来各自求学,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面。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上次见面是葬礼,表妹非常沉闷。一年过去,看来她已经走出阴霾。
今夜,格林本来是想来出主意的。
假设表妹抵触参与社交宴会,就给她支两招混过去。现在看来,他没必要操心。
“你这样想很好。”
格林非常支持让哥哥去扛父母的催婚。
“我们原地结盟了,助力休斯早日结婚。多么厚重的亲情,赞美我们做到了。”
“过奖。”
奈布拉端起茶杯,以柠檬水代酒做干杯状,“这一杯敬亲情。”
“敬亲情。”
格林也像模像样地举杯回敬。
他喝了一口红茶,微微蹙眉:
“你该让房东太太精进泡茶技术,她没有掌握好水温。”
奈布拉直接回绝,“没必要,我只交6英镑的月租。”
花多少钱,办多少事,不必以全能管家的要求去对标房东太太。
她让瓦特太太按照新食谱烧菜,也不要求满分十分的口感,只要六分及格就行。
“好吧。”
格林不劝奈布拉换个地方住。
不选更舒适的生活总有不选的理由,他不胡乱指点。
格林却也放下茶杯,不再多喝一口。
“还有一件事。”
格林笑着说,“母亲带了整整四箱的新衣服来到伦敦,全是为你挑选的。明天周年祭之后,让你焕然一新欢度圣诞。”
奈布拉端着茶杯的手指终是微微一紧,可以预想到试衣服试到心累的场景了。
珍妮爱美。
对美的定义很广,包括自我打扮,装扮亲属,还有不限性别地欣赏美人。
毫不夸张地说,霍尔舅舅年轻时要是没有一张俊朗的面容,这婚结不成。
审美会遗传。
丝蒂芙妮早婚的原因之一,她的美国丈夫长相帅气。
格林好心补充:“请安心,虽然有绿色裙子,但它的布料来源很安全。纯天然植物染色,不添加砷化物。”
奈布拉:“辛苦珍妮了。”
格林:“相信我,母亲一点也不累,而是乐在其中。”
*
*
12月24日,圣诞夜当天。
临近中午,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火车站,客流因为节日变得稀少。
奈布拉与珍妮、格林一起下了火车,在车站口换乘豪华马车。
珍妮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镶钻怀表。
“现在是11:16,时间刚刚好,我们能在十二点前到家。
休斯与斯塔夫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回来。吃了午饭,大家一起装扮圣诞树。”
前天,12月22日,扫墓。
昨天,12月23日,在伦敦休息一天。
直到今天圣诞夜,上午坐火车回家,是珍妮安排的行程。
早回家?
没必要。
反正安排了管家与佣人为做好节日的前期准备。
接下去只需从装扮圣诞树开始过节,前提是等到一家人齐聚。
珍妮表示长子与丈夫视察美国产业,直到12月24日中午才回家,那与他们前后脚到就行。
奈布拉看出来了,珍妮绝不做在家久等的那一方,今年她还有了一个正当理由。
珍妮去伦敦来扫墓,是关心侄女,更是自找乐趣。
奈布拉回想前天扫墓后的场面,珍妮热情地邀请她去试新衣服。
四箱衣服,不能按件计数,要按天来算。
一箱衣服包括:
早起梳妆、用餐阅读时的晨衣;
上午外出的散步服;
下午茶时的茶礼服;
晚间宴会的晚礼服;
以及就寝时的睡袍。
四大箱衣服是四天的搭配。
珍妮还觉得带得少了,没凑齐一周七天不重样的着装。
让奈布拉选一箱,圣诞夜当天穿着。
其余三箱留在伦敦,而在霍尔老宅还准备了九箱。足够一天一换,直到她元旦后离开。
珍妮送得轻松,不把二三百英镑的服装放在眼里。
这连圣诞礼物也算不上,舅母邀请侄女登门做客,准备好生活用品是常识。
不是炫耀,是大实话。
以珍妮的标准,一天换五套衣服是常态。
奈布拉除了微笑,就是真诚地道谢。
这批赠衣出乎意料。
不过,对方敢送,自己就敢收。记住这份关照,往后必会回馈。
珍妮颇有穿搭巧思,四箱衣服按不同的四种色系搭配。
今天前来谢菲尔德市,奈布拉仍旧没有选择与绿眼睛更配的绿色系服装。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离火车站,朝着郊外出发。
珍妮对奈布拉灿烂一笑:
“这话,我在伦敦已经讲过一遍。你别嫌弃我啰嗦,我再提一遍。
你第一次来谢菲尔德过圣诞节,有什么需要,尽情使唤格林就好。”
珍妮说着,又瞥了次子一眼:“让他多动动,帮助他提前避免中年发福危机。”
格林先赞同地点头,又故作可怜地蹙眉。
“我当然会做好奈布拉的临时管家,但母亲您的担心也太早了。我才22岁,身材标准偏瘦。”
“你错了,我不是担心你。”
珍妮一句话怼回,“我只是嫌弃,不想让你有机会发胖到刺痛我的眼睛。”
珍妮:“另外,我要提醒你。元旦过后,新的一年,你就23岁了。”
格林:……
奈布拉微笑,使唤与请教的分寸,她自会把握得当。
适时活跃气氛,拓展话题,“身材能靠运动保持,保养头发却是难点了。”
“说得太对了!”
珍妮被转移注意力,把关注点放到了头上。
“你舅舅少数的优点之一,没有很多英国男人的中老年秃顶。”
珍妮感叹:“岁数不饶人,这些年我试过不少护发方法,但换不回年轻时的浓密光亮秀发了。”
奈布拉:“我也听过一些护发方法,据说要食补、洗护得当与改善生活作息等多方面配合。
您见识广,能不能帮我甄别一下这些方法是否合适?”
珍妮来了兴致,“快,你具体说说。”
奈布拉娓娓道来。
从黑芝麻等滋养头发的食物,说到了熬夜引发的掉发危机。
珍妮听得起劲,频频点头赞好。
格林坐在一旁,眼看两位女士越聊越投机。
英勇的男人才不怕秃头,头发这种话题能有什么意思?
格林默默嘀咕着,却又偷偷竖起耳朵,把护发的关键点都牢牢记到了心上。
融洽的聊天中,时间过得格外快。
马车驶出机器共鸣的市中心。
往南走,走出浓烟滚滚,走入草地溪谷。
郊外开阔,森林连绵,空气清新。
“吁——”
车夫叫停马车,位于自然风光中的霍尔老宅到了。
奈布拉三人走进暖意洋洋的别墅一楼大客厅,沙发上霍尔与休斯正在读报。
“欢迎回家。”
霍尔立刻起身相迎。
先关注奈布拉,确认她不再被愁绪困扰,目露欣慰。
霍尔又对珍妮客气地说,“辛苦你跑一趟伦敦。”
珍妮:“彼此彼此,也辛苦你赚钱买圣诞礼物。”
两人宛如共事多年的合伙人。
分工明确,熟稔有余,亲密不足。
奈布拉扫见休斯与格林,兄弟俩脸上只有司空见惯。
话说回来,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里,与休斯最不熟悉。
休斯长得更加轮廓分明。
与霍尔舅舅放任头发微微卷曲不同。
休斯把深褐色头发梳成侧分背头,一丝不乱,鬓角利落。
这一家人的眼睛都是蓝色的,深浅各不相同。
霍尔蓝得平和,珍妮蓝得潋滟,格林蓝得轻盈。
休斯的眸色,蓝得比父母弟弟都深。
蓝到宛如青出金石,与他的蓝色宝石袖扣相得益彰。
两种蓝碰撞出无言的铿锵声,更添一种秩序的深沉。
休斯对晚到的奈布拉三人微微颔首致意。
语气平淡,“厨房已经准备好,我们先用餐吧。”
他先一步走向餐桌。
转身前,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奈布拉的裙摆。
这套裙装典雅温柔。
以申布伦黄为主色调,独特到从哈布斯堡王朝宫廷外墙汲取了颜色灵感,带着慵懒的暖意。
奈布拉穿着它,不是普通的夺目,而是沉淀的绚烂。
休斯从前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面不改色,脑中却闪过一句特别的形容,「中午,太阳正盛,我居然遇见了遥远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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