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清空是因为父母不和被迫离家的。


    不离开的话,大概是要被父母折腾的余波弄死。他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只是一团小小的红色触手,才学会拟态成人类没多久。


    被丢出来的时候,他不小心砸坏了别人的房子。


    也就是清一郎、他现在的老师,曾经的家。


    清一郎当时是个生活简朴的草药医师,凭借医术救治过不少贵族,积攒下些许家业,在城镇中置办了一处栖身之所,平日里也是以精研医道、悬壶济世为毕生追求,口碑很好。


    然而他运气似乎实在不好。


    平白无故的,一块儿陨石砸了他的屋子。


    好在他当日未来得及归家,没有受伤。


    然而还是茫然失措,不明白天灾怎么找到了自己头上。不偏不倚的,倒没什么人受伤,只有他的房子彻底没了。


    悲痛了一阵,清一郎立刻扑向那片断壁残垣,发疯般地在废墟中翻找、挖掘——必须救出那些凝聚了半生心血的珍贵药方和稀有草药。


    想到多年积累可能就此化为乌有,医师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泪水落在尘土上。


    忽得,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见了一抹红色。


    废墟下还有人?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悲痛,他一边呼救,一边更加拼命地刨开障碍。


    “下面的人!能听见吗?还清醒着吗?”他嘶哑地喊着。


    “唔……”


    竟然还是稚嫩的童声。


    清一郎顿时更加担心,特别是当他提着灯笼,看见废墟中一整条的红色时。


    是大量失血染红了整条手臂吗?


    他心都揪起来了。


    清空当时是有点茫然的。他并不会从天而降的什么招数用来缓冲,着实摔得不轻,盘在废墟里面好久没能爬起来,只能一点点修复自己的身体。


    骤然听见人类的声音,还给他吓了一跳……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努力拟态成人类的模样——大部分生物对同类应该会更心软一点吧。


    特别是幼崽形态的。


    他本来也是条年纪不大的触手,当小孩当得很顺手,慢慢从黑暗中挪了出去。


    见到他的人类却骤然顿住。


    清空当时还不明白,伪装是很复杂的,一个白白净净、干净到过分的小孩,是不应该出现在废墟中的。


    医师瞥见的红色完全消失了。


    他很犹豫,大脑混乱:“你……没受伤?”


    暴露出受伤,是很不妙的。触手当时这样想着。所以他摇了摇头:“没有。”


    医生的脸色顿时惨白下去。


    经常见到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医生其实也见过一些神鬼灵异之事。他瞬间想到了很多不妙的内容,传说里有很多伪装成柔弱的女人、小孩,骗取信任然后将人吃掉的故事。他感觉自己运气差到了极点,不仅失去了房子,还很可能要被鬼怪带走性命了。


    清一郎跌跌撞撞往后退,被地上石头绊倒,灯笼也脱手砸在地上,火焰熄灭了。


    小触手感到疑惑。


    看见人类跌倒,掌心被锋利的碎石划出血。


    想了想。


    这好像是个好人,刚才挖废墟要救他的。


    他往前了一点,触肢下意识伸出,卷住年轻男人的手臂。


    清一郎只觉得冰凉凉的触感从掌心划过,疼痛奇异地消失了——是要死了吗?


    他太过紧张,几乎过呼吸,头晕眼花的,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你受伤了。”像是妖魔的孩童靠近过来,“出了血,我把伤口治好了。”


    清一郎低头,看见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伤口。


    他沉默下去。


    小触手是有点紧张的。他现在受了伤,要自愈很消耗能量,便格外的饥饿。刚才帮人类治疗,顺手就把他掌心的血也舔舐掉了。


    勉强补充了一点。


    不知道等了多久,面前的人类忽然站了起来,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问:“你能……使人的伤口恢复?”


    小触手老实回答:“我分泌的液体,有这个功效。”


    其实他能想象到这种液体本来的作用。


    触手本来的食物是营养液,以及人类崩溃时的痛苦、愉悦等情绪。征服一些坚韧的猎物时,就需要一些残忍的手段,但这样又不方便可持续发展,所以触手们需要掌握治疗别人的方法。


    一边玩坏一边修复这样。


    但说实话,小触手以前没怎么用过治疗的手段。没人需要他治疗。


    他都是把猎物打死了吃的。


    “你……”人类看起来想问点什么,可又害怕说错了触了怪物的霉头,犹豫了好久,才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鬼使神差的,清一郎把这只不明来历的生物带走了。


    慢慢的,他发现这只小怪物并不会杀人,而且很听话,甚至跟着他,自动学会了一些医术。


    非常聪慧。


    又像一张白纸。似乎从未有人教过他人类世界的相关,一切都懵懵懂懂的。


    他给取了名字。


    又带着他四处行走,让懵懂的小怪物守规矩,成为一个好人。


    他并没有理解到,清空治愈别人用的是分泌的触手汁,就像毒蛇、毒虫一样,有专门的腺体,只以为是血液,因此还叫清空少用这种东西,总是用自己的血液去治病,不太好。


    发现清空从不吃熟食,又努力教了教,吃人类的食物。但清空吃太少便会陷入休眠状态,因此清一郎没有在这件事上管束太多。


    就这么过去了十几年。


    清一郎几乎忘了清空是个怪物,只把他当有神力的孩子养——没准就是这样的,像辉夜姬、桃太郎之类的孩子。


    清空早就能独立出去当医师了。


    但他和清一郎不一样,本质上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清一郎在做,那就顺手做了。


    清空其实对时间没什么感觉,能黏着一个固定的人类,对他来说很安心。


    直到他们来了平安京。


    清空有些饿了,便出门去打猎。


    他总是夜晚出来,夜晚回来。


    考虑到平安京附近捕猎很难,他打算一次性捉一大堆猎物回去。


    把猎物拖回去的当晚,他遇到了晚归的清一郎。


    满地的血红色触肢,托举着各种动物尸体。清空站在最中央,顿了顿,挤出一个笑:“晚上好?”


    他一直没有让人看见过自己这副样子,清空有些忐忑,又想到和这只人类相处了那么久,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人,应该……


    清空用触肢把吓昏倒的人扶住了。


    他做了急救。


    第二日,等到人醒过来,他很规规矩矩地问:“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人吗……不能接受吗?”


    清一郎恍惚着回答:“是啊,能接受吧。”


    过了几日,他要出门远游了。


    理由很正常,留在平安京给贵族治疗,不如继续云游四海。


    清空自然是想跟着走。


    被拒绝了。


    “你也该独自生活了。”清一郎如是说,“我会定期寄信过来的。”


    清空没有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恐惧而离开的,也不清楚寄信过来是不是在安抚他——不过确实会让他心情好一些。


    至少没有彻底断掉。


    ……


    清空回忆完,一抬眼,发现月彦当着他的面解了衣服。


    是站着褪下上衣的。


    不知道是不是贵族教养还包含着方面的内容,即使是穿脱衣物的日常动作,也别有一份优雅的美感。


    原本严丝合缝的衣襟被缓缓挑开,露出一线紧致的锁骨,偏瘦的颈项与肩头。


    他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不敢或不愿直视对面的目光。当衣襟彻底滑落至臂弯,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月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起一只略显苍白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小腹上。掌心虚虚地覆盖着,带来一点勉强安心的温度。食指伸出,将平坦的肌肤按下去了一个柔软的小坑。


    “就是……这里。”


    声音微弱极了。


    确实是之前,有印记的地方。


    清空想了想,感觉应该是印记生长得太深了,拔出去之后也留下了一些印象。


    因为本质上那是给触手奴隶用的印记,功效比较残暴,容易留下一些无法挽回的改变。


    清空:“可能……是我的问题。”


    “就是你的问题。”月彦小声地指责了。


    他的呼吸也比平时更浅、更轻,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绯色,眉头微皱,有点难以言喻的羞赧。


    “但我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至少其他人没用。”


    印记留的时间短,长得浅,就只是一个让人听话的小术法。


    他用得很熟练了。


    “其实我之前就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清空指了指,“印记在你身上生长速度特别快,但理论上,它应该是通过吸收愉快的情绪生长的。我没有遇到过在治疗中……特别快乐的病人。”


    清空真情实感地疑惑。


    月彦:“……”


    快乐……


    他不愿意思考这方面的东西,咬住清空话语里的缺漏:“你的意思是,自己也不太了解这种印记?那你还敢给我用?”


    “就你身上出问题了。”清空小声反驳。


    月彦挑起眉。


    清空是完全不擅长和病人吵架的,他能感觉到这小少爷身上的医闹天赋,于是只好放弃辩驳:“我来试试看治疗,不过,需要先进行一点测试。”


    “测试?”


    “嗯,我必须知道,你感到难受和纾解的原因,以及具体机制。”清空很认真,“前期做的准备越多,治疗起来就越方便。”


    月彦对此没意见,但还是哼哼唧唧了一句:“你这医生真不称职,说什么把我治好了,结果一大堆后遗症。”


    清空:“把眼睛蒙上。”


    “……为什么?”


    “你不是说,靠近我,会稍微不那么难受吗?首先我要判断,这是因为视觉,还是因为……其他。”清空问他,“你想,如果我们只隔一间墙壁,你看不到我,但我们的距离很近,你是会难受,还是不会?”


    月彦:“不用说了,我做便是。”


    清空便开始寻找绑带。


    月彦看着他在衣柜里找,还在一旁指点:“要软些的布料,太硬的磨得我生疼。”


    “行。”


    清空觉得这人真麻烦。


    他对布料软不软其实没感觉,猜月彦记不住衣柜里全部的东西,索性直接用触肢编了一条衣带。


    保证柔软。


    而且也能防止月彦自己把布料扯下来。清空还是体贴的,他感觉月彦不想又被绑住手脚。


    “等会儿别乱动,只管感受自己身上,我会问你问题。如果你乱动,我就得考虑把你的手脚绑起来。”


    “……嗯。”


    视线被剥夺了。


    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但房间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他甚至开始恍惚,不是很确定,清空是否还留在自己的房间。


    是出去了么。


    出去的话,什么时候回来?


    他深呼吸,只细细地感受着印记处的热度。


    那里有没有变化他不清楚,但月彦知道,他脸上开始发烫了。


    衣服……还没穿好……


    就这样被蒙着眼留在房间中央……


    他很想直接把蒙眼的布扯下来,然而在对待治疗相关的事上,月彦多少还是有些耐心的。


    “清空?你还要测试多久?”他问。


    毕竟清空没禁止他出声。


    “清空?你还要测试多久?”


    月彦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圈,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脑袋微微偏向右侧——他记得清空刚才站在那个方向。但此刻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清空已经走了。这人向来是没有脚步声的。


    “清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还是没有回答。


    月彦的手指蜷了一下。蒙眼的布条很软,贴着他的眼睑和颧骨,触感温凉,不像他知道的布料。


    倒让他想起那件被烧掉的羽织。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可他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也许清空真的走了,又或许正站在门外,在隔壁房间……没准他就在面前,近到鼻尖快要贴上他的脸,只是不说话。


    月彦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他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让人不安。


    小腹上的热意还在。那种热不烫,但很清晰,像有一团火被压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持续地烧着。和之前发作的时候一样。


    月彦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碰蒙眼的布条。


    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他又停住。


    不是因为怕被绑起来——好吧,他确实怕,被绑住无法动弹,非常不好受。


    “你到底在不在?”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好一会儿,他终于听见了明确的声音。门被拉开的声响。


    “我回来了。”清空问,“你感觉怎么样?”


    “很不舒服。”月彦的语气不好,“我都说过了,离你远了,就会难受。”


    清空的声音,竟把那层让他后背发凉的恐惧冲散了一些。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却不是安心。月彦心情复杂,他明明是很恐惧清空的,怎么能因为听见这人的声音,就感到安心呢?


    清空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是比刚才要热吗?”


    月彦咬了咬嘴唇。热意确实更明显了一些,痒痒的,甚至能感受到一点细微的抽动。


    “就,更难受了些。”他说。


    月彦竖起耳朵,试图从寂静中捕捉那个人的存在——呼吸声、衣料摩擦声、任何能告诉他清空在哪里的声音。但什么都听不见。


    他现在真是厌极了这点。


    忽得,背后传来一阵略低的温度。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


    一些熟悉的记忆被唤醒,他这些天时不时主动想起的那些事。于是身体不听使唤了,从脊椎开始,一路往下,肌肉发软,连手指都动不了。


    为什么……一定要从后背靠近……


    清空从后背贴了上来,倒是没有把人抱起,只是单纯贴着。


    “你……”月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做什么?”


    “贴近点。”清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他耳旁,“测试你的反应,你说离我近的时候会好些。但现在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月彦的嘴唇在发抖。


    是啊,他现在离清空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呼吸很轻,均匀落在他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并没有任何被缓解的感觉。


    只有更多的热,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膨胀,找不到出口,宛如有毒蛇在血管里爬,粗糙的鳞片刮来一阵痛痒……没准真的有什么东西刮过去会更好。


    清空基本上观察完了,他平静地宣布:“和距离应该无关,我刚才说慌了,我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但你看起来越来越难受了。就像现在,我们明明距离很近,你却……”


    他竟然一直看着!


    “不是的!”月彦头脑混乱地反驳,“近一些、近一些确实更好。”


    现在的热和之前那种找不到清空的感觉不太一样,是……


    清空:“已经很近了吧。”


    他有些厌倦,病人总是喜欢说谎的,他更相信身体的反应。


    他要松开,月彦却忽然捉住了他的胳膊,一副不愿意他远离的样子。


    清空:?


    月彦拽着清空,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手指抓住蒙眼的布条,用力往下扯。


    布条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更用力地扯。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泛白,还是扯不掉。


    那布条像长在他脸上一样,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明明没有绑得太紧,可就是无法掀开。


    恐惧骤然爆发。


    “你在做什么?”清空问,“测试还没结束呢。”


    “我不要测试了,扯掉这个——我看不见——唔!”


    一团布被塞进口腔。说不了话了。


    清空的拒绝话语才说出:“不行。”


    第22章


    清空:“你好像很害怕?”


    月彦几乎立刻回答:“唔……”


    但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于是变成轻微摇头。


    他坚持不露怯。


    “放轻松一点,只是测试。”清空轻轻地抱住对方,月彦这人抱起来的手感不太好,瘦骨嶙峋的。本来身上养出了几两肉,因为最近长高了些,又变得很瘦,骨头非常硌人。


    其实也不用抱着,但这样又方便把人制住,又可以凑近一些。


    清空没忍住,嗅了嗅月彦身上的气味。


    月彦对他来说真是很可爱的小动物,可惜平日里都不能靠近,闻起来也很香,身上的情绪特别丰富,波动也大。


    莫名的,有种食物的感觉。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清空知道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虽然里面有愉快之类的情绪,但还是以堕落、痛苦的负面情绪为主。月彦真是一个负面情绪非常多的人类。


    清空知道对于人类来说,负面情绪太多不好。


    所以他暂时没有做别的,只是抱着轻轻安抚,直到月彦的挣扎力度小下去,呼吸和心跳也全都平复下来。


    月彦几乎绝望了。


    放轻松不就等于任人宰割吗?这于他而言,绝对不可能,只要稍稍一次思考,就会感到恐惧。但是……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时间流逝的感觉被拉得极长,仿佛过了半辈子。


    他强迫自己别去思考,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终于,大概是久病成医,他想到了之前清空的一些做法。月彦开始自我催眠。


    放松……放松……如果清空真的打算这时候吃掉他,那么又何必在这里伪装成人类。他一定所图甚大,不会乱来。


    这么久了,清空也没有对他做什么危险的事,那些被抹消又想起来一些的记忆里,也没杀他。


    他是安全的。


    不,不止如此。


    他好像是……特殊的?


    清空对他的态度,和其他人,似乎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月彦暂时也不管这份特殊到底是什么了,只管往好的方向想。


    最终,他说服了自己。


    清空觉得月彦彻底安静下来了,把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当然也是触手编织的。


    又解开了蒙眼的布条。


    “我不喜欢这样。”月彦幽幽地盯过来,强忍着不适,“蒙上眼是测试,堵住我的嘴是什么?”


    清空:“对不起。”


    “我要漱口。”


    清空便去倒了茶水,递过去。


    月彦捧过了茶杯,小口小口地把水含进去。清空动作太粗暴了,一大团东西塞进口腔,堵了那么久,舌面都被压麻了,舌根也发软,不停分泌唾液。


    本来是要漱口的,大概是因为大脑混乱,他竟是不小心咽了下去。


    清空还端着空杯递在他唇边等着。


    月彦:“……”丢人了。


    都是清空的错。


    不过清空好像在发呆,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糗,月彦只当刚才发生的事不存在,重新漱口。


    ——清空正偷偷地观察月彦。


    他已经用上了触手编织的布料,应该比现下最柔软轻薄的丝绸还要软,可月彦还是被磨红了肌肤。


    眼角是红的,有一点点布条勒过的痕迹,从眼尾往太阳穴的方向延伸,细细的两道,像被什么东西画了一笔。月彦肤色本来就十分白皙,于是红色格外显眼,衬得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像刚哭过。


    唇瓣有一点布团塞久了之后血液回流的红色,并不均匀,嘴唇中间深一些,唇角浅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蹭过。


    唇角的皮肤更薄,竟是被布团撑破了,磨出两小片湿润的绯红。


    ……真是无比脆弱的人类。


    漱口结束,还留了一点水珠在唇角。


    清空:“别动。”


    他拿了帕子,替月彦擦拭了唇角,拇指隔着布料轻轻一压,将水珠和伤口一并带走了。


    月彦只觉得唇角冰凉凉的,痛感消失了。


    他身体的感官比之前敏锐太多,一点点的疼痛都会受不了,不过他本来就是吃了点痛就要大呼小叫的性格,因此没觉得生活被改变了。


    唇角疼痛的消失也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好,口腔里还残留着异物压过的口感,非常不舒服。


    月彦喉结滚动,再次吞咽:“你知不知道,作为医生行这种事,仅这一条就可以治你的罪。”


    清空:“你很难受?”


    “这还用说?”


    “不应该啊……之前更大的东西也不是没塞过……”清空想起之前喂药的时候,直接拿触肢怼进去,月彦的身体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面已经十分习惯。这次的布团本质上也是触肢拟态而成,只是没有一整根触肢光滑而已。


    月彦又惊又疑:“什么时候?”


    “喂药的时候。”清空很诚实,“你有时候不受控制,失去理智,没有办法拿碗给你喝药,所以我会用一种特殊的软管……”


    “你!”


    月彦简直要被这频繁的羞辱气死了。


    但他又立刻强压下来,挤出个难看的笑:“能将我治好,我就不追究。”


    清空:“好哦。”这么一看月彦脾气其实还蛮好的。


    他略一思量:“总之,你现在的后遗症,和是否靠近我无关,应该是有其他原因。会不会是心理问题?”


    “心理问题?”


    当下这个时代,当然是没有任何心理相关的研究,也没人会管什么心理健康。


    清空便简单解释了一些,最后问:“你每次觉得难受,大脑里有没有联想到一些事?或者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发生了什么,才触发了难受?”


    月彦:“……”


    他回忆了一下,还真有。


    但……不是很方便描述。


    清空看出来他的犹豫:“请在医生面前保持诚实。”


    月彦一咬牙,感觉清空说得也对,只要别让自己已经发现清空身份的秘密暴露,别的都不是问题。


    “我每次……每次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有些难受。”


    “想起我?”


    “对,想起来……但你又不在、不在边上,看不到的时候……”月彦耳尖几乎滴出血,自己也知道这反应很不对,“这、这都是你的错。”


    “原来如此。”清空还有个问题,“可你似乎犯病很频繁,难道你经常想到我?”


    月彦不吭声了。


    清空没有想到月彦私下竟然是这么依赖人的性子,他以为自己作为触手,天天想着和人贴贴,已经够粘人了。


    “心理问题,我没有药可以治。”清空想了想,“只能先试试看别的方法了,要不要……晚上睡在一个房间里?这样应该能缓解一些症状吧。”


    月彦:“……”


    其实经过清空一通折腾,他现在已经难受得不行了,甚至隐隐得开始想念那个拥抱,明明刚才抱着的时候也很难受。


    可他觉得立刻答应下来也不好,便装作沉默的样子,随意看着房间里的某个点。


    清空:“或者还是吃吃药。”


    开点没用的药,安慰剂效果说不定也成。


    他站起身:“我明天开药。”


    就要走出去。


    “那今晚呢……”


    背后传来月彦的声音,很微弱,带着一点明晃晃的怨念。


    “我现在就已经很难受了,你这个庸医,说什么测试,把我的症状都挑起来,却不负责。”月彦指了指角落,“今晚你就睡那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带着怒意,一边指责,一边命令。


    清空:“行,我能铺个床吗?”


    “动作麻利些!”


    ……


    月彦几乎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了。


    就像是以往喝了安神药一样,意识忽然消失,沉沉地安眠。也没有任何病痛的骚扰,舒适极了。


    阳光已经透过门缝,挤了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


    清空……不在房间里。


    应该是已经起早出门去典药寮了。


    但他在这里留宿了一晚,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淡淡的,说不上来。


    单看清空这个人的外貌,会觉得他是个性格锐气,有些狠绝的性子,实际接触下来,却是淡淡的。连身上若有似无的气味也很淡,没有想象中属于妖魔的血腥气息。


    月彦睡得很好,四肢都是暖和的,心情也平和。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一大早就想了清空相关的事,他竟然又开始……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身下,想到这几日频繁的……这种反应。


    月彦知道这是正常男性会有的反应,可每次、每次都是他想起清空的时候,有时候做了噩梦都会这样!


    绝对不正常!


    清空也不在,瞧不见他这副模样,因此月彦也没觉得羞耻,只有单纯的怒火没地方发泄。


    他兀自气了一会儿。


    和以往不同,身体里的热意没有自己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似乎是因为房间里充斥着另一人的气息。哪怕他刻意不想,也无济于事。


    月彦:“……”


    清空不在,没有办法通过靠近他来安抚内心的躁动。自己解决似乎是正常的事,月彦知道贵族之间约着一起去花街茶屋的事情也不少,年纪轻轻结婚生子,或者直接找婢女。总不会在这种事上受苦。


    可他早就尝试过了……不知为何,自己无法平息。


    他深呼吸,四处看了一圈,从阳光的热烈程度判断了时间。


    清空这时候肯定在典药寮。那边的工作格外早,往往天刚亮就得出门。


    他穿着寝衣爬起来,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终于,他站在了清空的床铺边。


    整整齐齐的床铺,像是没有睡过人一样。清空出门前自己就整理好了一切。


    但月彦能感觉到,他在这里躺过——来自身体的直觉反应是这样说的。


    他深呼吸。


    抓起被子的一角,自己钻了进去。


    他不爱碰别人用过的东西,总觉得脏,可他下意识地将脸也埋进去。明明没人,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羞耻。


    身体却有些放松,从肩膀开始,一路往下,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


    他不想承认,这样好像是能安心一些。


    困意重新上涌,几日都没睡好觉,他急需一次正常的休息。


    直到他终于睡醒,朦朦胧胧,看见清空跪坐在床前。


    “你为什么……睡在我的被褥上?”


    第23章


    月彦:“……”


    清空跪坐在床前,歪着头看他。


    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


    他的脸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红色眼睛是亮的。


    这种红色不适合人类的眼睛,太鲜艳了,让人想起野兽在黑暗中反射光的瞳孔。


    月彦盯着那双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冷汗出来了。他一时间完全没法思考,只能一动不动,被清空的视线钉在这个尴尬的、无处可逃的处境里。


    他其实很讨厌清空的眼睛,总没有任何的情绪,让他想起游刃有余的捕食者。


    清空歪了一下头。


    像是某种动物在观察猎物时才会做出的动作。一缕暗红色的头发从额前滑落,搭在眉骨上。


    “你……”月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子还裹在他身上,清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他几乎要冒烟。


    “你躺在我的被褥里。”清空没低头,只眼睛向下睨着,像是觉得月彦没清醒,慢悠悠地把这事实重复了一遍,“怎么睡这儿来了?”


    月彦的嘴唇在发抖。


    他无话可说。


    清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捏住被角,轻轻一掀。


    被子滑落了。月彦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穿着寝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清空:“应该不是梦游症吧。”


    “……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自己过来的了。”清空缓缓地说,“为什么?这样能让你更舒服一点吗?”


    “……”


    “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借我的被褥,”清空的声音不高,落在月彦耳朵里却很重,“来减轻症状?”


    月彦的身体僵硬:“是……又怎么样?”


    羞耻到了尽头,反而有点破罐破摔。


    “当然没什么问题,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这样做,积极治疗是好事。”


    和预料中不同的,清空并未抓着这件事进行指责。但没等月彦松了一口气,清空话音一转。


    “不过,这样就够了吗?”


    “你——”月彦的声音沙哑,“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清空往前倾了倾身,近到月彦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满脸通红的、头发散乱的自己,“这样就够了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我的气息,躺在我睡过的地方,”清空不急不缓地问,“这样就够了吗?”


    不够……月彦眼前一阵发白。不够,当然不够。这只是实在没办法了做出的行为,要是有别的选择,他才不会……


    “你不说,我也知道。”清空伸出手,握住月彦的手腕。


    清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月彦下意识想抽回来,但清空握得很紧,紧到他连动都动不了。他的手被举起来,举过头顶,按在枕头上。


    “你——”


    另一只手腕也被握住了。两只手都被按在头顶,月彦的身体被迫展开,像一团被强行打开贝壳的蚌肉。


    他动弹不得。


    清空仍然跪坐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不是躺在这里,更方便你想象我在的时候。”他低声道,“看来你已经彻底学会我教你的方法了。”


    “不要说了!”


    月彦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他的眼眶红了,咬着唇。他已经够狼狈了,要是被气哭掉眼泪,那可太糟糕了。


    “承认有什么不好?你需要我,不管是这件事,还是之前的问题。”清空说,俯下身,近到月彦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的锁骨上,“事实如此。”


    月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清空说的是对的。


    他恨。


    “你明明知道,”月彦的声音夹了点止不住的呜咽,“你知道还问——”


    他闭上眼睛。


    眼泪便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忍不住挣扎,然而双手都被按住,再怎么挣扎都像是一条暴露在空气中的鱼,只能无力地弹动,腰挺起来又落下,很快就让他自己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气喘吁吁。


    仅存的一点被褥从他身上滑落了。清空像是发现了什么:“原来还有这样的问题吗?”


    “你知道那就……那就帮我啊……”月彦一时说了气话,“呵……你会吗?”


    这个非人的怪物。


    于是指尖的触感落下,蹭了蹭,又握住。月彦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就是光。


    闭眼太久,骤然睁眼,视线都是模糊的,到处都蒙了一层奇诡的蓝色,又被属于阳光的白金色打乱。


    刺眼的、铺天盖地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那光太亮了,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连清空的轮廓在那片白光中变得模糊。


    只有触感变得明晰。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眼珠上却重新蒙上泪水。


    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上午的阳光是斜的,庭院里的树影摇晃,把一切都切割成碎片。


    远处有鸟叫,还有风点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彦骤然想起,门一直是开着的。


    他弓着腰要逃跑。


    逃、逃开、不能再和这个怪物一起……


    然后一一


    梦醒了。


    天花板。


    熟悉的、木质的天花板。别院的卧室,他这些天看得很熟悉了。


    月彦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的声音。而后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将手掌从寝衣里抽了出来。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别人来过的痕迹。阳光斜斜地漏进来,不是很强烈。时辰甚至还早,他现在起床洗漱上朝都完全来得及。


    他仍然躺在清空的被褥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视线落在湿漉漉的指缝里。


    ……


    清空上了半天班,放空了大脑。


    接近中午,他拒绝了他人的邀请,慢悠悠走回家。最近他都没有出去捕猎,家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肉食。


    清空都没用催眠,只是小小地劝说了一下,正常吃牲畜的肉能够对身体好,适量补充肉类延年益寿,那些禁食肉类的规定便如奶油般化开——好吧,没融化得那么快,但已经松口了。他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地,打着官方的以名义购买一些。


    “心善见不得杀死”的理由在“这样可得长生”面前不值一提。


    清空还发现,这样简单的说服,并不能让权贵们相信。


    但当他拿出一些制作精细而繁复,光是一道菜就要做上半天的料理后,他们反而有些相信这些料理能进补了。


    明明那样复杂的料理,并不能提升食材本身的营养程度。清空是很会做饭的,在吃生肉吃腻的时候也会想着自己做一点熟食,而且做饭能提升他人好感度,一个很会做饭的触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清空这些年掌握的料理手法不计其数。


    他大力推行这些“药膳”,也是有模有样的。本来就有不少人私下会吃些野鹿肉之类的进补,清空只是把它们推到明面上。


    家里并未新招厨师,做饭的事情还是清空自己负责。


    新来的仆从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哪有主人家做饭给仆人吃的,但清空平常几乎不给人立规矩,真要坚持什么事情的时候,却谁也说服不了。


    吃完清空做的饭之后,也有人恍然大悟。


    这实在是太好吃,没准整个平安京都没有比清空更会做饭的人。如此擅长料理之人,看不上其他厨师做的饭,也很正常。


    吃上这样一碗饭,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还有人因此萌发了学习做饭的心思,自发在厨房帮一些洗切的忙。


    这倒也方便了清空。毕竟他现在每天要出门工作。住的地方以前是月彦家的别院,都叫别院了,离平安京的中心自然有些远。


    他走回来也要时间,厨房有人帮忙,方便很多。


    今天也是一样,清空做了饭,将属于月彦那份放入饭盒。


    作为在他们身边活得较长的仆从,葵现在干着大管家的活儿,基本上由她负责将食盒送到月彦身边。


    今天下午没有什么工作,清空便想要回自己房间休息。


    路过院子,看见家中新招的侍女正在晾晒被褥,两人一组,用力拧着,将湿透的床单绞干。


    清空;“……”


    他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触手食物的气息。


    这真是……突然。


    食欲开始跳动,明明刚才吃了足够多的肉,肚子却好像空空荡荡的,咕噜地叫了一声。不论过了多久,本能依然在那里。


    清空开始回忆自己购买的仆人,里面成年的个体有多少。现在的人类成年婚配的年龄非常小,但他所购买的仆从大部分十岁都不到,只因有一些驱车、修剪花园的累活,才找了几个稍微大些的男性。


    他恍然发现,自己现在院子里养的人类,很可能会像那窝兔子一样,开始下崽。


    清空:“……”


    这是,正常的。


    除了会有一点影响到他。


    繁殖是生物的正常本能。


    他这样想着,心底却有些说不清楚的逃避。触手就只有进食和繁殖两个本能,前者他不抗拒,只是不喜欢自己的食谱被限制成那种食物,后者……


    清空沉默起来。


    难道他是什么成年大触手了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彻底将自己的本体释放出来了,也没有用过全力,清空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阶段——触手有幼年期,生长期和成年期。


    因为物种特殊的缘故,幼年期的触手也可以有繁殖能力。


    清空打小有些发育不良,虽然已经活了几十年,却才脱离幼年期没多久。


    他有些惶恐地想……他应该还在……生长期吧。


    只要不繁殖,就永远不会进入成年期。


    晾衣服的侍女注意到了他长久的伫立,直起身,很是活泼地招了招手:“清空大人,有什么事吗?”


    清空犹豫片刻,想问这被褥是哪个房间的,他以后避着走。


    院子里却忽然飞来一只纸折的小鸟。


    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


    清空伸手接住,这似乎是阴阳术的一种,画了符咒的纸,能够用来传信。


    粗粗一看,他便将被褥的事情暂时放下:“我要出去一趟。”


    还是贺茂宪通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事关他能不能从医生转职到咒术师。


    ……


    清空坐了马车到藤原家。


    一到地方,就看见原本恢宏的宅邸,被布置了无数针法符咒,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团在屋檐,被红绳捆住,发出古怪的叫声。


    贺茂注意到清空的视线,一愣:“你……竟然能看见?”


    “嗯。”清空从善如流,“我一直能看见,所以才想问问我能不能当阴阳师之类的。”


    贺茂:“这可真是……”


    但他又摇头:“可你身上没有灵力,看得见却没有力量,会是悲剧。这诅咒已经被我困住,阵法将慢慢消磨它的力量,两日后它便不复存在。”


    他并没有注意到,被抓住的诅咒在看到清空时,开始本能地往角落里缩,连挣扎力度都变小了。


    短暂的寒暄结束了。


    清空问:“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贺茂:“我慢慢说,此事重大,不可被别人听了。”


    清空才发现,属于藤原家的院子,竟然没有其他人。只有贺茂和其他两位阴阳师。


    仔细一看有点眼熟,好像都被他用触手捅过脑子。


    清空望天。


    贺茂宪通将这一日的调查细细地说了。


    被抓住的东西是一团诅咒——也就是咒灵,而且是有主的咒灵,有人在背后操控它进行附身,附在死物上,就出了怪事。


    藤原家这几日刚死了几个人,死因都不太美妙,各种各样的自杀,其中一个女子跳入井中溺亡,一直没被发现。咒灵附身在她身上,爬了出来。


    本来尸体都已经惨不忍睹了,咒灵附在她身上,结合了她的灵魂,反倒是出来了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浮肿腐烂的东西。


    这才把夫人吓坏了。


    清空:“跳井死的,一直没被发现。可之前不是说死人复活将人吓坏吗?他们之前就知道人死了?”


    贺茂:“这谁知道?几日不见,生死不明,大概就是死了。”


    “嗯……”清空问,“然后呢?”


    “我进行了卜卦,想知晓诅咒的来源,结果……”


    一下子占卜到了好几道气息,全都是当下的大族,又富又贵。


    “我可算知道为何藤原家自己养着不少能人异士,却还要请我来了。”贺茂苦笑。作为阴阳师,享受超然地位的同时,站队也是比较中立的,适合来做这种得罪所有人的事。


    要查,就得查好多人。


    清空:“哦……有线索是好事呀。这么这件事和产屋敷家也有关系?”


    其中一道气息的指向,在产物敷家。


    贺茂:“这正是我请你来的缘故,你同产物敷家熟悉些,我同你一起去拜访,不至于被赶出来。”


    说着麻烦,他还是打算将这件事调查清楚的。不过直接上门调查,对于权贵家族,是严重的侮辱。


    清空:“倒也不是很熟悉……”


    贺茂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人要对月彦下手,可有不少人盯着他的继承人位置呢。”


    清空:“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当然是越快越好。”


    “稍等我一下。”


    清空笑了笑,触肢从他手腕出生长出来,贺茂宪通以及其他两位阴阳师,却完全看不见一样。


    他们全都被他种下了更深的烙印,能在清空想要的时候,被篡改常识。


    比如此刻——触肢是正常的。


    触肢爬上屋檐,缠住那只咒灵,穿透。咒灵并没有因此死去,清空好心地修复着它。


    触肢尖端像海蛇尾那般绽开、生长,很快便彻底占领了咒灵的身体,吸收里面的一切养分。


    清空借此捕捉了咒灵那些碎片的记忆。


    大致浏览完。


    他将触肢抽出,咒灵已经如同空壳,被阵法捆缚着。


    清空这才点头:“走吧,我坐马车来的,坐我的车一起?”


    贺茂:“你……你不害怕么,我可说好了,参与进来,是要面对那些怪物的。”


    清空反倒疑惑:“不是你叫我来的吗,现在犹豫做什么?”


    他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微笑:


    “正好我今天被勾起食欲了,想吃点好的。”


    第24章


    月彦回了家。


    根据那些模糊的记忆,他猜测平安京里的阴阳师、僧人之流,并不能制裁清空。虽然他自己现在委屈求全,演得很温顺,但他还是想要找找解决怪物的方法。


    正道不行,那就来邪道。


    他有在偷偷查一些资料。


    今日回家,也是将这些资料整合起来。月彦是很小心翼翼的,重要的信息会手动誊抄一份,再放在正常书籍的夹层中。


    这并不能防范人类,但可以防范从不摸书本的清空。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月彦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细节——清空是很不爱看书的,翻书看药典都会睡着。


    他考虑了几种方法,其中最安全的就是祸水东引,把清空带到更危险的怪物的领地,让怪物们互相折磨。


    然后是尝试驱虎吞狼,将危险的怪物引来,杀死清空。这问题在于之后该如何解决其他的怪物。


    再次一级是与虎谋皮,雇佣、驯化有力量的人或怪物……容易被反噬,而且被发现或者失败了,他也得吃清空的报复。而且要找这样的人也艰难,没渠道,没人脉。


    最后,是自己学。


    但经过昨晚,月彦意识到了一些事,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他就不急了。


    将誊抄的资料一一拿出,确认自己已经背下后,他将纸张通通烧毁。


    做完这一切,月彦才出门。


    他骤然发现了不对劲。


    正是下午,本该明媚灿烂的天空,却泛着诡异的紫红色。


    五感早已比常人敏锐数倍的月彦,竟然听不见一丝其他的声音。仿佛连风都消失了,树叶、草叶一动不动。


    这绝对有问题。


    月彦一下子就想到了清空,心底一慌。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被惊吓到的次数太多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月彦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和清空的风格不太符合。要是清空要杀他,应该不至于弯弯绕绕的,整出这么一个样子。


    所以……是别的怪物?


    月彦正在思考的时候,角落里忽然走来两个比他年纪小些的青年,是他的族弟。


    见了他,两人恭恭敬敬打了招呼。


    月彦见他们神色如常,有些疑惑:“你们……不觉得哪里有不对劲?”


    “不对劲?”其中一人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些慌神,逃避了他的视线,低着头,“没什么地方不对劲啊……就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仆人都出去采购了?安静得很。大门也不知道被谁锁上了……”


    他们两个竟然看不见周遭那种诡异的色调?


    是他的问题?


    不对,这两人也说了,见不到其他的人,也出不去。月彦能从他们脸上读到微妙的不安。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查的资料。


    这是……幻觉?还是迷障、结界术?


    月彦很谨慎,和族弟分开之后想了想,沿着他们走来的道路往前——既然能从那边走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结果不知怎的,明明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在这时候竟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绕了一圈之后,他又回到了原地。


    过分的安静,滋生出不安。


    留在原地不太舒服,四处走动,似乎也危险。


    门确实都打不开。


    他想起刚才两位族弟走去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院子,种了几棵樱花,很高,越过了围墙。樱花枝条弯弯绕绕,很好爬上去。


    刚才那两人,应该是想翻墙出去。


    月彦打算去看看。


    不一会儿。


    他在小院的樱花树下,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以及,蔓延开的大量血迹。


    ……


    好麻烦哦。


    把咒灵的记忆吃了以后,清空知道有个家伙在背后操控这些咒灵,只是没想到,抓住他竟然这么麻烦。


    来到月彦家之后,他和贺茂他们发现,幕后黑手好像已经警惕起来了,在这里布置了一个帐,一些人只进不出,一些人只出不进。


    帐这种东西可以暂时拦住贺茂他们,但对清空来说就没什么用。他可以做到完全没有任何气息,不会被判断成生物,因此面对大部分结界,都可以随意进出。


    清空很随意地进去了。


    见到了几个被咒灵追着啃的青年,顺手救下,又顺着咒灵去找背后的操控者。结果好不容易抓住了几个,结果全是带着气息的分.身。


    幕后黑手非常小心。


    气息的位置也在随时变换,似乎是那种可以找不同人寄生的力量。


    清空其实算不得耐心太好的生物,反复捉了几次,就有些懒了,也不想再去寻找。只放出触手,在四处生长,准备将所有可疑的目标全都一次性解决。


    要不是他不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其实速度还能更快些。


    生长过程中,他发现,被留在帐里面的,似乎都是和月彦同辈的青年男女。


    清空进行了一个沉思。


    难道说……


    对面喜欢吃嫩的?


    算了算,触肢生长结束,还要差不多一刻钟。


    他开始寻找月彦的气息。在帐里面寻找人,比外面要难一些,气息太混杂了。咒力被高强度凝聚在一起,加上被困在里面的人会滋生出更多的负面情绪,咒灵也会批量出现。甚至普通人也会开始看到那些怪物。


    对于清空来说,就是开自助餐了。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吃上好的了,之前一直在吃普通的肉食,大量大量的进食才能填饱肚子。


    清空爬上屋顶,坐在高处。


    虽然用人类的方式生活也很好,但他还是更喜欢用触肢去捕猎、消化,效率很高,又方便。


    他撑着脸往下看。


    ……


    月彦脸色惨白。


    翻墙出去,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看见人死了,他本想要立刻离开,却看见树下的两个人,好像还有一个活着。远远看见月彦,带着血迹的,惊恐而痛苦的脸,转了过来。


    “你怎么还活着!”


    月彦:“……”


    “他疯了!他疯了!”半死不活的族弟发出了扭曲的尖叫声。他整个人的手臂和双腿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折断,另一个已经死去的族弟则是被树枝贯穿,挂在树梢。


    月彦强忍着恐惧和不适,靠近了些,耐心问:“你说的是谁?”


    没死的那个族弟似乎已经被吓破了胆,说话很混乱,仍然在重复一些“别杀我”“你为什么没死”之类的话。


    月彦也是耐心不好,问得很心焦。


    正要转身离去时。


    “直也说要让你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在外面认识了一个人……”


    月彦细细地听完了。他倒是知道直也是谁,也是他的族弟,和这两人认识,都是来自旁系的子弟。月彦其实是很看不起他们的,作为主家的继承人,他身边有几个仆从就是来自旁系。


    对他来说,旁系……和家奴,区别都不大。


    关系好的家奴,也可以赐姓成为自己人。但终究是奴仆。


    但因为他久病,不免有心思活泛起来的,直也就是其中一个。


    月彦:“真恶心。”竟然去找那些阴暗狠毒的诅咒师来杀他。


    下手的速度居然比他快。


    但好像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没能精准打击到他身上,反而把自己的同龄人全都圈进来了。


    于是愤怒中又有一丝得意——很明显,天命在他,是老天都不让他死。


    他还想问出点什么,但遭受折磨的人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疼痛让他失去甚至,口腔里吐出掺了血的沫子:“救……救救……”


    月彦便蹲下,盯了他一会儿。


    在早已凋谢的花枝下,他绽放出一个漂亮的微笑,眼神轻轻地向下睨视:“你看起来很痛苦。”


    “嗬……”


    月彦搬起一块石头,抬起。


    落下。


    做完,他心底毫无负罪感,甚至有些想笑。反正对面都是要死的人了,他这还是做了好事。而且知道直也要杀他,却不说,那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要杀他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


    身后忽然传来鼓掌声。


    月彦迅速转过身,看清了来人:“直也?”


    不对……外貌是一样的,但气质却完全不同。他虽然看不起自己的族弟,却也知道大家都是受过贵族教育的人。此时眼前的人微微弓着身,眼睛泛着血色,像是某种正在进行捕猎的动物。


    “没想到你下手也挺狠。”


    语调也阴诡,沙哑的,不够符合年轻人的皮囊。


    月彦:“你是……直也找来杀我的人?”


    他好像能霸占别人的皮囊。


    “不错。”


    月彦便试探着问:“他……予你什么代价,我可以给你更多。”


    对面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很高兴:“你比他聪明些,我装作落难的诅咒师被他救了,报答知遇之恩,免费帮他杀人,他也信。不过,我杀人确实也不需要什么代价,只需要……你们的灵魂和身体。”


    月彦沉默半响:“您需要好用的身体?我认识一个……身体特别好的人。”


    “不,用不着了。”诅咒师如是说,“我原以为你是个病弱身子,没想到看着还行,性子也对我胃口。有了你的身份,方便我做很多事。”


    月彦立刻道:“不需要我的身份,钱,家族继承权,我都可以让给您。我不需要这些。”


    “而且……我病没好,每晚都要受苦。”


    对面更是哈哈大笑:“没用的话,便去死吧。”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放过月彦的。


    月彦其实也知道对面在玩弄自己,但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他能从对方猖狂的态度中,感受到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压力似的。想了想,在平安京这种地方大开杀戒,无疑是非常冒险,像是被人逼上了绝路。


    是被人追杀了?


    应该是比这人要强,所以才那么急着夺舍人。


    总之,能拖一点时间,总是好的。


    月彦:“你杀了我,一定会遭受代价。”


    “哦?那就试试看好了。”


    诅咒师其实非常焦急。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得那么快。在夺取直也身体前,原来的身体其实也不是他的。他可以用自己的术式控制、夺取别人的身体,但维持使用,却需要远远不断的新鲜生命来补充。


    让他人互相残杀,他坐收渔翁之利,这种事他早就做习惯了。加上他可以操控别人的尸体,挑拨起来更加方便。


    谁知道才来平安京没多久,就被阴阳师发现了。


    而且还一路追过来。


    不知怎的,那些阴阳师用的手段,好像还挺阴邪。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一些操控的身体,诡异地断了联系。通过那些视角,他看见了一些红色的、扭曲的触肢。


    这让他很不安。


    他只能选择最后一种方法了。


    摒弃自己大部分的力量,选一个普通人的身体进行彻底的夺舍。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更换身体,但这样做,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也没有办法找到他夺舍的证据。


    本来他选的是直也。


    现在一看,眼前这个阴狠的小少爷,应该能和他灵魂融合得更快一些。


    他伸出手。


    月彦有些惊恐地盯着他。


    害怕的表情,是很不错的。这小少爷的皮囊也很漂亮。


    但诅咒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月彦的眼神虽然很害怕,聚焦的地方却不在他身上。他慢一拍地回过头。


    就在他身后,在那株染血的樱花树扭曲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探出了一截东西。


    血红色,宛如章鱼足般的触肢。


    而后,他甚至没有看清楚。


    那东西贯穿了他的身体。


    月彦:“……”他脸色极其惨白,诅咒师恐怕死得不明不白,但他知道,这触肢属于谁。


    果不其然的。


    “月彦。”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空像是路过买菜似的,从墙角后面晃出来,怎么看,这个时候出现都非常诡异。


    月彦的表情也很扭曲。他其实很希望清空演戏能演得好一点,这样也方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催眠自己无事发生。可是清空甚至没有等一会儿再出现,显然没有演戏的心思,或者说,这人根本就不会表演。


    清空:“哎呀,好可怕。我们快逃吧。”


    他看着月彦,但小少爷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于是清空还补充了一句:“我没有被夺舍。是真的。”


    “我知道……”月彦挤出来一句,“你在这里啊。”


    “我跟着阴阳师们一起来的呢。”清空像是想起来什么,自己来这里是有正常理由的,“他们正在调查一起诅咒案件,我跟着就过来了。”


    月彦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身后的三具尸体。血色的触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又看了看清空。


    他缓缓地,迈步走向了清空的方向。


    第25章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月彦很是可怜地说着,“堂弟他们被怪物杀死了。”


    清空看着他。


    多可怜的小少爷啊,一定是被吓坏了,轻轻颤抖着。他很担心月彦像家里的兔子一样被直接吓死,便伸手抱住,轻轻安抚。


    月彦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熟悉的怪物总比陌生的好。


    但清空好像,真的很强,刚才那个诅咒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强度,一下子就被清空杀死了。


    再一想,那好像是个擅长夺舍和操控的人,喜欢躲在幕后,正面硬刚的能力可能不太行。


    月彦轻轻地将额头压在清空胸膛上,他还是有些恐惧,自己差一点就死了。


    必须,绝了后患。


    “他好像,能夺舍别人。”月彦半敛着眼,“他刚才要夺舍我,也许他没死,只是换了身体,也可能有别的身体。”


    月彦语气微妙地补充:“他害死了我的亲人。”


    清空觉得月彦真是个好孩子:“这不用担心,现在这个帐里面没有人还能自由活动。”


    月彦:“……全都死了?”


    他瞪大眼,难道清空给他家族谱清空了?


    “没有,你放心,只是不知原因昏迷了,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的。这个结界只有你家血脉的年轻人能进来。”清空努力把自己做的事圆过去,“好像有个别的怪物在这里,它们内斗了,我们快跑吧。”


    月彦:“……”


    台词是对的。


    但这语气,怎么说呢……过分平和了,念得一板一眼的。


    随便换个人过来,恐怕都会感觉到清空的诡异之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了,月彦把两只眼都闭上,轻轻叹气。


    其实清空也反思了一下自己出来的时机,好像是不太对劲,有点太快了。但是他来这里的缘由很正当,可以解释。


    他今天其实不太高兴,先是被勾起食欲,有点饿,然后又是月彦遇到危险。他有一种自己看上的小动物被别人当作猎物的感觉,很不爽。


    这种不悦直到看见月彦的时候,才消停下来。


    他早就过来了,几乎看见了一切。


    月彦真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看到了他的恐惧,高兴于他在恐惧中,还是选择了走向自己,相信自己。这大概就是羁绊吧。清空也不是很了解这种东西,只听别人说过。


    月彦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直在高强度关注着,用的是触肢的视角,那样更加隐蔽。


    纤瘦的少年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很慢,木屐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眼神却很坚定。那双阴红色的眼睛看着清空,里面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怨憎。


    清空不讨厌这种负面情绪,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月彦要更漂亮些。


    月彦身上是带了血的,而且不少,但没受伤。清空能闻出来每个人身上的血味儿区别。


    清空轻轻地握住他微凉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看到月彦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都觉得很有意思。


    月彦稍微后退了些,仰起脸看他。


    “你身上沾了好多血,衣服弄脏了。”清空却避开了他的视线,指尖蹭过月彦指缝,将已经干涸的血块儿拨开,“不干净了,下次要注意些。”


    月彦:“嗯……”他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清空看见了吗?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都杀人如麻了吧,总不会还要管他做一点小小的善事。月彦想起之前问清空帮不帮他杀人,却得到了不赞同的回答。


    今天实在是思考了太多东西,他也有些疲惫了,脑子都热乎起来。


    清空拉着他走,他也没抵抗。


    一路上,确实看见些倒下的人,有的已经死了,状态凄惨,有的干干净净躺着,似乎是昏迷。


    月彦现在没什么害怕情绪了,甚至有些好奇:“全是那人杀的?”


    “应该是他豢养的咒灵吧。”清空终于停下脚步,拉着月彦坐在一个小巧的水井边缘,开始打水。


    “手。”他说。


    月彦把手伸出来。他握住那只手,把水浇上去。水是冰凉的,月彦的手指蜷了一下,清空的拇指压在他手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血块儿很快被水泡软了。


    清空把那些大的血块抹掉,指尖嵌进月彦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月彦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没有说话。


    他刚才一直在发呆,没发现自己坐在清空大腿上。


    现在挣扎太晚了,而且也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掉入井中。


    “这个井里没死人吧?”月彦问。


    “看过了,没有。”清空又说,“藤原氏家中的井里倒死了个人。”


    “哦?”


    清空一边给月彦清洗露在外面的肌肤,一边说起这两天遇到的事。


    “我觉得你应该查查那位夫人和井中人的关系。”月彦听得津津有味,“没准就是这位夫人逼死的。”


    “我不感兴趣。”


    清空松开手,又掬了一捧水。


    “抬头。”他说。


    月彦抬起头。清空把水浇上去,于是月彦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睫毛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拇指从月彦的颧骨擦过去,擦到耳根,又折回来,沿着下颌线一路擦到下巴。水从月彦的脸颊上往下淌,和残留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水流,就像是揉碎了樱花影的泉水。


    清空换了一捧水,这次他擦得更仔细些,将余下的血迹也抹去了。月彦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落在清空的手腕上,又急又浅,湿湿热热。


    “好了。”他说,“换件衣服,这衣服扔了。”


    月彦抬眼,那双阴红色的眼睛在扭曲的光线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清空的倒影。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用换,这样更好。”


    太干干净净,哪里像受害者?


    清空:“好。”


    月彦扬起重新白皙的脸:“刚才那人说,我的族弟,直也,私下联络了他,没准直也的房间里会有相关的证据。”


    “嗯。”清空问,“你感兴趣?”


    “没有。”月彦摇头,“我怎么会对那种恐怖的玩意感兴趣?我只是觉得……这事儿传出去有损名声。”


    他眼神闪烁,想把证据毁了,一切都推到陌生的诅咒师身上。


    这个家族是他的东西,他可以不要,但不能被别人毁了或糟践了。


    清空:“嗯……”反正他不懂人类们是想法。


    他只低头看月彦,在这个帐里,好像有片刻时光,可以独享这只人类。


    真奇怪,明明以前也总是两个人一起相处,他却没有那种占有的感觉。


    他好像又有点饿了。


    明明,才吃了不少东西,这个帐里面的咒灵都被他捕猎完了。


    月彦的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点,海藻似的黑发上其实也沾了一点血,看不见,却在贴上脸颊的时候,留了一道绮丽的粉色印记,弯弯绕绕,从脸颊到眼尾,水淋淋的泛着光,像一条鲜活灵动的小蛇。


    鬼使神差的,清空低下头,舌尖勾着血迹,沿着纹路将这条小蛇舔食干净。


    月彦:“……”他不敢相信地僵住了。


    脸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感觉,就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两只眼全闭上了,也无法忽视。舌尖触碰过的地方,烫得要命。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你——”


    清空反应也很大,他僵硬着,捧起井水含了一口,对着水井吐了一会儿,反复漱口。


    “好难吃……”


    好糟糕的血的味道,给他吃得有点死了。都是月彦的错,闻起来很美味,甚至掩盖了血真正的气味——他完全忘记这血不属于月彦了。


    也不知道这血的主人干过什么,吃起来十分污浊,是触手不喜欢的口味。


    月彦:“……”


    他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喜悦:清空吃人血说难吃,超级大好事啊!这怪物不爱吃人!


    月彦真是高兴极了,一边拍清空的后背,一边把他拉起来指责:“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太冒犯了,好恶心,你是狗吗?”


    清空难得露出了委屈表情,耷拉着眉眼,明晃晃的不高兴。


    饿了。


    ……


    两人又随便逛了逛,把该销毁的销毁了,还从直也房间找到了一个包裹。


    顺手藏了起来。


    人一死,帐其实该立刻消散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诅咒师用了什么邪术,结界又维持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为了防止刚转换完身体没有力量,也来不及适应新身体的时刻吧。


    清空其实觉得这人的夺舍技巧没羂索厉害,羂索只要换个脑子就行,这个还得看灵魂匹配程度。


    想了想,清空仍然感觉饥饿难忍,实在顶不住了:“我回去得睡一觉。”


    月彦:“你累了?”


    “有点。”清空一本正经,“感觉好可怕哦,我可能是要病了,得预防一下,总之先休息。那些邪物你先别动。”


    月彦:“我不会找死的。”


    帐消失了。


    两人渐渐的回到了人群之中。


    清空也不太会说话,交流、找借口的事情就交给月彦了。


    差不多被询问到了晚上。


    众人也接受了有诅咒师逃逸、出现怪物内斗的信息。各自去处理相关的事务了。


    清空窝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月彦。小少爷已经将那件沾血的衣服换掉了,眼睛有些红,似乎是为了那些逝去的兄弟姐妹表侄叔伯们哭了哭。明明都是年纪差不多的,亲戚关系却很混乱。


    月彦对他的态度似乎好了很多,没那么刻意生疏了。


    清空在他身旁打瞌睡,月彦用手撑着脸颊,垂眸想着什么。


    “要是……我也能有力量,就好了。”


    清空:“什么?”


    月彦摇头:“你别挨我身上。”


    他今天猛得发现清空是个很黏人的生物,和外表的冷淡完全不同。好像很喜欢和他距离近一点,打着瞌睡就要倒他身上了。


    甚至有一种,可以驯养的感觉。


    清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月彦。


    他挪了过去。


    没有被抗拒。


    ……


    等回家时,清空已经快要睡着了。


    有些恍惚地下车,全自动跟随月彦。


    被阻止了:“别睡我房间,你的被褥我已经让人撤掉了。”


    清空:“噢……”


    过了一会儿。


    清空骤然瞪大了眼睛:“所以,今天下午院子里洗的床单被褥,是我的?”


    月彦不懂他说这个做什么,但他真的不想回忆起那床被他不小心弄脏的被子。


    清空:“天哪……”


    竟然有人对他的被子……!


    第26章


    26


    家里……有坏人。


    清空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活这么多年也收到过不少人类的好感,但是……


    竟然对他睡过的被子下手。


    好……好奇怪……


    清空对这种事情其实不是很了解。触手确实有很多种让人发春的方法,只不过大多数都是强迫手段。清空也知道不少小动物会有发情期,但那些都是很直接的对着别人求偶。对着被子算什么?


    无法理解。


    是自愿这样做的吗?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这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


    他大脑有点混乱,第一时间想到了月彦。毕竟他是在月彦房间睡着的。但月彦表情一副嫌弃的样子,好像又不太可能。


    他心里有点乱,没有仔细辨别月彦身体反应。


    “我,我要回去睡觉了。”清空逃走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


    月彦有些不解。


    ……


    清空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嗅到食物的气味,顿时安下心。


    他拉开衣柜,躲进黑暗中


    平复急促的心跳。


    触手思考多了就会变热,清空也觉得自己现在很热。


    他其实一直在躲着一些事。


    因为父母的缘故,他一直觉得这种事情是很痛苦的。反正两面宿傩肯定不想要他这个幼崽。触手的本能也告诉他,想要获得美味的食物,就要让人痛苦,而后将痛苦转化成快乐,这样恶堕那一瞬间的情绪和营养液,是最美味的。


    其中确实有快乐没错,但前提都是制造大量的痛苦。


    把人摧残到几乎坏掉。


    清空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不好。反正要他像父亲一样去强迫一个人,他是不愿意的。而且他食谱稍微要宽一点,可以通过吃肉补充能量。


    思及此,清空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开始长大了,最近肉类竟然不能满足他的食欲。他开始想着吃点别的了。


    今天都忍不住舔了月彦一口。


    清空还是很担心自己饿到大脑溶解,变成那种只会吃吃吃睡睡睡的笨蛋触手的。听说有的触手就这样,饿了就去捕捉,直到自己撞上硬茬子,被正义人士消灭。


    月彦闻起来好像很好吃。


    可他只是想把月彦当一种很可爱的生物,养在身边。


    如果充作食物,一定会给人带来痛苦的。


    清空有些不安的想着。


    月彦好像只是个普通人,并不强,要是被他无意识吃坏了怎么办。


    可他又不想离开这里……


    他想要稳定的环境,以及稳定的人类陪伴。哪怕就几十年也好,一个几十年不用挪窝的地方,难道很难找吗……


    在犹豫不决中,清空慢慢地睡着了。


    ……


    靠休眠度过饥饿的时候,清空会陷入比较深度的睡眠,对外界的感知都会降低。


    有时候一睡就会过去很久。


    反正睡醒了,之前的饥饿就能忘记掉。


    清空并不知道,他已经一觉睡了七天。


    作为一个有工作的触手——而且是被上司赏识的有工作的触手——他这样旷工,自然是引起了上面的不满。月彦替他请了病假。


    好在这次休假也算情有可原,刚发生了这么一起重大案件,清空作为普通医师,被吓着了也很正常。


    还有人特意来送礼探视了一番。


    外面的事情糊弄过去了,月彦却越来越好奇。


    上一次清空休眠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清空不是人类,只以为是医生的怪病,现在就不一样了。


    身边有这么一个已经确定的,非人的物种,而且好像暂时不会对他造成危险。他心底便滋生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好奇心,就像是被告知,阁楼有一扇不能打开的门一样。


    他开始思考,休眠真的是休眠吗?


    该不会其实是去缝补自己的人皮吧,就像是画皮妖一样。


    他揣测着。


    除了这种好奇,还有一个原因促使他去思考清空相关的事。


    身体上……有点难受。


    自从那个噩梦之后,那些说不出来的感受好像有了方向。清空休眠的这一周以来,他已经做了三回噩梦,次次都是那种绮丽诡谲的氛围。


    有时要正常些,有时他甚至会梦到那些血红色的触肢,缠绕上来。


    一而再再而三的梦,让他有些心焦。


    难道他……其实好男色?


    不,不可能,月彦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不犯病的时候,他并不会想那种事情,看那艳.情书、春.宫图都没什么感觉,对花街也没兴趣。


    再一想,他心底对这个家族产业都无所谓,只要自己无病无灾地活下来就行。


    只是这毕竟本来就属于自己,他是不肯给别人的。


    而且现在还没成为家主,只是继承人,麻烦就很多。月彦总觉得除了直也之外,还有人也有这种害他的心思。


    那天在主家,真应该全都杀了,全嫁祸给那个要杀他的诅咒师。


    他也该提前想想如何自保了。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他也没有去其他贵族家社交,而是迎着清晨散步。


    不知怎的,竟晃到了清空的房间附近。


    月彦:“……”


    七天过去了,这人也没个动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去。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他推门而入被发现,也有理由。


    随便搪塞一个关心人死没死的理由就行。


    心里是这样想,真正推开门时,月彦心中有些微妙的忐忑。


    只要不是什么恐怖场景……


    不,就算看见……现在也可以试着和清空成为共犯了。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超过的画面,房间里安安静静,他甚至没有一眼瞧见清空在哪。


    他环顾四周,并未在床铺或显眼处发现清空的身影。短暂的迟疑后,他半掩上门,再次细细观察起来。


    房间里依然和之前一样,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床铺很整齐,像是从没有人睡过。月彦轻轻地触碰,锦衣玉食的他,都有些嫌弃放了七天的被子,感觉有一层薄薄的灰。


    真奇怪。


    难道这次睡觉,是谎言?其实清空出去寻找食物了?


    可他们一起回来的时候,清空明晃晃的困倦,不像是演的。


    月彦又看了一圈。


    终于,他发现了不对劲。


    壁橱开了一条小缝。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带着一丝紧张,缓缓拉开了柜门。


    柜内比预想的更昏暗。一团模糊的人形蜷缩在角落的衣物堆里,正是清空。他双目紧闭,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月彦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他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清空并没有醒来后,才蹲下来,伸出手指,极其谨慎地凑近清空的鼻端——很遗憾,怪物还活着。


    月彦又试探性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清空露在外面的手臂,触感冰凉,比他的体温还低了很多。要不是戳了一下是柔软的,真会叫人误会他已经失去了生命。


    几番尝试下来。


    见清空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月彦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下来。看来清空没说谎,他睡得果然很沉。


    确认了安全,月彦的好奇心彻底压倒了警惕。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甚至将手撑在壁橱内部,大胆地凑近了观察。


    壁橱分了很多格子,上面是用来堆放衣物的,下面则有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


    如果家里的空间不够,子嗣又多,就可能会安排人睡在壁橱内部。拉上柜门,也算个小小的隐私空间。


    但月彦这样的大少爷自然从未睡过狭窄的壁橱,他轻轻皱眉,觉得里面未免太过拥挤。


    他注意到,清空蜷缩的姿态非常自然,仿佛天生就适合这种黑暗狭窄的空间。


    他靠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清空的发顶,轻轻嗅闻。依然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气息,只有一种干净的、混着一点点淡淡药草清冷的味道。


    小腹里那点持续不断的难受感在此刻平歇了。


    月彦就这样在幽暗的衣柜前蹲了很久。


    他最终悄悄退出了房间。


    ……


    之后,月彦胆子更大了些。


    清空给自己选的卧室,未知很安静,光线也不错。反正清空睡得很死,他打开门窗,让阳光照射进来,都不会有事。


    月彦将要看的书抱到了清空的房间,有时候甚至会给将一些要处理的公务也搬过去。


    既可以享受片刻宁静,还可以安抚身体里那种莫名的躁动。


    晚上睡眠都稳定了些。


    白天就神清气爽。


    他甚至开始期望清空能够多睡一段时日,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好像要更加讨喜一些。但月彦又觉得,清空醒过来也不错,至少做饭很好吃,他已经开始厌倦侍女做的食物了。


    距离他第一次进入清空房间,又过了七天。


    加起来,清空已经快睡了半个月。


    这下,不仅是外面的传言,连家里的仆从都开始有些不安。


    月彦只好说清空已经醒了,外出寻找一味重要的草药。


    频繁给清空寻找借口,让他有些不爽,有种替别人工作的感觉。


    又到了夜晚,月彦收拾了书本,举起油灯,要回自己房间睡觉。


    举灯,将要推开门的一瞬间。


    他忽然想,为什么每天要这么麻烦地来回呢?


    反正清空也不会醒来,他睡在这里……又能怎么样?


    他可以睡在清空的床铺上,不过这张床已经十几天没换过被褥床单,他有些嫌弃。夜已经深了,此时将侍女叫来铺床,他倒是没什么负罪感,只是担心对方发现壁橱里的清空——毕竟他说这人已经出门了。而且让人铺床,就是明晃晃告诉别人,他留宿在清空房间。


    来这里看书,还可以说是他喜好此处的阳光。


    睡下就……


    月彦犹豫半响,将油灯重新放回桌面。


    他看向壁橱。


    第27章


    27


    月彦吹熄了油灯,脱去了外衣,借着油纸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壁橱。


    狭窄的空间瞬间被他的身体填满,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起来。他几乎是紧贴着蜷缩在角落的清空侧躺下来,动作僵硬而笨拙——真糟糕,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拥挤的地方,也没和别人躺着一起睡。


    他感到不爽,却还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清空轻轻往边上推了一些。


    壁橱的空间对月彦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说,狭窄又局促。


    腿无处安放,只能勉强弯曲着,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柜壁,手臂也只能小心地收拢。就像是被紧紧束缚了,他有些微妙的不适和些许烦躁。


    清空的身体正如月彦之前触碰的那样,冰凉得不似活物,即使在如此狭小拥挤的空间里,也几乎感觉不到他散发的热量。月彦穿着单薄的里衣,凉意清晰地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听不见清空的呼吸声,于是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身体逐渐适应了这份冰凉,小腹深处以及身体各处的那种莫名的躁动与不适感,竟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了。这份由内而外的安宁感来得如此直接而强烈,远超他坐在房间里看书时所感受到的安抚效果。


    月彦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明知道……清空不是人的。


    他心底仍然有一丝化不开的恐惧,忍不住想着,清空醒来会如何?


    然而,他确实已经躺下了,身体也不是很想动弹,极为放松地躺在狭窄的壁橱中。困意很快上涌,完全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


    ……


    清空在拥挤的热度和食物的香气中醒来。


    边上有一具紧贴着他、散发着源源不断热量的躯体。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不知道睡了多久,稍微有点僵硬。


    他向来能在黑暗中视物。


    月彦。


    清空眼睛微微转动了一圈,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养尊处优的月彦少爷,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在他身侧,几乎与他严丝合缝地贴着。壁橱的狭窄将月彦的身体挤压过来,清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和单薄里衣下的温热脉搏。


    我睡了多久?


    清空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在他休眠前,月彦好像不是这种……会和人一起挨着睡的人。


    他大脑都宕机了,思考了一会儿仍然一片空白。


    月彦睡在外面,他出不去。


    就在清空试图越过月彦起床时,他发现有一点不对劲。


    月彦的呼吸变得有些深重,并不平稳。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快速地转动——这是做梦的表现。


    月彦的身体无意识地轻微扭动,仿佛在试图摆脱什么无形的束缚。单手抬起,胡乱摆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像是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着,又像是在推。


    紧接着,一声极轻、几乎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嘤吟逸了出来。模糊不清,好像是痛苦或挣扎,又……又好像带着点莫名的甜腻。


    清空愣住了。


    他没有入梦的能力,要不然,他很想知道月彦在做什么梦。


    身上溢出来的情绪,感觉,很好吃。


    痛苦和愉悦混合的产物。


    清空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他睡这一觉是为了逃避饥饿,谁知道醒来闻到这么美味的食物气味,瞬间比睡前更饿了。


    清空蜷缩起来,感觉自己很命苦。


    月彦的身体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挤了挤,比平常更热的躯体,把温度带到他身上。


    清空睁着眼睛侧躺,和月彦面对面。


    他都能看见月彦额头出了汗。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凑过去。


    触肢的速度比他更快,已经越过理智,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蔓延。尖端触碰到月彦,抚去细密的汗珠,圆形的吸盘轻轻地吮吸皮肤。清空甚至觉得,稍稍用力,就能把血吮出来。


    好想……全都吃下去。


    把这一整个人都吃掉。


    他恍惚了一下,将触肢收回。


    小心翼翼地伸手撑在月彦身侧,另一只手去开柜门。


    他几乎整个悬在了月彦身上。


    清空:“……”


    这样看,侧脸也很可爱……睡着了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乖巧的小动物。而且是饱受噩梦惊扰的小动物,蹙着眉,像是在梦里受了惊。


    唇微张着,清空甚至瞧见了一截湿红的舌尖,似乎很软的样子。


    动作都很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缚住。


    不知不觉,他多看了一会儿。


    要开门的手缩了回来,试探着,放在月彦身上。


    清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饿了吧。饿的时候看见食物,总会想做点什么,闻一闻,摸一摸。


    他甚至有点恼怒,不明白为什么月彦闻起来那么好吃,还睡在他旁边。


    是之前印记种得太深了吗?


    手掌犹犹豫豫地贴上月彦小腹,月彦的身体微微弓了一下,腰抬起来一点,反倒把清空的手掌压住了。


    清空有些无措。


    他自然注意到了月彦身上的其他反应。


    应该是痛苦的吧。不得不承认,他的治疗好像给人留下了一点点后遗症。


    月彦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他的眉头还蹙着,像一株被晒得太久的植物,朝着水源的方向倒过去。


    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那里,什么防备都没有。


    清空收回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月彦的鼻尖,把上面最显眼的汗水擦去了。


    他该走了。


    月彦却忽得翻了个身,动作大了起来。


    清空:“!!!”


    不会是要醒了吧!


    他顿时不敢动弹,不知怎的涌上一股心虚。明明是月彦自己跑来他这里睡觉,他却像是做了贼,迅速躺了回去,闭上眼。


    没过多久,月彦果真醒了。


    似乎是发现了目前的状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清空闭着眼装睡,不明白月彦在想什么。


    恼怒?后悔?嫌弃这地方睡得不够好?分不太清,能大概感觉到是负面情绪。


    ——月彦正在恼怒。


    他竟然真的在这种破烂地方睡了一晚。而且还做了梦,又梦到了……


    “都是你的错。”他对着身旁的清空小声道,声音沙哑。月彦这些天已经试过了,正常说话都不会吵醒清空。


    清空:……?


    他做什么了?


    月彦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


    梦和现实总是不一样的。


    梦里的清空挺爱说话的,总气得他发抖,力气也很大,完全无法反抗,从来不听从他的意见,他只能被迫得顺着对方的步伐。


    而现实的清空就躺在这里,睡得像死了一样。月彦忽然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在梦里被羞辱得抬不起头,这个人却能睡得这么安稳?凭什么他的梦里全是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呵。”月彦冷笑。


    “你知道我在梦里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吗。”月彦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


    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梦里清空说他“连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只能依赖他人”,可这一切分明都是清空导致的。


    “倒是睡得香。”


    月彦几乎把被折腾的怒火全发泄在清空身上,当然他实际上也不敢做什么,只是小声地骂着。


    好一会儿。


    月彦忽然觉得没意思。骂一个听不见的人,其实没意义。他那些在梦里被翻来覆去碾压的屈辱——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醒了,月彦也没法骂。


    骂了,就意味着要说出那些耻辱的梦。


    月彦翻了个身,背对着清空。


    “我恨你。”月彦把脸埋进衣袖,声音闷在里面,模糊不清,“我恨你……”


    清空:“……”


    qaq


    月彦……这么讨厌他吗……


    恨是一个重量很大的词。月彦此时认为他没醒,说的一定都是真话。


    他几乎感到头晕,心里也发堵,没有想到自己很喜欢的小动物,居然如此厌恶自己。


    难道,之前他感受过的依赖,都是假的吗……


    清空很茫然。


    心里好像堵了一块儿石头一样,很难受。他倒是知道父母对他的嫌弃,也知道老师看他的恐惧,但那些都没有摆在明面上说过。唯有月彦明晃晃的袒露了恶意。


    他甚至觉得有些头晕,若不是还在装睡,早就一下跳起来,变成触手钻到角落里去了。


    这难过甚至压倒了饥饿。


    属于月彦的、灼热的呼吸扑上来的时候,清空还在难过。他感觉自己都维持不住皮囊了,窝着的触肢纠缠成一团,打了个死结。


    月彦的呼吸落在他颈侧。


    是要咬上来吗?清空想。原来来这里是报复他来了,他睡得很死,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被月彦发泄。


    不过也无所谓了。


    清空现在只想逃跑。


    肌肤的热度挨上来。


    清空:“……?”


    ……


    月彦感觉自己有点昏头了。


    但他想起梦里那些内容,又和这个罪魁祸手贴在一起。


    嗯……既然是清空的错,那当然得是清空来解决。反正这人睡那么死,挨着睡了一晚都没醒,稍微碰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事。


    他动作生疏又熟练。


    梦里总是被迫,现实倒轮得到他自己来了。


    月彦刚开始还感觉有点微妙,但很快就无暇顾及了。狭窄的壁橱,空气无法流通,他出了汗,呼吸也是灼热的,加上他还得想办法活动,愈发闷热起来。


    呼吸闷闷的。


    喘不过气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摇头,坐起身。


    壁橱不仅左右狭窄,上下的空间其实也不够。坐起身是没问题的,但要是想要站起来,绝对不可能。


    他当然是没体验过睡壁橱的,加上又看不见,弓身想站起来的时候直接碰了头,给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气得发出了很不雅的声音。


    “啧。”


    只能膝盖着地,跪坐下来。


    和梦里那种朦胧绮丽、但没什么实感的触碰不同,现在他触碰到的一切都是鲜明、细节丰富的,有了实感。


    清空的掌心是微凉的,带着一点薄薄的茧子,触感很特别。没多久就热起来了。小臂肌肉也很扎实,他甚至能感受到血管的线条,凹凸不平。但整体又很光滑,不知道是不是怪物给自己捏的人皮,清空身上是一点疤痕都没有的。


    为什么不能叫他也投生成这样的怪物呢?


    他怨恨地想着。


    手上的动作也忍不住用力了些,像是要把别人的皮囊抢走一样,紧紧地抓住,完全忘记了最开始,他是想着不能吵醒清空的。


    又过一会儿。


    月彦甚至觉得有些累。


    这份劳累当然也要全怪到清空头上,反正全是他的错。


    他到底是不会的,而且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不过这种微妙的、背离教养的行为,又令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愉悦。


    清空:“……”


    其实清空的大脑已经融化了。


    他完全看不懂月彦在做什么。


    月彦的情绪波动好像也很大,一会儿充斥着憎恨,一会儿又好像把什么都忘了,唇角甚至扬起笑来。


    可以看出月彦很热,而且还很累,时不时会停一下休息,呼吸也很急,把整个壁橱都染成了又潮又闷的环境。大概是因为这种轻微的窒息,他将上衣的领子打开了些。


    清空检索了自己出生后经历的岁月,以及接触过的每一个生物。


    他还是不懂。


    但是他掌心和小臂,好像,有点湿漉漉的。


    清空:“……”


    他的大脑又是一阵烧烤。


    好一阵猛火乱炖,炖得头顶都要冒泡了。触手的脑子总是不用的,清空只知道,如果月彦还要继续蹭,他的胳膊应该是要自己长出脑子开始干触手会干的事了。


    事实上,比起跳动的触手本能,清空现在更关心别的问题。


    月彦……是自由的吗?


    是他自己要这样做的吗?全凭他自己的意愿?他对这种事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呢?


    清空出生以来还没有和其他的生物交流过这些事,因此他对于这方面,其实是一片空白。他父亲作为一条纯正的触手,脑子里只有这种,无法交流,母亲的话——万一两面宿傩是柏拉图呢?


    后面遇到的老师,心里只有医学,完全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遇到的其他人,诸如五条悟、夏油杰、羂索——除了羂索对幼崽有一定兴趣以外,其他人好像也完全没有择偶的取向。


    就算是羂索,对那种事好像也没什么兴趣,目的只是为了搞点不人道的实验。


    清空只在一些权贵的身上看到过这种取乐的行为,他们的灵魂都不需要触手改造,早已经是彻底堕落的模样。当然他也见过一些热恋的人类,也会沉迷取乐。


    而月彦……是不一样的。


    月彦身上没有那种堕落的气味。


    他觉得,月彦好像和自己之前认识的人差不多,都对这种事没有任何兴趣。就清空观察而言,月彦其实是很坚定的,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所以,现在月彦在想什么,他真的很好奇。


    清空睁开眼。


    但月彦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没发现,垂着眼,自顾自的。


    清空把手一伸,拉开柜门。


    外面的天光顿时倾泄而入。


    月彦:“!!!”


    受惊之下,他手指用力地抓住了清空的上臂。


    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想逃跑,但身体的其他部位不是很听使唤。清空自然是伸手向把人抓住,他为了开门也是快把自己拧了一圈,两人好一顿纠缠,上半身一起摔出了壁橱。


    重力之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唔!”月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清空躺在地板上,面朝天花板,愣愣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月彦。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了。他伸出舌尖,舔了舔。


    清空:“……”


    月彦:“……”


    月彦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清空其实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好一会儿,还是清空先说话的。他整个脸都红透了,月彦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当然月彦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你在做什么?”


    月彦:“……”


    他不知道。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是炸开了一片烟花,还没缓过来。


    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清空又问:“为什么?我不理解。”


    月彦自然不可能回答。


    清空看着月彦的表情,想到刚才听到的内容,揣摩道:“你……恨我?”


    这个是可以回答的,月彦哼了声:“没错。”


    “所以……这是羞辱吗?”清空真是难过极了,氤氲已久的泪水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湿漉漉的弄湿了脸颊。他觉得很陌生,清空只见过别人掉眼泪。


    月彦:“……”


    他恍若刚重生,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又惊又喜:“对!就是羞辱!”


    月彦看向清空落泪的脸庞,发现这个怪物居然也会露出这样柔弱的一面,虽然不清楚原因,却仍然令他十分兴奋。


    真有意思,清空也没他想象的那么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道:“我当然是讨厌你的,说什么治好我,结果留下一堆后遗症,我变成这样,全都是你的问题。”


    “一声不吭睡了半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 ”他看起来仍然十分高傲,只是衣裳有些不整,脸颊也发红,随意说着指责人的话,“亏我还担心你,想把你叫醒。”


    “你亏欠我太多了,清空。”


    “我肯羞辱你,你该感到高兴才是。”


    清空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好像懂了。


    原来这样还有羞辱的意味,是他孤陋寡闻了。要不是他知道月彦不知道他的食谱,清空还以为……


    现在这样也够折磨了,他饿得快要融化。


    “是不是,只要你羞辱得高兴了。”清空哑声问,“就不会……离开?”


    月彦捕捉到了什么:“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


    “嗯……”清空说了实话,“很想。”


    这可真是……


    月彦只觉得以前的担心像一个笑话。他俯下身,薄唇里吐出轻飘飘的、带着恶意的话语:“那你可要令我高兴些,你得……有用些。”


    他感觉自己能利用清空做很多事了。


    他忽得发现清空不吭声了,偏了脑袋,喉结不停滚动,手背压住唇,眉头也皱着。哪怕已经这样忍着,他也注意到了清空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和不停分泌的涎水,像是要把胃酸也反上来。他以前病的时候,胃也总是不舒服,对这样的反应很熟悉。


    平常他肯定嫌脏,不过他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是……想吐?月彦想起那天清空舔了他脸上的血,结果吐得不行。刚才好像也舔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恶念丛生。


    抓住清空的手腕,往外扯。扯了一下还没扯动,反而摸到了一点湿意。他手指蜷缩,没再碰。


    “遮什么?”月彦语调轻快地扬起,他非常想看清空痛苦的样子,感觉把这些天的仇全都报了,“想吐?不准吐!咽下去!”


    清空:“……呜。”


    第28章


    月彦觉得,清空被迫听话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好玩。


    就像,他已经把这个怪物驯服了。


    他用指尖沾了点,送到清空唇边。


    这绝对算是一种折辱。月彦再明白不过。


    清空看起来也很痛苦,轻微地摇了摇头,请求道:“别这样好不好?”


    不过他自己的理智也只够问出这么一句了,月彦答了什么都没听。清空有种模糊的预感,自己的食谱要发生永久的偏移了。


    他的理智甜甜地融化了,捉住月彦的手腕,咬他的手指。


    牙齿轻轻陷进月彦的指尖,没用力咬,只是含着。舌尖抵着指腹,把那点东西卷进嘴里,从指尖舔到指根,从指根舔到指缝。月彦似乎有些错愕,手指在他口中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上颚。


    月彦想把手抽回去。


    清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舌尖刮过月彦的掌心,反反复复,月彦的掌心很快变得又湿又热。


    然后舔到手腕。那里的皮肤更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舌尖顺着那些脉络的走向往下舔,来来回回,直到把一切都吃干净。


    月彦的呼吸急促,实际上他从刚才起,大脑就没转过来。


    一直晕乎乎的。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清空……清空舔得未免也太卖力了。


    他脸上发烫,盯着清空的头顶,暗红色的发丝垂下来,扫在他手腕上,痒痒的。清空的睫毛也垂着,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两人呼吸声交错,杂着一点轻微的水声。


    清空还想往别的地方舔,月彦猝然惊醒,一把拽住他的头发,然而清空好像完全不怕疼似的,连声都没吭一下。


    他险些没抓住。


    清空力气是很大的,很轻易地按住了月彦的手腕,举过头顶。


    这动作和某次梦里的一样,月彦一下子就想到了些不妙的事,挣扎得愈发厉害。


    但和梦里的发展不太一样,清空没说话,只像一条扑了人的大狗一样咬上了他胸前的衣裳,弄湿了布料。怕是再过半刻,他这衣服都要叫清空弄干净了。


    月彦才发现自己刚才弄得有多狼狈,简直到处都是。


    月彦:“……”


    和梦发展的微妙不同,又叫他生出有些古怪的情感。


    隔着布料,本来就不重的啃咬,更没了痛感,只剩下潮湿的痒。


    月彦觉得有些不对,明明是他要羞辱清空的,怎的好像又是他在受辱。


    他想阻止,可他完全拗不过清空,渐渐的也没了什么力气,只用力呼吸着。


    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能说话的,声音小得不行:“你、你做什么呢!没叫你舔别的地方!”


    清空完全没听见。


    月彦一低头,发现他伏在自己小腹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把那双红色的眼睛浸得湿漉漉的。


    “……”


    月彦方才还觉得这羞辱不太对劲,现在看清空哭成这样,又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这方法是对的,他居然能把一个怪物欺负成这样。


    心底顿时滋生起一股得意洋洋。


    也顾不上自己被压在地上了。


    “听话。”月彦喘了口气,伸手掐着清空的脸颊,迫使他抬起脑袋,“我叫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


    清空:“唔……?”


    触手脑袋里一团浆糊。


    他心里几乎只剩下了满足的愉悦感,完全不理解以前干嘛要吃那么多肉类,吃这个不就好了,只要一点点就能抵过全部。食谱到底是正确的。


    高兴过头,喜极而泣了。


    他还想再吃些。


    再多一些。


    脑袋里好像自动构思出了很多东西。触手这种生物,是几乎没有教养下一代的能力的。能力和知识的传承,刻在血脉里,只要出生、长大,渐渐就能学会。


    譬如清空用得很熟练的催眠技巧。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得到了更多的知识。


    本能他催促他将这些知识运用。


    好在他和本能对抗了很多年,吃得半饱加上缓了一会儿,勉强捡回了些理智。


    恰好听见了月彦说的话。


    清空有点疑惑,撑着地板,和月彦面对面。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他甚至细细回忆了一下。


    月彦现在又不是他的雇主,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和他的关系并非是上下,他也不准备再给自己找一个老师或者老板——月彦身上都没什么值得他学习的技艺。


    他也只是把月彦当一款漂亮小动物看。


    月彦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他冷静了些,确实找不到什么拿捏清空的方法。毕竟清空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要是撕去了人皮,他仍然会落入危险的境地。


    他气势渐渐弱下去,轻轻抬腿踢了清空一下:“你先把我松开,看看你在做什么?”


    清空:“……”


    是啊。他在做什么。


    “在吃……”


    “不准说!”月彦当场就炸了,他恼得想要咬人。


    清空:“是你要我这么做的。”他开始后悔了。


    食谱被彻底改变的话,那他以后怎么办,要觅食吗?他不想……不想做这种事。怎么就没忍耐住,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他慢慢起身,看月彦狼狈地躺在地上,手腕上都是他吮出来的红痕。


    清空:“……”


    没吃饱。


    他都不敢看了。站直了,去拿柜子里面的衣服,挑了几件干净的拿给月彦。正巧他房间里有合适月彦穿的衣服,全都是特意买的。只是他没想过,是这个时候拿给对方。


    月彦正好在想别的事,也没仔细思考,清空房间里怎么有合身的衣裳。


    没等他换好衣服,清空就要离开。


    “别出去。”月彦叫住他,“你睡了半个月,我同他人说你出远门了,要是你现在出去,这叫我怎么解释?”


    清空便很是不安地留在了房间里,盯着地板:“对不起。”


    月彦:“呵。”


    “下次能不能,别这样。”清空还是低着头,“我觉得很不好。”


    “你足够听话,那我就不会羞辱你。”


    清空:“……”


    好难开口。他现在很想要这种羞辱来着,最好每日三次,一次三餐。但是这样的话说出口,他还能再人类世界生存吗?这是人会说出来的语言吗?


    他简直无地自容。


    “这样对你,是不是也不太好……”


    “能有什么不好?”月彦换完了衣服,想了想,命令道,“天黑的时候你偷偷出去,再回来,办得到吧?”


    “嗯。”


    清空默默地站着。


    他还是有很多的事情不够明白。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顺从本能,还是不要。其实他好像都不太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只是因为被医生捡到,就当了医生,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


    遇到月彦之后,他才想过要不要做点别的。


    他觉得月彦真是十分弱小,像是没人帮忙就会枯死的藤蔓。可他这条触手好像才是一株柔软的菟丝子,只喜欢缠着人,没有人可以缠着时,就会茫然无措。


    在父母手底下的时候,他很少有过人形,当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小的一团触手。在老师手底下,他就是规规矩矩的、学医的好孩子。他不是人类,做人的经验非常空白,只能从接触到的其他人类身上寻找,保守一点地思考,他人想要的,总不会是错误的。


    如今这些人都离他很远了,而他身边多了一个月彦。


    月彦和他们都不太一样。


    清空深呼吸。


    他看到换完衣服的月彦,手腕上仍然一截显眼的红色,指节上甚至有一圈齿痕。


    清空伸手捉住他的手腕。


    月彦一惊,不明白清空在做什么。他身体好像是很适应清空了,被靠近也没有做出什么抵触,但反应过来后,理智控制着他,想要将清空甩开。


    这方面,他就没成功过。


    清空把人推到了壁橱上。


    本来就没开窗,天光在房间里很暗淡。清空不想叫月彦看见,于是把人压得很紧。


    月彦只觉得,手腕上,有什么冰凉黏腻的触感滑了过去。和手指的触感,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柔软的章鱼足,好像还有些凹凸不平的触感,是吸盘吗?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的皮肤被吸住了,还黏黏糊糊的,湿润的液体被涂上来。


    最恐惧的记忆顿时被唤醒。他知道那是怪物的本体。


    心跳都漏了一拍,顿时不敢挣扎了。


    是他的羞辱令怪物恼羞成怒了吗?


    还是……还是……要像他梦里发生的那样……


    “呜……”月彦嗓子里挤出一声受惊的低吟。


    抬起头,却对上清空的眼神。


    清空在观察月彦。


    他仔仔细细地把月彦看了一遍,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从那双漂亮的、翻涌着各色情绪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好像看见了恐惧,又好像看见了期待。月彦总是这样,说的话,和身体的反应,完全是相反的。


    清空心想,虽然他不至于听小动物的话,但若是被期待。顺应一下这样的期待,也没什么。


    他对比着月彦的各种反应,竟是发现,刚才他被折辱、顺从地舔舐过去,和现在稍微有些粗暴地帮月彦疗伤……月彦对后者的反应,更大。


    他好像是……更喜欢后者这样的?


    第29章


    清空偷偷地溜出去了。


    他也是浑身发热,便直接离开了平安京,找了个凉爽的林子,在溪流边汲取水分。


    按理来说,他该是有些愤怒的。


    坚持了数十年的食谱,被一个普通人类打破了。


    可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在散发着欢愉,他完全提不起难过的情绪。


    他看向水中的倒影。


    好吧,甚至在笑。


    清空用两只手捂住脑袋,一头栽进了水中。溪水冰凉,他把触肢放出来,咕嘟咕嘟地喝水。


    他有点忐忑,但想起月彦完全没生气,不安的感觉又消散了。


    月彦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进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清空趴在岸边,开始思考如何哄月彦每天羞辱他——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别的触手不都是去折腾别人么,怎么到了他这里,是上赶着被人惩罚。


    好奇怪。这样真的算得上惩罚吗……他为什么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情绪呢?难道他学医太久、已经变成喜欢受虐的样子了?


    清空不理解。


    但是月彦高兴就行。


    触肢渐渐的变凉了。


    清空从水里爬出来。


    ……


    月彦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冷汗和热汗交替,他有些喘不过气。


    同僚瞧他脸色不对,关心了两句:“不会是换季受凉了吧?”


    月彦却狐疑地看过去。


    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发现了他的……早上那些不可言说的事。


    又想起侍女和仆从,贴身服侍他的人,怕是也能发现些不对劲。若非清空明确说过不能苛待仆从,月彦真想叫他们全都去死。死人总是不会说话的。


    同僚看月彦脸色,只当这大少爷脾气古怪,不再吭声了。


    下午结束了工作,又有人来问他,清空何时回来,想求医。


    月彦没好气地回答:“他的事,问我做什么?”


    “你们不是……”


    “嗯?”


    那人闭嘴了。


    月彦骤然发现,他和清空作为两个年轻人,结束医患关系后还同住一屋,似乎让有些人传起了风言风语。


    他冷笑,怒意翻涌。


    偏偏他今早真的……


    清空真可恨!


    月彦都不太想回去了,可不回去,又不知道该去哪。


    也巧,家里忽然传了急信过来。


    父亲病了。


    大抵是前些日子家里被诅咒师祸害了一轮,受惊后气急攻心,病得严重。信上除了叫他赶快回家,也有将清空医师请去的意思。


    月彦挑起眉。


    ……


    清空在外面编了个竹筐,随便找了找药材,弄得像模像样的,才假装风尘仆仆地回了家。


    他一会去,院子里的气氛都变得活跃起来。


    清空睡了半个月,之前当然就是月彦做主。虽然答应了清空不会苛待他的仆人,但压抑的气氛还是叫人受不了。月彦是个很难伺候的人,心情变幻也极快,哪怕不说话,只睨人一眼,也能叫人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何况这些新来的仆人,也渐渐听说月彦曾逼死过仆从、未婚妻的事了,干活愈发战战兢兢。


    清空就不一样,没什么贵族老爷的架子,非常好说话。


    “大人,要洗个热水澡吗?”


    清空摇头,问:“月彦呢?”


    “月彦大人今日回自家了,还叫走了葵姐姐,葵姐姐走的时候很急。”


    清空:“噢……”


    突然想起来他家管家是月彦的侍女。


    “还说要是您回来,就带着药箱去找他。”


    清空提高了声音:“他又病了?”该不会是……早上他一顿吃……


    仆人摇头:“不太清楚。”


    不论如何,清空才回来,急急忙忙地又出门了。


    到了月彦家,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月彦父亲病了。


    清空松口气。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触手是很擅长汲取他人生命力的生物,是正儿八经的菟丝子。月彦那种身板,肯定承不住他放开了吃。


    月彦解释了情况,却不肯和他对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跟我来。”


    清空跟着他走到一间无人的屋子。


    月彦:“你有把握治好我父亲吗?”


    清空心想他真是孝顺啊,便点点头:“你父亲身体亏空很厉害,久积成疾,能治好,但接下来也会体虚。”


    月彦平静道:“不必治好他。”


    清空:“……”


    诶……


    “我是医生,这样违背我的原则。”清空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月彦,就算他很喜欢对方,也不能什么事都做嘛。


    月彦恨恨道:“要你听话的时候,偏偏不肯。”


    “可我本来也不必听你的话。”清空感到疑惑,“你为什么总会觉得我需要听你话呢?”


    月彦:“……”


    清空又随口说:“如果你想要别人听话,应该自己努力些。比如说当上天皇。”


    月彦:“。”


    救命。


    怎么突然拐上大逆不道的话题了。


    “难道我当上……”他虽然敬畏之心几乎没有,到底还是怕死的,把那个词给跳过去了,“你就会听我的话?”


    “会听一下的。”


    意思就是不会听了。月彦心想也是,毕竟是怪物。怪物是否遵守人类的规矩,全看自己的想法。清空已经算是很守规矩的了,必要时候还不是只顾着自己高兴。


    但理解归理解,这未免也太诚实了


    是完全不在意他的想法吗?因为他太弱小,不会碍着清空,随时能拿捏。


    真叫人不爽。


    “你这几日就留宿在我家。”月彦忽得提了一句,“你只负责治病的部分就好。”


    “这是自然,工作之外的事情,谁会乐意做?”


    聊完,清空沉默了。


    他眼巴巴地抬起头。月彦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清空有些紧张。


    “关于早上发生的事。”


    月彦:“……你、你要说什么?”莫非气不过早上的事,是这个时候要来报复他了?他的心提起来,仔细观察着清空的反应。


    清空这人看起来是很凶的,生了一副看着就不好惹的皮囊,冷下脸的时候尤甚。他平常只是不爱摆表情,态度也平和,真正严肃起来的时候,盯着人很有压迫感。


    清空:“你该对我负责。”


    “什么?”


    “我被你伤害到了。”


    月彦大惊,素来只知道童子尿祛邪,不知道……


    “我伤害你什么了?”


    清空也是第一次碰瓷,说得很费劲:“早上过去之后,一直想着……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


    月彦:“……”


    他气到脸红——清空竟说得这样浪荡,简直不要脸!


    “此事休要再提,就当它不存在。”


    清空:“噢……”


    ……


    第二日,清空带了些东西到月彦家。


    正是之前那诅咒师留下的遗产,一些术式记录、见闻。还有一些看着便阴邪的咒物。咒物之类的清空自然不可能带到普通人家中,他只拿了书籍。


    月彦全天陪侍自己的父亲,而清空闲得无聊,便在一旁看书。


    清空不太喜欢看书。


    这点大抵是继承了父亲,虽不至于沦为彻底的文盲,却还是无法热爱阅读。触手本来也不依靠读书等后天学习来增强自己。


    翻开诅咒师的记录本,是个很破的小本子,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面上。他盯着看了几行,眼睛就开始发涩,脑子也沉下去。


    快要入夏了,天气开始变热。


    清空寻了个树荫处,风吹过,勉强散了热气。他是厌冷又厌热,一年只有春秋才有活力。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清空的眼皮越来越重,文字在视线里开始打晃,一行叠着一行,叠成模糊的黑色团块。


    他眨了眨眼。


    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遇到困难就放弃。


    背后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衣料硌着后背,是樱花树,不过已经彻底没了樱花,只剩下一团团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没有什么果子。


    他懒得挪地方,干脆就在这里眯眼小憩。


    时不时有人从廊下走过,脚步声很轻。


    月彦:“……”


    看见清空窝在树下,他皱起眉。


    再仔细一看,清空身边还有本书。似乎原来是在阅读,但书早已不在手上,手指还保持着握书的姿势,微微蜷着。


    看书就睡着,真乃十成十的蠢货文盲。


    月彦站在廊下。他刚从父亲那边出来,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正打算穿过回廊去书房。现在却起了点别的心思。


    他渐渐靠近树下。


    清空睡觉是死沉死沉的,月彦也不知道他是否又要睡上半个月。只见他脑袋歪向一侧,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睫毛好像也带了一点暗暗的红色。


    不知这怪物背地里吃了多少血食。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无数光斑。


    清空长相是很不错的。同现下平安京流行的、涂脂抹粉的清秀风流不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未出鞘时便已让人感受到锋芒。睡着了便是刀入了鞘、又蒙了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危险。


    风又大了些。书从膝头彻底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翻了几页,停住了。


    月彦打眼一看,险些没吓死。


    疯了!在他家看这种书,还看睡着,就这样把书直接扔地上!


    想坐大牢去死别带上他!


    月彦上前,先把书捡起来,劈头盖脸扔在清空脸上:“醒醒!”


    他知道清空睡得沉,声音便大了些。


    清空睁开眼:“我没睡。”


    就小憩。


    月彦声音又小了,冷笑两声:“你就在这地方看这种书?你不嫌命长,我可不想被你牵连!”


    “真有人过来,我会醒的。而且……”清空心想,大不了催眠洗脑呗。


    “我过来的时候你难道醒了?”


    “你又不一样。”


    月彦一顿:“跟我走,去书房。”


    ……


    书房原先是月彦父亲使用的地方。


    这地方很隐秘,仆人都不可随意进入,也不可擅自打扰。


    现下月彦父亲病了,这地方自然就轮到月彦使用。


    清空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随便一打量,看见全是书,鼻尖嗅到的都是笔墨纸砚的气味。


    顿时智商减五十。


    困倦程度加一百。


    “书多,不过是摆饰。”月彦坐在上首主位,随手指了个位置让清空坐,“你要看书,就在这儿看,别让人发现了。”


    清空:“好像没外面晒太阳睡觉舒服。”


    “所以你看书就是为了睡觉?”


    “嗯……”清空安详地捧起书,“这字太小了,我文化程度不高,看得很累。”


    月彦没理他这个文盲了。


    其实月彦的受教育程度也不算高,毕竟病了这些年,学习虽说有家教,能放在上面的精力却不多。他现在混一个文职抄写相关的工作,完全靠走后门。


    不过他写字是极好看的。


    今日因清空的缘故,他屏退了侍从,也不敢在这种事上使唤清空——他拿不住今日清空到底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磨墨的事便要自己来。


    清空一听,更加困倦。


    素白的手在他眼前转啊转啊转,书房里是极其安静的,只有书卷的气味,偶尔翻两下纸页的声音。


    清空不免感到一阵平和的幸福。


    对于一条黏人的触手来说,能窝在人类身边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看向手中的笔记。


    诅咒师留下的记录很混乱,有些东西像是某种实验记录,将咒灵和动物、甚至人的灵魂结合在一起,制成咒物。他的咒术就是可以驱使这样的咒灵进行附身,继而控制对方。


    也可以将这些咒附在自己身上,能获取一些力量,譬如使用虎的魂灵融合制成的咒,便可以获得莫大的力量。只是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诅咒师早早地将自己的灵魂也炼制了,用自己的术式操控进行附身,可以夺舍别人。


    看着就很邪恶了。


    清空无意去学习这种东西,只把这当一本杂书看,总好过书架上那些弯弯柔软的无趣东西。


    对于灵魂的研究倒是很有意思,清空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他这种触手有没有灵魂还不知道呢。


    月彦看清空一直看,没睡觉了,也好奇:“你……不了解这些?”


    “不懂。”清空一本正经,“我是纯正普通人类。我只是正在努力成为咒术师。”


    “成为咒术师?为什么?”月彦忽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假话,继续问他,“有什么好处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当医生很累,收益也不高。”清空实话实说,“学医真的很糟糕啊。”


    碰上月彦这样的,还得来来回回被医闹几次。


    治好病人、被人感谢的时候是很有成就感,可其他时候还是劳累的多。


    月彦还以为他要策划什么大阴谋。


    清空却忽然灵机一动:倒也没必要彻底放弃医生职业,只要他名义上学会反转术式,背地里拿触手疗愈别人,也可以转职成咒术师。他感觉咒术师里面的医生是比普通医生吃香的。


    咒术师也没几个人,治起来不费劲,送到手上的肯定不死也残,闹不起来。


    清空眼睛越来越亮。


    月彦抿抿唇。他其实很好奇。当他获得健康的身体,便开始嫌弃自己弱小来了。如果能无痛无代价地获得力量,他绝对是要尝试的。


    他忍不住走到清空背后,探头看看清空手里的书。


    才瞧了一页,便觉得邪异非常。


    清空把书一合:“你心善,看不得这些。”


    “我只是好奇,那日他差点将我杀死了。”月彦解释,“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何人,用的什么方法。”


    清空想了想,将书中内容大致讲了讲。


    月彦起初还有些心动,听到后面损伤身体、将自己灵魂也改造,不停换身体,便觉得不太行。


    副作用太大了。


    月彦:“果然是恶人。”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抬头,清空跟了过来。也不说话,甚至没瞧他,自顾自坐在书桌边,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我坐这里可以吗?”


    “别碍着我就行。”


    “嗯。”


    清空答应了。


    然后眼睛一闭,趴在桌上,还拢了两本厚书压在下面。


    睡得超香。


    月彦:“……”


    他继续自己的工作。等处理完,清空还在睡大觉。


    也许困意也会传染,他竟然也感到一阵宁和的倦意。


    小憩一下……似乎……也可以?


    对于父亲的病,他并无悲痛之意,还是蛮希望对方早点死了,自己继承家业的。站在权力上使唤别人的感受也令他愉悦。


    只是月彦不肯和清空一样用如此不雅的姿势睡觉。


    他寻了软垫,倚在书架边,勉强保持着正襟危坐,慢慢阂了眼。


    ……


    这一觉便睡到了傍晚。


    月彦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昏黄。


    清空眯着眼,拿着本书翻来翻去。月彦仰视着他,迷迷瞪瞪地看了几秒。


    然后猝然惊醒——他怎么躺到清空腿上去了!


    “你、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清空坦然,“你睡觉睡得要倒下去,我给你找个地方躺,结果就躺在我身上了。”


    清空回忆了一下,感觉还是月彦睡着的时候可爱。非常乖巧,发丝柔软地垂在两侧,侧过头,脸颊被压出一团软软的肉。


    最重要的是不说话,相当加分。


    月彦才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定然是清空趁他睡着,故意摆弄。


    他站起身,重整衣冠。


    清空盯了一会儿。


    终究是没忍住,问:“你身体还难受吗?”


    月彦一顿:“还可以。”


    发泄过后之后,没那么难受了。不过清空提起来,他脑子里一回忆,竟涌上一阵酸软。


    这下真是清空的错了。他恼怒地盯过去。


    清空被他看得不明所以。其实他也是没话找话,单纯饿了想碰瓷。


    不吃还好,破了一次戒,他就有点压不住本能了。


    月彦好像在生气。


    生气的话,能有惩罚环节吗?


    清空开始思考。


    用过晚餐,月彦留在父亲的房间,以示孝心。清空也是住在隔壁的屋子,全天候服务,以示工作态度。


    清空仍然在饿。


    脑袋里有很多吃到饭的方法,可是……全都是强迫的手段。


    他不想这样折腾月彦。


    思虑许久,触手脑袋都不行了。


    清空心想,还是得叫月彦主动些,至少不那么抗拒。而且月彦身上确实是有点后遗症的,他一直没解决。


    他灵机一动。


    控制一下月彦身体发病……好像不难。就是有损医德。他不应该这样做。可是真的很饿,总和月彦呆一起,交给他饿疯了。


    难受的话,应该会来找他的吧。


    要是意识到他是罪魁祸首,生气了,那就更好了。


    只要……只要他不贪吃,月彦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大不了他多投喂一点触手营养液,把人养养好了。


    第30章


    清空刻意干坏事的经验很少,要下手的时候,有点惴惴不安。


    于是便停了下来。


    恶念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清空都不觉得这是恶念,这是他作为触手的本能。只是他以人类的身份活了很久,后天和先天的东西有些矛盾。


    这又是一个选择题。


    清空最讨厌做选择题。


    “……”


    算了。


    他终究做不到,和其他触手一样,完全放下脑子。如果顺从自己的本能去做,那么他之前的行为,又是为了什么。


    比起暗暗下手,不如直说好了。


    要是月彦不肯,他就试试看戒了,回归最开始的食谱。


    清空做好了打算,可想到可能要戒掉营养液的时候,还是感到眼眶一阵发热,难过到要落泪。


    一直犹犹豫豫,天色彻底漆黑。


    夜深人静。


    清空完全不困倦。


    他刻意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在夜色中走了走。


    月彦似乎是正在展示自己的孝道,但大少爷从小病弱何时服侍过别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因此嘴上说着陪护,其实还是仆人们干活。只是搬到了离父亲稍微近一些的房间睡觉。


    人类的世界似乎很讲究什么,子承父业。


    清空却觉得,月彦大概是不适合继承这份家业的。他有种直觉,月彦不适合经营之类的工作,也不甚在意这份所谓的家族。如果真的是月彦当家主,没准如此庞大的家族,会在他的手上迅速败落下去。


    清空想到自己,既没有什么当触手的才能,也不太能当咒术师。


    好在他不需要子承父业。


    他只需要想想自己要做什么。


    他摸到月彦房间。


    暗暗地窥视了一下,月彦已经睡着了。他终究不敢直接去坦白,也不敢直接上去吃。


    折中一下,他选了一个代价小点的方案。


    去梦里。


    猩红的触肢爬进房间,分泌了少量安眠的气体,最终缠上月彦的手腕。


    清空没有试过进入别人的梦。这其实是精神控制的的一个分支,和催眠在同一个技能树上。但他几乎用不上。这算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能力,颇为生疏,只好依赖现实中的接触来增强控制。


    他自己爬上屋檐,在月光下眯了眼。


    ……


    人类睡着的时候不一定做梦,做梦的时候,大部分内容也都混乱而无序。若是精神力够强的人,说不定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甚至操控清醒梦的内容。


    然而因为触手的加入,梦境被加强了。


    就算月彦后面反应过来,清空不放人,就没有办法离开梦境。


    清空睁开眼。


    平静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月彦平常的生活都比较枯燥,梦里的内容也都很无趣,深宅大院,死气沉沉的屋子。


    清空没给自己安排身体,幽灵似的到处乱飘。他从未来过别人的梦境,因此有些好奇。


    不过,离月彦稍微远些的距离,场景就变得乱七八糟,像是打翻了颜料桶,房屋也扭曲得不成样子。所以清空逛了没多久,还是回到了月彦的房间,在他身边坐下。


    感觉这里不像梦,更像是记忆碎片。


    清空如是想。


    这种想法持续到他看见“自己”。他坐在月彦身边,从月彦的角度看向出现的自己。


    穿着一身很素的衣服,提着一个药箱,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走路也没声,像是忽然刷新的npc。虽然头发和眼睛是热烈的红色,却蒙上了梦境的奇诡色调,阴沉沉的。


    而且寒气森森,一点热度都没有。


    清空:“……”他在月彦视角是这样的吗?


    好像蛮符合刻板印象里的鬼诶。


    清空看着“自己”走进来。


    把药箱放下,正儿八经地替月彦把了脉。


    就在清空觉得很正常,松了一口气时,他听见“自己”开口了:“你该被惩罚。”


    清空:“……?”


    什么,月彦做错什么了吗?他一直在这里盯着,怎么不知道?


    月彦重重呼吸了两下,他这人是很不愿意压抑自己火气的,个性骄纵。要是现实中被这样刁难,肯定是要发火。


    可梦里,居然低下了头,仿佛真的做错了,低声应道:“我知道的,你不必多说。”


    清空都有点想趴地上看月彦表情。


    梦里……好乖啊。


    清空只听见“自己”低笑了一声:“看来你很喜欢被惩罚了。”


    表情也是调笑的,攻击性很强的笑。


    清空:“……”


    他的大脑开始冒泡。


    梦总是能在某个角度反应现实的。他拿捏不准月彦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是现实中认为他会这样做?觉得他就是这种喜欢捉弄人的性子?还是说……


    清空想到那天进食时,看到的月彦的眼神。


    难道月彦……自己期待这种事情发生?


    他实在看不过去,顶了号。


    脸上轻浮的表情立刻消失了,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不知怎的,月彦看他严肃了脸,竟是表露出更加害怕的样子,抓着床单往后退了退。


    清空下意识前倾身体,抓住了他:“你放心,我不会惩罚你。”


    月彦只做了略微的挣扎,偏过头:“……你又要,弄什么花样。”声音微弱,颈侧拉扯出美丽但脆弱的弧度。


    清空凝视片刻:“和你聊聊天。”


    “有什么好聊的?”月彦觉得清空又要用语言羞辱他了。


    不过清空完全没理解对方在想什么,他铺平直叙,盯着月彦的眼睛:“我其实,不是人。”


    月彦倏地抬头,反应却和清空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你要做什么?”


    没有震惊。


    清空不由得问:“你早就知道了吗?”


    月彦惊疑不定:“你装过?”


    清空:“……”


    触手浅浅地自闭了。


    好吧,好吧,原来只有他是笨蛋触手。他还觉得自己当人当得很成功呢。梦里都如此坦然地承认,现实中月彦一定也知道了。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嗯。”清空点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已渐渐放下了心。月彦的状态和之前老师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想要抽身逃离的恐惧。


    虽然他仍然能从月彦身上感受到一些畏惧。


    清空松了口气,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一头栽到在被子上。


    梦本来是十分模糊的东西,不会有具体的触感、声色。但加入了清空的力量后,变得有了具体的感受,像是一个真实的幻境。


    隔着被褥,压到了月彦的腿。


    坦白身份后,清空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一时间只想变成最原始的模样,做一只软体动物,彻底瘫软下来,什么都不想。


    虽然梦境因他的力量变得真实,能感受到被褥的柔软和下方月彦腿部的存在,但清空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对身下的具体触感并不十分敏锐,只觉得找着了一个支撑点,可以安心地陷入进去。


    月彦身体一僵。


    清空骤然躺下来,令他猝不及防。


    清空倒是不重,但压在他腿上,还是有点压迫感。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持着,被褥下的腿部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压着我了。”他轻轻动了动,“快离开。”


    “好累,让我趴一会儿。”清空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适的姿势,蹭了蹭。


    月彦被这近乎耍赖的回应噎了一下,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像大型犬一样赖着不动的清空。


    这好像……和以往的情形都不一样。


    他隐隐的有股抽离感。


    他思考了两秒,却完全没意识到这里是梦,只是觉得清空黏黏糊糊的,和印象里很不一样,令人不解。


    梦里会放大情绪,他大胆起来,问:“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吗?”


    “不是。”清空完全坦诚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本地居民,算是一种低级魔物吧。因为父母很强大所以遗传了一些力量。我有很多触肢,你可以把我当成一种……章鱼?”


    月彦想到那些红色柔软的东西。他有点头皮发麻,选择性没去思考,先问了自己最关心:“你有什么,能让我变强大的方法吗?如果没有代价,那是最好的。”


    清空:“……”


    他抬起头,把月彦打量了一遍:“负面情绪很多,但没有当咒术师的才能,其他的我也不了解。我知道有吃妖怪血肉的,但这样容易疯魔,然后就是……”


    清空仰头看向天花板。


    “找个什么咒物,吃下去变成受肉,时间久了,对方的术式会刻在你的身体里……不过这样更可能被夺舍。”


    总之就是没办法。


    月彦:“你做不到么。”多少有点失落。


    “唔……”清空认真道,“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为你寻找方法。”


    这是个很有份量的承诺,然而梦中的月彦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向来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愿景,只想瞧见立竿见影的效果。


    试探性地将手放在清空身上。


    摸了摸柔软的发丝。


    清空没反抗,甚至偏头方便他触碰。


    挺乖。


    那种被压制的不适感慢慢消退了。他想着,清空到底不是人,捋清楚思路之后,并不难相处。


    又想到方才清空说的,吃妖怪血肉的法子。


    月彦轻声道:“吃你的血肉,会有效果吗?”


    清空:“……”


    清空心想月彦好奇就问,非常具有冒险精神。而且下意识想到他,而不是别的什么怪物,这说明月彦人好,不愿意猎杀其他的生物,心善。


    “当然是会有效果的,我给你调制的药就放了我的血液,可以令身体强健。”


    清空说这话的时候很忐忑,他还没有对任何一个病人说过,自己那些药物的成分。


    毕竟他是魔物,谁能接受吃这种东西?


    怎料话音刚落,清空便看见月彦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自己:“还有别的效果吗?”


    清空:“百病不侵、更加长寿。我给你吃这个,你不反感吗?”


    月彦便说:“对于你欺骗我这件事,我确实很不高兴。不过你治好了我,算是我的恩人。”


    居然说了好话。


    清空被他哄得七荤八素的。


    月彦:“有什么副作用吗?”


    “我给你喝的都是处理过的,不会有问题。”清空想了想,补充道,“没处理过的,你最开始偷吃过。”


    好像也过了几个月了。


    那时候的小少爷还非常不听话。受了点委屈就会哭得厉害。


    月彦也回忆起来。


    但他却觉得那点副作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现在几乎每天都要感受那种苦恼。比起这种难受,他更想要清空说的,健康长寿。


    还有力量。


    原先他并未对超凡的力量有什么渴求,但身体痊愈之后,天天接触清空这么个怪物。只作为一个普通人类,还是太憋屈了。


    他是渴望比别人更强的。


    清空问:“我怎么感觉,你对我的血肉感兴趣……?”


    “这是自然。”月彦斜睨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刚才说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多么的具有诱惑力。”


    清空:“……”


    触手不懂。


    “你活了多久?”


    “几十年?”


    月彦看向清空,完全瞧不出来他的年纪。对于这种天然长生、又强大的物种,他有许多嫉恨的话想说,但现下他想从清空身上拿点好处。


    他勉强压下了不高兴的情绪,委婉道:“我也想要……长寿些。”


    清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觉得,首先你需要脱离这个环境。”触手认真给出了建议,“贵族的生活真的不健康,你最好搬到一个宽阔的,食物丰裕的地方去。”


    月彦:“……”


    “你就不能帮我?”


    清空盯了月彦很久。


    就。


    他轻轻地叹气了。


    “好贪心啊。”


    月彦几乎觉得他要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语。


    可清空只是说:“贪心也很正常,想要得到力量和长生,人之常情。而我正好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也可以将它们给予给你。但是……你考虑过代价吗?”


    “你又不肯帮我,”月彦也能感受到清空对此的回避,只当清空不愿意分享力量,“何谈代价?”


    清空顿了顿。


    他并非不肯帮助月彦,只是他让人获得力量的方法,就只有把人变成自己的眷属或奴仆,任由他改造身体和精神。


    那样的话,实在危险。


    就算一开始月彦是主动同意的,可被他改造以后,所生出的想法,还会是属于“自己”的愿望吗?


    想到这里。


    清空又开始思考。万一,变成他的附属,是月彦本身的愿望呢?


    他大脑不断地冒泡。


    “我觉得你还是不够了解代价。”清空慢吞吞地说,“如果你想从我这里获得力量,在你活着的岁月里,恐怕都无法离开我了。直到你或者我死亡。”


    月彦心想,清空这不是把解法都说出来了吗?


    只要能杀死他,就万事大吉。


    要是他能长生,能有力量,迟早有一天能解决掉清空的。


    他颔首:“这不是什么问题。”


    清空:“好吧,好吧。我觉得你还是没有认识到一些事。”


    月彦:“?”


    清空坐直了,暗红色的触肢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就像是到处汲取营养的树根。


    但整个屋子里面,称得上是营养的,只有月彦。于是冰凉纤细的触肢,钻进被窝,爬上被褥,缠着人的手和脚,一眨眼就到处都是。


    看着柔弱纤细,却完全挣脱不开。


    月彦睁大了眼,目眦欲裂。


    他就知道!


    前面说那么多,不过是什么迂回委婉,用他最在意的事情骗他,让他动心,最后还是要回归到……那种事。


    只是他没想到,清空会直接露出这副模样。


    他一下子想起最害怕的事来。


    梦也随着他的联想,发生了改变。


    庙宇中,佛像垂泪。


    案几乱成一团。


    清空没怎么控制月彦的梦,因此内容还是跟着月彦的想法走。他环视一圈,大致了解了现在所处的地方。


    满地都是触肢。


    这些是月彦所幻想出来的触肢,不是他的。但也便宜了他,稍微对接了一下,现成的触肢就成了他的了。稍微不太听话,不过问题不大。


    这场景,月彦应该很害怕吧。


    清空打算吓吓他。


    猩红色的、湿滑的、带着诡异光泽的触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月彦的手腕和脚踝,圈住他的腰,将他从门外拖进来。


    月彦的身体绷紧,低头看着那些缠在身上的东西,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触肢并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缠着,像蛇缠绕猎物之前的试探,可他却使不出力气逃跑,半跌在佛堂中,手撑着案几。


    触肢一推,他仰躺在供桌上。


    原先上面的东西不免被推落了,金盏银碟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清空站在一步之外,看着月彦。


    月彦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身上的衣物被触肢的尖端勾住了,往上扯了一点,露出腰侧一小截苍白的皮肤。触肢的尖端贴在那上面,内里圆形的吸盘一张一合,轻轻地吮着。


    清空注意到了。


    这不是他的命令,是触肢们自己做的。


    月彦梦里的触手好坏啊。他才不会做这种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阻止这些乱动的东西。触肢们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把月彦往他的方向拖了一下。


    “呜……”月彦咬着唇,把声音咽下去。


    他背脊抵着供桌冰冷的木头,本来还有些余地可以挣扎,然而刚才被拖了一下,腰臀被拖到桌子边缘,重心几乎要落下去。整个人下意识弹了一下,脚尖却踩不到地面,被触肢控制着无法发力,腰也被迫彻底绷紧了,像一张脆弱的弓。


    触肢缠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头顶。


    又轻轻地挽了一下他的后腰,防止人真的掉到地上。


    被触碰到的地方,都传来吸盘吮吸的感觉。


    清空觉得那些触肢不够听话,有点不高兴,皱着眉: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他伸手捧住月彦的脸,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连这张人皮,都是假的。”清空低头,“你真的要从我身上换取力量吗?哪怕……自己也变成这样的怪物?”


    月彦躺在供案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摆上祭坛的贡品。


    他仰头,能看到佛像,低眉垂眼。庙宇的天花板很高,暗红色的横梁上画着金色的莲花,一朵一朵的,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多么神圣的地方呀。


    可惜神佛是假的,他要面对的是眼前这个怪物。


    他忽然觉得佛像的脸和清空有点像——当然不是五官像,只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尤其是清空平静而疏离的表情,看着人,又像没在看着的表情,和人间万物都像隔着一层水。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厌恶至极。


    可要是有机会有这种眼神看别人,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供案的木头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从脊椎渗到腰。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变冷,小腹那里却是烫的,想蜷起来护住,又想把那里露出来,让风吹一吹。


    不知何时,他已经不恐惧这些非人的触肢了。


    “怪物么。”他喃喃了一句。


    伸手,攀住了清空的肩膀,好让自己能坐起来些。


    “怎么会呢?”他轻声说着好话,“不是很神圣吗?”


    清空:“……诶?”


    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回答。


    天呐……他……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触肢被月彦拽了一下。月彦这人打小娇生惯养,掌心没一点茧子,很柔软,堪堪握住触肢。


    似乎很好奇这种东西的手感,用力握了握。


    清空脸红了:“你不怕吗?”


    月彦的手又落到他脸上,轻轻捏了捏。


    “怕什么?你能给自己捏出张人皮。我要是变成怪物,应该也能吧。”


    虽然嘴上说着只要变强,变成怪物也没问题,但谁不想体面地活着呢?


    清空歪了头,把脸颊贴在月彦手心:“没这个必要,我我不会把你变成怪物的。刚才骗你的。”


    脸被用力捏住了,扯得他五官变形。


    好在人类的力度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清空含含糊糊地道歉:“对不起。”


    触肢收回去些。


    月彦手腕上还残留着触肢缠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靡丽的红色。


    很漂亮。


    清空:“我会努力实现你的愿望,但我确实也要收取一些报酬。”


    “……什么?”


    清空握着月彦的手腕,低头吻在那圈红痕上。


    也许他本来能压抑自己食欲的,可是和月彦相处得越久,他就越无法忍耐。清空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住手腕内侧皮肤,又松开,舌尖从齿间探出来,舔舐过红痕与牙印。


    喉结滚动,很明显的吞咽。


    月彦的脸倏然烧红了,呼吸急促起来。


    清空低下头,又吻了一下。


    从手腕到小臂,渐渐往上,直到两人彻底面对着面。


    “你——”月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道。”清空的声音很哑,“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他现在离人类似乎更遥远了,即使还维持着人类的形态,任何一个人瞧见他,都会立刻感受到他身上非人的危险性。


    月彦又感受到了恐惧。


    他能感觉到,清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食物。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些恐怖故事——被吃掉、同化,也算是得到力量和长生。


    触肢分泌着粘液,抹得到处都是。令月彦想起一些动物胃里的酸液。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的衣服溶解了。当下的衣物大部分都是植物为原材料,贵一些的则是蚕丝,现在统统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和触手汁液混合。


    甜腻的香气灌入他的鼻腔,闻了有些晕乎乎的。


    “别、别吃我……”


    清空没回答月彦的问题,他自己也没有余力思考了。


    本能占领了高地。


    触肢在月彦脸上蹭了蹭,而清空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喉结。


    月彦顿了顿,仰起头,却退无可退。触肢把按在供案上,清空一只手撑在他头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嵌进他的发丝里,把他固定住了。


    清空的鼻息落在他颈侧,痒痒的。


    他下意识张口,却被捉住了机会,触肢探进去,卷住舌尖。


    “唔、唔……”


    触肢还在往里钻。


    舌尖被扯出来,涎水混合着触手汁液,溢出唇角。狼狈至极,他下意识吞咽,却怎么也咽不完。


    与此同时,更加宽厚的触肢从下方缠上来,吞没了他。


    ……


    月彦惊醒了。


    可怕的梦。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梦都要疯狂,他重重地呼吸,梦里面的事无比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他皱眉,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对。太清晰了,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屋里一片漆黑。


    他轻轻一动,撞着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熟悉的触感。


    梦里才经历过的。


    月彦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惊叫了一声:“清空!”


    “嗯,是我。”清空低声回答了。


    梦还没结束的时候,他就进了月彦的屋子。


    触肢铺了一地,不过月彦应该看不见。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月彦忍不住问。


    “来完成你的愿望,收取报酬。”


    梦是真的!


    月彦大惊:“你对我的梦下手!你这个怪物!”


    要是清空能影响他的梦、知晓他梦中的内容,那他之前那么多次梦,岂不都是……对,一定都是清空搞的鬼。


    “嘘,小声些,隔壁屋有人没睡呢。”


    因为月彦父亲重病,仆从都是彻夜不眠,轮班照顾的。


    清空:“你果然知道我不是人了。”


    “这需要想吗?”


    月彦很崩溃。


    清空看月彦情绪波动如此剧烈,也不免感叹,还是梦里的人更乖。现实中的月彦好像会有一点点不坦诚。


    不管了。


    反正他知道月彦心底其实不讨厌就行。


    比起别的,他现在只想大吃特吃一顿。


    触肢轻轻卷过去,触碰到什么。


    清空低声道:“你自己反应也很大嘛……”果然是不讨厌的。


    “别碰!”


    起初月彦还有点挣扎,但很快就彻底迷失在了触肢柔软的触感中,他额头出了汗,眼神空茫地看着黑暗,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片一片细小的金色光点。


    梦和现实是无法比拟的。


    他几乎溢出了哭腔,腿弯都在发颤。


    忽得,有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仆从的声音。


    清空:“你之前太吵了。”


    月彦又羞又怒,却连张口都不敢,怕自己一张嘴就是奇怪的声音。他用力推清空:“停一下……”


    清空没理他。


    “少爷?”门似乎被推动了。


    不知道是哪个仆人,竟然如此大胆。月彦颤颤地想着,如果是服侍过他的人,定然知道他的脾性,不会在没得到允许的时候开门。


    要被发现了——


    他不敢动。


    甚至希望,清空能灭口。


    这怪物怎么不吃别人、尽吃他来了!


    光落进来。


    月彦也是第一次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清空跪坐在床边,衣衫整洁,没有任何异样。没有触肢。


    而他的被褥也好端端的盖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子下面的寝衣,被触肢拆得乱七八糟,甚至那些东西还缠在他身上没走。


    他轻轻地颤抖起来。


    仆人举着烛台,看见清空,有些讶异:“医生,您怎么在这儿?”


    “月彦好像有些难受,我来看看。”清空语气也很平静,“他做了噩梦。没什么事,你先走吧。”


    仆从虽然觉得古怪,却还是点头:“是,大人。”


    仆人又要关门了。


    他来的时候月彦心底划过去千万条诅咒,可他要走的时候,月彦又巴不得他留下来、发现些什么。他想要求救,可身上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缕光从门缝里溜走。


    连脚步声也远去了。


    极大的羞耻下,他弓起腰,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滑出来。


    全部的感官都空白了几秒,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清空在舔舐着什么。


    月彦:“……”


    就。


    他什么也看不见。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看到清空的表情。腿上传来的湿润触感让他夹紧了,月彦才发现自己小腿都挂在清空肩膀上了,谁知道刚才被摆弄成什么样子。


    他昏头昏脑,一时间什么也不想说。


    直到他想起最开始清空说的话。


    “你要实现我的愿望……?你真可以让我获得和你一样的力量?”


    清空:“我会尽我所能去实现。我想你的愿望应该是两个,力量和长寿,后者实现起来简单,前者……我还没有想到安全的方法。”


    月彦:“嗯……”


    这算是好消息了。


    他松了力,也不想吭声,只觉得困倦得不行。


    “相应的,我要你提供食物。”


    “……”


    “刚才你应该也没感到难受吧?”清空问,“在抗拒什么吗?”


    怪物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羞耻心。


    羞恼的同时,月彦觉得奇妙:“你的食物,是那种……?”


    “是。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给我你的血肉。不过我需要的量会比较大。”清空叹气,“你愿意吗?”


    月彦自然是不肯的。


    吃他的血肉,那不就等于把他全吞了吗?比起这个,还是……还是那种勉强能接受。


    他深呼吸几次,终于是答应下来。


    “我只能给你这个。”


    清空高兴道:“那就好。”


    ……


    又过几次,月彦父亲病逝了。


    清空也没能救回来。


    葬礼办得声势浩大,持续了几日。不出意外的话,月彦将继任成为家主。


    清空多少有些萎靡不振。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未来不当医生了,可是有病人在他手底下离世,还是令他不快。哪怕是病人自己的寿命差不多到极限了。


    他前几日确实没怎么好好治疗病人,一心全放在月彦身上。


    清空有些自责。


    葬礼按规矩请了不少僧侣做法事超度,许多事情都需要月彦去处理,因此清空这几日都没见着月彦。


    清空无所事事地闲逛,作为宾客,留在月彦家。


    他有点想回自己家了。


    在这里他昏昏欲睡。


    清空想爬上屋顶晒太阳,结果人太多,连屋顶都有人关注,实在是烦恼。


    他只能躲进后院,在树梢上小憩。


    不知道休息了多久,有人从树下路过,窃窃私语:“我听说,是大少爷亲手害了他父亲。”


    “前段时间家里不是闹诅咒吗?我看也是……”


    “十几年的病,忽然就好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不会是养邪祟了吧?”


    清空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他算邪祟吗?


    考虑到月彦的风评,大邪祟从树上跳了下来,把谈话的两人催眠了:“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说法?”


    两人如实回答。


    清空一听,发现这说法不是一个两个人传出来的,而是不少人都有这个猜测。好像人人都相信月彦会干坏事——这可真奇怪。


    清空觉得月彦人超好的。


    他摇摇头,还是打算去找一下月彦。


    月彦倒是不难找。因为葬礼的缘故,他穿着一身深灰的素服,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悲戚,看着有些柔弱。


    清空:“我有事要和你说。”


    月彦一顿,忍不住环顾四周:“现在?”


    “对。”


    “你……”月彦好像有些微妙的不高兴,但终究答应了,“你跟我来。”


    清空跟着他到了一个空房间,把听见的闲言碎语说了一遍。


    “原来只是这事。”月彦无所谓道,“不用管。”


    他还以为清空要……


    月彦:“你下次听到这种,帮我个忙,把他们杀了,再吃了,这样你也能填填肚子。”


    清空沉默了。


    万一——万一月彦是好人、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才说的气话呢?


    至少月彦是很有孝心的,办葬礼花了很多精力。


    清空刚结束思考,便看见月彦打了个哈欠,一脸厌倦:“服丧不知道要多久,这衣服穿着难受死了。天气这么热,还得掉几颗眼泪,真难受。他真不应该夏天死。”


    清空:“……”


    “你有没有什么能叫人掉眼泪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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