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脑中涌出一段即兴创作。
「陌生女士,当望入您的绿色眼眸,我仿佛瞬移到寒夜的格陵兰。
夜空浩瀚,空气冰冷。一抹幽绿从天际跃向人间,是极光氤氲午夜,传来亘古宇宙的无声低吟。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回想我第一次望入福尔摩斯先生的灰色眼睛,好似瞬间置身挪威北角。
世界尽头,没有活物。唯有一片灰色静默矗立,是冰川起伏连绵,掩藏着地球亿年孤寂的秘密。」
华生自然而然地发散联想。
当极光绿笼罩冰川灰,极度绚烂与极度冷冽交织,令人窒息的壮美场景又会是怎样的如梦似幻?
突然,莫名的战栗感贴着他的脊柱升起,让他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华生回神。
为什么要在深冬时节想象北极圈的冰川星空?
真是自寻苦吃,肯定会越想越冷。
就不该对陌生女士无端联想,不是绅士所为。
华生不再搭理自己的文艺细胞。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认真地读了起来。
这是《自然》杂志刚刚出版的合订刊,《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
买它的原因,说来话长。
两年前,华生医学博士毕业,入伍做了军医。
三个月前,在阿富汗战场负伤,获得一笔抚恤金回到伦敦。
本想在旅馆几个月休养,但刚好遇上熟人介绍,贝克街221b急缺一位合租者。
贝克街221b,联排别墅建筑,属于中产阶级社区。
交通便捷,与地铁贝克街站只需步行7分钟。
治安良好,邻里多是政府职员、商务白领、律师医生等。
房东哈德森太太善良温和。
出租二室一厅,家政全包,月租仅需8英镑。
与室友对半租金之后,只需支付4英镑就能入住舒适的租屋。
放眼伦敦,这种条件的租房一旦错过了,再难遇到第二次。
华生心动了,只要室友不难相处就同意合租。
在九月落叶的圣巴塞洛缪医院实验室,与室友第一次会面。
当时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在进行化学实验。
上一秒,他兴奋地举起玻璃试管,为血色蛋白实验成功而欢呼。
下一秒,他恢复沉静,有条不紊猜测来访者是刚刚从阿富汗回来的退役军医。
华生十分诧异,明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是从哪回来的。
震惊,是初遇留下的深刻情绪。
华生不免好奇,福尔摩斯怎么知道他的经历?
两人共进了午餐,详细聊了聊各自对合租室友的要求。
谈话愉悦。
华生欣然接受与一位理性的绅士成为室友,同时冒出了更多的好奇。
福尔摩斯冰川灰的眼眸,满布着冷峻的逻辑。
在层层叠叠的冰原之下,是否藏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最初两个月,华生没有询问室友的具体职业,想要自己猜一猜。
见到对方在起居室内做化学实验,也见过对方化装成獐头鼠目的乞丐出门,还见到对方有形形色色的造访者。
华生猜测福尔摩斯是一位医学研究员,兼职剧院演员。
直到十一月末,得知实情。
贝克街地铁站发生炸弹案的第三天,福尔摩斯返回伦敦。
苏格兰场的警探登门,请他协助追捕投弹犯。
原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全职咨询侦探。
大学毕业后入行,之前租住在蒙塔古街,大英博物馆附近。
从业四年了,在外仍旧声名不显。
客户来源多是经人介绍,其中部分案件是苏格兰场的委托。
华生亲眼旁观了福尔摩斯用三天抓住地铁炸弹案凶犯,就在日记里大胆预言。
——未来的某天,他的室友一定会成为闻名海外的神探。
只是有一个小困惑。
福尔摩斯在221b做的化学实验为什么总是突破常规?
华生怀疑自己在战场待得太久,被前沿科学的进度抛弃了。
特意购买《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恶补信息。
今天帮曾经的大学导师跑腿,押运一箱动物标本回伦敦。
蹭到一等座火车票,舒适的旅途环境刚好用来阅读。
车厢安静下来,仅余两人的翻书声。
偶有列车员敲门询问,是否要添加热茶。
车窗外,景色朦胧。
火车头喷出的浓郁蒸汽被冬风一吹,绕着列车车厢时聚时散。
烟雾聚时,似陷入灰色迷离世界。
烟雾散时,隔窗望见洋洋洒洒的雪无言落下。
随着列车行驶,天色越来越暗,包厢内的煤气灯亮了。
奈布拉在火车进入伦敦东部时,合上了手里的《小行星力学》。
终于,历时半个多月,陆陆续续地把这本书看完了。
结合近二十年大众读者的阅读偏好,这书的销量不垫底才怪。
莫里亚蒂笔下的文字与大众之间的距离,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奈布拉敢断言,以莫里亚蒂式写文,绝无可能成为当今畅销书作家。
投稿给上辈子她所知的学术期刊,只要主编们不被外力胁迫,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拒稿。
《小行星力学》不是简单的语言枯燥乏味,而是遣词诘屈聱牙,行文晦涩诡谲。
作者故意把核心理论藏在迷宫里。
故布疑阵,设置重重危险。在众多通道中,有且仅有一条是通往正确答案的路。
奈布拉又瞥了一眼《小行星力学》。
毫无疑问,这本书的文字冰冷。
她却仿佛穿过重重时光,与作者二十多年前落笔时的一缕灼.热呼吸共鸣了。
莫里亚蒂写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享受着读者们处处碰壁的感觉。
那是一种兴奋的快感,令人指尖颤动,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奈布拉:是自己想多了吗?
“各位旅客请注意。”
列车员的声音在包厢外响起。
“大约十分钟后,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整理好行李,避免遗漏个人物品。”
奈布拉不再继续思考刚才的疑问。
目前没精力查证一位素未谋面的作者二十年前是怎么想的。
华生听到列车员的提醒,将书签夹到当前阅览页面,把合订刊收好。
抬头,看到对座把书放回拎包里。他没看全书名,只瞥见“小行星”一词。
华生暗暗肯定自己的文艺创作力。
果然,有叫错的人名,没起错的外号。
上车时,将陌生女士的眼睛比作幽灵般的绿色极光。
这会恰好对上了,女士沿途一直在看天文学的书。
研究天文学的女士很少,这位陌生人是受谁的影响呢?
从她的纯黑衣帽着装判断,家中有长辈去世了,死者是做天文研究的吗?
华生又发散联想了。
深冬的夜,北风吹得凶。
年轻姑娘站在窗边遥望天际。
群星闪烁,某颗是逝去的家人。曾经近在身旁,如今只能远远悼念。
华生为这哀伤一幕默默叹息。青年丧亲,多么锥心的痛苦。
奈布拉眼看对坐疑似军医的男士努力保持神色自然,但他眼中的怜悯出卖了他的心。
“先生,您觉得《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奈布拉主动打破车厢安静。
怪她的善良作祟,不让对方深陷脱轨臆想制造出的悲伤沼泽。
华生一愣。
他正想到人在悲伤的时候难免多喝两杯消愁,可是烈酒伤身,他该推荐哪款酒饮更合适?
“《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华生重复了一遍问题,回过神来,觉得有点别扭。
在通往伦敦的火车上,陌生人之间的闲谈居然不是从天气开始?
奈布拉像是生怕对方不理解,好心补充提问:
“据说大不列颠的前沿学术刊物,以《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为尊。为什么您会选择阅读《自然》杂志呢?”1
这话问得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无视英国陌生人聊天先谈天气的传统。
华生下意识坐得更直,不知怎么地也彻底忘了天气。
好像回到博士毕业前夕,被导师发问的现场。
“《皇家学会哲学汇刊》创刊两百多年,确实是自然科学界的文字圣殿,代表着大英帝国的最高科学标准。
只是近几十年的自然科学发展速度太快,不同学科的新兴理论涌现,让包罗万象的《哲学汇刊》有些力不从心。
在严格的审核制度之下,期刊发行速度不稳定,从投稿到出版的时间拖得太长了。
当读者们看到新一期《哲学汇刊》时,所谓新闻往往已经变成旧闻,让科学发现所需的时效性大打折扣。”
华生像在做报告,认真回答了一长串。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讲得太严肃。
这是在车厢里与陌生女士闲聊,不是在大学答导师问。
他试图调动气氛,“如果要看具体实验数据,可以读《哲学汇刊》。
想了解最新的科学发现,《自然》更合适。它还设有「读者来信」板块,大家能畅聊各种日常生活趣闻。”
华生补充了这段,又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回事?今天他的社交技能被无故封印了。
好像感到无形压力,说的话都是干巴巴的,没能成功活跃气氛。
奈布拉好像丝毫不觉氛围有异。
真诚地道谢:“谢谢您的解答,让我避免陷入选择困难症。”
“您客气了。”
华生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哪有什么压力。
他斟酌着该怎么继续接话,就听到火车进站铃响。
“铃、铃、铃——”
随着铃响,列车减速至完全停止。
列车员的提示随之而来:
“本次列车终点站,伦敦的利物浦街站到了。各位旅客请有序下车。”
奈布拉先一步拉开包厢门,微笑道别,“先生,祝您阅读愉快,生活顺利。”
“也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华生习惯性地礼貌回应,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怪在哪里?
华生一边想着,一边提起行李箱出门。
列车员热情询问:“先生,需要为你将行李送至马车等候口吗?”
“不用,谢谢。”
华生婉拒,扫了一眼行李箱,意识到哪里奇怪了。
极光绿女士的行李箱比自己的要大一圈,她居然能轻轻松松地拎到火车包厢外?
是行李箱内放的东西很轻吗?再轻,箱子也有一定自重吧?
华生朝前张望,想再仔细观察,却已不见人影。
乘坐马车回到贝克街221b。
当走到二楼起居室的门外,又想起另一点不对劲。
“哦!不!我甚至没有帮忙开门。”
华生喃喃自语,没有主动为极光绿女士打开列车包厢的门,他违背了绅士礼仪。
“帮忙开门?”
沙发上,夏洛克依稀听到门外的声音。
立刻放下报纸,打开房门,帮忙把大号行李箱搬进屋。
箱子的重量很符合它的大尺寸,颇沉。
“华生先生,别忘了你没有痊愈。”
夏洛克放好箱子说,“三个月前,你被阿富汗长枪的子弹射中肩胛骨,现在仍不适合负重。”2
夏洛克劝诫:“下次,让哈德森太太叫我下楼搭把手。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把东西暂存在一楼,哈德森太太不会把它当成垃圾扫地出门。”
华生笑着挥动右手:
“别担心,我伤到的是左肩,右手能正常使用。这箱子,我单手提得动。”
华生不让室友担忧:
“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我保证不会硬撑。”
“的确,你优秀的品格之一是言行一致。”
夏洛克夸奖着,信或不信对方的保证又是另一回事。
夏洛克自然而然地调侃:
“说实话,其实我只是在提前投资。如果你在康复期尽情使唤我,等哪天我负伤卧床,也能理直气壮地喊你跑腿了。”
华生再次笑了。
多么绅士的侦探!主动为人找好台阶,只为让人心安地接受他的帮助。
“好,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麻烦你。”
华生又说,“也请相信我的直觉,上帝舍不得好心人受伤,你必不会有负伤卧床的那一天。”
“直觉,你确实喜欢它。”
夏洛克平铺直述了一个事实,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华生:来了,室友理性的语调又来了!
这种称述非常客观,客观到不近人情。
夏洛克没有继续谈论直觉,转问:“今天的旅途怎么样?火车一等座的感觉如何?”
华生:“值回票价,包厢干净舒适,列车员服务热情,与二等座像是两个世界。”
体感舒服吗?很舒服,钱换的。
一张一等座车票抵上两张二等座后还有结余。
华生想到自己银行户头的有限存款,还是不舍得在交通工具上高消费。
“让我自己买火车票,还是会选二等座,挤一挤也能坐。”
夏洛克:“不赶时间的话,同等车费,还是马车更舒服。”
“确实。”
华生很认同。
话说回来,如果今天坐马车,也就遇不上极光绿女士。
华生事后反应过来,他的社交技能为什么在火车包厢内暂时失灵。
是被对方的无形气场压制,触发了他学生时期对导师的本能尊敬。
气场什么的,一定是错觉,极光绿女士总不可能是皇家科学院的院长。
怪就怪自己文艺细胞惹的祸,发散联想太多了。
华生感叹:“今天与我同一个包厢的乘客,是一位很特别的女士。”
夏洛克毫不意外听到这种说辞,默念‘第五次了’。
合租短短三个月,听华生第五次谈起遇上了感觉特别的女性,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
“你总是善于欣赏女性,能与她们愉悦交流。”
夏洛克夸了一句,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对这类话题兴趣寥寥。
华生一时语噎。
不!听他狡辩。这次真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特别,是另一种特别。
该从何说起?
说他的发散联想始于一种似曾相识感,与夏洛克宛如冰川灰的眼睛有关?
说他完全没能在车厢里侃侃而谈,无意识间把极光绿女士对标成导师,感受到了压迫感?
算了,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华生沉默半分钟,又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读过与小行星相关的书?”
“我与天文学完全不熟。”
夏洛克随手拿起另一份报纸递给华生。
“比起天上的星星,我更喜欢观察地上发生的事。你也看看报纸上有没有新的求助,让我们在圣诞夜前能再接一单。”
报纸的广告栏有时刊登咨询帖,寻找合适的人帮忙解决难题。
夏洛克会挑选感兴趣的,与咨询人联络。
上个月末,华生得知他从事侦探职业。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以兼职助手身份,一同参与接单。
“好吧。”
华生识趣地不再继续谈论让室友无聊的话题,“让我瞧一瞧有谁在圣诞前闹事。”
窗外,夜色渐浓。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雪过后,天际星辰格外明亮。
星光散落。
隐约照入夏洛克卧室,他的枕边静静地放着一本书——《实用天文学》。
同一片伦敦的星空下,有人隐瞒读过天文学的书,有人在包装最后一批圣诞礼物。
瓦特家二楼。
奈布拉正在包装最后一件圣诞礼物。
从本月初,陆续寄出圣诞礼物,走邮政送给地处伦敦以外的收件人。
明后两天,给瓦特家的女仆一笔跑腿费,把礼物送到家住伦敦市内的收件人手里。
来到19世纪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送礼,她尽可能做到恰如其分。
奈布拉将三张赫维留星图夹入烫金笔记本中。附上一张圣诞贺卡,一起放到雕花木盒里。
再以彩纸包装,用缎带系牢,打一个蝴蝶结。
最后系上一块纸质小吊牌,写「祝洛克耶先生圣诞快乐——奈布拉·蓝斯敬上」。
“叩,叩。”
瓦特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蓝斯小姐,您现在方便吗?格林·霍尔先生来访。”
格林·霍尔,霍尔舅舅的次子。
之前电报联络,格林说明天他将代表霍尔家,在姑姑与姑父周年忌时前来扫墓。
奈布拉扫视座钟。
20:07,格林这时候来干什么?原定是明天直接坟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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