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时,月彦已经在车厢里坐了很久。
侍女在外面低声唤了两遍“大人”。
他的手还攥着那件外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怀里,指节泛白。
下车。
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可身体不听。
一方面,小腹里那种胀感已经到了令人发狂的地步,稍微动一下就翻涌上来,逼得他弓起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喘了几口气。
什么都试过了。
热水,揉按,那些从前生病时用过的偏方,甚至让侍女去药铺抓了利尿的方子——统统没用。身体像是一个被锁死的箱子,钥匙拔掉了,里面灌满了水,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另一方面……他怕清空。
怕得厉害。
月彦都不理解自己在怕什么,不论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其他的一切,都显示他和清空关系不错,毕竟人治好了他的病,名扬平安京,破格招入典药寮,正是最红火的时候。
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一想起那个名字,就发抖。从脊椎开始,一路往下,蔓延到四肢,把那层胀感搅成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月彦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别院他是很熟悉的,此前住在里面,后面身体恢复了些,进进出出也不知多少次。
可现在,他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别院的大门。清空没有点灯,周遭黑漆漆的,也格外安静——月彦搬走后,清空应该是没有养其他的仆役。
围墙后,仿佛盘踞着某种活着的、不是人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又在跳动了,此时此刻,转身离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身体……
没有锁门。
侍女先敲了敲门,现下已经是深夜,不能指望里面的人还醒着。她侧身,等待月彦的命令。
正常来说,按照少爷和清空医师的关系,直接进去也可以。
月彦点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景象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出入。今夜无月,星子在阴云间时不时闪烁。
月彦的呼吸变急了些。他快步穿过院子,脚下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空的房间,他是知道在哪的。
可马上要到了,他又倏然犹豫下来。
看向身旁的侍女:“你和他,挺熟的吧?”
他依稀记得,在厨房的时候,葵会帮清空打打下手,喂养兔子、锦鲤之类的事情,也是葵在负责。
月彦扬了扬下巴:“你去敲他门,去把他叫出来。”
葵没有犹豫地往前去了,靠近门,敲了敲:“清空大人?”
她并没有看见,身后隐没在阴影里的月彦,表情多么的惊疑不定。
“直接开门。”月彦命令道,“也许他睡着了。”
侍女推开门。
有那么一瞬间,月彦几乎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就不能思考了。他心跳得极快,在逃跑和留下之间挣扎,整个都僵着。这样半夜闯入别人房子,擅自打开对方卧室,无疑是极其冒犯的。
“清空大人不在。”侍女的声音传过来。
月彦猛地松了口气。
小腹里的胀感却又涌上来,这次比之前更猛烈,逼得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梁柱上。汗湿的掌心碰到木头,竟然是窜起一股麻痒,激得他打了个颤。
人去哪了?
难道是半夜有急诊、出门去了?还是说……根本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房子。
身上难受得紧,微妙的恐慌和焦躁,最终汇聚成了找不到人的愤怒。
都是清空的错,若不是他,怎么会在痊愈后又发烧,还没法自行……
月彦咬着牙:“再找找。”
万一有的蠢货半夜在种地呢?
不过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驱使侍女去寻找。偏偏他出门又只带了这么一个人。
葵虽然听话,干活又熟练,但要她一下子逛完偌大的、层层叠叠的院子,找到人在哪,几乎是不可能。
实在是太慢了。
他忍不住责怪起来。
“月彦大人,找到了。”
……
清空其实早就发现有人来了。
他这几天一个人住,爽得不行,在家都不必点灯,甚至都不必穿衣服,把人皮也一并去了,晃着触肢乱爬,活得像个野生动物,用触肢标记自己的新家。
这个房子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平安京!
当然,放纵过后,还是要重新当人的。
清空并不打算真的一个人住的院子很大,虽然他用触肢打理起来很简单,可这样一来,难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他打算请一些杂役。
当下,礼佛之气盛行,天皇慈悲,不愿见杀生,集市上不能将牛羊猪之类的牲畜买卖,也不可宰杀。
但,没说不能进行人的买卖。
集市上光明正大买卖不太行,可是私底下卖来卖去的,到处都是。
清空不太理解,同为人,为何会分良贱。贵族可以随意转让自己手底下的奴仆,处置了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城里的规矩真是格外多。
清空一边规划,一边在池塘里面泡着。
他露出了本体,血色的触肢在水里铺开,自由自在地玩了一会儿。
触手都是很爱水的。
玩着玩着,家里来人了。
清空紧急把所有的触肢都收回去,自己趁着夜色跑进浴室,往浴桶里放了水,假装正在洗澡。
葵靠近的时候,他假模假样叫了声:“是谁呀……”
努力装了装惊慌失措。
月彦怎么会突然过来?清空知道这小少爷前几天发烧了,原因大概是被他吓坏。
本来想要帮忙,结果他靠近就会引发月彦的挣扎,哪怕人根本没醒。而且他也把记忆都抹掉了。
月彦的求生本能实在是强烈。
清空觉得,月彦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是特别怕死。
他本来觉得,月彦可能很久都不会来找他了。
正想着,人过来了。
月彦出现在门口,迟疑道:“你不点灯?”
“我夜视能力很好的,而且也节省。”说完,清空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努力点着了蜡烛。
月彦就站在最外面。
烛火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水渍。
似乎来得很急,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裹了件外套,被夜风一吹,贴在他身上,勾出仍然瘦削的轮廓。几缕黑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眼尾微微的有些发红,像是连日发烧导致,又像是才哭过。眼睛里有恐惧,深深的、刻入骨髓又分外迷茫的恐惧,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怕。
可他偏偏又倚靠在门口,说出求救的话语:“我很难受。”
他偏过头,躲开清空的视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轻轻地发抖。
清空歪过头,将下巴尖抵在浴桶上:“外面冷,先进来说话吧。”
他打量月彦的时候,月彦也在打量他。
那张脸依旧带着惯有的、平静又无辜的探究神情,湿漉漉的的发丝贴着额角,水珠顺锁骨滑下,没入水面,肌肉的轮廓在晃动的水里若隐若现。
每一颗小水珠都映着烛光,亮闪闪的,宛如佛像上新贴的金箔。
月彦忽然感到有些不适。
可等他回过神,又觉得眼下的场景十分正常,清空确实不爱点灯。而且看着……也是十成十的人类身体。
他讨厌的、健康充满活力的躯体。
月彦走进去,翻涌的胀痛已经化作灼热的麻痒,从脊椎窜向四肢。
熟悉的场景,已经令他想起之前的事。
啊、啊……
已经……
他脑中有什么抽离开去,羞耻到没有办法理智思考,又有一些支撑着他继续说:“我发了烧,醒来后,就没有办法正常……”
说着说着,那萦绕着的不安感消失了些,他又习惯性的责备他人:“你真的治好我了吗?怎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你这个庸医。”
十分高傲的语气,却因为挥之不去的恐惧而软绵绵的,像只随时要弓背炸毛的猫。
“你不要随便污蔑我。”清空不高兴了,“我怎么会治不好人?”
“你想想,我给平安京多少人看过病、开过药?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你这样说我。这次绝对是你的问题。”
医患关系结束了,清空才不哄着人呢。
“你——”月彦实在是没力气和他拉扯。
在这个场景里,他就已经要受不了了,何况清空还泡在水中,时不时的动作就带出水声。
他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帮我。”
“我拒绝。”
月彦眼神空白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深夜前来,放低身段恳求,会换来清空一句拒绝。
竟敢——竟敢拒绝!
“现在很晚了,我要休息的。”
“医生哪能有休息时间!”
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月彦几乎想要扑过去掐医生脖子,没看见他这个病人都快难受死了吗?!
他此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作为贵族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数人围着服侍。夜里难受了,别说是民间的医生,就算是典药寮的御医,都得乖乖过来看病。
他气得要发疯,眼尾更红了,宛如一只恶鬼。
可他到底不是。
“帮我,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帮我……你是医生不是吗?”他低声地恳求着,“我没有办法了。”
清空从浴桶里翻身出来。
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水,月彦瞳孔一缩,腿当场就软了,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你没衣服穿吗?”
“洗澡谁会穿衣服啊。”
“不……你就没带换的衣服过来?”
“没有。”清空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又没人看见。而且我也不会着凉。”
月彦:“……”
这个野人!
清空:“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清空离得近了,月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弹回来,钉在墙角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上。耳朵尖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你这、真不合礼数。”
他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拿了清空的衣服过来,把外衣扔过去。
清空接了,却懒得穿,只是随手挂起。
将蜡烛熄灭了。
“这样你看不见,就行了吧?”他又小声道,“我又不是没伺候过你洗澡。”
房间里落入一片漆黑,甚至比外面都黑。月彦本能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门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都锁在外面。
清空关的门?还是外面的葵?
身体在轻轻发抖。
他想起自己被蒙住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假装那些狼狈的时刻不存在。
他想,清空到底还是会帮他的。
“我真不能帮你。”清空却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毫无感情,“月彦,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月彦愣住了。
“你发烧了,排不出来,来找我。下次呢?下下次呢?”清空顿了顿,“每次都要来找我吗?”
月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已经痊愈了。”清空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印记我也拔掉了。你现在遇到的情况,不是病。”
感觉月彦要反驳,他立刻说:“我是医生,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来找我帮忙的话,以后怎么办?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却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的话,还怎么出门上朝,怎么继承家业?”
“如果我现在帮你,你只会更加依赖我。”
他说的这些话,月彦又何尝不明白。
“还是说,你觉得依赖我没问题?”
清空的声音低下去:“离开我……就变得一团糟呢,小少爷。”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下去,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
“可是……这和你有关系。”月彦终于说,“我做了噩梦,梦到了你。”
清空心里一紧:“嗯?你难道要说,只是做了噩梦,就没有办法排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太荒唐了。”
月彦也感到难堪,没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你的问题。”
清空忽得:“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和其他人在遭受的“入脑”级别催眠不同,他对月彦下手太轻了,只是言语催眠,在强烈冲击下效果不强、想起来也很正常。
他得确认一下。
“我梦到你……是怪物。”月彦很不想说,他仍然有些恐惧,可他几乎已经养成了在医生面前保持诚实的习惯,“我梦到,你杀了很多人。”
“原来如此。”
清空轻轻地叹息了声。
他眼神晦暗,想到那天。
“那些只是噩梦呀。”他又轻声细语地哄起来了,“是梦,做不得真的。”
清空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月彦只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手指攥紧了衣袖。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还徒增了几分恐惧,让他止不住晃动身体,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很怕我。”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只有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叫他承认,因为噩梦就对清空产生强烈恐惧,他是万万不肯的。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一样。
“月彦。”清空喊他的名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那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
“你摸我一下。”清空说。
月彦愣住了。
“什么?”
“我的手。”清空说,“你摸一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月彦的手指急促地后退,痉挛了一下,但马上就被捉住了。
“你摸一下。”清空又说了一遍,“就知道我是不是人。”
凉的。清空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他一直是知道的。
“我是活的。”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清空手腕往上移,摸到小臂。那上面的皮肤是光滑的,紧绷的,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
不是梦里那些湿滑的、黏腻的东西,是人的皮肤。
而且摸得到一点心跳,迟缓的,比他慢很多的心跳脉搏,传递到他的指尖。
“再往上。”清空说。
月彦的手指停了一下,几乎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听从对方的话语。
摸到手肘,摸到上臂。那上面的肌肉要硬一些,像是一块被绷紧的石头。他想起清空第一次给他检查身体时,他伸手去打那个人,手腕被轻轻握住,怎么都挣不开。
又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时候。
这个医生是很有一身蛮力的。
手指继续往上,碰到肩膀。骨架比他大很多,底下的肌肉厚实,勉强感受到一点温热。不是纯粹的冷。
清空的胸腔在轻轻地起伏,在呼吸。
有心跳。
月彦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你感觉到了吗?”清空问,“很明显,我是人类。”
清空比月彦高一截,随着触摸,月彦将两条手臂都搭高了,在黑暗中踮起脚。
他轻轻地晃动自己,绷紧了腿忍耐着,腰往前挺,时不时地发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月彦终于知道自己从进房间到现在感受到的微妙违和感是什么了。
冷。
清空身上的水珠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没有任何热水的痕迹。洗澡要烧热水,浴房都会有柴火和大锅。
可他没有看见任何烧过水的痕迹,灵敏的嗅觉没有感知到任何烟火灰烬的气味。现在是仍然有些寒冷的晚春时节,谁会泡在冷水里,泡到深夜?
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过来,正常人真的会这样吗?
清空刚才真的,在这里洗澡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们突然到来,才做出的伪装呢?
手腕被握住,清空的手指是凉的。他倏然想起,似真似假的梦境里,缠住他脚踝的触肢。
也是这个温度。
月彦几乎要紧张地吐出来了。
门关上了,而他离清空那么近,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恐惧,后悔,他就不该来这里,不该自投罗网。黑暗中都看不见,而这个怪物从不点灯——他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着自己吗?
表露出恐惧的话,他大概就要死了吧。
月彦缓缓地眨眼,湿漉漉的眼睫毛一颤,挤出一颗硕大的泪珠。
大脑里每一个想法都在尖叫着要逃跑,身体却软软的,往清空的方向依过去,双臂挂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软弱的声音,沙哑地,发糯的,脸上大概也挤出了笑,丑陋的,乖巧而讨好的笑,“我把噩梦,当了真。”
清空很高兴:“我真的是人。”
“嗯、嗯……帮帮我吧……求你……”
他乞怜道。
第17章
清空几乎愣住了。
第二次了……
月彦表现得那么依赖他的样子。
他眼神晦暗下来。
“你……很需要我么。”
月彦:“……”
恐惧混合着屈辱的情感,从心底蔓出来。但他不能表现在脸上。只能又蹭了蹭对方的胸膛:“帮帮我吧。”
他大脑转得很快,清空这人的过去是可查的,一直在当医生,在平安京的工作也是治病救人。更是帮助他治好了顽疾——虽然现在月彦在心底对此打了个问号。
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生活。
“以正规途径获取人类的房屋”。
无数小小的片段从他大脑中闪过。
只要清空不知道他已经知道清空是个怪物这件事——
或许他能保持安全。
并且,让清空做好表面的本职工作,帮他把身体治好。
月彦努力伪装成过去的语气,命令着:“你、你是我的医生,现下我才痊愈不久便出了问题,要对我负责。”
多少还是有些磕磕绊绊的。
但解释成身体难受,也说得过去。
黑暗中,他感受到清空点点头。
“是。”清空平静道,“我得具体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也得明白,我先前不是在推脱,只是……我不能强化你对我的依赖。”
“谁依赖你了!”月彦小声地驳回去。
他现在稍微大声说话,都觉得难受,说话细声细气的,努力隐藏着因为恐惧带来的发颤。
“我想,也许更多是心理因素。因为噩梦,过于恐惧之下,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清空想了想,自己刚才已经叫月彦确认了,他是纯种人类,“现在噩梦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你没什么好恐惧的。”
月彦:“……”
他勉力露出一个笑容。
噩梦,好像才开始呢。
“我试试别的疗法。”清空思考起来。
他将月彦身上的外套脱下,寝衣也解开。他能感觉到对面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任由他动作。
毕竟这种检查的事情,也做了很多了。
手指触碰上对方的小腹,就收获了一阵强烈的颤抖。清空不得不从背后抱紧了,没有叫月彦一下子滑落到地上。
闷闷的、哭似的声音,从月彦喉咙里挤出来:“别……”
清空的手指只好停在月彦腰胯上方。
他开始思考。
嗯……先试试看激将法好了。
既然是心理障碍,那么理所当然的和情感有些关联,打碎恐惧的最好办法是愤怒。清空想了想月彦会感到愤怒的情况,酝酿了一下台词:
“月彦大人,作为您的医生,我必须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清空的声音压低,他难得使用了温柔一些的敬语,没有直来直去地说话:“您现在这副模样,可真是……狼狈不堪啊。高高在上的家族继承人,连身体最基本的行为都无法掌控,比刚出生的、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孩都不如。”
月彦的牙齿猛地咬住下唇。
“想想看,那些敬畏、侍奉您的人,还有那些厌恶您、想要打倒您的人,如果他们看到您此刻的模样……像只被剥光了皮毛、瑟瑟发抖的兔子……连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的……废物。”
清空是有点编不下去了。
他就不该放纵自己,好几天没出门,没和那些擅长叽叽喳喳的贵族们聊天,已经有点不太会这种语言了。
好在他的话语非常有效果。
月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滔天的愤怒和灭顶的羞耻,让他的胸膛不停起伏。
清空把他背对着自己抱起来,让他的膝弯卡在自己小臂上。
“证明给我看吧,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您可以做到的,对吗?”
“做不到的话,就意味着,我说的话是事实。”
清空确信自己已经彻底激起了月彦的愤怒。这个小少爷的自尊心非常强,久病之下什么都无法抓住,唯有自尊越垒越高。
然而,直到屈辱的泪水从他眼里溢出来,情况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这样……还是不行吗?
“看来不行啊。”清空只好继续加强力度,“来,来说自己是没有我帮忙就不行的废物,说一遍。”
“呜……”
这下好像是真把人气哭了。
泪水从月彦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下唇被牙齿死死咬住,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珠。喉结艰难地滚动,压抑着几乎要忍不住的崩溃呜咽。
清空忍不住皱眉。
但眼下也没空管月彦把自己下唇咬破的事,他冷冷地逼迫道:“说吧。”
“……”
“连说话都不会了么。”
月彦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帮他这么简单的事,清空就是不做。明明以前做过很多次,这一次再帮一下,又有什么问题?
他会落得这样的境地,也全都是清空的错。
那么理所当然的,就是应该他来负责啊。
“像、像之前那样……”他小声道,“就好……”
别管以后了,现在最重要。
也许他原本还能忍耐,可他偏偏早就知道清空帮忙后会怎样。大脑中下意识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于是理智愈发融化,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清空仍然不为所动。
“我……我承认,我承认可以吗?快帮我。”
还是,没有动。
月彦是真生气了,而生气冲淡恐惧:“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命令你,帮我——”
清空忽得走了一步。
在黑暗中,月彦有些天旋地转的,分不清方向,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自己应该是往门口的方向靠近。
清空要做什么?
“既然你承认了,承认自己毫无自理能力,那么你的一切都由我来负责,这很正常吧。”清空想了想,“现在我打算出去逛一圈。”
以这个模样吗?
月彦几乎目眦欲裂,即便院中没有人,他只带了一个贴身服侍他多年的侍女,但……
他倏地发现,清空是在实践刚才说的话。
让敬畏他、侍奉他的人看见。
他大脑转得极快,立刻就想到了下一句,让那些敌人也看见……不!绝对不行!
他剧烈挣扎起来。
可是他就算没有疾病,恐怕也没有办法挣脱清空的束缚,这医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体格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健壮,又高挑,轻轻松松就能把他圈抱住抬起。
“我开门了哦。”
“不行——不行、不——”
月彦混乱地摇着头,整个身体都在努力。
不知过了多久,清空才叹气:“好像是真不行。”
这个疗法彻底失败了,他感觉月彦就算气炸了,都没有办法做到。毕竟现在他已经把人逼成这样了。
真出去溜达一圈,也不会有什么用。
他只好说:“我不会帮你的,你必须自己解决。”
但说完,他又觉得这样有些为难人了。要是月彦自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至于来找他吗?
“来试着想象,想象我以前帮你的样子。心情平静些,慢慢回忆。”
循序渐进,让月彦能自己解决。
月彦:“……”
他气到哽住。
正是被挑衅被羞辱到怒火在胸腔里徘徊,简直要喷出来的时刻,清空却叫他想象之前。
没招了。
清空:“反正也没人看见,你慢慢想象。考虑到这是第一次,我可以稍微帮你一点。”
他抱着月彦,就像是以往那样。
只是没出声,也没有别的动作。
其他都要靠他想象。
微凉的温度,从背后浸透了他。月彦知道,清空体温比他低。
自己想象么……
他忽然觉得好笑。
骗子,这个骗子。
说什么没人能看见,骗他放松,其实清空根本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清空就是想要折辱他,看他狼狈的样子。
哈。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齿。
但他身体却开始放松了。以前也不是没有恨过,最开始,遭受这种耻辱时,他也恨。可每每到最后,在清空怀里,在渐渐和他同步的温度中,还有那些引导的声音里,他都会一点一点地放松。
现在没有声音,却有别的,呼吸很轻很稳地落在他后颈上,和以前一样。
月彦的手指攥紧了清空的手臂。指甲陷进去,陷得很深。
他恨这个怪物。
连人都不是的话,他之后要如何复仇?
身体又开始发热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最深处张开了口,等着他放松。
他开始沿着那规律的呼吸想象着。
想象他,开始倒数。
……
还是可以做到的嘛,虽然完全累昏过去了。
清空松了口气,打扫了一下一片狼藉的浴房。他真没带衣服,只能当场用触肢拟态了两条,自己穿上,再给月彦裹上。
葵还在外面等着。
作为活的时间最长的侍女,她向来很会扮人偶,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要没人问,就不说。
问了,那就挑挑拣拣的说些规矩的话。
忽得,门打开了。
清空抱着月彦出来。
葵跪坐在廊下,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她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眼。
陌生的衣服外套裹在月彦身上,只露出半张脸,白得像纸。头发散了,垂下来,随着清空的步伐轻轻晃动。手搭在清空肩头,手指蜷着,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布料的下摆露出一截小腿,很瘦,踝骨的轮廓凸起来。
清空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垂下目光。余光里,少爷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呼吸很浅,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你想留下来,还是回去?”清空问。
葵有些为难。这种事是轮不到她做主的,但清空有时候就是会问她一些问题。
而且现在除了她,也没人可以商量了。
“算了,这么晚了,留下来吧。”清空想了想,“去帮他铺个床,就在原来的房间里。”
那是主卧。
清空自己现在搬进去了。
倒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卧室,就是搬进去更有那种,这房子是我的主人感。
他抱着月彦,走得没那么快,在葵快步往前的时候,清空的触肢从黑暗中窜过去,先一步进入了主卧。
然后开始在柜子中,编织衣物被褥。
清空这几天确实放松了,他一条触生活,不需要太多人类的东西。
只能现在临时开始编。
他决定之后去添置家具和生活用品。
“葵。我有事想问你。”清空慢悠悠地走到主卧,把月彦放在他自己的床铺上,看着正在铺新床的侍女,“我想买点人,你知道该去哪儿买吗?”
那语气,就像是前些天说想要买些鱼放池塘。
清空是挺爱买小动物的,乱七八糟的养了一大堆。
葵:“……”
她动作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奴婢不清楚。清空大人若是想要购置仆人,可以问问月彦大人。若是……若是不嫌麻烦,村子里有许多饭都吃不饱的人家,会愿意将自己的孩子便宜出售。”
听起来很复杂。
清空叹气:“这里冷冷清清的,总不像正常人的房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恐怖?我看月彦好像很害怕。”
“没有。”葵硬着头皮答,“这里很好。”
“那你想过来吗?”清空认真问,“有些工作,你比较熟悉了,我有时候需要睡几天,离开几天,院子里没人搭理。”
葵:“……”
她的卖身契,在产屋敷家。
但清空已经是贵族阶层,只要他想,就能把她的契要过来。
能离开月彦少爷,她是高兴的。
多少身边的人都被月彦折磨过。
但是……
她觉得,清空医师,好像,大概,可能……和人类离得有点远了。
她之前负责院子里的起居,能感觉到清空和正常人类的不同,太多地方不一样了,好像从没在卧房睡过觉一样。也见过地窖里血淋淋的猎物们。
月彦少爷这两天对清空的恐惧,她也是知道的。
她张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这不是奴婢能做主的事。”
应该……不是吃人的那种怪物吧……
月彦少爷都没被吃掉。
……
清空又吩咐了一些事。
他是请了假的,可以光明正大休息一段时间,老实说,他不是很想被病人打扰。
医生也是要休息的嘛。
反正已经将自己治疗自己的方法告诉月彦了,等月彦醒来就可以离开,以后慢慢调理就好了。
他把月彦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晚安。”
结果月彦昏迷中似乎做了噩梦,半夜惊叫起来,痉挛似的蹬了被子。
清空:“……”
马上要恶卧榻里裂了啊——
他自己也已经躺在床上,懒得要死,于是让触肢爬过去把人捆住。
谁知道触肢刚卷上去,不仅没能捆好,还让人挣扎得愈发厉害起来。
这样硬绑的话,恐怕会出问题。
清空只好自己爬过去。
“月彦、月彦……”他小声地安抚,“醒一醒,别做噩梦了。”
他越说越起一个反效果,听见他的声音,哪怕月彦还在梦里,都掉了眼泪。
睡着的月彦没有像清醒时那样忍耐自己,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眼泪很快浸湿了枕头。
搞得他好像是什么大恶人一样。
“醒醒嘛……”清空决定当一下恶人,他平静地恐吓道,“再不醒,我就把触肢塞你脑子里。”
“呃——”
好像被他吓醒了。
清空闭了嘴,看了两眼,发现月彦没醒。虽然睁开了眼睛,却好像还是被噩梦魇住了的,瞳孔涣散着,一副失神的表情。
清空不擅长治疗精神相关的问题。
他感到棘手。
“你还好吗?”他贴过去。
月彦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是散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琉璃珠,眼尾又红又湿。
“月彦。”清空又叫了一声。
月彦没反应,唇轻轻地张开,从里面吐出呼吸和颤巍巍的气音,破碎的不成调子,隐约能看见殷红的舌尖,僵硬地抵在下方的牙床上。
清空凑近了一点,想听清月彦在说什么。
至少了解一下噩梦内容。
……被咬了。
清空皱了一下眉,手抬起来,想把他推开。但月彦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蜷在他怀里,牙齿嵌在他脖子上,没有再用力,也没有松开,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清空犹豫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从脖子上流下来。
大约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清空给月彦的药大多都是用自己的血调配而成。
月彦下意识地吮吸起来。
湿热柔软的舌尖,刮过他的颈侧。
清空:“……”
这可不行。
“太贪吃了。”他将人制住,手指塞月彦口腔,“我的血吃进去会有问题的。”
可人昏迷着,哪怕用触肢塞进去搅了搅,也没办法把喝进去的血全部吸收回来。
清空没招了。
好在月彦只是下意识吞咽了一点,很快就停了噩梦,沉沉睡去。
……
月彦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记忆开始回笼。
他忽得攥紧了被子。身体不难受了,不疼,很干爽,也穿着干净的衣服。
他应该感到高兴。
清空……睡在边上。
月彦胃里开始翻涌。他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离开这里,离这个人远一点。但他的手在发抖,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倒。
体力在昨天晚上耗尽了。
昨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但比起被折辱的羞耻,他首先感到的还是恐惧。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恐惧。
清空可能是怪物。
梦里发生的那些事,可能是真的。
怪物、怪物、怪物……可能会杀死他的怪物……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他不要死。
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活下来,那些羞辱什么的也就是不轻不重的东西。
月彦急促地呼吸着。
被折辱的片段还是从大脑里钻出来了。他脸上发烫。
清空也醒了。
“早上好。”清空的声音里没有正常人应有的、困倦的疲惫感,让月彦拿捏不定他是否有真正的睡着,“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治疗,希望你不要生气。”
他似乎是在道歉。
“没关系。”月彦挤出一个笑,轻声说,撑着身体,“你能把我治好,我就很高兴。”
清空:“那就好。”
月彦沉默了一阵。
“我需要申明一下。”清空忽然开口。
“什么?”
清空指了指:“这个真不是我带来的后遗症。”
月彦:“……”
他竟然在恐惧中……
他猛地捂住被子:“出去!”
“这是我家,月彦大人。”清空才不动呢,“而且,我还没找你算账。”
月彦浑身一抖,强压下恐惧:“什么?”
“你半夜来找我急诊,打扰我休息的加班费。打扫的清洁费。住宿休息的住宿费……”清空慢吞吞地念了一串,“最重要的是,你竟然说医生怎么能休息。你伤害了我的精神,真是个坏孩子。”
月彦:“……”
他重重呼吸了两下,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而且比起清空所谓的精神受损,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然而……
他不想被怪物杀死。
月彦回忆着清空的逻辑,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句:“那我……需要被惩罚吗?”
第18章
那点微妙的惩罚,总比被吃了、被杀了要好。
月彦如是想。
他主动提起轻微一点的惩罚,应该,就能避免更严重的后果了吧……
清空:“……”
天呐,月彦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乖巧。
真令人感动。
他坐直了。
“过来。”
月彦浑身一震,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耻辱,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都没敢抬头看,始终低着头。
想站起来,有些腿软。
和清空的距离,也不算远。
他咬咬牙,手脚并用,很是缓慢地爬了过去。
就这么一点距离,他已经觉得自己要死了,死了也比在这里受羞辱好——当然死是万万不能的。
他把所有的恨意都放在清空身上。
可恶、可恶……
为什么他还是这样弱小?
“能不能……轻一点?”
说完这话,他耳尖红得都要滴血。
清空:“噢……”他能感觉到月彦非常紧张。
绷紧了身体,趴在他边上像是求着要被惩罚一样。他轻轻地摸了上去,手指穿过月彦脑后的发丝。
月彦:“!”
完全意料之外的动作,然而让他更加紧张。
清空:“你不需要被惩罚,很乖。”
月彦:“……”
恨。
滔天的恨出现了。
清空缓缓地,有一点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月彦的后颈。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从没这样摸别的小动物。
因为是爱好肉食的触手,猎杀过的生物实在是太多了。大部分动物比人类要敏锐很多,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危险性,怕得厉害。
也就家养的兔子、小羊,能靠近他,但也从来没摸过。
原来是这些感觉。
黑色的海藻般的发丝,摸起来好软,从指尖溜过去,滑滑的凉凉的。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月彦这样依赖他的人类。
被催眠的人会很听话,可那些就像是随意他操控的人偶。大部分被他治愈的病人也会很感谢他,正常的感谢。
从没有月彦这样的。
好可爱。
清空都有一点不好意思了。
他又抚摸了两下,偏过头,飞快地说:“我去做早饭,你自己解决一下。”
清空爬起来,飞速起床了。
月彦:“……”
解决……?
贵族们很早就会有这相关的教育,当下普遍的婚配年龄也很小。月彦知道一些知识,还知道自己不少同龄人连孩子都有了。
但要他在这里……在清空睡觉的地方……这未免太不知羞耻。
这个野……野怪!
月彦当然不可能就地解决。
这种缓缓就好了。
他更需要面对的,是正常的排尿问题。
当他来到别院的厕,正要解决。他骤然想起,自己从没见过清空处理这些生理问题。
吃饭是吃生肉。
睡觉、如厕,乃至细微的流汗之类的问题,从没有见过。
长这么大,月彦第一次遇到怪物。
他一边恐惧,一边念着清空昨夜教他的方法,解决了。
总之……
恨。
……
清空做的饭,仍然是好吃的。
“食材都用的差不多了,将就吃。”
说是这样说,月彦看着案几上的鱼羹,还是被勾起了食欲。乳白色的鱼汤,里面炖了豆腐,还加了些说不出来的调料,鱼肉细腻,专挑了没什么刺的部位,给他盛了一小碗。
月彦舀了一勺,竟是在汤底发现了两颗白白软软的鱼丸。
清空自己做的。
月彦一边吃,一边觉得清空在他身上放的注意力好像变多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清空正在思考。
他做饭的时候就在思考了,有很多人类的事情他不懂,很需要别人帮忙。葵又好像不太愿意留下来——可能是主仆情深吧。
但只要把月彦留下来,葵自然就能在这里当他的大管家。
反正月彦看起来很需要他,很依赖他。
这样,他也可以……享受一点乐趣。
月彦吃的饭量很小,一碗鱼羹就填饱了肚子,吃相又很精致,慢吞吞的,一小点一小点地品尝了,连指节那么大的鱼丸,都要分两口吃,把热汤都晾得温了,才矜持地喝下去。
他给他做饭,和做猫食,有什么区别?
看他吃饭也挺好玩的。
清空等他吃完:“要不,你就住这里吧。”
月彦:“……”
他手上骤然用力,险些咬到舌尖:“什么?”
“住下来。”清空又说了一遍,“等你把身上问题解决了,再走也不迟。在这里是不是会更方便……一些?”
熟悉的场景,确实更方便想象。
但月彦脸上表情不停变换。
他是决不想留下的。
可他现在不得不开始考虑清空的问题。仔细想想,之前他父亲对清空的态度这么好,竟给清空那么大的权力,让他住到别院……依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这很不对劲。
清空应该是有某种改变他人想法的能力的。
他做那场噩梦,把之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一定也是清空做的。
月彦并不想自己的记忆被多次改变,眼下,清空肯定还没发现他。
月彦委婉道:“我考虑考虑。”
清空:“嗯……”
和邀请葵一样,被拒绝了。
委婉就是拒绝,他明白的。
每次病人说会考虑听医嘱,那就是不会。
他有些失落。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变化,月彦忽然改口:“我住下来,也好,我在这里住得很习惯。”
清空眼睛一亮:“嗯!”
因他心情变差而答应下来,多体贴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月彦这么乖巧。
“我要出趟门。”
清空收拾了东西,并没有说自己要去做什么,而月彦自然也不愿多问。他其实要处理的工作比清空多多了。
前段时间经过活动,他获得了一个职位,藏人,从六位下——品阶很低,不是实权官,但能在天皇身边处理文书工作,利于积攒人脉信息。
这工作有些忙碌。
他还要处理家中琐事。
本就是病弱之人,好不容易获得职位却再度犯病,他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上升了。因此清空出门后,月彦也没怎么休息,立刻启程,把这些天积压的事务办一办。
……
清空正在花钱。
既然已经决定将月彦养在家里,虽然不知道养多久,但他还是决定购买一些对方会喜欢的东西。
就和当初买兔子要买笼子、买小羊买了项圈一样。
小动物总是需要一些适配的家具、玩具。
月彦相比较它们,自然是复杂的多。
一只娇生惯养的人类。
此前月彦住在院子里,是当自己家住,吃穿用度,全都是从主宅搬过来的。现在院子成了他的,月彦是客人。
要是不好好买点东西填充家底,怕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各种生活用品……
对于当下的生活,清空也是有点苦恼的。
以前在各个地方行医,半流浪,来了平安京大部分时间也是独居,没人会注意到他。现在为了让生活更舒服一些,一下子混成御医了,每天要找他见面的人都数不胜数。
受到的关注有些太多了。
但他还没有想出来降低关注的方法。
清空站在东市的入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认真地思考起最开始的问题:养一只贵族人类,需要买什么?
他先去了布庄。
月彦是比较怕冷的,哪怕痊愈以后也总是身体虚弱,喜欢暖炉。
清空在布庄里转了一圈,挑了最厚最软的一匹,手指按上去,陷进去一个浅坑。
老板说这是从别国海运而来的羊毛毯,贵得很。清空点点头,压根不在乎钱。他没请点过自己有多少资产,但给贵族和皇家治病,给的赏赐格外多,总归是买得起的。
又要了几匹最柔软的丝绸,也同样是海运而来的奢侈品。
因为前些日子的药浴治疗,月彦本就脆弱的皮肤更嫩了,稍微穿硬点就会磨红,后颈上,手腕内侧,腰侧,都会有淡淡的红痕。清空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当时为了让月彦快点好起来,他一直在用触手汁改造他的全身。
这改造是不可逆的。
清空稍微有些后悔,他当时治病确实有些急了,而且有些心情不好。
现在他的心情就很轻快。
都来布庄了,他又忍不住买了几条发带,各种花色的都有。
又去买了纸墨笔砚,夜晚照明的精致铜盏,打发时间的各色书本,还买了新鲜的点心菓子,蜜柑青桔。更有一些家具软垫之类的玩意,他都懒得挑,直接让商家约个时间到家里,看看合适放什么。
不知不觉,他买了一大堆东西。
他没有家仆可以帮忙搬东西,好在商家全都非常善解人意,几乎是泪流满面地把他送走,会免费把东西运回他家。
到头来,清空自己只拿了几盒甜点菓子。
回家后也是一阵忙忙碌碌,把新买的东西安置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反正没有人看见,清空很果断地用触肢开始干活。
等到了傍晚,过了晚饭时间,月彦还没回来。
他的侍女倒是来了。
带着牛车,慢悠悠地运了一车厢的东西:“这些都是少爷日常要用的。”
清空:“……哦。”
到底是没敢说,自己买了一大堆玩意儿。
理智突然回笼了。
清空想起来,月彦是一款客人,不是他养的小宠。根本不需要他买东西养着的。
他有些失落,想起厨房还热着的饭菜,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葵:“少爷今日在主家用餐。”
“这样……”
清空只好自己吃晚饭。
一直到了快天黑。
月彦才姗姗来迟。
清空还蛮喜欢在高处呆着的,屋顶或者树梢,都是很舒服的地方。他远远的就瞧见月彦家的马车。
现下贵族出行其实更多坐牛车,稳当,优雅,能拉的车厢更重也就意味着可以弄得更豪华些,用珠宝装饰家纹,但牛车速度非常缓慢。
马车的速度就要快很多,夜里急着来找他的时候,就是坐的马车。
清空心想,月彦坐马车过来,一定是很喜欢这里,急着过来。
月牙儿挂在天际,天光暗淡,是几乎瞧不见高处人影的。
清空坐在屋檐,看到马车在他家门口停下。
月彦下车了。
清空的视力很优秀,清清楚楚地看见,月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清空:“……”
他跳到院子里,走到门口,月彦仍然在门外没进来。
清空也不好意思叫,便安安静静地从黑暗中飘出来。
月彦:“!!!”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个怪物走路没声的!
“外面冷,你不进来吗?”清空轻声问。
然后看见月彦脸上一阵风云变幻,又问:“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什么呢?”
月彦心想自己心情能好才怪,竟然要和这个怪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要不是怕怪物发疯,他真是怎么都不想来这里。而且家里的事情也弄得他心烦。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什么。”
清空歪了歪头。
说谎。但月彦在外面不高兴,回来愿意肯对着他笑一下,也是很好的。
他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月彦偏过头,没对视,往院子里走去:“我累了,很晚,该休息了。”
清空:“……”
养人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可怕的滑铁卢。
第19章
完全无法理解人类在想什么。
这比医患关系难多了。
清空难得有些迷茫。
趁夜色,他去院子里看了看兔子。
兔子们原来有一窝,现在只剩下三只了,清空也不知道它们是公是母。都是棕黄色的,大概是野兔,但被人类驯养了几轮,比野兔要温顺一些。
这三只都是胆大的——也可能算是痴傻?
瞧见清空过来也不会害怕,非常的呆滞。
清空把其中一只抱起来,放在怀里,兔子瞬间就醒了,但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清空,就把脑袋埋起来,颤颤巍巍地撅个屁股随便人摸。
笨笨的。
要是月彦也这样乖……就好了。
说起来,他出生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作为家庭宠物存在。当一只没有脑子的小猫,生活便十分简单愉快。而且也不容易被长辈们迁怒,犯错了都可以获得原谅。
他自己是很喜欢那段时光的。
另一方面……清空觉得如果他出生就十分乖巧,会喊爸妈,他觉得自己可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清空又想了想,感觉更加迷茫。不管是教他医术的老师,还是后来的一切,都没有讲过如何养人类的内容。
贵族养奴仆,他是见过不少的。
实际上清空的触手本能里就有很多奴隶相关的内容,给人打上印记,把人变成可以源源不断提供食粮的生物,就像是畜牧业一样养一大堆。
但他……不是很想这样做。
那样的话,似乎太违背他人的意愿了。他姑且算条守序的触手,而且并不是一定要吃那种东西才能活下去。
不用催眠、改造的内容。装神弄鬼,制造信仰,发展教徒,他是会的——清空的长辈里有非常擅长干这种事的人才,又是夏油杰又是羂索的,打小耳濡目染了,学到了不少小知识。
以他的能力,想要别人信仰,也非常简单。
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目前让他想要养的,仅仅是月彦一个人类罢了。
不是伪装成人类必须要做的事,也不是其他人提出的、院子里养什么会更好的意见。只是他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清空想了很久,久到怀里的蠢兔子已经睡着了。
似乎……也不用急?
他的时间很长,而人类虽然寿命短暂,可也有那么几十年好活的。
养些让心情愉快的动物,是生活的锦上添花,没必要太着急。
……
清空休息了两天。
他也很忙,为了处理之前的麻烦,一不小心把官职堆太高了。现在只能苦心积虑想办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话又说话来了,作为御医,犯错的话好像比较容易死立执。
医生这个职业实在是太难了。
他每日早起出门,晚上准时回家,工作时间比月彦稳定太多了。其实大部分要他看病的贵族,根本就没病,只是身体实在是太虚弱,又喜欢穿层层叠叠的衣服,每顿饭为了风雅还会喝酒。
实在是太容易折寿了。
就比如现下清空正在治疗的一位公主。
十三岁,每天起床穿衣服得两小时,全部的布料穿在身上大概几十斤。
餐食基本上只有米饭和小咸菜,还有高糖的蜜饯菓子。
这样能活到十三岁,清空觉得已经是奇迹了。其实也没什么重病,不像月彦,是生来就无比虚弱的体质。完全是后天的生活习惯导致的疾病缠身,就算在皇家“优渥”的生活条件下,无数仆从呵护,也是小病不断。
这种病人,清空一律给他们喝普通触手汁——一种改造过后,没有什么副作用的补剂。
另外还有十来岁就已经结婚生子的贵族,沉迷酒色、沉迷炼丹修仙的……
清空每次和这些贵族交流的时候,都觉得对方说话有气无力的,慢吞吞,每个字都十分费力。他总是听得非常困,要过好久才能知道对方在表达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贵族们认为这样说话更优雅。
嗯……
要是有可能,清空想要聘请一个翻译,专门处理。
以往他功不成名不就,很少有和贵族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就算治病,也是和他们的仆从聊天。现在却每每都要被拉着坐下来,好好地聊上一顿闲情逸致。
这工作未免太累了。
他开始忍不住卸载大脑。
触手这种生物,本来就没有多少脑子,清空很害怕在这种环境里,他的大脑慢慢变得萎缩,最后变成了父辈那样的笨蛋触手——虽然这样说父亲不太好。
又是一日过后。
月彦最近都不愿意和他一起了,清空每天只有早晚的时候能见到他。不知为何,月彦最近对他的态度总是有些冷淡,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对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因为月彦的工作时间更不稳定,总是没有办法按时回家吃饭,清空便给他把饭放食盒里,方便带走吃。
月彦对此似乎颇有微词,认为这种行为不好,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清空心想,这样至少每天可以用美食刷刷好感度。
他提着药箱,慢悠悠地往前走。
到底还是忘记买车了。
但每天步行上下班,对他来说并不费劲,反而可以走在街道上,看各色行人忙碌。
就像他也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社会,成为了人类一样。
这样想着,一辆牛车忽然停在他身边。
“清空大人。”
熟悉的声音。
清空回头,发现是穿着狩衣的贺茂宪通:“有什么事吗?”
“顺路的话,我捎你一程吧。”
其实牛车并不比走路快多少,只是省力。加上拒绝别人十分麻烦,清空最终还是上了车。
而后老神在在地听着对方的寒暄。
要是人生有跳过剧情就好了。
贺茂宪通看着发呆的清空,心中暗暗思索起来。自从法会过后,他就对清空这人十分在意,甚至隐隐的有些害怕他——但又说不上什么具体的原因。
仔细一想,大概是恐惧这种天才吧。
才二十来岁,医术就已经这样好,受宠升官也是处变不惊的。
难免叫他们这些年长的人有些微妙的难受。
又因为之前的事,多少有些嫌隙,贺茂宪通还是很想交好的。
他主动提起自己的工作内容:“藤原氏的夫人最近夜夜无法入眠,托我过去看看。”
清空心想,这种事,不应该找医生吗?
“是厌咒相关吗?”他想起自己坐大牢的原因。
“也许。”
贺茂说得很模糊。
清空却眼神一亮。
当医生是命苦,但他可以转职咒术师呀。虽然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个东西,但他很熟悉除魔除妖——毕竟他自己就是妖魔。
“我可以去看看吗?”他问,“毕竟我是医生,除妖是你的工作,但安抚受惊的病人,我比较熟悉。”
贺茂自然同意,还夸了几句清空热心。
清空又听了一会儿详细的信息。
虽然贺茂把他抓进大牢,还想要除掉他,但他也不怎么介意,反正已经洗完脑里,洗脑之前还三触六洞,小小的报了个仇。
他是很宽容大度的触手。
藤原氏地位很高。比月彦家族的地位还要高很多,是平安京的第一大族。家主今年三十六岁,前些天的大法会就是他主持的。
此次出事的并非家主夫人,而是家主堂弟的续弦,上一个夫人的表妹——清空听得晕乎乎的,只知道是藤原家的贵妇。
藤原家本身也是有阴阳师、咒术师的。
这次不知为何,家里竟没能解决,只能请贺茂宪通专门过去一趟。
清空便问:“你看我有成为咒术师的潜质吗?”
贺茂:“……”
“这……”他委婉起来,“咒术师需要以负面情绪为力量,阁下阁下心境平和明朗,恐怕不太合适……”
清空也知道,自己要是合适,不至于到现在还没用过咒力。
完全丢长辈的脸。
可是他不需要咒力就能杀咒灵。听说有的天与咒缚也这样,完全没咒力,但身体强大。
没多久,牛车晃到了藤原氏的宅邸门口。
一窝人类出现了。
清空放空了大脑,选择手动跳过寒暄和礼仪相关的剧情。
终于进入了宅邸内部。
作为当下的第一大族,藤原氏的宅邸样式是当下最高等级的寝殿造。大门和庭院便已经足够气派,里面的寝屋围绕母殿,房间都数不过来。室内则是以多面屏风和几帐分隔空间,帷幔层层叠叠,华丽至极。
但似乎是因为近日的遭遇,从主人家到仆从,全都一副心情郁郁的样子,连帷幔也是一动不动地悬挂下来,有些阴森压抑。
清空想象了一下它们被风吹动的样子。
嗯……更阴森了。
详细一问,才知道不只是贵妇人睡眠不安的问题。
是死人了。
贺茂眉头一跳。
但其实贵族家里面死几个人其实非常正常,月彦逼死过的仆人都不少了。
再一问,问题不在于人死了。而在于死去的人又活过来了。近日生病的夫人,正是晚上瞧见死人复活的目击者。
说完,众人一阵沉默。
清空便问贺茂:“那我们要留到晚上看看吗?”
贺茂:“……”
他能感觉到清空完全不在意到底是谁死了,其中又有什么曲折的情节,又为什么夫人吓到病倒。
即没有好奇心,也没有什么恐惧之类的情绪。
心性是极好的。
“要留到晚上的话,我就不能回家了。”清空又说。
“您是有夫人吗?”有人发问。
清空并不认识他,但还是很耐心地回答:“不是。只是家里有些需要吃饭的……小动物。”
贺茂:“清空大人很喜欢养些小东西。”
“还亲自做饭?养的何物?真是娇贵。”
清空:“宠物和牲畜,总是不一样的。”
藤原氏里也不乏有养隼雀、马匹的,不禁点头:“是这样不错。没想到清空大人也很有闲趣。”
清空隐隐感觉话题又要开始了,他不得不放空大脑:“我去看看病人。”
……
虽然没有任何咒力,但清空是能看见咒灵妖怪等生物的。
作为资质一般的触手,清空目前还没有找到自己生产咒力、魔力之类的办法。但触手的体质对各种力量都相当包容,只要他愿意多吸收,应该是能吃成一个强者的。
清空想到自己以往吃掉的各种妖怪,感觉有些可惜。
他都懒得吸收力量,全都当肉类吃掉了。
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可惜。他见过最多的、有特殊力量的生物是妖怪和咒灵,吸收它们的力量,他就只能学会妖力咒力之类的负面力量。根据清空在人类世界混迹的经验,这两种力量好像不是很招待见。
妖力是绝对不行的。咒力的话,不是官方的,统一叫做诅咒师,也很不妙。
至于吸收别人的力量,其实有很多种办法,最好的方式就是傍一个足够强的人,自己当菟丝子——反正触手本来就很会缠缠缠。
要是找不到强的,那就只能蓄养足够数量的奴仆,使别人堕落,从堕落中吸收愉快和痛苦的情绪,每天多吃营养液……那就变成占山为王了。
清空目前不是很想从医生转职到大魔王。
思考着,清空把夫人的卧室看了一圈,还顺手给病倒的夫人把了个脉。
他是很擅长大脑挂机、一心多用的,每根触手尖尖都在思考不同的事。
屋里确实有一些很淡的、诅咒的力量,像是多日以前的。至少这个力量的主人此时肯定不在这里。
清空没有在藤原家发现咒术师。
他放下一根小小的触手,盘踞在房梁之上休眠。触手接触到木头,很快便平平地展开来,伪装成木质的颜色。清空知道等会儿贺茂肯定回来检查房子,但贺茂好像很不擅长搜查他这种不蕴含力量的怪物,应该不会被发现。
夫人的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贵族生活带来的常年体虚,加上惊吓,才连着发烧。
清空开了药,又给了一点补充营养的瓶装过滤触手汁。
他找到贺茂:“属于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得回家去了,找到线索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贺茂似乎正在忙着布置阵法、张贴符咒,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我让人送你一程。”
……
月彦的心情有些阴沉。
每天和压力源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已经够他受苦了,这几天还得面对家族里的各种烦扰,实在是让他不悦。
他从小就是药罐子,接触过的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当他还只有几岁时,家族里当然不信这种说法,然而他到成年礼之后,仍然病殃殃半死不活的。
眼看马上就要到二十岁的“死期”了。
月彦知道,家族里的人,早就已经对他不抱希望。
也早早地安排好了,他病死之后的事。不论是继承人相关,还是其他的事务安排,家族里早就已经处理妥当。
偏偏他现在痊愈了。
月彦充满戾气地想,他自己本应该获得的东西,如今居然还要他自己去拿。
夜色深深,每天会准时回家的清空,今天却没出现。
月彦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他是很希望清空永远不回来的,但理智又说这不太可能。
如今气候稍微热了一些,池塘里种了观赏用的荷花,也冒了些尖尖的荷叶出来。大抵是久病卧床不起,恢复过来后看什么都新奇,就会喜欢到处活动。
清空不在,他性子就尖锐很多,在院子中散步,时不时批评新来的仆从——虽然这些仆从名义上的主人只有清空,可他们更怕月彦。
清空只是出于伪装人类的目的,在家里添置的仆从,并没有真的管教过。
因此,当他一回家,迎面而来一瘦瘦小小人类幼崽,对着他高呼清空大老爷时。
清空:“……”
什么大老爷?他吗?
人类幼崽在清空脸上看见了复杂的表情波动,更加恐慌,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清空:“……”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清空开始反思自己,有没有在日常中露出触肢,被其他人看到。
应该没有吧。
人类幼崽仍然在恐惧。清空蹲下,把他扶起来,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催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打杂的,”小孩眼神迷茫,“照顾院中的花草。”
“你很害怕我吗?”
小孩点头又摇头:“没、没有……但月彦大人说我没有教养……”
即使在催眠状态,他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似乎在清空不在家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这样。”清空问他,“月彦现在在哪?”
“在后院。”
又问:“他平常怎么教训你们的?”
小孩磕磕绊绊地说了一些,有些是他的经历,有些是其他仆从的。清空听完,竟觉得月彦似乎是什么超级大反派。
明明在他面前超级乖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拆家的恶猫啊……
末了,人类幼崽看了一眼清空,似乎从他之类获得了什么勇气,他很小声地说:“月彦大人有一次生气,说您、您对我们太好了,为什么对他就……剩下的话我没有听清。”
清空:“诶?”
难道月彦是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所以才生气的吗?
清空这几日确实没怎么关注月彦。他还以为月彦不喜欢受到过多的关注呢。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我现在就去找他。”
第20章
去找月彦的路上,清空发现种植的花藤已经冒出新芽了,长得飞快,已经开始爬上屋顶。
植物的生长总让他觉得很缓慢,可有时又让人觉得,倏得一下长大了。
他看到后院的月彦。
似乎也长高了一些。
清空顿时有一种养的小动物长大了的感觉,很欣慰。
他笔直走过去。
“谁?”月彦的听力很敏锐。
夜色如墨,庭院里只有虫鸣与池水的微澜。月彦独自立在池塘边,手里提着一盏薄绢制成的四角提灯。暖黄的灯火晕开一小团光晕,柔柔映亮他半边脸颊。
大概是久病加上营养不良,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更年轻一些,仍然有着属于少年人的、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轮廓。
即使是在无人的庭院,他的脊背也挺拔着,执灯的手指优雅而稳定,端庄清贵。
——虽然在对上清空的视线后,那手指瞬间攥紧了。
清空:“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月彦微微扬起脸:“是。”
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面对清空,又强行将想说的话压了下来。只有眉梢眼角溢出少许的不满情绪。
清空心想,和月彦熟悉起来之后,都不会在他面前流露负面情绪了。
这实在是贴心。
但也不好。情绪压在心里,对心理健康不好。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均心理已经够不健康了,非常流行下克上,离平安京远些的地方还会爆发小战争,贵族约等于地主,地主在自己的地盘就像小国王,下克上,杀死兄弟、子嗣、父母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清空能感觉到月彦的心理就不够健康,还是继续这样压抑自己,一定会更糟糕的。
他悄然用了一点催眠的技巧,微微的摆出不高兴的表情:“对我稍微诚实一点吧。”
月彦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一眼难尽,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是吗……我能说实话?”
“当然可以。”
“……”月彦缓缓地点了头。
清空很高兴。如今月彦已经和他建立了足够的联系,不用强行催眠,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暗示就能让人听话。
他问:“你又在责怪仆从了,是他们惹你不高兴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月彦几乎想说实话,他现在唯一的压力源就是清空。但他终究是忍住了,轻蔑道:“你没有管教好你的仆人。”
清空从没想过学习这方面的内容。
他觉得自己家目前的人类们已经足够听话了,要是之后遇到实在不听话的,也可以直接催眠篡改常识。
思来想去,感觉更像是月彦不喜欢和别人相处。
他姑且也听说过一点这位小少爷的风评,在他手底下的仆人都苦不堪言,未婚妻都被逼得上吊了。
清空素来有话直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和别人相处?”
“你是说和仆从相处?”月彦没忍住,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和他们相处?”
清空歪歪头。
贵族和平民和奴籍之间难道有什么生殖隔离吗?
他略一思考,试探着问:“那我将他们都遣散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住在这里,怎么样?反正我一个人也能干活。”
月彦:“!!!”
好恐怖的提议。
他其实是不反对清空往家里多放点人的,这样要是怪物哪天一时兴起想吃人,先不吃他的概率总是能大一点。
可要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不就是随便清空怎么宰吗?
这绝对不行。
“不行。”月彦拒绝,却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犹豫片刻,憋出来一句,“你现在是家主,怎么能做那些粗活。”
清空:“你看我像贵族老爷吗?”
“……”
不像。一点也不像。
月彦打心底拒绝承认这家伙和他在同一个阶级。仔细一想,这怪物应该是通过一些不可言说的手段,才飞速跃升的吧。
他想起一些妖僧、能人异士魅惑君主之类的故事。
月彦一方面觉得有些恐怖,另一方面又觉得,清空胆子真大啊,连天皇都敢魅惑,要是被发现,大概会被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吧……可别牵连到他。
他想象了一下清空被处死的样子,得到了一些聊有可无的安慰。
“随你……”月彦敷衍起来,“我喜欢人多一点的环境。”
清空看着月彦表情,确实能感觉到他心情变好了些,便点点头。
他挽着衣袖,很是不雅观地在池塘边蹲下。
月色落入水中,依稀能看见几条沉眠的锦鲤。
“那你以后不要太苛责仆人,他们出问题了,还得我来治。”
月彦挑起眉:“你的意思是,要为了他们来责备我吗?”
“他们也算我的财产。”
“就算死了,赔你便是。”
清空不理解:“用久了的东西,会比较熟悉。”
他是条很粘人的触手,很喜欢和人呆在一起。熟悉的人就更好了。
然而月彦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清空只好语气严厉起来:“不要乱动我的财产,否则……嗯,惩罚。”
月彦呼吸顿了一瞬,声音微微地提高了:“我现在可不是你的病人,我也不是你家的人,你没有权力做这种事。”
好像是这个理。
按照规矩来说,清空是完全没有处置别人的权力的。但是……
“你现在住在我家,我把门一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的。这是和你们学的。”
“你——”
清空的话正好戳中了月彦心中最强烈的恐惧点,他是极怕被清空关起门来吃掉的。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恐惧和不得不忍下的愤怒,让他脸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
清空也不急,慢慢等月彦思考。
他知道这小少爷每次答应点什么,都要做一番斗争。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儿,月彦脸上的热意消散下去,慢吞吞地说:“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责备他们。”
“好。”清空很平静地回答。
想了想,又露出一个笑:“这样很好。”
月彦:“……”他敢说他十年内没有见过如此虚假的笑容。
于是又是一阵生闷气,索性转过身,盯着池塘里的月亮,不愿意看着清空了。
清空则蹲在水边,看着水中的倒影。
要是触肢够多,到处都放一点,就能像监控一样观察月彦的表情。可惜他并没有做这种事,只能从月彦的呼吸、心跳里面判断他的心情。
心跳加速了。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忽得,水边冒出来一点莹莹的绿色。
月彦的视线落过去,随着那一点荧光移动:“这是什么?”他没见过。
“萤火虫。”清空也在看,“盛夏会多一些,喜欢在水边,也喜欢追着光,这个季节很少看见。”
月彦几乎没有出过房门,虽说在书中看见过这种虫豸的信息,却从未真的见过实物。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荧光一闪一闪,像是星子。又转头四处观察,果真只有这一只。
“要是想看,盛夏的夜晚会很多。”清空想了想,又说,“它们闪光是为了求偶,捉起来总是死得很快。不过大部分虫豸都这样,朝生暮死。这只出生的时间太早了,找不到求偶对象,应该很快就会毫无意义地死掉吧。”
因月彦点了灯笼,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往他们的方向飞来。清空随手一捉,就捉住了。
放在掌心看的时候,就是一只普通的,肚子上有些绿光的虫子。
看月彦挺感兴趣的,便把萤火虫放在月彦手中。月彦手忙脚乱地用纤细的手指拢住了,竟是没嫌弃虫子。
“真可怜。”月彦叹了一气,“什么都感受不到,就要死了。”
清空却说:“它的寿命就如此,发光和寻找配偶,只是本能。也许它不会感觉难过。”
月彦:“本能啊……本能应该会让它想要活下去吧。”
他放开了萤火虫,小虫却没有飞远开,落在灯笼边上。
“本能只是本能,它甚至无法分清楚灯笼的光和其他虫豸的光。”
清空是不喜欢自己本能的。
他忽得说:“我的老师,也有奇怪的本能。”
月彦极少听他聊起其他的事,虽然说不喜欢这个怪物,却打起了精神。
并开始思考。
——他老师是人类吗?
“我的老师是一个医生,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医生了。”清空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也很平淡,“行医,并不会得到什么地位,甚至赚不到什么钱。麻烦事一大堆,可他依然坚持四处行走,治疗。”
“真是奇怪的本能。”
月彦:“这不是本能,完全就是他自己喜欢。”
“是吗?”清空轻轻地偏头,“可他被病人打了,也依然喜欢行医。而他捡到我的时候说很喜欢我,我想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却不喜欢。”
月彦:“……”
“他甚至开始害怕我。”
月彦问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你老师还活着吗?”
“当然,他还在到处行医呢。”
太好了。这怪物不是滥杀的人。月彦猛地松了一口气,开始思考为什么清空的老师没有被清空干掉。
嗯……师生应该算是比较亲密的关系。
“他收养了你么。”
“嗯。”
“多久了?”
“十几年。”
月彦猜测,清空实际的年纪应该会更大一些。怪物嘛,活个几百上千年很正常。
这么一看,似乎和清空处好关系,就不会随意被杀死。
他思考着,随口问:“你的老师为什么会害怕你?”
清空没吭声。
他眺望着远方,半张脸被灯笼照亮,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很轻声地问:“你想听原因?”
这下不必他说,月彦已经猜到为什么他老师会害怕他了:“不,不用告诉我。”
还难得补充了道歉:“抱歉,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清空:“没事,不是什么伤心事。”
他也有点犹豫。
月彦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特别依赖他的人类,他现在也是很喜欢月彦的。
要是说了真相,没准就跑了。他的老师就是因为骤然看见他触肢,结果十几年的感情也白费,不愿意再见到他了。
但是……
他看向月彦,这脆弱的身板。
跑得掉么。
就算知道了真相,生出了逃跑的念头,他也可以用触肢洗脑了,让人忘记之前的事。
他之前并未对老师这样做,于是老师抛弃了他,云游四海。
清空其实不想这种事情再发生。
他眼神晦暗下去,有些犹豫。
只要他想,月彦这种弱小人类,是绝对不可能从他身边逃开的。
他倏地摇摇头。
不对。
用这种强硬手段不太好。他很少会对自己在意的人用催眠之类的手段。
但是也不对。
月彦要是真因为恐惧而跑了,他也会不高兴的。
好难办,触手脑袋都要打结了。
作为长生种,清空本来就不擅长在短时间内做决定。
“我先送你回房间吧。”清空帮月彦把灯笼提起来。
已经很晚了,他觉得月彦还是应该早睡早起。边往回走,他一边又想,骤然叫人看见他的本体,肯定是不行的,那么一点点让人习惯?感觉好麻烦……
等把月彦送了回去,清空还在思考。
月彦等了一会儿,发现清空和丢了魂一样,站在门口不动,他忍不住问:“你不回去自己房间吗?难道要在我这儿睡?”语气是有点不满的,清空不吭声的时候就和鬼魂一样,走路又没动静,怪吓人的。
说完。他又有点后悔,不小心在这个怪物面前流露自己真实情绪了。他很怕触怒了清空。
月彦不知道,那点让他控制不住说实话的催眠效果还在。
清空慢了一拍,才惊喜回答:“啊……可以吗?”
“我不喜欢与人同住。”月彦拒绝完,耳尖却有些发热,“不过……”
别的事,他不一定保持诚实,但关于身体状况的,月彦已经养成了在清空面前实话实说的习惯。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没喝药,肚子也会发热。”
“之前印记的位置?”清空问。
“嗯。”
就好像空了一块儿、需要什么填补一样,十分难受。
最近几天他刻意回避清空,结果身上越来越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爬似的,又热又痒。有时连白天同别人一起认真做文书工作,也会忽然感受到一阵细微的痒意。更不要提晚上自己一个人睡了。
已经有些辗转难眠了。
“离你近一些的时候会好些。这真不是什么妖法?”月彦小心翼翼地问,还补了一句,“就算是妖法,能治好我,也无所谓,我不会把你送进监牢。只是这种后遗症,你总是要负责的。”
见清空一副发呆的样子,月彦怕他又要说什么不加班不干活,便主动脱了衣裳:“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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