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的诵经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月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丧服。深灰色的麻布,粗糙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很是扎人。他又出了一身汗,被加强的五感,根本受不了,只觉得哪里都又疼又痒。
清空在他面前蹲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月彦。
像是了解到了月彦的想法,纤细的触肢伸出,将衣物拨开。
清空伸出手,碰了碰月彦的锁骨,月彦的呼吸稍稍变重了一点,但没有躲。那天他在混乱中应下了清空的索取,似乎在无形中达成了什么契约,以至于现在面对清空,他几乎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
而且这几天的葬礼确实弄得他心烦意乱,很想找点别的乐子。
月彦眯起眼。
他肯答应清空,自然是因为,他要付出的这点代价,并没有难受到哪里去。
甚至都不能叫做代价。
月彦低下头,看着那些缠在身上的触肢。
以及清空仰起的脸。
只觉得这脸都顺眼了不少。
触肢缠得更紧了一点。清空也很愉快,特别是感受到月彦并不抗拒以后,他不再纠结进食的问题——原来进食并不是一定要强迫别人。
他黏黏糊糊地挨上去贴贴。
“够了、够了……”月彦视线模糊地阻止。
他恼得不行。
只是开玩笑地问了问清空,有没有让人掉眼泪的方法,清空就真把他弄得眼泪都滚出来了。
触肢缠上了他的手腕。月彦的手指蜷了蜷,碰到触肢的表面,又凉又滑,吸盘贴在他指尖上,一张一合。
清空抬起头,看着月彦。
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月彦发红的眼角。
“你自己要求的。不痛也不会难受的掉眼泪方法。”
月彦低了头,那双阴红色的眼睛里还汪着没干的泪,眉头蹙着,脸上有一层薄怒。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眨一下就有新的水光从眼尾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目光里有怨,恨,委屈,不满,又有贪和痴,简直五毒俱全。
但又因为使不上力去,便显得可怜。
清空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接受了月彦是个小坏蛋。
遗传的知识里,触手总是喜欢尝点魔法少女之类的正面人物,可能他这边发生了什么变异,觉得性子坏一些的吃起来更美味吧。
他凑上去吻泪水。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月彦屏住呼吸,手指拽着清空的头发。
清空被他扯得有些疼。
“有人!”月彦低声道。
“你不出声,就不会被别人发现。”清空小声道,“你动静太大了。”
月彦是那种兴致上来就忘记一切的人。
“你!”
清空知道指望月彦听话是不可能的了,只好试探着堵他的嘴。
月彦终于安静了。
到最后也用上这点微不足道的伪装。
因为月彦累得不行。这人是很奇怪的,越累越虚弱的时候气性越大。清空同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后,月彦便几乎没了恐惧感。
就当养邪祟了。
他负责投喂,那他当然就是主人。
到了晚上,他总算有点时间和清空说上话了。
清空被月彦叫过去的时候还挺高兴,晚上正是吃夜宵的好时机。
而后便听见月彦开口:“你答应我的事,怎么不做?”
清空:“……”
“你这几天除了吃,还会做什么?”
“睡……?”
月彦气笑了:“你对时间完全没概念吗?”真是该死的长生种。
清空被劈头盖脸地批评了一顿,有些发懵。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人,基本上都以鼓励式教育为主。他慢吞吞地问:“是因为下午的事情,在生气吗?”
月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本来都快忘了,非要提起来。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不是每次都会给你喂些药吗?”清空也不是只吃不拿,每次都有把触汁灌回去的,给人补充些营养,“你看,下午还累得不行,现在就已经缓过来了。你的体力在增加。”
月彦:“……”
“我毕竟是医生,”清空又说,“比你还要了解你的身体。”
不过……他确实偷懒了,连续几日昏昏沉沉的,每天只想进食。
“我会尽快的。”清空是很守信的,既然答应了月彦,就会做到,只是他不想把人变成自己的奴隶——月彦肯定也不想。
月彦轻轻哼了声。
……
在平安京,肯定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什么方法。
因为之前在医生职业上努力过头了,清空花了些时间清空自己的贡献,终于是将自己御医工作辞去。而后去阴阳寮那边挂了个名。
理由倒是很好找,编了个什么天神入梦来,突然就有近鬼神的能力了。
至于其他人的议论,他并没有理会。
清空简单收拾了东西,和月彦告别,便出门去了。
月彦仍然很忙,他彻底成了家主,每日来来回回忙碌,清空只有想吃饭的时候才会过去找他。月彦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相处,几乎不抗拒了。
清空没事做的时候,去过他的书房,看见了一些奇妙的书籍,都是讲述什么妖怪邪物的。
其中大部分都是讲如何灭杀邪物的方法——当然有没有用清空不知道。他杀妖怪都是拿触肢捅死的。
他感觉月彦好上进哦,如此努力地去了解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并未戳破。
偷偷看书,应该是脸皮薄吧,不喜欢自己努力的样子被发现。
清空发现,自己才出门没多久,就已经开始怀念在月彦身边的日子了。
他此行是为了拜访一个长辈。
长辈活的时间更长,经验更丰富,面对月彦的需求,应该会比他更有想法。清空是这样想的。
不过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对方了。
清空知道,如果对方刻意隐藏自己,肯定是藏得比他这个伪人还要好。
他现在已经不执着于当人了,所以当他离开平安京,立刻变成了原来的怪物形态,在怪物中找了找线索。
又变成人,在诅咒师、黑巫女之类的存在中找了找线索。
如此大范围的寻找,可以说是很高调了。
清空并不指望这样能找到,他只希望能传递出信息——他正在找人。
果不其然,大概一个月后。
他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羂索。
羂索又换了一具不认识的身体,看起来是个男性,只有头顶的缝合线永远不会变:“真稀奇,没想到真的是你在找我。”
清空:“嗯。”
“你变得太多了,我几乎认不出你。”羂索眼神闪烁着,充满着兴味,打量清空。
他觉得,清空是比他爹要更像人的。
“我一直以普通人的身份活着。”面对长辈,清空还是很老实的,他简单讲了讲自己过去的生活,又没讲得太细,只说自己在人类社会里当医生。
羂索觉得很有趣。
有空的话,他很想仔细问问清空的想法,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道路,而不是像另一条触手一样,一心一意只有干饭。不过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对于自己的后辈,羂索还是很包容的。
“既然你选择了普通人的道路,来找我,又是为什么呢?”
清空:“我最近,第一次尝试了触手的食谱。”
羂索:“……”
刹那间,羂索脑袋里闪过无数东西,他几乎把此世强者全都想了一遍,甚至开始思考过去未来。
“你……把谁当猎物了?”问出来的时候,羂索还有点紧张。
“一个普通人。”清空看羂索的眼神,又补充道,“真的是普通人,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弱,从小生病,充满死气。他还很年轻,二十岁不到。”
羂索想象了一下。
天哪,这条触手和他爹的口味完全不一样。
太好了,不是又找了个宿傩一样的人物出来。
羂索慎重点头:“祝你幸福。”
清空:“?”
他歪头,没理解为什么羂索忽然说这个了。
“我没有用强迫的方法,而是和他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就是要让他也可以长生,然后获得力量。”清空想了想,“感觉也不用变得很强,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副作用小些的方法。这才来求助您。”
羂索一方面感叹清空很乖巧,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奇妙。
想要长生和力量,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在没有天赋,还想追求的时候,就显得像是个俗人。不是自己努力,而是找清空做交易,从怪物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不只是庸俗和贪婪,而是……有些蠢。
被甜蜜的糖果吸引,忘却了其中的危险。
羂索顶替过夏油杰的身份,当过一段时间的盘星教教主,见过太多追逐利益的蠢人,这些人也是最好利用的。
是清空故意欺骗么。
不,不像。如果是欺骗,何必专门来找他,帮忙。羂索都知道,触手有很多种方法把人变成奴隶或傀儡。
不知为何,羂索能猜到,对方的皮囊应该很好看。
如果皮囊不好看的话,很难想象触手会如此包容。
但是想到宿傩。他又有点拿捏不定,触手这种族的审美。
羂索思索片刻:“倒是不难,他要是愿意抛弃自己的肉体,直接找个合适的身体,把脑子放进去就可。”
清空:“……”
触手一阵冒泡。
“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羂索多看了几眼清空:“你……倒是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道德。”
清空摇摇头。
他对所谓的道德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如果太自由自在地活着,他就会明确地感觉到,自己是一条什么都没有的触手,体型倒是越长越大,却只是白白地填充水分。
给自己设立一些规矩,寻找一些事情做,反而像是……有了身份,有一点活着的感觉。
羂索:“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合适的方法,况且我也不够了解你说的那人。我们慢慢聊吧。”
“好。”
“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清空:“当然可以。”
又过一会儿,羂索忽然问:“你有没有生蛋的打算?”
清空:。
……
清空不在的日子,生活就变得很无聊。
月彦是清空离开一段时间后,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这人不在家了。走的时候他正忙别的事,因此也没怎么在意,敷衍着点点头。
毕竟他其实控制不了清空做什么,以前清空就会自顾自地去睡觉、或者出门——现在他知道出门是为了捕猎。
月彦回忆了一下清空这次出门的理由。
他皱眉。
不会是不打算完成他的愿望,直接跑路吧?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清空,完全没有什么联系对方的方法。清空却总是能时不时出现在他身边。
清空不在,月彦照常处理公务,如今他的阻碍基本上全死完了,仆从也换了一批他喜爱的。大宅里面有些空荡荡。
他本来要搬进主屋,那是父亲过去的房间,象征权力的地方。
但呆了几天他就觉得不太舒服,于是还是在自己习惯的房间休息。书房也按照他的喜好,重新折腾了一遍。
当这些事全部做完,月彦便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半个月了。
清空还是没有消息。
在大约第十天的时候,他就开始难受了。小腹那里又开始发胀,和之前一样。最先还能忍受,只是晚上和早晨偶尔会有反应,可现在又过了几日,白天他也会忽然难受一阵。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的文书已经换了第三份,一份都没看完。
烦躁得紧。
要是清空在,肯定就不至于令他这么难受。月彦已经了解清空这人的一部分,和表面的冷淡不同,实际上清空是个非常粘人的怪物,如同故事里那种吸人阳气的生物,和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高兴。
不管是在书房垫着书打盹,还是晚上偷偷摸摸进房间。
虽然他那时候不喜欢,现在想想,却觉得也能接受。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思考片刻,招来仆从和车夫:“去别院……清空的住所。”
别院的门没有锁。清空虽然不在,但走之前,吩咐过别院里的仆从,大体上还是打理地很好。
见是月彦过来,别院的人也没有拦,知道月彦和清空的关系非同一般。
月彦坐的牛车,晃晃悠悠过来,早就已经天黑了。院子里很暗,主人不在,没有大张旗鼓地点灯。
已经入夏了。天气热,植物生长倒是快。紫藤已经爬上花架。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一片绿意盎然。
不过现在是晚上,也瞧不见什么绿色,只能看见黑漆漆的树影。
“我今夜在这里留宿。”他对自家的仆人说。
想了想,又吩咐道:“去把我要处理的公文搬过来。”
俨然是要久留了。
月彦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圈。
最终走到清空的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
说实话,有些……紧张。他上一次干坏事的时候就被清空发现了。要是这次也……不,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没有点灯。
月彦手中端着一只精致的玉烛台,这是他从房间里随便找到的东西。样式繁复,不像是清空自己会买的。大概是什么赏赐吧。
点上了烛火,就好一些了。
这个时代是没有床的,睡觉的地方便是在地板上精心铺的被褥。讲究些的,甚至要层层叠叠,铺一个时辰。而且要经常重新铺。
月彦刻意折腾仆人的时候会这样做。
不过清空没有这种习惯。事实上,月彦都怀疑,清空是不是会在床上睡觉。
除了那种长时间的休眠,他就没怎么见过清空真的在床上睡着了——在他床上除外。更多时候,他好像会看见清空窝在高一点的地方,树梢,屋顶。
清空坦白身份后,就没瞒着他过。
他又坐了一会儿。
半个月了。
说实话他觉得房间里有一点积灰。不知道仆从有没有进来打扫过,反正就算整理过他也不满意。
有些想要叫人进来重新铺床,又有点犯懒。
窗下的月光缓缓移动。
说实话,月彦真有些担心,他在这里一觉起来,睁眼就看见清空质问他,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应该也不会这么倒霉。
而且睡一觉就刷新出现在他身边,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止住了这种想法。
只是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在这里,应该,能休息好吧。
翌日醒来,月彦没有看见床边刷新一只清空。
他平静地度过了一个夜晚。
算是在别院住下来了。
又过了几天,这样的方法也不能压下身体中的难受了。月彦开始在心底指责清空,明知道他有这样的副作用,也不留下点什么缓解。
天气越来越热,他的夜晚也愈发潮湿闷热。
像是雷暴雨前的阴云,闷闷地压下去,呼吸不过来。
生活……好无聊。
见识过那般奇特的怪物后,了解到更加宽广的世界,月彦便开始觉得普通人类的生活,很无聊了。哪怕他已经成了家主,实打实的权贵,也没什么人掣肘。他依然觉得生活很无聊。
清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空之余,会看一些记载歪门邪道的书。现在他地位更高,要弄到这些资料,也简单了很多。
看着看着,他就有点想起,之前诅咒师留下的咒物。
清空好像是不怎么在意这种东西的,随便放在一个盒子里,便没有动了。
月彦现在了解了不少东西,开始有点好奇了。
就算不动那些咒物,去看看那个诅咒师留下的笔记,也不错。他收集到的资料半真半假,可这个诅咒师的记录本,大部分都是实操经验。
清空没有把东西藏起来,因此月彦只花了半天,就找到了盒子。
他屏退了众人。
咒物会吸引来一种名为咒灵的怪物,没有特殊力量,是瞧不见的。可它们确确实实能杀人。月彦小心翼翼地取了些所谓的、能够镇邪的东西。
才将盒子拆开,拿起最上面的旧本子。
对着烛火,细细地看了起来。
凡事总不能全寄托在清空身上。
……
月彦并没有任何当咒术师的才能,当然也没有当诅咒师的才能。
他动了咒物,明明已经很小心,却还是好像沾惹上了什么。
身体变得沉重。
每天晚上,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了,谁也睡不好。有时从梦里睁开眼,却完全无法动弹。
他试着去找人帮忙,又担心对方看出来他接触了邪物。
这可是死罪。
现在被折磨,只是有些劳累,没什么生命危险。
天气越来越热,而他也终于在这种反复的折磨中,病倒了。
夏日炎炎,他四肢冰冷。
清空还是没回来。
一病,月彦脾气便像是过去那样,开始喜怒无常。他都不愿意瞧见镜子,一旦看见,就会想起之前自己无病无灾的那段时光,脸色是多么的健康。而现在,又是一副苍白的样子。
说是病,但也没过去那么惨,走动两下还是做得到的。
往脸上抹点脂粉,似乎也糊弄得过去。
但月彦又觉得厌倦,索性请了病假。
前任家主才病室,他这个新任家主又称病。加上之前就是有名的病秧子。他家的产业便开始有些动摇起来。
月彦也不在意,反正只要他活着的时候能享受就行。
不知道是病,还是别的,他最近看东西都没了色彩,视野里灰绿灰绿的,很不舒服。
他想。清空是死在外面了吗?
就在他按捺不住,要去找阴阳师们的时候。家里的仆从忽然过来说,有客人前来拜访,而且指明了是来找清空的。
“是来求医的吗?”月彦听见清空就没好气,“他人不在。”
“不是。他说自己叫清一郎,是清空的老师。”
“哦?”
月彦确实听清空提起过自己的名字。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毕竟清空是个那么厉害的怪物,老师应该更厉害吧?
他将人请进来。
吃了茶,聊了聊,月彦才发现清空的老师好像是个普通人,年纪三十多,看起来倒是非常年轻,四处行走行医,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风霜——这是清空带来的影响吗?或许清空说自己能让人长生,不是谎言。
月彦试探着问:“您医术一定很好吧。我最近……有些难受。”
清一郎:“是吗?我看看。”
他医人就很正常,望闻问切,身上也带着浓浓的草药味儿。和典药寮的医师不太一样,很少说那种复杂的药理,显得很亲和,虽然气质平和,眼底却有光彩,令人信服。
“确实是罕见的病症,我从未见过。但可以试试,会有些冒险,你愿意接受吗?”清一郎顿了顿,“你和清空关系很好吗?”
月彦:“冒险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我和清空关系不好。他只是当过我的医生。”
清一郎叹息道:“我没见他和别人亲近过。”
月彦终于忍不住,问:“您知道他是……怪物吗?”
清一郎沉重点头。
他离开的时候,确实非常恐惧,但大半年过去,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毕竟他也和清空相处了十几年。
于是便想着回来看看。
“清空是个乖孩子。”
月彦:“呵。”
……
能教出清空的医师,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
月彦喝了几服药,虽然嫌弃苦涩,但身体状况是好很多了。考虑到清空这人给他喂的东西,他偷偷观察了一下清一郎的配药,全都是正常的草药。
病情好转,还没能根治。
这种时候,他心情就会好很多,耐心也变得充裕起来。
清一郎应该是真的喜欢医治他人,没日没夜地研究配方,根据月彦的身体情况来调配。
终于,在夏日的夜晚,他制作了新药。
端给月彦,月彦也没在意,喝了下去。
片刻后。
药碗摔在了地上。
第32章
清空感受到,自己放置在家中的分支触手,传来了信息。
他有些喜悦,对羂索说:“有一个很熟悉的人来找我了,我得回去。”
清空想快点回去了。
但羂索现在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快速赶路的能力,而他也一样。
只能临时抓了点擅长飞行的妖怪。
天高地远,他才发现回家要很久。
早知道,就给放在家里的分支触手多留点能量了,这样他随时都能生长出一个全新的躯壳,不必这样急着赶路回去。作为生来就多手多脚的触手,清空还是很擅长一心多用的。
算了算,回去大概要七天。
他不眠不休,羂索可就苦了。他只是活的时间长,每次都能换新身体,但不代表他已经脱离了人类的各种需求。七天七夜对于一条触手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他来说,险些没累死。
清空也觉得歉疚,但他提议要给羂索用安神的药,一下子昏迷几天,羂索又拒绝了。
谁敢在一条触手面前昏迷呢?
羂索可不想一觉起来揣蛋。
清空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生蛋的打算,但……尤梦还说自己对繁殖没兴趣呢,现在小触手都这么大一只了。
而且羂索毕竟和尤梦相处过很久,见过尤梦从幼年慢慢生长至成年体,他观察清空,能感觉到这条触手现在已经彻底脱离了幼年期,来到了生长期。
这种时期的触手,进食的欲望应该会无限大。
清空则心事重重。
他感觉月彦不太聪明,从分支触手传过来的信息看,月彦自己碰了些不该碰的,以至于又变得病殃殃了。而他的老师正在进行医治。
他的医术,自然是比不过老师的。
而且似乎是因为接触了他的缘故,清一郎见识到了另一个世界,配药也十分大胆,他稍稍观察,发现全都是自己不认识的药方。
——医学进步好快哦。
清空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打算继续学医了,要不然,他花了十几年学会的医疗手段,居然全都过时了。
眼看就要到平安京了,他反而有些不敢继续用触肢偷窥。
于是关闭了窥视的功能,平心静气地离开了飞行的妖怪。
羂索早已累得不行、魂飞天外了。他觉得自己命中大概是带触手,总被触手克,折腾起人来真是要命。
清空拉着他进入平安京。
羂索勉强打起了精神。
他听清空讲过在人类世界的经历,但他没想到清空混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进入城门的时候,守卫都干干净净喊了一声清空大人。
巢穴也是正儿八经的人类宅邸。
他能看出清空对回家的期待。
但是离得越近,羂索越觉得不对。
“你家好像出事了啊……”
在他的视角里,清空家上方汇集着浓郁的阴云,简直就是死兆星临头。
清空瞧了一眼,很不愿承认那是自己家:“也许是月彦又找到了什么新玩意吧。”
他推开门。
仆人看见他,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清空大人,您回来了!”
“嗯。”清空介绍了一下羂索,“这位是我的……朋友。”羂索现在的身体很年轻,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这是一千岁大长辈。
“月彦呢?”
“在里屋。新来了一位医师,说是认识您,月彦大人将他留下了。”
清空:“我知道了。”
他径直往里面走去,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安。
血腥味扑面而来。
清空:“……”
他呼吸一顿,快步上前,拉开里屋的门。骤然从光亮处来到黑暗处,他眯起眼。
清空看见了。
月彦披头散发,伏在另一人身上。正是清一郎。
清一郎的衣领被撕开了,肩头和锁骨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月彦撕咬着伤口,牙齿嵌进肉里,头微微晃动着,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
墨黑色的、如海藻般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一只眼睛。仍然是过去的阴红色,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鲜艳,淡淡的龟裂纹路压在里面,分外妖冶。
瞳孔缩成了竖瞳。
清空只听见大脑里嗡得一声。
触肢直接生长出来,要把两人分开。
然而,他一时间竟然没能拉动月彦——这么一个柔弱的人类。
被打扰了进食,月彦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充满怨恨地看了一眼清空。他抬手,竟然将捆住他的触肢扯断了。
清空一愣,索性不用触肢,一只手攥住月彦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从那具身体上扯开。月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牙齿还嵌在清一郎的肩头,被扯开的时候带出一道血线,溅在清空手背上。
温热黏腻的血。
他下意识甩了甩手。
月彦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头发散了一地,衣领敞着,露出沾血的锁骨和胸口。
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唇,把那点血卷进嘴里,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竖瞳转过来盯着清空。
“月彦?”
清空有点不敢相信了。
月彦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头发垂在脸侧,只露出一只竖瞳,在烛光下亮得像一颗刚挖出来的宝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残留着血。于是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然后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
“我很饿。”月彦似乎找到了一点理智,也许没有,毕竟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愉悦的笑容,眼底是深深的贪婪。
他还没吃饱。
清空低声问:“你吃了什么。”
“你不是看见了么。”月彦露出残忍的笑容,“这可都是你老师的错,他给我吃了药,我疼得不行,还很饿。不过现在我或许应该感谢他。”
月彦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好,充满力量。
但还是饿。
他有种直觉,吃饱了,他就会变得更强。才吃了一点,根本不够。
本来他打算将身边的人类都吃掉,但现在清空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试试看吃掉清空呢?
强大的怪物,总是比这些弱小人类更补身体的。
他是这样想的。
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
清空提着被他用触肢捅了个对穿、注入大量安眠药的月彦,放在地上。开始检查清一郎是否还活着。
很重的伤,但还好没咽气。
他蹲在地上,缝缝补补。
羂索坐在一边,充满兴味。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和触手们混在一起的初衷了——永远有乐子看。
瞧瞧,一来就有医闹看。
“怎么了这是?”他控制着自己,作出担忧的表情,“不是说,你看上的猎物是个柔弱的孩子吗?”
清空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他把清一郎的身体修复好了,人却没有醒来。
身体上的伤是一方面,精神上的影响恐怕更大,而这是触手无法治疗的。
清空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受到了伤害。
月彦变成怪物了。
触手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在天上。
“挺好的。”羂索转悠了一圈回来,“我们来得挺及时,他没来得及大开杀戒。你打算怎么办?”
清空情绪低迷:“先绑起来吧,麻烦你照顾一下我老师。”
羂索欣然答应。
……
月彦很快就醒了。
似乎是因为身体变成了非人类,代谢速度也快了很多,能让正常人昏迷数日的药,他只睡了几个时辰。
似乎是晚上。
他发现自己能在晚上视物了。
月彦有种雀跃的兴奋,但他马上想起清空,于是一切欣喜都转化成了恨意。
他被偷袭了!
清空竟然趁他不备,给他下毒,把他迷晕了。
还把他捆在这里。
月彦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他咬咬牙,开始试图挣脱。他发现自己身体似乎可以受控制变形了,他想要锋利的东西割断绳子,指甲便开始变长,十分锋利,一划就开,甚至轻轻松松陷入地板。
如此强大的力量!
但月彦马上注意到,割开的绳子开始溶解,地板也自动愈合。
这是……什么?
没等他想清楚,清空冷着脸走进来了。
“晚上好。”清空轻轻地吸了口气,像是疑惑,又像是惋惜,“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月彦挑眉:“这可得问问你的老师。”
清空:“你差点杀死了他。”
“那又如何?他活该。是他给我吃了这药。”月彦愉悦地笑起来,“不过我现在应该感谢他。”
清空有些郁郁。
出门两个月不到月彦连物种都换了,好绝望。
他还能吃上饭吗?
月彦:“你什么表情,要杀死我么?”
“不……当然不。我只是想把你变回去。”
“休想!”
清空:“……”
触手进行了一个短暂的思考。
他不清楚月彦发生的全部变化,但已经有两点可以确认——渴望血食,自愈能力很强。
他都没治疗月彦,完全是他自己愈合的。
也好,暂时不怕他受伤了。
第33章
清空是真的有点生气。
他老师大抵是个医学天才,药方他已经看过了,都是些正常的东西,就是有些比较稀有。不知怎的加起来就能让人变成这样。
他自己也尝了尝那份药,没觉出来什么太大的问题。
清空:“你好像很饿。”
月彦还没回答,清空就已经将月彦捆起来,拿出刚才从厨房找到的糕点,掐住月彦的脸,挤开口腔,强行塞进去。
“唔——”松手之后,月彦将糕点吐出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被这样强行喂东西。
不过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月彦记得这种糕点的味道,可他刚才却尝不出任何的甜味。
清空又拿出一碗汤。
这次都不用强行灌,月彦主动说:“我现在不吃这些东西了。”
语气轻蔑又嫌弃,哪怕他被触肢绑起来,很狼狈。
清空:“……”
转身出门拿了一只尚且活着的野鸡,拧断脖子。新鲜的血液气味立刻冒出来。
但月彦却没有露出当时那种疯狂的饥饿,而是古怪地看了一眼清空:“什么意思,你是在羞辱我吗?”
清空:“只是一些常识。”
鹿肉之类的,自然也没有反应。
清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这次他去了很久,月彦在房间里挣扎了一段时间,可触手们是活的,就算被他割断,也会立刻重新生长。
清空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羂索。
羂索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清空对他说“借一点血用用”的时候,语气和借一根葱差不多——当然羂索本身也是乐意实验的,只不过他从清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漠然感。
正如尤梦对他一样。
触手果然还是纯粹的冷血动物。
羂索伸出手腕,划开皮肤,血珠顿时沁出来。
月彦盯着那滴血,竖瞳猛地放大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被触肢捆着,膝盖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喉咙里滚过低沉的、像是野兽呜咽一样的声音。
他对人类的血液,反应非常大。
牙齿较之前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两颗犬齿格外长,压在下唇上,唾液不断分泌出来。
羂索把手腕收回去。月彦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走,头转了一个很大的角度。
好一会儿,月彦的理智才捡回来,充满警惕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羂索:“真神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变化。他以前真是纯粹的人类?祖上也都是?”
清空点头:“我不会看错的。”
还差最后一个小小的实验。
清空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血液和人类不一样,颜色很淡,是浅红色,相较起来要更加粘稠一些。完全没有血液独有的那种,带着铁锈味儿的腥甜。
他递过去。
月彦的反应并没有那么大,他脸上泛起血色,更多是气的。清空这样来回做实验,把他的食欲勾起来,又得不到满足,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像是铁笼里圈养的东西——如同玩物一样,被对待着。
可他实打实的饿。
月彦还不知道,他身体虽然能快速自愈,却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被触肢贯穿,自愈修复后,正是需要进食的时间。
清空的血液,闻起来虽然一般,却也没什么厌恶感。
加上递到面前了,他试探着,咬了上去。
清空皱了一下眉。他感觉到月彦的舌尖抵在他手指上,在舔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渴了很久的动物在舔地缝里的泉水。他放纵月彦继续咬他的手,于是手掌也被咬了,血液涌出来,柔软且发凉的舌尖一次次扫过他的手掌和指缝。清空试图夹住月彦的舌头,舌尖却卷上他的指节。
月彦存了报复的心,他恨不得把清空给咬死,全都吃了,好用来增强自己。
但进食令他愉悦,比他想象的要更愉悦,甚至冲淡了一点报复心。
他咕嘟、咕嘟地吞咽着。
吃多了,好像,也不错。
他几乎忽略了,自己还半跪在地上,手脚都被触肢捆住。
清空把手指从他嘴里抽出来。
由于他是一边被咬、一边自愈,手掌仍然维持着原型。
尖锐的牙齿在他指腹上拖出几道口子,血顺着指根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月彦盯着那些血,竖瞳又放大了。
他抬起头看着清空,忽然觉得他没有必要把这个怪物杀死。
只要他比清空强,不就可以把人抓起来,当做一个会不断生长的血包食用吗?
月彦眯起眼。
他并没有彻底失去了理智。如果他以后的食物是人类,那么他一定会去猎杀。他对杀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然而这样一定会惹上麻烦。
那些什么阴阳师巫女的,会找上门。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危险。
清空:“感觉怎么样?”
“什么?”
清空又问了一遍:“吃我的血液。”
“很好啊。”月彦抬起头,半是刻意半是真心,“你尝起来很不错。”
他笑了笑。
眼尾上挑,半抬起眼,毫不掩饰瞳中的情绪。餍足,贪婪,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
烛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漂亮,妖冶,锋利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表情。清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月彦第一次出门散步的时候,还有赏樱的时候。
他自然见过月彦很多种笑容,无论是放松的,还是虚伪的。
却从未见过如此肆意张扬的笑。
清空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能感受到,月彦现在是真的愉快。
清空轻轻地吸了口气,把月彦按到地板上。月彦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木板,被压得微微变形,头发散了一地:“你做什么!”
他惊叫起来,笑容自然是没有了。
“试着让你认清一下自己的处境。”
清空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举到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手指出血好像还是太慢了。
他垂眸,触肢生长出来,前端膨胀如花蕾,很快便吐出大团大团的液体,落在地上。这些液体和他的血液不一样,迅速地蒸发了,散发出甜腻腻的气息。
清空:“……”
“不好意思,弄错了。”他下意识看向羂索。
羂索比他更熟练,已然打开门,捂着口鼻逃跑了。
清空只好挤了挤,把真正的血液挤出来。
落在月彦脸侧。
月彦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精准地从甜腻的气味中捕捉到了食物的味道。竖瞳猛地放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只剩下边缘一圈细细的阴红色。
“这么屈辱的姿势,”清空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也还是能感到饿、想要进食吗。”
月彦:“……”
屈辱。
可是……他根本没吃饱。
好饿、好饿……
“回答我。”清空说。
月彦的嘴唇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饱含怨念的声音:“杀了你……”
清空伸手卡住他的牙齿。
手指摸到了那两颗尖尖的犬齿,他触碰到牙床,指尖探入,按了按舌面。
用力捏住舌尖,直至扯出唇瓣。
“诚实一点吧。”清空平静地说,“你看,你现在发生的变化,自己都无法控制,哪怕被压在地上,心理感到耻辱和愤怒,却还是感到饥饿,无法压抑的饥饿,对吗?”
月彦被他说中了,没吭声。
清空松开捏着他舌尖的手。
月彦轻轻咳了声:“没有。”
“是么。”清空捻了捻手指,湿漉漉地压在月彦唇角,“唾液都溢出来了。”
“……”
“你想要永远这样吗?变成无法控制自己本能的野兽。”
这不都是你害的吗?
月彦感到愤怒,不是清空逼迫,他怎么会沦落到这样。何况要是清空不在、来晚一点,他早就吃饱了。
清空观察了片刻,大致摸清楚了月彦理智的极限。
他准备再逼一逼。
虽然没试过,但月彦自愈,应该需要大量的能量。他自己愈合伤口也这样。
他打量着月彦。
月彦无端感受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仰起头,气势也没那么足了,试探地问:“你要……做什么?”
清空:“……不知道。”
他看了眼月彦,放下了刚才的想法。蹲下,将人扶起来:“难受吗?”
月彦:“……”他现在就是很疑惑。
清空又问:“你觉不觉得有点热?”
月彦:“……?”
当怒火渐渐消退,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发热。吃了药变成这种模样后,他的体温便降低了许多。但是现在,他又开始出汗了。
热度集中起来,他往下看了一眼。
竟然、竟然在被羞辱的过程里……
他一直卧病在床,身上只穿着寝衣,后面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好好穿衣服的机会。月彦注意到清空在看,恼到无法思考,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空没躲。
也不需要躲,触手扯住月彦的手臂。
他忽然想到一个不那么残忍,也可以消耗月彦体力的方法。
清空轻声说:“我帮你。”
触手卷上去。
……
半个晚上过后。
月彦已基本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力气,起初他并不觉得痛苦,但时间一长,便觉得自己完全陷入到了无穷无尽、看不到的地狱里,只有纯粹的折磨。
往哪逃都是触手。
他已然哭都哭不出来了。
清空陆陆续续问了他好多问题,他基本上乱答。
清空:“饿吗?”
“饿。”月彦声音沙哑,“饿……”
他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精神上也很疲惫,有时候他恨不得清空能残忍些,他能感受到一些疼痛的刺激,这样不至于让他有种要溺死的感觉。
清空也感觉到自己的方向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问题,月彦是不是在说真话不知道,有没有感到饥饿他也不清楚。
他自己是吃饱了的。
清空伸出手,把月彦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月彦耳廓的时候,月彦的身体弹了一下,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眼睛已经哭肿了,最开始还是能自愈的,现在应该是没有什么力量去修复这种小伤了。
想了想,他把之前取下来的印记,重新种上去。
非常顺利,甚至印记一下子就生长开来了,宛如它早就该在这里。
就连月彦自己,都露出了一种安心的表情。
清空:“……”
很心虚,他吃饱后就完全不生气了。
月彦变成这样,性格变化什么的,想想也很正常,穷人乍富嘛。比较不聪明的话,确实会生出自满的心态,又没有人教他这个方面的知识。
以前就是少爷脾气,骄纵坏了。
只要知道克制,会好起来的。
人又没换,他和怪物作陪,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好事。
人类总是活不久的。
但月彦这样,大概也是活不久的。清空本来就是在怪物堆里长大的,怪物死得有多快、有多残忍,他再了解不过。
“你这样是活不久的。”他叹息。
然而月彦已经闭上眼了,似乎是累得睡着了。
清空收去了全部的触肢,又收拾了一下房间。拟态出了被褥,给月彦盖上。
他离开了。
……
月彦艰难睁开眼。
会死的。
继续留在清空身边,一定会死的。没准还是完全无法预料到的凄惨死法。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趁清空难得对他放下警惕,立刻逃走。
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也完全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就生长出尖锐的指甲,月彦还是决定冒险逃跑。
他还不够了解自己现在的身体,等他躲起来,进食补充,熟悉一下自己的新身体、新力量之后……
他也不会来找清空复仇的。
还是躲着最好。
他真是怕了。
怎么会想出那种可怕的刑罚。
他悄然开了门,身上衣服很破烂,但逃命的时候谁会在意脸面?不知道是不是累坏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头晕,连自己到底在别院的哪个房间,都辨认了好一会儿。
随便往一个方向走直线,总能出去的。
他看了看天际,已经有些发白,那里便是东方。
那么往南边走,就是大门,他这里应该离后院更近。
虽然连鞋都没有,但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体涌现出了全新的力气。只要能逃出去,总会好起来的。
又过一会儿,他的腿开始发软了。
吃完药后忽然拥有的陌生力量,几乎已经彻底消退,像是被他一夜之间用完了。
他稍微有些担心,会不会这是一次性的——应该不至于吧。只要吃饱了,总会恢复的。
他翻过墙。
接近天亮,外面已经有些人走动。
月彦的心脏开始跳得飞快,他渴望进食,特别是新鲜的、活着的人类。
可要是他在这里停下来,还能不能跑掉,就是个问题。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
这时候似乎能稍微喘息一下了。月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墙壁凉而粗粝,硌着他裸露的后背。他脸色不太好,现在他这副模样,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觉得不对劲的。
要是被熟人瞧见就更糟糕了。
天光越来越亮了。
在人多起来之前跑出平安京,大概是不可能的了,他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太阳升起了。
阳光从巷子的那头落进来,留下斜斜的一道金线。
月彦抬起头,竖瞳缩了缩。
他很不安。
这很奇怪,因为阳光是每个人都熟悉的东西。他在痊愈之初,也非常喜欢在早晨晒一晒太阳。
他试探着,走过去。
晨光落在他的手上。
紧接着便是灼烧灵魂般的剧痛,痛到他立刻跌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月彦看得清楚,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皮肤便开始变红。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灼烧崩解,冒出一阵滋滋的烟,半条手臂就这样没了。
他竟然,无法接触阳光了。
要是全身被晒到,怕不是只需要几个瞬间,他就会化为灰烬。
月彦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很是茫然。
怎么办?
他没有力量去自愈了,骤然少了一条手臂,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冲击。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巷子两头都是街道,没有遮蔽的地方。
在阳光还未吞没小巷前,他真的能找到庇护所吗?
好害怕。
牙齿都发颤了。倒是哭不出来,眼泪昨晚就流干了,只剩下那双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他不由得开始思考,杀几个人,借别人的身体躲阳光,能实现吗?
获得力量后也可以直接打碎墙壁,找个地方躲着。
他并没有想太久。
他听见脚步声。
月彦本能地看过去,而后心脏骤停。
清空站在巷口,背对着光。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他看着月彦,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月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剩下那只手在墙面上抓了抓,嘴唇张开,露出尖牙,抵着下唇,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浑身是伤的幼兽。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
清空:“你逃不掉的。”他打了印记,怎么样都能找到月彦的。
“手臂……怎么回事?”清空思考,看了看环境,“你怕阳光?”
月彦几乎无法呼吸了。
他看着清空的影子落在地上,慢慢靠近他。
“接触到阳光,就会这样吗?这很糟糕了,你没有办法晒到太阳,碰到恐怕会死。”
这是威胁吗?
月彦分不清。清空的表情始终都过于平静。
“我……”他顿了顿,仰起头,露出可怜的表情,“帮帮我……”
“对不起,我不应该逃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救救我吧。”
“救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愤怒和哀求混合,声音颤颤的。
清空往前走了一步。
月彦退无可退,蜷缩在墙角。
“疼。”他哼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清空。
清空把手伸过去,一晚上过去,月彦对这样的动作产生了本能的恐惧。但他立刻就压下去了,说到底那种、那种也不一定会死,可是他留在这里一定无法活下去。
于是月彦强忍着其他情绪,脸在清空掌心里蹭了一下,分外讨好。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可以做出这么卑微的动作。
“带我走。”月彦说,“求你带我走。”
清空:“……”
他的注意力其实全在月彦胳膊上,竟然已经没了一条手臂。他只是一会儿没看着。
他真的很担心月彦没了他,能不能活下去。
“抬起头。”
月彦一颤,终究是听话了。
在死亡面前,就算是羞辱,也能接受了。
清空俯下身,吻了上去。
第34章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月彦有些发懵。
身体率先顺从起来。
只要清空肯帮他,他做什么都行。
他闭上眼。
清空并没有做这种事的经验,完全是一时兴起。他将自己的血渡过去,用触肢也可以完成这工作,并且更简单,可他还是选择了亲吻。
他已经给了月彦不少属于自己的血液,这对于触手来说完全是违背本能的——消耗自己,利于他人。
清空很想把失去的力量补充回来。
他努力忍住。
“唔、唔……”
偏偏月彦像是没领会到他的意图,紧闭着唇,被撬开后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一度忘了吞咽。
清空只好退开了一点,在他耳边道:“咽下去。”
月彦:“……”
他狼狈地吃下去。
他还以为清空要在这种地方……惩罚他了。没想到只是给他一点吃的补充营养。将口腔里的血液咽下后,身体里立刻涌现出了微末的力气,他现在的消化能力一定比以前强多了,进食的渴望也大多了。
身体催促着他继续补充营养。
清空见月彦沉默下来,还以为是这样的投喂方式不太好。
以后还是不这样了吧。
他想。
却听月彦小声说:“不够。”
“什么?”
“还不够。”月彦主动贴过来。他比清空矮,只能仰起头,眼瞳里倒映出清空的模样,“还不够,给我更多一点……可以吗?”
清空:“……”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全部,全部都可以给你。你想在平安京做什么都行……”月彦轻声乞怜道,“我不想死,求你了。”
清空忽得扣住他的后颈。
稍稍往前一步,把月彦按在墙上。
粗糙冰冷的触感贴上后背,月彦还没来得及吸气,嘴唇就被堵住了。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手指下意识攥住清空胸口的衣料。
月彦还是有点太矮了,不够方便。
清空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腰侧,扣住往上提。月彦的脚尖离了地,他下意识地低头,下巴磕在清空肩上,唇瓣从清空嘴角滑开,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后背贴着墙,前面贴着清空,整个人被夹在中间,动不了也不敢动。
他尖牙压在下唇,很是不安:“不能先回去吗?”
他注意到清空的表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宛如看见了什么可口的猎物。危险的感觉不停地跳动,甚至比他晚上面对生气的清空,还要可怕。
好在清空的眼睛里面并没有什么对他的厌恶,也没有要把他逼死在这里的玩味。
于是月彦安静了。
清空把他往上又抬了一下,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嵌进发丝里,把他固定在这个姿势上,动弹不得。
月彦的下巴搁在清空肩上,瞥了一眼巷口。
他现在都不肯看见阳光,总觉得地面的反射也能伤害他。
清空低头吻他。
准确来说,是吃。
掠夺式地,品尝了一下。
……
清空感觉自己有点昏头了。可他完全抵抗不了月彦。
每每月彦恐惧的时候,他都觉得很好吃。
好吃到他会产生一点微妙的罪恶感。
当然他也没忘记正事,半哄半强迫地喂了点东西给月彦。
印记已经长得很深了,他其实能跨过月彦本人控制他的身体。清空便试着让他的手臂生长回来。
这当然非常简单。
清空看了一眼,只觉得月彦吃的大概是什么超级大力神药,人类的身体,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复原。就像是被赋予了某种异样的活性,血肉离开身体都能存活,只要不遇到阳光。
吃了一会儿,清空瞧见蔓延进来的阳光,压了压本能。
“我弄个遮阳的东西。”他抚摸月彦的后颈,“先回家。”
月彦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垂着脸,脸颊发红,呜呜嗯嗯随便应了声。
用伞是不大可能的,不方便遮住全部,而且月彦身上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不好给人瞧见。最方便的是套个麻袋——但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在干坏事?
清空思考了一会儿,用触肢编出个箩筐。
众所周知他是医生,一大清早背着个装草药的箩筐,也很正常。
就是……
“你要是能变小点就好了。”清空摸了摸月彦的后背,骨头硬梆梆的。月彦总给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方面觉得他很僵硬,一方面又觉得他身上软软的,连站都站不稳。
他正思考该如何折叠,忽然感到身上一轻。
月彦变小了。
他低头看的时候,月彦已经缩到了他胸口往下的高度,还在变小。
那件本来就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现在彻底挂不住了,领口从肩膀滑下来,袖子盖过了手指,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套在一个过分瘦小的身体上。
清空眨了眨眼。
月彦正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五官仍然是以前的模样,但下颌的弧度、脸上的肌肉变得更加圆润了,脸小,眼睛就显得很大。
眼睛还是阴红色的。
嘴唇抿起来,连尖牙都变得小小的,白生生地压在下唇。
头发并没有同步变小,于是显得很长。披散着,垂到大腿,有几缕垂到脸侧,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他的手指攥着那件过大的衣服的领口,脚露在外面,光着踩在清空的鞋面上。
清空蹲下来,和他平视。
可爱诶。
月彦小时候这么可爱吗?
现在肯定是能装进箩筐里了。
清空伸手摸了摸月彦的头顶,换来了月彦的皱眉,宛如一只要哈气的猫——但他对清空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攻击力,变小之后当然更没有了。
顺从地钻进箩筐。
……
带回家。
找了个遮阳的房间,把月彦倒出来。
这时候两人算是有空闲说话了。
“你还可以把自己变小,真厉害。”清空发自真心地感叹。
月彦却觉得他在讽刺自己。他已经明确认识到了,自己就算变成怪物,也打不过同为怪物的清空。
而且凭什么,他不能触碰到太阳,清空却完全不害怕。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变小以后,清空对他的态度好像变温和了。
“清空。”他张口,声音也很稚嫩。
月彦:“……”
好不习惯。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开始装傻,仿佛先前嚣张跋扈、要杀人的不是他,“一切都太突然了,我不懂该怎么做。”
清空看了一会儿,用食指碰了碰月彦的脸颊。软软的,指尖按下去就是一个浅坑。
月彦被他戳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但变小了之后,连生气都变得可爱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凶是凶,但没有威慑力。
“休息,练习控制食欲和力量。”清空又戳了两下。
“嗯……”
“还有道歉。”
“什么?”
“道歉呀。”清空理所当然道,“你伤害了我的老师,跑出去还给我们添麻烦,不道歉吗?”
月彦:“……”
小脸憋得通红。
好一会儿。
“……对不起。”
第35章
让月彦休息之后。
清空找到了羂索。
羂索显然很高兴,拿了药方,已经在其中沉迷一天了。清空看了看,也只能说:“别拿我的人做实验。”
羂索摆手:“我有分寸。”
清空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静。
他自顾自找了个地方窝着,不想动了。
羂索见他颓靡,很想知道,清空和那个“柔弱可怜的人类”之间发生了什么。羂索是知道月彦逃出去的,但他没拦着,也没告知清空——这样对他而言更有趣些。
但他是不敢一并跟着追出去看戏的。
现在还能说是自己沉迷新药,没注意,要是清空反应过来追责——他可不想被触手弄坏。
“我该……怎么办?”清空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问他。
羂索:“你想要什么呢?”
清空:“月彦他,性子变化那么大,我怕他会死得很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羂索显得很平静,“人的性格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他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当然还是什么样。或许是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他姑且也了解一点触手的性格。
虽然清空看起来是要聪明些,但基因摆在那里。
家里其他人多少也有点惶然不安,清空没办法,只能把所有人都催眠了,让他们忘记异常,安心一点。
清空闭着眼休憩:“我只是有些累。”
“其实我觉得,以你的遗传,喜欢上坏一点的……很正常。”
清空立刻睁开眼:“什么意思,宿傩人又不坏,月彦也没那么坏。也许他们两个只是自由派。”
羂索:“……”
是是是,都不坏,他也不是坏蛋,尤梦和清空两条触手也都是个顶个的好触手。
“你和月彦认识多久了?”
“半年不到。”
“那很短了。”羂索还算了解触手,“你一定还没有和他相处熟悉,对吗?”
“嗯……”
只要不是一见钟情,让触手接纳一个人,还是蛮难的。
“也许你并不知道他要什么,至少还不够了解。”
“……”
羂索的眼神有些怜悯:“还是说,你只是想要单方面地得到他,这我觉得不难,他毕竟……”
没有宿傩强。
清空实诚道:“不知道。”
这方面他也很疑惑:“我……我有时候会特别想吃他,这算是……得到吗?”
这还不算的话什么才算?羂索都有点累了,和触手沟通会非常疲倦:“当然。”
“可是……可是我没有吃那种……食物。”清空深呼吸,“只是嘴唇、嘴唇碰一下都很高兴。”
羂索:“……”
那叫吃嘴子。
有可能的话他完全不想听这个。
好绝望。
清空:“我觉得这好像是不对的。”
羂索:“我不听具体描述。”
清空也没打算说。
“我有时候觉得月彦很可爱,就会想要吃掉他。全部吃掉的那种。”清空仰脸看着天花板,“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对。吃掉了,人不就没了吗?这完全违背了豢养人类要可持续的本能。”
羂索:“那是可爱侵略症。”
“嗯哼?”
“很正常的一种症状。”羂索冷静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要相信你自己,这么多年都克制下来了。不对,也许就是因为你克制的时间太长了,物极必反。你应该多多疏通。”
清空:“……什么意思?”
“你每天吃两口,吃到厌倦,可以治疗。”
清空疑惑:“真的假的?”
“是一种方法。”羂索看向他,“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脱敏疗法。”
“好像是这样。”清空陷入了沉思,“我琢磨琢磨。”
羂索说得对。
可他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就像他每次学艺不精,用奇奇怪怪理由忽悠人类的时候。就……明知道这件事是利好自己的,却还是感觉不对。
羂索……感觉坏坏的。
清空:“我休息一下。”
片刻后。
清空又补充道:“把药方忘了吧。忘不了的话,我可以帮你。”
羂索:“……”
怎么帮?物理意义上触手进入脑子洗脑吗?
他立刻赔笑道:“我不会乱弄的。”
“希望如此。”
清空同羂索立了个束缚,羂索的表情立刻变得苦哈哈的了。做完这些,清空还是睡不着,便犹豫着问:“你有我父母的消息吗?”
他满世界找羂索的时候发现了,宿傩和尤梦都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我可不知道。”羂索轻声道,“他们的事情我哪敢掺和啊,没准儿吵架还没好呢。”
清空:“我想也是。”
只要离那两人远一些……生活就会平静又安全。
他好想过平静的日子哦,什么都不想,每天重复的,平静快乐的日子。
他个触是比较希望父母能去异世界打架吵架的。
“你要留在我这里吗?”
羂索眼神一动——他当然是想的,主要是好奇月彦的结局。
而清空,看起来也比尤梦或宿傩更安全。
“我可以吗?”他已经适应了,原先认识的小小触手,变成了当家作主的大触手。
“当然可以。”清空想了想,又说,“我正好缺个管家。”
说完,清空沉默了。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忘了。
“少了个人。”他坐直了,月彦身边一直有个侍女,以前还帮他管家,叫葵。
从昨天回来,他就没看见葵了。
这不合理。
他还算了解月彦,身边的侍女换了一波又一波,葵是勉强能用的、且用得最久的,称得上是心腹。
羂索:“那就麻烦了。我做了实验,这药变成的怪物很难杀死,会不停复原,哪怕只留个脑袋也能活。而且最要紧的,是它有某种传播性,应该是通过血液传播。”
“目前只发现阳光能杀死。”
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但谁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最好的情况就是没有变成怪物,最坏的情况就是变成怪物了,吃了人,并传播开去,现在躲在某个地方。
“你要出门去找吗?”
清空:“嗯。你……你在家照看月彦他们?”
羂索想了想:“你为何不学一下触手的其他技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外面。”
清空平静道:“我还是想做比较正常的人类。”
那你的标准还挺灵活。羂索心想。
清空已经出门了。
羂索被禁止进行实验之后,就有点无聊。左右也无事,他也出了门,来到清一郎躺着的房间。
此时这人已经被清空修复好了——虽然这样说很像是在修复一个物件,但大部分人类对于触手来说,就是这种定位。
清空还是个触手蛋的时候,羂索就已经认识他了。他几乎见证了清空作为一条小触手的时期。
那时候小触手,完完全全作为动物存在。
羂索怎么也想不到,现在小触手变得那么像人类了。
他真的很好奇清一郎的养崽方式。
看样貌,也就一普通男人。
看不太出年龄。
正值盛夏,午后阳光很烈。羂索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刚变异的小朋友应该是逃不出去的。
他也很擅长杀时间,坐在清一郎房间里,随手翻起药典。
看了一会儿,他发觉清一郎的笔记确实很有意思。
羂索之前就察觉到,他回到的这个过去,和他记忆里真正的过去,有一些微妙差别。
所以清一郎研究的药物,也有好多他没见过的。什么蓝色彼岸花,听都没听过。
感觉又涨知识了。
他沉迷其中,看到了下午。
太阳要落山了。
为了防止那个笨蛋小朋友再度逃跑,羂索打算过去瞧瞧。
羂索其实真觉得那个叫月彦的孩子,不太聪明。要是够聪明,应该在一开始就意识到,别在清空面前跑路。
尤梦和宿傩没回来,这个世界上能打败清空的生物恐怕已经不多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羂索挑眉。
……
清一郎醒了。
他头疼欲裂,有些茫然。身前跪坐了一位陌生男人。
“你是……”他捂着脑袋,“我是怎么了?”
“我是清空的朋友。”
羂索将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清一郎神色更加恍惚:“我这是、这是……作孽啊。”
羂索觉得很乐,但他摆出忧愁的表情:“怎么会呢,您也是好心。这只是意外,绝对不是您的错。”
清一郎反而更加内疚:“我那药方还少了一味引子,没想到竟出了这样大的偏差。唉,也不一定,没准那药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唉。”
羂索忍不住问:“是什么药引?”
虽然清空不让他做实验,但没说不让他教唆别人继续做实验。
“蓝色彼岸花。”
“这是什么药?”羂索忍不住问,“我以前从未听过。”
清一郎:“你也是学医的?”
“略懂。”
羂索没刻意去学过医术,但他这人好奇心很足,加上早早地就学会了给人换脑子,内科外科神经科都了解的很多。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不仅博古通今,还知晓未来。
羂索和清一郎又聊了一会儿,发现清一郎研究的方向,与其说是医术,不如说是巫术,什么奇诡的东西都可以入药。
他起了很大的兴致。
……
清空没找到葵。
生死不明。
那就是……死了?他开始思考,万一葵是留在月彦身边,然后进入了月彦的肚子里。
那没准是……被消化完了。
又或者,葵已经在太阳底下灰飞烟灭了。
清空:。
月彦必须得学会控制自己的食欲。清空不愿意看见身边的人都一个个消失。
他脸色阴沉地回了家。
一抬眼,发现清一郎和羂索坐一起,两个长辈。
清空光速变脸,积极阳光:“晚上好。”
第36章
36
一年不见,对于当下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说得上是就别重逢。但对于触手来说,不过一眨眼。
清空却还是觉得,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清一郎了。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微妙的心虚感。
清一郎也觉得清空有了很大的变化。
外貌上自然是没什么不同,清空自从生长到成年男性的程度后,就再也没有长大、变化过了。主要是气质上的——不再像是跟在人身后,没什么主意的人偶了。
清空主动问:“月彦呢?”
“还没醒。”羂索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把空间留给这两人。
他不忘回头看了清空一眼。
倒是很关心月彦。
“好久不见。”清一郎虚弱地打招呼,“你长大了。”
清空没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我活的时间比你久。”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瞧了对面一眼。
他这样,是完全不装了。
“时间不是问题,”清一郎望过来,“你现在成长了。”
清空:“……?”
触手迷茫。
清一郎也正处于迷茫的时间点,他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自己造了很大的罪孽。
按现在流行的观念,他的罪孽足以他死后去地狱受苦受难。
哪怕他,当医生救了很多人。
若是让那般恶鬼样的生物存活于世,吃人,造孽,他永远无法安定下来。这和清空这种本就存在的怪物不同,月彦变成恶鬼,是他亲手造就的。
清一郎强颜欢笑着问:“你……吃过人吗?”
清空:“……”
这个,这个……
他脸色一下子发红了,难得羞赧:“有、有尝过一点点那个……”真的要对着长辈说那种话吗?
清一郎脸色煞白。
清空才发现不对,连忙说了实话。
“……”
现在轮到清一郎脸色由白转红了,他连连摆手,呛到自己咳得惊天动地:“你的私事不必告诉我,这不算吃人。”
清空:“是嘛。”
“至少你没有伤害别人。”
“可是……这样吃多了,对方也会哭啊尖叫啊什么的。”
清一郎并无任何感情经历,卡壳半天,只能说:“多注意他人感受,尊重他人意愿就好。”
他沉默许久,骤然反应过来:“你喜欢男性?”
清空:“啊,食谱这样写的。我个人口味也比较偏向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唯一问题也就是他人的舆论。然而清空本身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其实我也弄不清自己要吃什么。”清空发散思维,“和你,还有羂索在一起的时候,就没什么食欲。”
“……”
清一郎欲言又止。
他不得不紧急打断这个话题:“我大概会出门远游,寻找治疗月彦的方法。”
“好。”清空稍微有点失落,他也稍微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近况,“我已经不打算做医生了。”
说完之后,他立刻看向对方。清一郎是真正热爱当医生的人,而他又跟在人身边,学习了很久的医术,大概算是很成功的学徒吧。而且因为他物种的缘故,清一郎只找了他一个学徒,尚未将自己的医术传承下去。
他说自己不当医生了,清一郎会生气吗?
“不当医生,也不错。上一次远游后,我想了很久。”清一郎慢悠悠说下去,像是已经思考了很久,“是我自己没有想清楚,一味的逃避。”
清空的心提起来。
“我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我把太多人类的规矩,加在了你身上。可我又担心……你行恶事。这也是我,对你仅有的一个要求。”清一郎说,“我想过,也许你更适合过自由一些的生活。”
清空想了想,只说:“如果我不愿意,这世界上是没人能逼我的。”
清一郎站起身,拍拍清空肩膀:“你是个好孩子。”
清空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我去看看月彦。”
清空几乎是逃跑了。
……
逃出去以后,清空冷静了一下。
他没说谎,只要他不愿意,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他甚至可以轻易做到绝大部分的事,除了尚且没法让时间倒流、死者苏生。
他不像尤梦,没有一个明确的追求,过日子的时候就容易感到无聊。像人类一样生活,找一个职业,把自己框定在规矩里面,虽然会有麻烦,却不至于让他感觉,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他推开月彦房间的门。
心情又沉重起来。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所以他放心大胆地推开门。但这样推门的声音,仍然使月彦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在黑暗中休憩的小少年,惊惶地睁大了眼睛。
“你醒了?”清空又问,“醒了很久了吗?”
月彦仍然维持着更幼小的体型,声音也稚嫩:“才醒。”
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他身体自动开启了节能模式,不仅变成了幼小的模样,身上也总是感觉没什么力气,才睡醒就又困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尾挤出些晶莹的水色,愈发显得可怜。
清空觉得可爱,态度却没有因此变好,他冷着脸:“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以后无法见到阳光了,你以前所有的生活都无法继续了。”
月彦心想那又如何?他本来也不是很在意自己拥有的那些。
“这……都是医生的错。”他想了想,“你老师还好吗?”
清空的表情一黑。
月彦:“……我是不是应该道歉?”
月彦感觉不妙。要是医生没了,他岂不是再也无法解决身上的隐患了?他是不想失去力量的,本来他还打算,清空把医生救下来之后,他再问问对方,如何才能既拥有力量、又不怕阳光。
“他没死。”
清空心情不好,却不是因为想起了月彦那天发狂的模样。而是月彦至今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比起他,月彦更像是遵循本能的野兽。
他深呼吸,问:“你是不是觉得,拥有力量,作为怪物,也不坏?”
月彦思考了一下。
他知道清空很强,但很讲理。眼下这样子,应该是正儿八经要问他的想法。
“是。”月彦抬起脸,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疑惑,“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才对。在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躺在床上,重病不起。而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快二十年。”
他冷笑。
“我出生时便是死胎,可见老天也不愿我活下来,然而我活了。医生说我最多只能活二十岁,我也撑下来了。别人不期望我活下去,我偏要活着。”
“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可以永远脱离那种生活,我做什么都愿意。”他脸上有一点微妙的轻蔑,“我现在已经和他们不是一种生物了,弱肉强食,正如人也会吃其他的生物,我当时饿了,做出了捕食的行为,不是很正常吗?”
清空:“是的。”
触手蔓延,清空随意找了一条触肢坐下,散漫地撑着脸。
“是这样没错。再普通不过的论调,我见过的妖怪、咒灵,凡是能交流的,基本都这样说。”他像是想起什么,“我也从来不觉得他们错了。”
触肢卷上月彦的脖颈,微微收紧,促使他喉间发出一声短暂的哀鸣。
“但他们大多都死了。”
“毕竟,弱肉强食,没有我强的,自然就被我吃掉了。你知道吗?我吃掉的东西,堆起来的白骨,淹没整个别院绰绰有余。”
“你现在正好也在我的食谱上。”
清空:“你觉得,你和他们是同类吗?”
月彦:“……”
漂亮的少年,轻轻摇头。
清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感觉,月彦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第37章
清空还是很支持他人意愿的。
如果月彦要当怪物,那就要接受怪物之间的规则。
他们可不讲什么弯弯绕绕的,谁强谁就是道理。
触肢卷过去,并没有理会月彦的反抗,将大量的触手汁灌了进去。和大部分妖怪一样,月彦现在也是只要大量进食就会变强。
清空观察着,看月彦补充了一些力量之后,便停了下来。
“你现在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他问。
月彦捂着喉咙,嗓子里面被触手拓开的不适感,仿佛还萦绕在其中。如此被粗鲁对待,他应该感到生气,但大量补充营养,又使他的身体本能地愉悦起来,矛盾的心情不断地冲突着。
他下意识摇头。
清空却伸手捏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他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
清空:“力量应该足够了。试试看?”
身体便越过了他自己的意志,本能地顺从对方的意愿,快速生长起来。
没一会儿,他恢复了原来的体型,甚至生长得更高了一些——月彦原先因为重病缠身,营养不良,长得要比同龄人矮小很多。现在则有些像是正常青年的体型了,清空粗略一看,感觉只比自己低半个头。
他握住月彦的手腕,瘦骨伶仃的,倒是仍然没几两肉。
“你、你做了什么?”
月彦轻轻地发抖。他根本没有控制自己长大,清空只是说了一句话,他就变成这样了。他本来还想着,在清空面前隐瞒一下自己的力量储备。
“没做什么。只是让你听话一些。”清空又说起刚才的论调,“我比你强,所以你应该听话,这是正确的吧?”
月彦感觉有什么堵在喉咙里。
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
可最多,也就是像之前那样,因为害怕之类的,屈服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会不受他的控制,像个木偶一样随便清空摆弄。
他感受到了某种未知的恐惧。
清空其实早就能做到这样了,月彦曾经被他催眠过很多次,又有印记在身上,是完全不能反抗他的。但他以前催眠别人,都是精神和身体一起,这次是第一次尝试,将两者分离开来,保持精神的自由,只控制身体。
他需要月彦保持清醒。
清空轻轻地抱上去。
手指放在月彦喉咙上。
“来猜猜看。”他近乎亲昵地将自己的下巴抵在月彦肩膀上,“我现在会杀了你,还是不会。”
月彦:“……”
清空慢慢收拢了手指。
不能呼吸了。
喉咙上的压力逐渐明确起来,手指牢牢地压着。月彦想要反抗,可他的身体根本就不听话。他才脱离人类的身份没多久,哪里比得上清空这种的。这东西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控制他!
无数的念头从大脑里闪过。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本能地抽搐着,试图汲取一丝氧气,却只换来火烧般的灼痛。
胸腔艰难的起伏着。
想逃、逃……
可尽管精神尚且清醒着,他却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行为,只能被动承受这种酷刑,仿佛一个木偶。
清空……会杀了他吗?
除了清空特别生气的时候,月彦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危险。不知怎的,他素来是相信,清空并没有杀死他的意图。
此时此刻,他也仍然没有从清空身上感受到任何愤怒的情绪。
这样的未知令他更加不安。
死亡在迫近,喉咙的压迫感又加剧了积分,窒息带来的眩晕与耳鸣交织,他的视野开始变黑,意识也处在涣散的边缘。
他轻微地摇头。
忽得,压迫感松开了。
他大口呼吸。
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视野慢慢从黑暗中恢复后,也是朦胧一片。
清空仍然抱着他。
月彦恨极,呼吸时都带起一阵阵轻微的泣音,心中却几乎扬起一阵得意。他赌对了,清空没有杀他的意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清空这个人。
道德感很高。
这么多次都没把他杀死,不至于现在忽然就……
清空一直在观察月彦的反应。果不其然,大概是因为他对月彦的态度一直很宽容,月彦现在已经不怎么恐惧他了。
即使他这样做。
“猜对了。”清空继续平静地说,“要奖励吗?”
月彦有种不好的预感。
唇角被轻柔地按了按。
……
清空轻飘飘地想,月彦的意志力在其他时候就不是很坚定,用哄着点的方式,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意志融化得相当快。
看起来,已经将方才的痛苦抛之脑后了。
他低下头,月彦就稍稍仰起脸,顺从地将自己递过来。
清空忽然觉得,先天自带的本能,和后天学会的东西,差距也没那么大。看月彦这样子,讨好他已经快要变成本能了。
他戳了戳月彦的脸:“你在期待什么吗?”
轻微的疼痛令月彦清醒过来一些。
发现自己情况之后,月彦脸上一热,呼吸也顿了顿:“你……你在故意折辱我吗?”
清空:“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你好像已经不会从中获得任何痛苦了。”
“……”
这句话的折辱力度比之前一切都要强,月彦现在只想把清空掐死。他骤然反抗起来,拉着清空的衣领。
然而他毕竟从来没有战斗的经验,连小孩子互相扯头发打架的经验都没有,除了拉拉扯扯,就只会顺从本能咬上两口。不疼不痒的。
清空其实也不太会战斗。
他一般抓到什么都直接用最快的方法杀了,只制服不杀的次数比较少。
他任由月彦挣扎了一会儿。
触肢稍稍一用力,压着月彦的后背,将他按在了地上。清空将门拉开,月色落入房间。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清空忽然道。
听到他的话,月彦下意识要伸手关门,触肢却缠住了他的手腕,连指缝也被塞满。
触肢缠上来,遮住他的眼睛,连视觉也被剥夺。
只留下听觉。
清空拿了一只精致的茶杯,小小的一盏,蹲下放在地上。陶瓷和木地板碰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牵着月彦的手,令他的手指触碰到茶杯,感受深浅。
“你要做什么?”月彦很警惕。他现在姿势很难堪,膝盖跪在地上,后背却被压住,被迫趴着,出了汗,脖颈湿漉漉的,甚至能感受到来自门外的冷风,“将门关上吧。”
“你现在没有要求我的权利。”清空问他,“感受到茶杯的大小了吗?”
“……”
“试着在天亮前装满它吧。”
“……”
月彦的大脑一片空白,气得说不出话。可他又已经认清了形势,只能迂回着请求:“将门关上……松开、松开我……”
“不行。”清空拒绝得干脆,“天亮前做到,否则你就会晒到太阳而死。当然,你现在也看不见什么时候天亮。”
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月彦的脸颊。
“最好是快些,我不会提醒你时间。”
“……”
清空又感受到月彦在挣扎了,但这次他没有放宽力度,将所有的挣扎都轻易压下。
“为什么?”月彦的声音里饱含着怨毒和愤怒,“为什么要这样折辱我,我……”
他将之前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
“我伤害了你认识的人,对不起。”
“我已经道歉了!”
清空:“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事实上,我现在做的,和之前那些事,没什么关系。”他倚在门边,望着外面的月色。
不看地上的触肢,和挣扎的月彦,就是一个漂亮且安静的夜晚。
“你就当是我这个怪物,打发时间的一种小乐子吧。”他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你既选择作为怪物活下去,那么我也很乐意用怪物的方式同你相处,因为我比你强,所以你无法反抗我,只能服从,仅此而已。”
末了。
他补充道:“加油哦。”
第38章
“大半都落在外面了啊。”清空感叹道,“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接满?”
月彦咬着牙不说话。
他什么都看不见。
清空根本就是在随便刁难。哪怕他屈服了照做,也根本不会成功。
感觉清空也不会真的杀死他。
月彦开摆了。
不继续,也不求饶,就这么僵着。
清空早知道月彦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急,他观察了一会儿,便远远地离开了——距离食物的味道太近,他有点挨不住。
明月清风,他在夜色里散了散脸上的热度。
仅仅是月彦身上的情绪,就已经够他吃上一顿了。
原先他还总担心月彦身体不行,现在成了怪物,倒是忽然拥有了充裕的体力,怎么折腾都没事了。也许是月彦性格的缘故,又或者才变成怪物没多久,月彦身上的情绪仍然是更像鲜活的人类。
负面情绪居多的那种。
转了一圈,他回去,月彦仍然被触肢捆着,动弹不得。
被蒙上眼睛以后其他感官便很敏锐,他注意到清空过来,仰起脸,抿唇似乎要说什么。
清空是很能耐着性子的,见月彦暂时不说,他就不问。触肢们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愈发活跃,时不时卷曲跳动,把好多地方都弄上了黏糊糊的液体。
这些液体蒸发起来很快,空气中盈满了一种奇异的、有些植物芬芳的气味。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月彦还是觉得身体热了起来。
尤其是知道清空在这里,很有可能正在看着他时。
他其实有些浑浑噩噩,大部分时候都不够清醒,清醒过来便要感觉到加倍的羞耻,所以他反而会刻意让自己保持在昏沉的状态里。
但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心焦。
他能感受到清空是把门打开的,时不时便有一些凉爽的空气,飘进来刺激他的理智。
什么时候天亮?
到底过去了多久?
会不会……有一些早起的人,路过这里,然后看见?
种种的担忧,让月彦有些紧张。
清空回来,他倒有些安心了。
不管是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折辱方式,还是马上要天亮了,来结束这一切,他都觉得不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冰凉而纤细的触肢,忽得重重落在他后背上。
清空蹲下来,看着月彦反应极大地弓起腰。他问:“杯子还是没满,需要帮忙吗?”
月彦:“我凭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理由呀。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只因为我比你强,所以你就要遵守我的规则。哪怕这只是我花了一点点时间,想出来的东西。”清空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月彦的发丝,贴近额角的地方出了汗,黑色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是水里面刚捞出来的小恶鬼。
被按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水鬼。
身上只有一点醒目的嫣红。
“半途而废也不好,是不是?”清空继续说,“你看,你都已经尝试过了,很努力呢。”
他轻轻地触碰着。
清空扯开蒙住月彦眼睛的东西。漂亮的青年先是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将视线聚焦,而后才慢慢地低头,往地上瞧了眼。
熟悉的,收藏用的精致茶杯。
已经不堪入目。
他大抵再也不会碰茶道了,几乎咬着牙:“你把我松开。”
清空倒是不觉得糟,最多就是有点暗窗细乳乱分茶。他随口道:“要不,说一下敬语?”
月彦:“……”
他憋了一会儿,很小声地开口:“请……松开。”
清空:“噢。”
好小声哦。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为难,将触肢撤下来。看月彦的反应,好像是有些想要扑上来,但最终还是认清了现实,只是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便连恨意也藏起来了。
月彦揉着手腕,苍白的胳膊上是一圈又一圈的红痕。
垂着眸,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
“将杯子装满么。”
“嗯哼。”
“你没说拿什么装。”
“是。”清空倚在门边,抬眼看了眼月彦,“不过你自己似乎是已经想好了。你想用什么装满呢?”
月彦脸上一热。
这可不是他的错,分明是清空故意引导他这么去想的。现在他反应过来了,才不会这么折腾自己。触手看起来倒是汁水充盈,随便找一截割开,都能有够多的粘液。
清空看月彦沉默了一会儿。
月彦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什么暗示。但清空不太擅长读眼神。只感觉好像有点坏坏的,他开始思考,月彦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地方。
直到月彦挨过来。
似乎是充满恶意道:“用你的如何?”
第39章
清空倚着门框,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另半边被月光浅浅地勾了一道边。
他素来是没什么表情的,阴影在他脸上勾勒出几道平直的线条,站着不动就像是完全没有温度的雕像。作为冷血的生物,他的温度很轻易就能和夜色融为一体。
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冷淡,和他眼瞳里的鲜红完全不同。
月彦觉得自己开始讨厌红色了。
自从发现自己不能接触太阳,他便开始厌恶起炽热的阳光,对温暖的光一点留恋也无。自然而然的,他也开始讨厌太阳代表的一切,譬如红色。
虽然清空并不像旭日,更像是一轮可怖的血月。
不论如何,都给人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他不喜欢清空这样。
这令他很不安。
月彦分明记得,清空也曾露出过不一样的表情。他甚至见他流过眼泪。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清空回到那副模样的。
凭什么都已经成了同类,清空还要装一副高高在上,不屑于他为伍的样子。
他试探着凑过去。
清空:“……”
虽然不知道月彦在想什么,但他确信,月彦现在是在勾引他。
月彦生来便有一副好皮囊,挺漂亮的,就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很生疏,连指尖都带着一分颤意。
黑色的发丝又密又软,从他肩头倾泻下来,缠在颈侧,有几缕落在锁骨凹陷处,弯成一道道弧。发尾微微卷着,天然带着一点潮湿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感觉。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一片淡淡的影,尾端微微地、不听话地往上弯了一点,像蝴蝶收翅时的轻颤,很好地遮掩住了眼眸中颤动的不安。
他将自己的唇递过来。
清空嗅到他身上属于香薰的气味,以及那一点微妙的、不详的血腥气。
但还是轻轻地垂眼,任由月彦在他身上尝试。
生疏的吻落在他颈侧。
清空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好不容易尝试一下的月彦有点破防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做讨好别人的事,尤其现在的处境还不太光彩。他堂堂一个贵族,竟然像那些被豢养男宠一样行事。
换个人来,这笑就一定是带着侮辱性质的了。
不过清空只是很觉得很痒。
轻飘飘的羽毛一样的接触并不能让触手感到满足,他伸手,指尖从月彦的眉骨往下滑,落在薄薄的脸皮上。
压了压。
手感很凉,已经没了活人的温度。
清空的手滑到他嘴角,拇指按在唇角,往旁边轻轻一扯。月彦的嘴被拉开一点,露出更多的牙齿,一侧的尖牙露了出来,似乎也没那么尖锐,只能用来进行一些简单的撕咬。
还是弱小的。
他并未掩饰自己态度的轻蔑,因此月彦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
还是很容易生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月彦的眼角。清空也不曾做过这些事,但果然本能里刻着玩弄猎物的方法,都不需要思考,只要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清空思索一瞬,咬住月彦的耳垂,舌尖轻抵的时候,感觉到月彦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又急又浅。他的手从月彦脸颊滑下来,扣住后颈,收拢了半截,倒不至于使人窒息,只是稍稍的产生些呼吸受阻的、被控制住的感觉。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月彦的后颈,月彦自己就把脑袋仰起来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月彦每次表现出来的模样还是很乖的——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乖巧就好了。
人类的眼神里总是会富含许多情绪,不安,恐惧,饥饿,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是才变成怪物,月彦仍然维持着各种人类的习惯。清空不知道月彦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等他体验到长生的无聊,还能如此鲜活吗?
这是个未知的问题。
他并未在此思考太久,低头吻了上去。
月彦的身体贴上来,手攥着清空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没几秒便头昏脑胀的了。
他总有些微妙的恐惧,觉得这吻太深,像是被触手压进了喉咙。
清空把他按在门框上。后背压着木头,发出一声闷响。这一点轻微的疼痛令月彦清醒过来,撇开了脑袋,不肯继续了。眼睛却还仍然半闭着,眼尾含着一点湿意,嘴唇在暗处发一点湿润的光。
清空看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月彦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他进的时候月彦出,月彦进的时候他出,像两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缠在一起。
“如果你要讨好我,”清空开口,声音很轻,咬字清晰,“至少也要做到这种程度。”
月彦没有回答。
于是清空吻了一下他的鼻尖,低笑了声。
他难得从别人的痛苦中汲取快乐。
“还需要我再教你一次吗?”
月彦:“……”
“不过是……”尖牙抵着下唇,他面带羞恼地瞪过来,“有什么不会的?”
稍微一激,就竖起刺。
于是清空轻轻地施加力度,直到月彦被迫坐在地上,仰视他。
他将手放在月彦唇角,按了按尚且残留水色的地方。
“真的会吗?”
……
第二日一早。
有人敲门。
触肢下意识将门拉开的时候,清空才匆匆坐起来,将大部分的触肢掩藏好了。
上午的阳光是漂亮的橙色,他走入光里,月彦却尽可能地往里面缩了缩,甚至都不愿意瞧上一眼。他被折腾了一个晚上,困得不行。
敲门的是熟悉的人。
月彦之前的侍女,葵。
清空愣了一下:“你……早上好?”他突然觉得一大早问人死没死,好像不太礼貌。
葵始终盯着地面,并没有清空出现在月彦房间产生什么异议。她低眉顺眼,将自己这几天大致在哪上报了一遍。
大部分话都是没用的敬语,清空把她的话过滤了一遍,意思就是生病了,为了不影响主人,搬出去治了几天。
算了算时间,正好是月彦变成鬼的那天。
清空也懒得问她是不是瞧见了什么,看到葵拎了一个食盒,里面散发着早餐的味道。
他随口道:“月彦他现在吃不了东西。”
话音刚落,便看见葵整个人一颤:“是。”
清空:“……”
他很擅长观察别人身体反应,果然眼前的侍女是看见一些东西了,八成是害怕得不行才没回来,或者吓到生病——他听说有一些生物会自己吓死自己,人类也包含在内。
出于好心,他问:“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是医生。”
葵惊恐道:“我已经痊愈了。”
清空将月彦的餐盒拿起来,看了一眼,果然里面是精致的食物。可惜他和月彦都用不着这个,清空也不想浪费食物,便打算把餐食拿去给清一郎。
他颇有点心虚地看了眼房间里面。
月彦都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应该不会护食吧?
而且说实话昨天晚上吃挺多的。
他关了门。
向来沉默的侍女却没有动,既没有进入房间服侍少爷,也没有离开去做自己的事。她颤颤地跟了清空一步,又像是害怕他,停了下来。
清空想了想:“你怕我么。”
葵摇摇头:“我来帮您拿。”她取过食盒。
“能理解。”清空自顾自道,“正常人很难不怕。”
“……”
“你身上有很严重的恐惧情绪。”现在的人应该是不太注重心理健康的,所以清空提醒道,“情绪也会影响你的身体。”
“我明白。”
清空:“我不喜欢别人敷衍我,特别是病人。”
两人走过木制的长廊。
“我真的明白。”葵跟在清空后面,低声说,“月彦大人之前的仆从侍女,许多就是这样的。一开始会忽然哭出来,后来就……”
“就什么?”
“自尽了。”
现在普遍都信佛,是不推崇自杀的。葵很轻地说了一句:“希望他们的罪孽能被原谅。”
清空:“……这么说,月彦身上的罪孽好像比较多诶。”
话题好像有点偏了。
他想起自己的初衷:“总之,如果你不想要处于这种恐惧的情绪,我可以帮你,很容易就忘记了,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葵又是沉默。
她察觉到清空好像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
虽然她很早就感觉,对面不是人类。但以前清空是会努力装一装的。现在却完全不装了,大大方方地展露自己的不同之处。
“不能忘记。”她这样说,“路边随便一条狗,要咬人的时候,挨了打,也会知道下次不能这样做。若是全都忘了,还会有下一次的。请让我就这样记住吧。”
清空:“嗯……”
他想到什么。
“那月彦好像连狗都不如诶。”他张口就说,“我昨儿问他要不要选择忘记,他先是点头同意,后面又拒绝,理由虽然没你说的清晰,应该也差不多。可就算他不忘,下次遇到的时候,还是会选择那样做,最多就是不被我看见,偷摸着来。”
葵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要上吊或者投井自杀了。
这并不是侍女该听的内容。
好在清空没有说太多。
很快就到了客房的位置。
清空拿过了食盒,葵这时候才说实话:“我想要请辞,我的年龄够大了,不适合继续在月彦少爷身边服侍。”
一个侍女,也就是十来岁到二十几岁的时候最适合工作——大部分雇主也爱看脸。年纪再大些,就是嫁出去结婚,或者转而做一些其他的工作。
又因是奴籍,签的都是卖身契,一辈子都是主人家的,能不能离开还得求主人开恩。
其实这事儿求清空是没有用的,毕竟她的卖身契又不在清空这儿。
但葵还是这样问了。
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她已经默认,清空和月彦同时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清空的话语权更大一点。哪怕月彦现在已经是名义上的家主了。
清空简单问了问,辞职以后干什么。
他稍稍有些惋惜。
但也无所谓,他尊重人类的生存规则。
这时候他理解葵之前说的话了。假使他现在把葵洗脑,让她忘了恐惧,进而让离职的想法消失,那么过一段时日,这样的事情还是会重演一次。
一次又一次。
“这样看,我之前的选择是对的了。”
清一郎逃跑的时候,他没把人抓回来洗脑。他当时是出于自己的直觉,现在听到了葵的想法,终于验证了之前的正确性。
葵没有继续吱声。
清空则思考着,月彦现在白天不能出去,只有晚上能够活动,势必会对生活造成很大影响。尤其是他还承担着家主的职责。
感觉月彦是不肯将这份工作交出去的。
触手决定再打一份工。
等过段时间,就让这个身份合理消失。
……
清一郎和羂索很快就离开了。
他们对这里并无太多留恋,只有清空是他们认识的人。但清空又忙于其他的事。
别离的次数多了,清空发现自己也还能接受。
毕竟月彦没有离开他。
也离开不了。
为了不使月彦丢掉自己的工作和社会身份,清空暂时帮忙处理他的全部事务。这当然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触手都有点记不住自己给多少人催眠了。
他还给月彦的身体状况找了个说词,说是得了怪病,见不了阳光,只能在日落后出来办公。
反正有谁反对,触手就适当地添加一点催眠。
月彦偶尔会在家发点脾气,清空已经习惯了。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月彦生气,破坏力比较强,不像以前只会摔摔东西,提点重物都吃力。
似乎对现状很不满。
清空倒是想不通他为什么如此生气,他每天晚上都有好好投喂一些触手汁,灌到饱为止,偶尔索取一点报酬,也不算多。
他其实很少为了愉悦去进食,都是为了果腹才吃。
不知道是不是他也开始成长了,胃口又在逐渐变大,现在吃血肉很难吃饱了。
不过,因为目前找到了食物来源,清空也不是很着急解决这个问题。
处理完又一天的工作,清空回到家。
才日落,天际线仍然聚着一大团橘色的晚霞。这种时候,月彦也是不肯出来的,他现在甚至厌恶大部分鲜亮的颜色,凡是让他想起日光的,都不好。
若不是清空拘着他,他怕是要把整个院子里其他的人类都杀死了。月彦成天担心一些有的没的,害怕有人不经过他的同意开门,让阳光涌进来。
又因为是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显得他脾气愈发古怪。
清空一度担心,家里的仆人会不会觉得月彦太刁难人。但大家似乎早就已经习惯月彦的性格,竟然没有人感到不适。
不论如何,现在月彦只肯睡在阴暗些的壁橱里,这样即使有人拉开了外面的门,也不会让阳光照到里面。
也可以防止突然被拖到门外——这主要防清空——当然根本防不住。
只是某种心理慰藉。
但月彦对此更加不满。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他恨恨地说,“自由,权力,正常人的生活。一切的一切。”
清空:“哦。”
“那我是否也应该责怪你?”清空面无表情地陈述,“我本来似乎也有一个正常的生活,而且我已经用那种模式生活了十几年,现在却因为你而改变了。”
月彦:“……强词夺理。显然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改变的,我却被你强迫。”
“确实如此。”
清空敷衍地点头。
他能看出来月彦并没有太强的反抗意愿,否则他每天回家看见的就不是摔坏的东西,而是血流成河。
月彦甚至对之前的生活都没什么留恋,完全不怀念人类时期。
是铁了心的,一定要成为怪物。
最多就是厌恶不能见阳光的副作用。
“要出去走走吗?”清空问。
“你……”月彦狐疑地看了眼清空,像是在担心自己被拖出去扔掉。
他现在其实接受了现状,其实过的日子也不算难受,不必出去捕猎,清空会提供足够多的食物,而且来源也称得上安全——月彦是想过的,如果他一定要吃人,那么一定得吃那种没隐患的人类,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对兴风作浪的兴趣不大,能独自活下去就好了。
和清空在一起,就算有人要来杀他们,也是先盯上清空这个强的。
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想清楚利害以后,他窝在这儿还觉得挺安心。
当然这些想法全都存在于,清空不折辱他的时候。
那些时候,他只想着清空去死。
因为完全不用出门,五感又变得格外敏锐,他几乎放弃了以往那种层层叠叠的华服。反抗无果后,也接受了清空编织出来的诡异布料。
至少穿着不难受。
“你盯着我做什么?”清空半蹲下来,捏着月彦的脚踝,替他穿上了鞋,“我没有要往你脖子上套项圈的意思。”
又开始给人梳头。
月彦已经习惯了清空随意的摆弄。
人都是在比较中寻找更优选择的,只要不是触手卷过来,他就能接受。
清空没事做的时候就汇报自己干了什么工作,但月彦都不甚上心,听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有意思的话题吗?”
清空想了想,忽然道:“对不起。”
“?”
“你现在失去了全部的社交,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
现在才考虑吗?
月彦轻蔑道:“我和那些人本来就没必要社交,何况……”他现在已经高人一等了。
清空看他坦然,便也没有继续劝。
他还有点担心月彦觉得这种生活太像闺阁女子呢——也许连女子都不如,小姐夫人们偶尔也会聚在一起社交。
既然月彦自己喜欢这样,那就算了。
他拉着月彦走向院子里。
晚上总是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月彦嫌弃地看向路边:“你弄这个水池,结果虫子生得如此之多,肮脏又污秽。你是离不开水吗?”
“差不多。”清空随意回答,“我喜欢有水的地方。你怕虫子做什么?现在那些虫子都无法咬开你的皮肤。”
月彦:“……你的触手就像是蛞蝓一样恶心,真是条没脑子的红色蛞蝓,我厌恶你。”
清空不免有点难过:“至少换成八爪鱼。”
两人沉默无言。
月彦看着水中的倒影。
清空:“你在想什么?”
“……”
月彦不想说。他刚才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清空忽然发狂,把他按水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已经被逼得学会使用自己的新身体,能自由生长出新的呼吸器官,再也不怕清空扼住他脖颈使他窒息了。
可这真的有用吗?
每次清空向他索取一些食物的时候,他都会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哪怕用尽全力张口喘气也无济于事,只能发出些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挣扎太过,又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要脱离身体,于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都怪这夏天太闷热。
“想把你淹死。”月彦说。
“我能在水里呼吸的。”清空老实作答,“也许你应该试试看往我身上撒盐。”
“……难道你会融化?”
“不会。”
“……”
“如果真的会融化,你哭的眼泪就足够把我淹成一滩水了。”清空瞥了一眼,又低声说了什么,“……那些也全都是带盐分的。”
“你、你……”
月彦看起来羞愤至极,气到连话都说不完全了。
清空:“你下次少哭些。”
他觉得月彦这人的水分实在是太多了。
小水池不大,走一圈也不花多少时间。晚上不算是赏景的好时间,哪怕月色再亮,一切也都是暗沉沉的,总没有白天来的鲜活明快。
不过月彦也不爱看什么风景,晃悠一圈,嫌累了。
“你今天又想玩什么新花样?”他问。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就像脑子里只有进食一样。”清空皱眉,他才不是那种触手,“我只是在试图维持你的心理健康。”
“……”
“或许你的心理从未健康过。”
“你这是什么意思?”月彦的眼眸里凝聚成一团鲜艳的血色,瞳孔变得锐利,几乎缩成一条细线,“我没有病了!”
清空眼神飘到远方:“嗯……是的。”
“你说清楚!”
显然清空的态度太敷衍了。月彦呼吸急促,拧着眉,脖颈青筋在极度的用力下变得明显,属于恶鬼的尖牙露出来,手指甲也变得更长。
但他没有选择攻击清空——
多次的尝试,已经使他明白,在暴力这一道他现在无法超越清空。现在使用暴力大抵是愚蠢的。
而且真正的反抗就会被捆起来。
他抓住清空素色的衣领,借力狠狠拽下对方,动作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凶狠,身体却因贴近而泄露一丝微颤。
属于清空的气息立刻包裹了他。
不论主动还是被动,他最近对于这种事很熟练了。
尖牙咬着清空的下唇,留下细微的刺痛,他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啮,舌尖甚至尝到了自己唇上鲜血的腥甜。黑暗中,他半眯的血瞳紧盯着清空,捕捉对方脸上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动摇。
清空思考几秒。
虽然有些讶异,却没有推开月彦。只是抬起手掌,按在月彦的后颈,将这充满攻击性的吻拉得更长。
月彦却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发烫的额角——这该死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混杂着羞耻与愤怒的火焰烧得更旺,他变本加厉地加深这个吻,齿尖恶意地加重力道。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了太多属于清空的血液,他一尝到便被激起了生理反应。
徘徊于脑中的想法被被更原始的食欲冲散。他有些眩晕,攥着衣领的手无意识松了些,转为攀附,指尖陷入清空背后的衣料。他不再满足于粗暴的啃咬,舌尖本能地舔舐过那细微的伤口,像久久不见水源的旅人啜饮甘泉,贪婪汲取那一点点冰冷的腥甜。
夜风拂过庭院的水池,带起湿冷的涟漪。
月彦跌坐在草丛里,压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绿植。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夜露沾湿了布料,新鲜的草叶和点点的枯叶黏在身上。
虫鸣也静了静,从枯枝中飞出几只绿色的萤火虫。
清空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因激烈动作而微微散乱的黑色额发下,那双血瞳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愤怒未消,羞耻犹存,却又被新生的、迷乱的渴望覆盖,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混沌地搅动。
月光落下,月彦唇角还沾着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极淡的血迹,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妖异又脆弱。
清空:“你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你不是会消除别人的记忆?”月彦抹了把唇角,讥讽地笑着,“何必问我。你想我这样被人瞧见?”
清空沉思了几秒。
月彦的心跳速度却居高不下。他这些天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一些小小变化,血肉就算脱离他,也不会失去控制,甚至只要获得足够的营养,他就可以用自己的部分血肉做出一个全新的身体。
方才他趁清空没注意,将自己的一滴鲜血滴入了漆黑的水池之中。
说不定可以……逃出去!
不过他知道清空的感官非常敏锐,一不注意可能就会被发现。
他必须在这里拖延时间,确保那份鲜血可以在天黑之前,逃得远远的。
“我对被别人看见没什么兴趣。”清空回答了。
“那就回房间。”月彦低了下头,算是豁出去了,“整日整日没什么事做,多无聊,来寻些乐子吧。”
清空:“……”
真主动啊。
如果不是他知道,月彦正在策划逃跑的话。
他没立刻戳穿,保持了沉默。月彦却急着拉他的注意力,索性伸出手:“还是说,你想在这里?”
第40章
40
月彦有时候要求很多。
“别用触手,我不喜欢。”
清空只好回他:“上回用手的时候,你也不高兴。”
“……”
月彦沉默下来,他轻轻摇头,像是拒绝,又像是将刚回忆的内容全都甩出去。
清空觉得很有意思。
他伸手,拉过月彦的手。
不知是否是发热,月彦的手指比他想象的要烫一些,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是那种看起来很禁欲、很适合握笔的手。只有指甲呈现出锋利的形状。清空低下头,指腹在月彦虎口滑过,按了按他的掌心,将手掌翻过来,手心向上。
将自己的手指挤进月彦的指缝里,几近卡入指根,迫使手指张开。
他抬眼,正好撞上月彦的视线。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一瞬便移开。
于是清空吻了吻月彦的指节。
舌尖从指根出发,缓缓向上,柔软湿凉,像是蛇信子在试探猎物的底线。
月彦的手指猛地蜷了起来。
但清空没有给他缩回去的机会。他扣住月彦的手腕,将那只手拉得更近。舌尖挤进指缝时,甚至有一点极轻的、潮湿而粘着的声响,几乎要被虫鸣声掩盖过去。
月彦屏住了呼吸。
清空又抬起眼睛看他。
舌尖还停在月彦的指缝间,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手指,虔诚又……亵渎。
月彦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清空。”
“怎么了?”清空眨了眨眼,问,“这样也不行?”
月彦仰起头。
月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铺在水面上,又被夜风吹皱成细细的粼光。
草尖齐腰,扎得人腿痒。
被他们压断的草枝散发着微微的清苦气息。露水的湿气曾经沾在月彦手背上,清空的舌尖把它舔去,又留下一小片清晰的潮意。
月彦攥住了身下的草茎。
清空现在,好像还没发现他做的小动作。
他心跳的速度仍然极快,快到大脑都开始晕乎乎的。再拖延些时间吧,再逃远些吧。
“可以……”他声音低下去,“可以的。”
清空看着他耳尖上久久不退的红,忽然朝前倾了倾身,属于他的影子几乎将月彦彻底覆盖住。
“月彦,”他问,“你在想什么?”
月彦一愣,他是完全不想说的,但现在聊聊天似乎也能拖延些时间。于是他思考片刻,说了实话:“你舔那么熟练,是不是以前就做过?”
清空倒是没想到会问这个。
“没有,这是我的生物本能,加上一点点遗传。”他认真回答,“生来就会,可以依赖这种方式捕捉猎物。”
月彦想起清空以前吃的东西,惊疑不定:“你对畜生也这样?”
清空:“……”
“你认为……你和畜生是一样的吗?”
清空开始在大脑里搜索,畜生应该不是什么好词汇吧,至少大概率不能在调情的时候使用。特殊情况例外。
“你在骂我吗?”
——反正月彦好像要火山喷发了。
清空老老实实:“就问一下。我不是那种喜欢玩弄食物的性格,大部分食物吃掉就吃掉了。”
月彦:“……那我呢?”
这些天的玩弄算什么?
“你算食物吗?”
月彦冷笑两声:“你不想吃我么。”
“有时候我感觉,是你更想被我吃。”清空瞥了他一眼,“譬如现在。”
“……”
月彦没有回答。他别过脸,盯着池塘里若隐若现的水波,梅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一边生气,被挠了下巴却不肯承认舒服的猫。
清空看了一会儿。
他仍然觉得,仅仅论皮囊来说,月彦真的非常漂亮。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清空轻声说,“作为人类,似乎天生就有丰富的情感,能够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虽然有时候会分不清,有时候会口是心非。
月彦有些不明所以。
“一直以来我都弄不太清楚,我的本能所需要,和我自己想要,两者之间的区别。”
“没什么区别。如果你想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那真是没必要的事。”月彦以为清空要为连日的折辱找个合适的理由了。
真令人发笑。
可清空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心里一沉。
“你想要逃跑,对吗?”
月彦:“……”
“你太不会隐藏自己了。”
触肢在倏然之间生长而出,捉住了月彦的手脚。漆黑的水面一阵波动,触肢卷着一团几乎要看不见的血珠,捧了上来。
这份血液仿佛有自己的思想,横冲直撞,想要逃离。
月彦心中警铃大作:“你要做什么?!”
清空想了想,切断了一条自己的触肢。断口处流淌出透明的粘液,断裂的触肢剧烈变化着,很快便像一个囚笼般,彻底包裹了月彦的血。
又是一阵生长。
最后,触肢混合着血液,变成了一个比巴掌大些的小人。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但有着黑发,两粒阴红的眼珠,竟是和月彦有些相似。
清空把它放在掌心,捏了捏它的胳膊。
月彦竟感觉自己的手臂上,传来了被巨物捏住的触感。
他大惊。
清空:“现在这个小玩意和你身上的触感相连了。”
月彦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见清空继续说。
“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个小东西丢到水里,你会有什么感觉?”
“你!”月彦呼吸急促,“你竟然玩弄如此邪恶的巫蛊之术!”
清空没解释。
这和巫蛊之术没什么关系,纯粹是触手的血肉科技。
他在小人偶的喉咙处捏了捏,成功把月彦禁言了。
毕竟这是晚上,扰民不太好。
触肢如潮水般涌起,将月彦整个人吞没。
……
等月彦再度看清楚环境,他已经来到了室内。
现下的房间布置都大差不差,而且被触肢盘踞,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原来的房间。被困在触肢的内部,身上沾满了粘液,嗅觉也变得一团乱,完全闻不到其他的气味了。
到处都是触手。
清空的触肢大都是暗沉沉的血色,就像是流动的血液一样,数量多了以后分外可怖。
月彦也试图控制自己被夺走的那一小团血液,可是如论如何都没有效果。
清空:“现在我可以通过这个小玩偶来控制你,做任何行为。”
“……”
“当然,我也可以把它还给你。”
清空随意坐在自己的触肢上,暗红色的触肢在他身下缓缓起伏,衬得他那头暗红色的头发也像是从这片血色里长出来的。他的姿态松散,眼睛却紧盯着月彦,脊背不倚不靠,一条腿屈起,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那个和月彦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人偶就站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月彦被触肢束缚着,浑身湿透,粘液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暗红色的触肢表面,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被捆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挣扎。
清空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忘了,你现在不能说话。”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要解除禁言的意思。
清空把小人偶收进掌心,微微侧了侧头。
他其实,真的很羡慕月彦。
不管是想要以更健康的姿态活下去,还是想要逃跑,都是些鲜活的念头。清空就几乎没有产生过属于自己的念头。
他甚至有些微妙的羞惭。
清空知道,自己虽然一直忙忙碌碌地干活,却只不过是消磨时间。他从未搞清楚过自己想要什么。
——似乎只有月彦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打破了他的食谱,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摸索到,自己想要什么了。
触肢将月彦的衣服拆开,露出一个扎根已久的印记。
“我有一个条件。”清空不紧不慢地陈述着,“这个印记,是我制造的。三十天内,你如果能让这个印记从你的小腹上消失,我就把这个通感玩偶还给你。”
这时候他才让月彦说话。
“怎么让它消失?”月彦抬起头,“你至少要告诉我方法。”
他自己也是很想让这个印记消失的,如果能成功。
清空站起身。
哪怕月彦的身体重新生长了一次,他仍然比月彦高出大半个头,暗红色的眼睛俯视下来时,明显的压迫感几乎让月彦忘了怎么呼吸。
“忍耐。”
“什么?”
“忍耐你的食欲,三十天后,如果你坚持下来,印记就会消失。”清空笑了笑,“对于你我来说,应该是很短的时间吧。”
触肢轻轻地按压着月彦的小腹。
“与此同时,我可以提供一点有效的帮助,总共三次,每一次,游戏时间都会拉长十天。我没必要在这上面玩弄你,绝对是有用的帮助。”
月彦迟疑:“从今天开始吗?”
“是。”
“我没有任何可以约束你的手段,你随时可以毁约。”
“我们可以立个束缚。”
清空简单介绍了一下束缚的效果。
他耐心很好,等月彦答应下来。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应该不会显得太难。
“行。”月彦咬咬牙,同意了,只是他还要提出更多的要求,“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帮我克服阳光。”
“那是另外的价格。”清空并没有答应。
他把月彦的小玩偶放在角落,触肢拟态了一个透明罩子,围绕着玩偶生长,直到把它笼起来。
“你先克服眼下的问题,再和我谈别的。”
“……”
不过是忍耐饥饿……一个月。
……
清空稍微有一点点属于千年后那个时代的记忆。作为触手的幼崽,他出生在未来,尤梦把他带到了这里。他完全生长于这个时代。
对于千年后,他其实不记得什么印象很深的东西。
但尤梦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讲一点未来才会有的小趣事 ,小故事之类的。大部分都是口述的宿傩小故事或者触手和魔法少女的传统非爱情故事。显然尤梦不是爱阅读的触手,也没有什么讲故事的才能。
羂索就不一样了。
也许是喜欢未来的那个时代,羂索会讲的东西要丰富很多,甚至在他小时候会讲一些传统的,据说是用来哄人类幼崽的故事。一些童话,一些寓言,一些稀奇古怪半真半假的诡异传说。
清空其实听了不少。
他小时候生长速度极慢,好几年都是一小团触手,每天出去捕猎的猎物都比他大。因此每每吃肉的时候,他都要消化很久,要么抱着大块儿的肉一点点撕下来,要么索性包裹住,缓缓消化。
这种时候,他是不爱动的。
和一块儿红色的石头差不多。
正好就充当了羂索散发母爱光环的谈话对象,顺便也消除了他成为文盲触手的可能性。
总之,清空听说过一些奇妙的小故事。
曾有一个小王子,见到了一朵玫瑰花,并对她一见倾心。可玫瑰虚荣、骄傲且脆弱,小王子虽然喜欢她,但被她反复无常的情绪和要求弄得非常困惑和疲惫。小王子选择了离开,而后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理解了爱和责任。
最终小王子还是回去寻找他的玫瑰了。*
而今月彦的通感玩偶被放在透明的罩子里,月彦本人于清空而言,也算是朵漂亮、娇弱且带刺的花儿。
清空便开始思考。
他确实,也会因为月彦的一些行为,感到疲惫和困惑,无法理解月彦行为背后的意图。
有时候他真弄不清月彦到底是恨他,还是喜欢他。
他并不是故事里的人物,月彦当然也不是,所以他没办法用预知般的视角,去认为月彦其实是喜欢他的。
清空其实也不喜欢那个故事。
如果一定要浪费很多时间,才能理解一切,然后回头,那样太可怜了。
他是不肯的。
但他并不讨厌这个结局。作为触手,他天生没什么情绪,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感情羁绊什么的,他很好奇。
既然如此……
索性就按照这种方式去行事。
和月彦建立羁绊。付出时间,承担责任,接纳不完美,呵护,照顾,成为彼此的独一无二。
想了想——月彦于他而言已经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清空从来没尝过其他人类的味道。他好像对月彦产生了一点,从未有过的渴望。
很想把人吃掉。
所以他就只需要考虑,如何让自己在月彦这里变得特殊。
触手不停思考,脑子都有点冒泡。考虑到之前的一切,他作为唯一治好月彦的医生,唯一让月彦夸赞的厨师,唯一住在一起的朋友……
似乎是有很多独一无二的地方了。
可清空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应该更多、更多才对。
占有更多的唯一性,直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超过他。
不论是愉快的方面,还是……恐惧相关,所有的所有。
全部。
去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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