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你要不要学着掌握你获得的力量?”
月彦想了一会儿,非常警惕:“你是想消耗我的体力,加速我的饥饿对吗?我才不会中招。”
清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了。
月彦高兴就好。
其实他偷偷用月彦的血肉做过实验,发现月彦现在的身体很奇特,愈合能力和再生能力都极为强大。利用得好,没准会变得很强。
但月彦似乎没有这种心思。
清空还是很欣赏这种心态的,如果追求变强,那才会落入无底洞,永远没有尽头——不过那样也许生活会变得更充实一些?
“我也不需要你教我。”月彦顿了顿,扬起危险的笑,“你难道能处处比我强吗?”
清空:“不能。”
月彦:“……”
打了个哈欠,清空又说:“我要休眠一阵。”
他看着月彦的眼睛亮了一瞬,很显然,月彦很想要没人束缚的时光。清空倒也不介意稍稍满足他的愿望。
反正他是要休息的。
今夜拉拉扯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是一直紧闭着的。月彦稍稍有些焦躁,要是错过了时间,太阳一出来,他就只能留在这个房间了。
可以选的话,他还是更想要留在自己的屋子。
现在是夏日,夜晚的时间很短,晨光来临时,无需多久阳光便会洒满大地。
然后便是漫长时、难捱的白日。
月彦推开了门。
仍然是夜晚。
他想自顾自直接走出去,又强行压下了自己的动作,回头看向清空,眼神中难免带着些焦急难耐,渴望着什么。
可清空的表情却有些茫然,抬起头,视线轻飘飘地看过来,像是单纯的疑惑。
“你在征求我的同意吗?”他问。
清空觉得月彦似乎养成了什么听话的习惯——虽然嘴上总是不听话的。
月彦的表情立刻变得很扭曲,几乎能看见他颈侧爆起青筋:“我只是看你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清空:“嗯……我大脑容量不高的,没有办法想太复杂的事。”
看月彦又要生气,清空坐在自己的触手上,撑着脸看过去。
“那就送你一个奖励吧。”
月彦:“?”
血红色的触肢,铺天盖地涌出去,像是建立了一层薄薄的膜。
清空不太会用其他的力量,不过他好歹见过不少,结界术之类的更是见过很多——非常多。毕竟尤梦就很擅长构建结界。虽然很奇怪,但是制造一个“阳光不准进入”的结界,似乎是可以实现的。
他仰头看上方。
月光,月光也是反射太阳而来的吧。为什么月光就没有问题呢?果然月彦身上发生的异变带着一点奇妙的玄学吧,就像是吸血鬼。
冷的月光,热的日光。
清空自己也是完全不合理的生物,所以他没有多想,认真构建着结界。
玩这些术法之类的,对于他这种没什么天赋的生物来说,就像是在折腾数学,实在是很费脑子。
精密又复杂,还得自洽,要能长久。
好难噢。
触手全神贯注地构建着结界。
……
月彦站在门口,等着清空嘴里那个“奖励”。
他以为会是某种敷衍的回应,或者又是一句听不出真假的话。毕竟清空刚才还说自己大脑容量不高,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但这个人说的话,哪句能当真?
又或者是更可怕的。
把那些令人厌恶的亲密接触、投喂,当作奖励。
真令人头皮发麻。
他叫了一声。
然而清空没有看他,似乎沉浸在什么事情里。
触肢翻飞,时不时不小心撞着什么,发出某种柔软黏腻的声音。它们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的地方,连地板都开始变得柔软。
月彦小心翼翼地踩了一脚。
触感挺奇怪的。
但是比直接踩在清空的触手上要好一点。
他又叫了一声,不过声音没那么大,只是发出了小小的、轻微的声音。
他一直不敢真正的惹怒清空。
仍然没有得到反应。
做任何行为征求一下清空的同意,虽然很丢脸,但确实更安全一些。
他注意到,屋顶被触手融化了一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热化了的糖糕,黏糊糊的、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融化了的地方也不是正常的边缘,生长出全新的细小触手。
月彦感到毛骨悚然。
银色的月光落下一小片来,借着月色和已经变强的身体,月彦看清了清空的神色。
像是有一层薄雾从瞳仁深处退去,露出底下更锋利的、更专注的东西。
他微微抬头,暗红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遮住半边眉骨。他没有去理,视线钉在上空中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点上,仿佛那里有无数条无形的线正在等待他理顺。
又似乎有一点淡淡的苦恼。
真是很少能在清空脸上看到的表情。
在苦恼什么呢?这个来历不明又极其强大的怪物。虽然确定自己一定要杀死清空,可月彦几乎想象不到反抗清空的方法。
慢慢的,月彦离清空越来越近,几乎都趴到他身上了。
因为仰起脸,月色也落在他脸上。
他比清空矮,这是事实。平日里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矮一点又怎样,矮一点不影响他咬回去。可此刻,当他仰起头,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高度差意味着什么。
清空只要稍稍低头,就能把他整个人收进眼底。
月彦的睫毛颤了一下。
令人不悦。
距离已经足够近了,清空却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是他被准许进入野兽危险的巢穴。
这算是特权吗?
虽然清空提醒过他不要杀死院子里的其他人类,但月彦心里明白,那些人不过是某种财产,而清空在这种不重要的东西上反而很有占有欲。
月彦终究忍不住,伸手抓住清空的衣领,用力往下扯了一下。
清空:“嗯哼。”
复杂的思考被打断了。
触手有点不高兴。
不过低头一下子就看到离得极近的月彦,他又生不起气了。
“怎么了?”
“你自己说的啊,奖励。”月彦不高兴。
“啊……抱歉,这个奖励稍稍有些复杂。”清空露出歉疚的表情,又说,“你是在向我索要奖励吗?”
可爱诶。
“……”
“我的错。我答应的。”
好可爱,小小的生气表情。
清空用手触碰了一下月彦的脸,触肢卷过来,强行将月彦拢了起来抱住。
“礼物准备总要一点时间,稍微等一会儿吧。”
“……马上就要天亮了。”
清空:“你出门太少,对时间都失去感知了。”
月彦:“所以还有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吧。”
“……”那不就是很快了吗!
触肢感受到了挣扎。根据经验,被蒙住眼睛的猎物会安静一点,清空便遮住了月彦的眼睛。
挣扎渐渐消失了,与此同时,是轻轻的颤抖:“能不能……不要……呜……”
他轻微地啜泣了一下:“屋顶、屋顶……至少把屋顶封上!”
清空:“安静些。”他语气平静。
月彦猜想他如果继续吵闹下去,连说话都无法做到了。
什么都看不见。正如清空所说,他对于时间流逝的感觉并不敏锐,一旦被剥夺视觉,他就很容易感到混乱。他不免开始怀疑清空是不是玩腻了,想直接杀了他。
可是……不是才立下赌约吗?
反悔这么快?
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速度很快,没有要缓下来的意思。
月彦当然也探索过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学会掌握了。比如此时此刻,为了防止一下子受到致命伤,他身体里有不止一个心脏。
现在它们跳起来的共鸣也很恼人。
又或者确实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清空嫌他吵——他思维顿了一下。
这是个相信清空或不相信的问题。
他两头都做不到。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天平还是往一边偏移了。月彦还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肯定时间不短,天没准儿就要亮了。
天亮他可就要死了。
月彦又忍不住挣扎起来。
……
清空已经制作完了过滤阳光的结界。
技术不是很精湛,结界内部,也就是院子里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玫红色。
很像是妖鬼会住的领域。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看出来异常的。
他只好又去把院子里所有人都洗脑了一遍,让他们认为这种色调是正常的。然后又提醒了几遍,最近不能让任何一个外人进来。
他豢养的人类们,多多少少也意识到了他的诡异之处,但总的来说敬大于怕,还是很听话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似乎有一种习惯,遇到恐怖的打不过的,就把它叫做神明,遇到帮助自己、力量无法理解的,也是当做神明供奉。神明这个称号听起来是不太值钱的。
他洗脑的速度很快,毕竟是触手的本职工作。
月彦好像又不太高兴了。
挣扎得好厉害,胡言乱语的。
时间和空间都在黑暗里变得粘稠。
月彦止不住地有些发抖。清空遮住他眼睛的触肢始终没有移开,柔软的触感贴着眼皮,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他甚至在心里嘲笑自己,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被触手裹着,某个怪物说过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可是,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下意识想蜷缩,但触肢的束缚让他只能维持半躺的姿态。手脚勉强能动,但幅度不大,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他动了动手指,只碰到纤细的触肢,软软的,一碰到他就缠上来。
好恶心。
月彦把手缩了回来。
“……清空。”
他叫了一声,清空没有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那个人连同他所有的触手都一起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个没有边界的、沉默的虚无中。
好烦。
虽然他很想愤怒,但足以压倒理智的恐惧压了上来。
“清空。”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尾音却微微发颤。
沉默。
也可能,清空不在这里了?
到处都是触手,携带着清空的气息,让人感知不到他的真正位置。
月彦忍不住挣扎,幅度不大,只是手腕和脚踝在触肢的束缚下小幅度地扭动。
“你还在吗?”月彦问。
没有人回答。
“清空,你——你说句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的、狼狈的发抖。
他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心跳声,甚至眼珠在眼眶里转动时那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眼泪自然而然地挤了出来。
都是清空的错,搞得他很容易就、就……好像身体里水很多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
月彦忽然觉得,清空应该真的不在。
不得不说,他觉得冬天好像降临了,就好像正常走路骤然踩空落入寒冷的深水那样,浑身上下骤然冰凉。
“清空!”他的声音几乎破了,“清空你别——你别不说话,你至少告诉我你还——”
到最后,只是声音沙哑,胡乱地喊名字罢了。
短暂的崩溃过后,他恢复了一点理智——对天亮的恐惧又一次压了过来。
他咬住了嘴唇。
牙齿陷进下唇的肉里,几乎要咬破。
既然,他还没死,那就是天没亮,或者清空遮住了光。那就只是清空的又一次捉弄罢了。
他不接受这种捉弄。
但是呼喊,命令,甚至求饶,他都已经试过了。
月彦动了动脑子。
迄今为止的,清空对他的羞辱和玩弄,都是在达到某种目的后就结束了。对此,月彦多少也有一点模糊的猜测和感觉。
——关于怪物的喜好。
清空不吃他这一套。
或者说,清空吃的不是这一套。
月彦闭上眼睛,触肢覆在眼皮上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柔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他强迫自己想——那些让他感到屈辱却又无法挣脱的时候,清空是什么反应?
“……”
虽然是某种猜测,但……
清空喜欢他恐惧的样子——被逼到角落无处可去时,不得不向唯一的温度靠过去的恐惧。
令人厌恶的,可怕的喜好。
他想起了第一次发现清空真面目,吓得跌倒扭伤脚踝后,对方的态度。
月彦深吸一口气。
行,演一下算了。
“清空。”他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没有愤怒和焦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带着细小气音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顺的语调。
“……你还在吗?”
月彦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点,膝盖往胸口收,下巴抵在膝头。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小、更无助,也更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
他本来就真的害怕。
“你应该,应该还在的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月彦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过了,这太过了,清空不会信的。
但触肢动了起来。
月彦能感受到触肢们像蛇一样探过来,像是在观察他。
而后轻轻地蹭过他的身体。
虽然月彦实在讨厌触肢接触,但被放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现在任何的触碰,都能带来一点奇妙的,被安慰到的感觉。
果然清空就是吃这一套。
“我会听话的……求你。”
他说得磕磕绊绊。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害怕。”他声音低下去,“我真的害怕……天亮了怎么办……你不在了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
眼泪又从眼角落下来。
顺滑得有点令他意外。
他越说越顺畅,好像他真是这么想的。
清空:“……”
诶……
他过来有一会儿了,但没出声,观察了一下下,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但是,真可爱。
触肢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清空的手指,捂住了月彦的眼睛。
月彦立刻就不动了。
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果然在的。”
清空:“嗯。”
“啧。”
“很不优雅的声音啊。”清空俯下身,漂亮的小少爷一脸不愉悦,“完全抛弃人类的观念了吗?”
那是谁的错?月彦如是想着。
“你满意了吗?”他问。
手从眼睛上移开的那一瞬,光线涌进来,刺得月彦眯起了眼。泪眼模糊中,他看见清空的脸——就在他正上方,暗红色的头发垂下来,发尾几乎扫到他的鼻尖。
清空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月彦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认真的端详。
不对、不对!
光线……
“天亮了??!”
清空:“啊,是吧。”
月彦用力拽住了清空的衣领,怎么说呢,就像是要把触手举起来当伞一样。大概是变异的原因,如今他单薄的身板里能爆发出很强的力量了。
因为太恐惧,完全不敢往外面看。
清空感觉有点苦恼。
他只能把月彦抱起来往外走。
几乎是在他动作的瞬间,月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手狠狠得抓紧了清空的衣服,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贴过来,几乎把脸埋进了清空胸口。
清空:“……”他感觉月彦非常的应激。
“看外面。”他也不太会哄人,只能用平静地声音提醒,“看一眼。”
“……什么?今天是雨天吗?”
之前也测试过了,阴雨天,厚重的乌云下,月彦也是可以出门的。
又哄了一会儿。
月彦才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门口并不远。
不是阴雨天,他清楚地看到了阳光被屋檐切割的形状,这让他几乎立刻停了呼吸。
但异样也很明显。
阳光被过滤成了淡淡的玫红色,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这种诡异的色调,就像一切都被妖魔污染了。
他身处在一个魔域里。
“这是……什么?”
“礼物。”清空显而易见地更困了,完成一个复杂自洽的结界还是很消耗脑力的,何况他最近有点吃不饱。
月彦刚才又散发了很好吃的气息。
嗯……
“可以让你在阳光下行走的礼物,不过范围有限,只能在这个院子里。”
月彦:“有这种技术,你不早点用?”
他语气里毫无惊喜或感激之情,只有责备和疑问。
清空:“不知道,临时学的,没准现在就要崩溃了,而且我还没尝试过它是否有用……啊,你又开始抱紧我了。”
他却轻轻松了手。
“尝试一下吧。”
他没给拒绝空间。毕竟干了那么辛苦的工作,不试一下太浪费了。
月彦紧挨着他挣扎,但触肢卷上了他的膝弯,清空又轻轻松松地,从后背把他抱起来。这实在是一个不好挣扎的动作,而且立刻就让月彦想起了一些不妙的回忆。他这会儿还是相信清空不会把他弄死的,但仍然没法完全相信,徒劳地浪费脑力思考着。
清空像是搬运货物一样,把月彦搬过去。
他也有点紧张,看着月彦在过滤过的阳光下伸出手,并没有要灼伤的意思。
他制造的结界成功了。
好耶好耶。
触手感到愉快,但清空看了一眼月彦,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任何愉悦的表情,仍然是责备和怨恨为主——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呢?害他白白躲在黑暗中那么多天。
理所应当地接受了礼物呢。
清空:“……”
嗯……
他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向月彦索要什么。
奇怪。
是因为太饿了吗?
毕竟月彦闻起来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对,他已经决定好要把人慢慢吃掉了,也没有饿到要推翻自己决定的程度。而且他忍耐了很多年,对饥饿的抗性也还可以。
他慢悠悠地介绍了一下结界的范围,心底却仍然在思考。
身体里好像涌出许多陌生的东西,鼓鼓胀胀地挤满了每一条触肢的末端。清空很少有情绪波动,更不要提情感剧烈波动的时候,失落或愉快的情绪都出现过,但基本上都是很快就消失掉了。
于是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现在是很不高兴。
月彦惹麻烦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强烈的负面情绪。
居然因为这个小事就……明明是他单方面提出送个礼物的来着。难道是因为他用了一点咒术师的小技巧,而咒力是负面情绪产生的力量,所以他才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欺负月彦,获取一些自己想要的报酬吗?
清空感到货真价实的迷茫。
他没有表现出来,仍然维持着面无表情,抱着月彦坐在走廊上,在红色的晨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发尾。
一直到心情安定下来。
而后他问:“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他应该是不会被拒绝的。
清空如是想。
恐惧引发的讨好似乎已经刻入月彦的习惯之中了,此时此刻也依然如此,乖巧地坐在他怀里,只敢发出一点语言上的抗议。
都不需要催眠或者引发印记。
清空熟练地吻下去。
他和月彦立下的约定里面,只是让月彦不能进食,又没说他不能吃饭。
……
完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月彦睁开眼,感到头疼,他身上竟然一件衣服都没有,边上倒是整整齐齐地叠了全新的衣物。
罪魁祸首并不在。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已经去休眠了。清空到底还是喜欢一个人窝在角落里进行沉眠。
月彦发了会儿呆,低头穿衣服时,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根本就、根本就不是咬一口!骗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掐死他。睡着的清空好像会毫无防备,就算准备报复也不会被发现吧。
充满恶意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旋了许久。
又渐渐平息下来。
外面正好是白天,月彦试了一下,变成鬼时候第一次在白天出门。哪怕范围只能局限在院子里,而且气氛有些像鬼域,他也感受到了某种喜悦。
这个礼物确实不错。
如果触手能把全世界变成这样就好了。为什么清空不去占领全世界呢?这个废物的大脑空空只知道玩弄他的怪物。
慢悠悠地走过回廊。
紫阳花开了一片又一片。
他闭了闭眼。
清空吻上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获得了某种诡异的安全感。
啊,这个怪物果然就是喜欢这套。
喜欢他的恐惧,喜欢他的谄媚,一个听话温顺,摇尾乞怜的猎物。
玫红色的阳光把整个院子浸在一片妖异的、近乎不真实的色调里。他没有推开清空,生疏地尝试着回应,任由怪物索取。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求生而表演。
但是……但是……为什么他竟能做到如此谄媚?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被压在花丛里的时候,也没有产生任何的抗拒,甚至有一种完全做好了准备的感觉。
一定是他演的太好了吧……
第42章
吃饱了反而有些睡不着。
清空独自发着呆。
休眠本来就是为了抵抗饥饿,如今饱餐一顿,困意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继续黏在月彦身边,也没必要,难得给月彦一点自由时间,清空还挺期待月彦到底会做出来什么行为。
会开始放纵吗?
他发现自己甚至有些期待月彦不听话的样子,那样他就可以合理地给予一些惩罚。想了想月彦的性格,他几乎能肯定,月彦忍不了一个月的饥饿。
想了一会儿,清空决定爬起来继续忙自己的事儿。
他之前以人类的身份混得太好,想要离开,还得断绝一下关系。
最快速的方法就是给所有认识他的人洗脑,那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但这样势必会引来别人的注意。所以还是用最传统的法子——给自己捏造一个死亡。
他已经开始给自己准备一个死亡了。
毕竟当了很多年医生,见过太多的疾病,编一个也没那么难。
大不了再混合一点神魔之类的说法。
这样想着,他偷偷出门了。
根据之前的线索,他寻找到了和清一郎一起出门的羂索。清一郎似乎已经从罪恶感里面恢复过来了,又似乎只是把它们压进了心底。
清空发现,他已经老了很多。
生命短暂的人类。
清一郎是那种对长生没有追求的人,因此清空也没有强迫他进入怪物的世界。
他令人类陷入沉眠,单独把羂索叫出来:
“羂索,你不要把他玩坏了。”
羂索:“啊,这话说的 ,我在他身边还能保护他呢。而且他的药方很有意思,你知道的,在兴趣消失前,我不会做什么的。”
清空:“但你是那种,如果他再度制造出什么怪物,被怪物袭击的时候,也会拍手看戏的人吧。”
羂索脸上挂着微妙的笑容:“你之前就已经提醒过我这些了,这次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只是无聊。”
“月彦不够你玩的吗?”羂索挑眉 ,“看来你是那种不专一的触手?”
清空摇摇头。
相反。
月彦太好玩了,他怕自己一下子把人玩过头。
羂索觉得自己似乎在清空脸上看见了某种熟悉而恐怖的东西,他认真起来:“你别把这个世界玩坏了。”
“我没有那么强大,也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
“……”
谦虚也不能掩盖触手危险的本质。
羂索告诉清空,药方大致的问题已经弄清楚了,具体为什么会让人变异没弄明白,但月彦无法接触阳光,是因为少了一位药引。
蓝色的彼岸花。
清空:“虽然我实际上没有在现代生活过,但传承下来的知识里,好像有这种花的信息。彼岸花只是别名,应该是石蒜吧……毒性还蛮大的。”
羂索当然要更了解这些科学小知识,他摇摇头:“万一是确切的,生长在地狱里的花呢?”
“你去过地狱?”清空问。
“没有。”
“清一郎老师应该也没去过吧。”
“这倒是,我看他也不像有力量的人,也不是什么返生者穿越者,只是普通人。”
“所以应该是他见过的药材,他怎么会知道这药有用?”清空皱眉,“老师虽然医学天赋很高,但也不是那种万里挑一的天才,何况医学是需要案例支持的,闻所未闻、从未用过的药,笃信它有用,实在是太奇怪了。”
羂索:“你老师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药引有用,只是一个方向。”
“那我去找找吧,打发一下时间。”清空记住了药引的内容。
他现在心情还蛮好的。
这就是吃饱喝足的感觉吧……幸福。
月彦被他按进花丛里的时候,后背压断了一大片花茎,汁液的清苦味一下子涌上来,和淡淡的花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反复去闻的味道。
食欲被勾起来了。
月彦没敢看他。
清空觉得这样也很好。月彦不看他,他就可以放心地看月彦。他看到月彦脖颈侧面那一小片被花影覆盖的、忽明忽暗的皮肤,于是没有忍住,用舌尖描摹了花影的形状。
月彦的反应有趣极了,嗓子里发出了无力的哀鸣,躺在花丛里,闭着眼睛,睫毛微颤,心脏跳得又快又用力。像一只被困住的、漂亮又紧张的小动物。
清空觉得月彦闭着眼睛假装平静、实际上全身都在喊救命的样子很可爱。
他没有告诉月彦这些。月彦不会想听的,大概只会觉得他在羞辱自己吧。但清空确实不是在羞辱他——他是真的觉得可爱。
多少有点怕月彦吓坏,清空尽可能用人类的方式去进食了。
“好想吃掉你。”他大概是不小心说出口了吧,在内心无数次的重复下,现实里也说了出来。
在月彦一次又一次,或恐惧或求饶地喊他名字时。
清空也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目的。
和大部分人一样,月彦需要一个让他能够理解这一切的理由——不必是真相。如果清空说自己没有任何目的,月彦反而会觉得不安,怀疑自己被戏弄了,严重的时候就要说他折辱他,把他当成一个随随便便的、可以被放置在任何一个地方的、无足轻重的东西。继而又发莫名其妙的脾气。
而且也很讨厌眼睛被遮住。
清空倒是很喜欢他的挣扎。
但到底还是没挣扎太久……后面的情.态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清空半是迷茫地小声问:“很容易沉溺快乐……是正常的吗?”
羂索:“……”
啊,啊,就是那个吧。
我养的猫很烧是正常的吗。
仔细想想清空接触过的人和生物,尤其是宿傩,和月彦是有很大差距的吧。大部分都是低智商的被当做食物的妖怪野兽,人类也大多是把他们当做神明崇敬的痴愚蠢货,行医接触到的病人——这种八成是半死不活的。
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触手对一个人类的改造,足以摧毁一切。当然,不需要改造就可以找到那种……嗯……耽于快感的生物,数量肯定不少。
哪怕是他,也沉溺在各种各样的有趣事务带来的刺激感里。
羂索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要是他被盯上,搞不好也……
“是正常的吧。”羂索一本正经地回答,“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强欲的人,比如你的父母。”
“……”
“但是很显然他们的兴趣方向完全不同。”羂索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没准月彦也有自己的爱好。反倒是你,你的兴趣太少了。”
清空:“诶?”
羂索:“你完全在压抑自己的兴趣吧。”
“我很喜欢吃饭。”清空却不这么认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捕猎。羂索,你是怎么想的,期望我觉醒什么糟糕的兴趣吗?”
羂索含笑摇头。
一说到这个就反击,这条触手是不是在人类社会里生存太久了了,连人性里的卑劣都完全学会了。
这样他反而放心,触手不会因为什么可笑的原因就毁灭世界。
“你把月彦单独留下了吗?”羂索问,“你不担心他做出什么吗?”
清空一脸漠然。
羂索感觉到清空不愿意让自己盘问月彦相关的事了,他把这理解为触手的护食。
“你还是应该注意一些的。”他应该住口,但羂索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有一些事你应该了解。”
清空:“……嗯?”
羂索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低头时,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认真的轮廓。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吗?”羂索忽然问。
清空想了想:“我没有脑子。”
“很诚实的回答。”羂索笑了一下,“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有一股意识——不是神,不是规则,更像是一种……惯性。它会促使某些事情发生,也会让某些事情不要发生得太离谱。”
“命运吗?”清空说,“还是说天道轮回那一些。”
由于他接触的人类里面,病人数量格外多,而病人和病人家属们在走投无路时,最容易将一切都寄托到一些虚无缥缈的地方。
“你可以这么叫。”羂索没有否认,“但它不是写好的剧本,更像是一条河。河水会往低处流,这是趋势,但具体哪一滴水碰到哪一块石头,它不管。它只保证河一定会往低处流。”
清空沉默了片刻,触手的末端在他脚边无声地蠕动,他忍不住问:“这和月彦有什么关系?”
“你的老师,清一郎。”羂索把双手插进袖子里,语气平淡,“他配出的那个药方,从科学和医学的角度来说,根本不具备让人产生如此剧烈变异的能力。那些药材的成分我全都分析过,没什么特殊效果,也没有蕴含任何诅咒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变成不能见阳光,拥有再生能力,渴求血肉的生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清空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也看过那副药方。但他还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
羂索简要地说:“我已经做过实验了,其他人吃下去,没这个效果……包括我。”他抛出了决定性的证据。
“所以问题不在药方上。”羂索说,“药方只是一个借口。命运需要一个人变成这样,清一郎写出了那个药方,而月彦吃下了那些药。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因果链脆弱得可笑。一个普通医生随手写的方子,就能引发超出当代医学解释范围的变异?要说哪个大妖大魔来做实验,我还信些呢。”
清空沉默着。
羂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重新扬起笑。
“命运意识不关心个体的幸福或痛苦。”他继续说,“它只关心功能。它会制造一些角色,让这些角色去完成某些事情,或者促成某些事情的发生。”
清空听懂了。
他说:“你意思是,我对月彦的感觉,可能也不是我自己——”
“不。”羂索打断了他,少见地收起了笑容,“客观来说,你属于天外来物,和这个世界没有关联,并且,命运不会干涉你的内心想法。我甚至不确定命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清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喜欢这个想法。
如果月彦身上真的有某种意识在干涉,就说明有其他的东西在觊觎月彦。他讨厌这种事情。
他想起月彦被他按进花丛里的样子,还有之前自己心里那种柔软到几乎疼痛的感觉。无论如何,清空相信这些东西是他自己的,是他从漫长的、空洞的、只知道吃和睡的生涯里,第一次长出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理所应当的,促使他生出这些情绪的月彦,也该是他的。
羂索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深意,只是普通的,像是对朋友表示祝福的笑容。
他轻轻地叹气。
“对了,”羂索说,“你应该不知道虎杖吧?”
清空摇头:“是谁?”
羂索的语气很平淡:“未来才会出现的一个人。”
清空看着羂索,等他说下去。
羂索却没有立刻继续。他仰起头看了看月亮,表情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种莫名的怅然——清空认识他很久了,知道羂索几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只追求自己想要的有趣事物。这表情实在是陌生。
“我之前跟你说的命运,在虎杖身上体现得很彻底。”羂索终于开口,“他几乎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被赋予了超出常人的身体,然后被选中成为容器,走上某条注定要走的路。热血,善良,勇敢,为了救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清空没有回答。
他又不认识虎杖。
“如果命运是一部机器,虎杖就是一枚最完美的零件,尺寸精准,功能齐全,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出现。”
清空:“你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他是你的作品,而且你好像很自豪。”
羂索笑眯眯地回答:“是呀,毕竟他是我的孩子。”
清空:“……”触手也感到惊讶。
羂索很满意清空的反应。
“但是,如果你真的见过他,去了解他,你就会发现,他不是那种正确的角色。”
他顿了一下。
“他的心思很细。”羂索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陷入回忆里,“有时候我想,他也许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利用吧,但他没有反抗,也许利用他的人同时也给了他存在的意义。也许吧。”
有时候他很高兴虎杖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而非一件他的作品,可有时候又觉得这一点很麻烦——当妈还是太苦恼了。羂索如是想。
他其实观察了虎杖很久。
“他的意志其实不够对立。倒是会为了别人反抗,不过说到底,还是缺少那种动机正确性。啊抱歉抱歉,我好像在虎杖的事情上说太多了。”羂索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换了个方向,“总之命运只能控制大方向,不管是人为还是天意。”
“然后呢,只是我的推测。我所经历过的那些,和你的月彦身上所拥有的命运,不是同一种。月彦身上的命运干涉强度,要更明显一些。毕竟有那种离奇的药方呢。”
他难得完全出于好意提醒:
“蓝色的彼岸花。如果真的存在,别抱太大希望。有时候命运给人的不是解药,是更长的枷锁。”
清空:“谢谢。”他发自内心地道谢。
他学到了一些东西。
但是……
如果命运非要在他和月彦之间插一脚。
那就把它挤出去。
谈话进行了很久,清空有点饿了,他索性在山里捕了猎物,切分后开始烤着吃,和羂索一起。
清空最近的食欲上升了。
烤肉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围着篝火吃饭的时候沉默也很无聊,清空对之前的故事还挺感兴趣,于是问:“虎杖的事情,能更多的告诉我吗?”
羂索:“当然可以。从生理上来说,我用一具女性身体,诞下了他。”
清空:“嗯……”他咬了一口野猪肉。
“从灵魂上来说,他的爷爷是宿傩亲兄弟的转世,所以他天生就很适合成为宿傩的受肉,这么一想,虎杖和你有一点亲缘关系啊……”
清空:“……”
触手嘴里的肉掉下来了。
瞳孔地震。
第43章
43
虎杖是宿傩亲兄弟转世的孙子。
清空是宿傩的儿子。
那么虎杖就是他的表侄。
那么表侄和他的母亲公用一具身体。
羂索生下了虎杖。
所以清空表兄弟的老婆是羂索。
所以,所以……羂索原来是……他表嫂或弟媳吗!
呀!
清空吓得没有好好告别就跑路了。
……
月彦一个人留在家。
清空说他要休眠一阵。月彦不确定“一阵”是多久,怪物对时间的感知和他不一样,就像蛇对温度的感知和人不一样。但不管多久,现在这段空白是属于他的。
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自由了?
清空不在,生活似乎变得平静了。
其他人像是完全注意不到诡异的日光,仍然做着原来的事。
月彦深呼吸。
不过是饥饿,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忍一个月。大不了他也像清空那样休眠。
希望怪物能信守承诺。
——虽然月彦有点不信。
完全顺着清空的步调来,那也太糟糕了,他必须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逃跑是很难了,哪怕趁清空现在休眠,进食让自己变强大,恐怕也不行。
思来想去,他决定做点常识。
……
是日,最先被叫去的是阿平。
阿平在院子里负责洒扫,手脚麻利。年纪不大,存在感也不高,是很普通的杂役。
他知道这院子的主人不是普通人。巫师,神明,妖怪,他是不管这些,主人对于他们所有人都有恩,而且主人给的月钱足,活轻,不苛待下人。
如果没有清空大人,他大概已经死了。
当月彦大人让人来传话的时候,阿平没有多想。
没人知道月彦跟主人是什么关系。
相较于清空,月彦的脾气差很多,甚至还有不少他苛责仆人致人死亡的传闻。有清空约束,也仍然没好到哪去。
这就更奇怪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明明月彦是另一户大姓的家主,却天天和清空住一起。
有时候……两人还会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
阿平穿过院子。
月彦大人住在院子西边的厢房。门是大开着,里面没有点灯。月彦大人就黑暗处,双手搭在膝上,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明明是很纤细的身体,气势却沉沉地压下来,让人不敢乱动。
肆意观察主人是大罪。
由于是被特别传唤来的,他态度格外恭敬,也很忐忑,行了大礼,跪在院子里,额头抵在砂石上。
“……大人?”阿平都有点不敢开口。
作为杂役,他以前远远看过月彦大人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不太敢。
和清空大人不同,月彦大人是那种正统的贵族,完全符合他对贵族老爷的全部想象。应该是从小住在最好的房间里,铺最好的绸缎,用最好的瓷器——阿平觉得,和这种人在一处呼吸,都令人难以置信。
至于脾气糟糕这件事,院子里没人不知道。月彦大人不怎么和下人说话,除了刁难的时候。阿平亲眼见过一个侍女给他倒茶,只是温度不合心意,月彦大人甚至没说一句话,只是看了一眼,侍女便开始发抖。
都不必多说,侍女自己离开了这份工作。
后来,月彦大人得了怪病,见不得阳光,脾气也愈发古怪,人人都怕他。
但……
不管怎样,月彦大人是那种可以称得上美人的存在。
白得发光的皮肤,黑得像墨的头发,梅红色的眼珠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玛瑙。漂亮得让人忘了呼吸。
漂亮,高贵。
阿平心里发毛。
“进来。”月彦说。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感情。
但阿平听了反而更加恐惧。
他或多或少冒昧地揣测过,清空大人和月彦的关系。
应该,就是那种关系吧……那种……不能说的……月彦大人喜欢男性……
阿平感到二十二分的惊恐和八分的旖旎。
难道说……
月彦大人要背叛清空大人吗!
诶——
那种事——
他躬身进入房间。浓郁的香薰味道从月彦大人身上散发出来,对于杂役来说这气味陌生而令人着迷。但是,在这甜腻腻的香气下,他嗅到了一种诡异的腥气。
月彦站起来。
“把手伸出来。”
阿平犹豫了一下,伸出两只手。
他仍然不敢抬头看。
猩红的液体,从上方滴入他的手掌,他惊猝抬头,却发现这是月彦的血。
“!!!”
“接稳了。”月彦冷冷地命令,“否则就去死吧。”
阿平浑身僵硬,下意识听从了命令。血液古怪地在他手中聚成团,居然没有漏出去。
又听见月彦说:“喝下去。”
……
清空没有禁止他做这种事。
但月彦还是小心翼翼。
血液成功入侵了杂役的身体,他顿时痛苦倒地,翻滚起来。
月彦观察着他的变化,自己的心也提起来。慢慢的,他似乎能够感受到那些分离出去的血液了。他好像能通过这些血,控制其他人类。
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思维。
杂役仍然痛苦地打滚。
忽得,哀嚎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杂役的脑袋整个砰得炸开了。
有什么东西飞溅开来,骨骼,脑浆,血液,从墙壁到地面。
一滴血溅在月彦的脸上,从他的颧骨沿着脸颊的弧线慢慢往下淌。
阿平无头的身体倒在地上,四肢在细微地抽搐,血液从颈部的断口涌出来,暗红的液体一点一点地铺满他脚下的地面。
面前是地狱般的景象。
月彦脸上却仍然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
他皱了眉,厌恶道:“脏死了。”
竟然在脑子里想那种事。
死了也弄得地上好脏,衣服上都是血。
恶心。
他有种想把院子里所有人都杀了的冲动。
他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索性将其他几个杂役叫过来,打扫这一地的血。
……
月彦并不在意自己的行为会引发什么。
因为被恶心到了一次,他缓了好几天才进行下一次转化实验。
一次又一次。
大部分人的身体,都无法承受他的血液,只需要摄入一丁点他的血,就会堕落成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
月彦答应过清空,不进食,过去也曾经允诺过,不会损失清空的这些“财产”。但清空可没说过,仆人们自相残杀的问题。他只是把血给了一部分人,院子里就出了大乱子,变成鬼的家伙被饥饿支配大脑,肆意杀死剩下的人。
好几天,每日都有骨骼血肉被咬碎的声音。
清空制造的结界,让怪物们可以在白天存活。
当然,有一天月彦是完全认同的,不能把事情闹大。所以不论这些怪物们在院子里如何吃人,他都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出去。
这就涉及到他变成鬼之后的另一点了。
他用自己的血制造出来的其他鬼,是完全听从于他的。
他可以通过血液控制他们的行为,随时都能让他们全都死掉。
月彦又做了其他的尝试,比如让那些他制造出来的鬼,把血液分给普通的人。这样制造出来的下级鬼,仍然能够被他控制。或许他直接创造出来了一个全新的物种,而在这个物种里,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他很满意这点。
只是可惜,这些看起来就是虾兵蟹将的东西,数量再多,也没有办法对清空造成威胁。
各种各样的尝试,没日没夜。
等到所有人都死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清空仍然没醒。
而月彦也开始感受到了饥饿。
他实在是花了太多的精力去做这些尝试,本就不多的力量进一步消失。身体不停地催促他去捕猎,像那些低级鬼一样,去杀戮,而后咀嚼血肉。
可是……不行。
都已经撑了半个月了。
除了对血肉的渴望,还有一种饥饿感久久不散。
他好像……
月彦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饥饿感,也不愿去面对。那实在是太羞耻了。他只能确认一件事——这完全是清空的错。
他的身体认为最近摄入清空太少了。
这时候他想起清空答应过他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找清空帮忙,能有三次机会。
可是清空不是在休眠吗?
他能把人叫醒?
……
答案是不能。
因为清空根本没休眠。
他正在遥远的地方寻找所谓的蓝色彼岸花。
不过他在家留了很多触肢,触肢们能把感官共享给他。因此他并非完全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那些连日的鲜血,已经组成了地狱绘卷。
可惜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方面的问题。那些普通人自相残杀,也不能完全算到月彦头上。
他的触肢听到了月彦的呼唤。
在看见那些地狱绘卷之前,清空本打算,用触肢捏出一具全新的身体——毕竟月彦似乎更喜欢他这副人类的身体。
但现在……
他敷衍地用触手回应了起来。
……
猩红的触肢卷了出来,盘旋在月彦身边。
“清空,你醒着吗?”
触肢继续蜷曲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还在沉睡。
他走到触肢面前,蹲下来,对着那堆暗红色的、散发着潮湿腥气的触肢说:“你答应过的。三次机会。我现在要用第一次。”
触肢终于有了点反应。它们像是蛇一样,弯曲着移动,缠上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月彦仍然对这样的触感厌恶至极。
他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抬了一下手腕,让触肢缠得更紧一些。
“叫清空来。”月彦说,他神色冷淡,有些许的不耐烦,阴红色的眼睛半垂着,“他答应过我的。总不会还没醒吧?”
触肢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往上缠,从手腕一直到上臂,一圈一圈的,又绕上了另一条手臂,轻轻一扯——月彦被它拽了起来。
“唔!”
脚尖离地的那一瞬,月彦急促地叫了一声。
触肢把他整个吊了起来,他甚至能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这实在是狼狈。
他有些忍不住了:“你在做什么!又要折辱我吗?”
月彦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花板的木梁上盘着无数扭去的触肢。他努力往地面看去,瞧见了慢慢爬过来的其他触肢。
他就像是落入蛛网的一只昆虫,除了微弱的挣扎,什么都做不到。
“难道你生气了?”月彦挑起眉,“因为你的财产被我浪费殆尽?”
他揣摩着。
——清空是有点生气。
除此之外……
他不是很喜欢月彦把血液分给别人。那些低级的生物应该算什么呢?培养繁殖出来的子嗣吗?这种想法未免也太恐怖了。
他一出门月彦就在家到处繁殖什么的。
总不可能月彦是那种很喜欢子嗣的人吧。
清空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他将三根触手放在月彦面前,示意他选一根。
月彦:“……?”
第44章
清空是最明白月彦身上的饥饿感的。
他种下的印记已经扎了根,可以说,月彦已经离不开他了。以前他会隔三差五的投喂,所以月彦大概没有感受到这点。
哪怕月彦放开去进食血肉,恐怕也不会感到饱腹吧。触手留下的空洞感,只有触手能解决。
催促着月彦选了一个,清空没理会月彦的反抗,自顾自做了下去。
大概是他的解决方法太过粗暴,月彦离开后,一周没来找他。
……
月彦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哪里知道,清空帮忙解决他的饥饿感,居然是强行把一截触手留在他的身体里。
他这几天过得坐立难安,怎么都无法适应。
也曾试过把触手拽出来,但尝试了几次以后,月彦就发现这完全就是清空的戏弄。
他气得想把触手咬死。
饿当然是不饿了,完全就气饱了,而且注意力全在那截触肢上,哪里还有精力管什么饿不饿的。
可注意力集中在那里,又好像引发了其他的反应。
他根本就不敢思考……
昏昏沉沉地过了三日,触肢消失了。
这并没有使情况好转,被压制了三日的饥饿感反扑回来,几乎能压倒人的理智。
这时候,离赌约结束,已经不到十天了。
月彦又自顾自地忍耐了几日。
他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
寻找蓝色彼岸花的旅途还是失败了。
清空偶尔会抓点其他生物问问,但也得不到答案。没准儿世界上完全不存在这种植物。
清一郎倒是见过,可他也就瞥见过一次,等再回去原来的地方,早已经不见了——他本人并没有保留这种药物的样本。
按理来说,这种植物的花期确实比较短,而且似乎不在盛夏。清空想了想,觉得能找到球根也是不错的选择,然而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没开花的球根,长得都差不多,谁知道会开出什么样颜色的花?
清空每次都试着把花催熟,然而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彼岸花。
他找得都有些累了。
不如回家看看。
他制造的结界仍然存在,然而里面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走进去,几只恶鬼便扑上来。
清空:“……”
生得奇形怪状的。
他们都是已经吞噬了同伴的个体,不管是同伴的肉还是人类的肉,都已经品尝过了。而且似乎都不认识自己了。又似乎还认识,只是饥饿支配了大脑,连恐惧都不存在了,哪怕面对他,也要上来咬一口。
清空只好花了一点时间,把多余的生物肃清了。
干涸的血迹,无人打扫的院子。
他一步一步走过熟悉的家。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作为人类的时候,最幸福的时刻似乎就在这里,仿佛他彻底融入了人类的生活,拥有了正常人的一切。但他对这样的生活,确实也说不上有多么喜爱。
只是漫长人生里面,打发时间的地方而已。
他找到了合适的借口可以责备月彦,但他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情绪。
就这样,清空终于来到了月彦所在的位置。
他打开门。
月彦整个人缩在床角,下巴抵着膝盖,他发烧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脸颊上是不健康的病态红色。
黑发散在枕上,被汗浸湿了不少,贴在脸侧和颈侧,像一片片黑色的、破碎的海藻。
实在是出了很多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单薄的、因为高热而微微发红的皮肤。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淋淋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大概是觉得难受吧,他把衣服咬住了。
布料被唾液浸湿了,深色的水渍从嘴角蔓延开来。
身体弓起,一只手的手指攥着床单,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意识似乎是模糊的,哪怕咬住了衣角,喉咙里也止不住地发出些软弱的模糊声音。
被褥依稀可见翻来滚去的痕迹,布料都是皱的,被拉扯着只遮住了一角。
另一只手在被子里,反手从腰后探过去。
他看起来是真的发烧了。
哎呀。
清空蹲下来:“需要我帮忙吗?”
“呜嗯……”
从模糊的语调里,清空听出了一点恨意。
好吧,他确实没有告诉月彦,触手融化以后的液体,药效很强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
清空拽住了月彦的手腕,把两只手都扯过头顶,指尖在被单上划拉出一条湿润的水痕。他们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潮湿而滚烫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他甚至瞧见了月彦鼻尖细密的汗珠。
清空:“还记得赌约吗?”
月彦点头又摇头。
“我太笨了,听不懂你的暗示。”
唾液从月彦的唇角溢出来,他的瞳孔几乎已经散开了,意识模糊。
似乎是用尽全力拒绝了进食。
清空舔了舔他的唇角:“那我帮你。把不听话的地方全都锁起来,好不好?”
……
月彦退烧后,清空出去了一趟。
将结界取消。
根据留守触手的观察,似乎也不是所有的仆人都死了,有人跑得快,已经离开了结界,还有人在那之前就提交了辞职——受不了伺候月彦的高压。
想了想。清空把整个别院都溶解了。
毕竟,这是他的东西。
如果搬走以后,这房子还要给别人用,感觉也不太妙。毕竟整个屋子都已经被触手侵蚀了,看起来是墙壁的地方,切开全是触手。
一整栋屋子忽然消失,这自然是极其诡异的。
但清空也已经想好了说辞——
神隐。
就这样解释好了。
屋子,连带着他和月彦,都被神隐了。
……
也许是体力耗尽,也许是其他原因,月彦醒来的时间比清空想象的要晚很多。
肤色苍白的青年,慢一拍才发现了身上的东西。
触手到底在他身上装了多少玩意!
清空就坐在床边,所以月彦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扑上去掐人。这如同小孩打架一样的手段,当然无法对清空造成任何威胁。
清空只好把人抱住:“我问过你的。”
“你分明是趁人之危!”
“那你要我怎么做?”清空反问他,“当时的情况,如果我不这样,你要我做什么,你期待我做什么?”
月彦又不吭声了。
好一会儿。
“那个,又不违反我们的赌约。”
清空:“……”
真是完全不肯吃苦的类型呢。
“解开。”月彦又忍不住说,“全部解开。”
“我可以令它们现在就溶解。”
他不敢想象这些东西全部溶解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绝对会被折磨疯的。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不想和清空留在一个房间。
然而,当他走出房门,看见外面的景象。
月彦瞳孔缩小,不敢相信:“这到底是哪儿?”
“我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看月彦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清空补充了一句,“在深山里面,很安静,还有水源,这里有一个小村子,还算繁荣,你要是想要购买外面来的东西,也可以去找村民。当然,我不建议你对村民做任何事,他们并不是我的财产。”
很久以前,他和宿傩还有尤梦、羂索等住在这里。逃亡过来的人类把他们当做了山神,直到现在,这边的村民还在信仰两面宿傩。虽然说宿傩和尤梦应该都不会在意这些小小的信徒,但谁知道弄坏了会不会惹他们生气。
“在这边惹事,真的会死。”
月彦茫然。
他尚未理解,只知道自己被清空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此前他甚至从未离开过平安京。他不由得跳起来,抓住清空的衣领:
“你这个疯子!”
第45章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
清空仍然在寻找蓝色彼岸花。他并没有把这一点告诉月彦。
显而易见,月彦的性格很容易偏执起来,清空也不能保证这个药材百分百有用,万一告诉月彦,而他拼命寻找,最后没用,最后又要责怪他了。
为了防止月彦出门被过路的正义人士杀死,他一直将月彦留在原来的地方。
渐渐的,这位曾经的小少爷似乎已经忘记了原来的贵族生活。
月彦刚来的时候几乎不说话。
赌气。
他甚至难得表现出了一点厌世的情绪,仿佛连活下去的欲望都减少了。
清空也不催他,甚至不看他。
清澈的溪流和湖泊,原始的山林,还有星空,他也暂时回归了捕猎的日子。
而这一切,对于月彦来说,也很新奇。当他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之后就很难回归到沉默的生活了。
当然月彦还是会冲他发脾气。
在有限的范围内。
清空当然也不是很在意这一点,他完全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
偶尔心情好了,月彦似乎也会主动一点,讨好似的蹭过来,期望清空能帮他解决身体上的烦恼。
清空也没有再克制他的饮食,肆无忌惮地投喂。
这样的日常,过了两年。
对于触手来说,两年不过是一眨眼,而月彦自从变异成鬼,也不再变好了。
冬日下了连续十天的大雪,清空作为触手,被冻得不行,只能在小屋里面休眠。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抱着月彦入睡的。
然而醒来后,月彦不见了。
清空:“……”
可以确认的是,月彦真的跑了,跑得非常彻底,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样平常的日子里。
当然,他有理由认为,月彦对这次逃跑筹划已久。
清空认为把月彦找回来并不难。
……
他完全想错了。
月彦是决意要逃跑,而且无所不用其极。清空本以为能很快把人找回来,结果每次都只能找到一点线索。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找不到任何月彦的消息,就像是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奇怪。
难道月彦也躲在了某个深山老林里?
清空毕竟不能把整个日本的土地都翻过来找一遍。
他能凭借印记,找到月彦的大概方位,然而月彦也不停地逃跑着。
清空一度认为,自己在进行什么捕猎play。
中间还给清一郎送了个终——老师终究是没有抵过时间的压力。
不过这样的生活到底还是有些累,而且月彦也学乖了,很会隐藏自己的气息,把印记都遮掩住了。清空也没那么喜欢捕猎,于是在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清空决定演一场戏。
红色的触手怪入侵平安京,经历一番苦战,被来自神社的巫女灭杀了。
嗯……
演得有点夸张。
但反正触手怪和巫女、魔女也算是宿敌了,清空演得很熟练,总感觉有无数前辈经历过这种事。
退场后,清空进入了彻底的隐居生活。
又过了些年。
他仍然没有听到月彦的任何消息。
清空:“……”
死了么。
触手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他在河谷中坐下。
为什么……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清空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这只是触手的拟态,他并不依靠这种心脏传输血液,也许就是这东西让他难受?
他让心跳停止了。
堵塞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强烈。
明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月彦了,可是为什么一想到,他已经死亡的可能性,还是无法接受呢?
清空站起来。触肢也跟着从地上抬起来,湿漉漉的末端滴着水,缠上他的手臂和腰。清空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条触手的末梢,指尖碰到的是冰凉湿滑的,往外分泌粘液的表皮。
他把那滴液体抹掉了,又渗出来一滴,再抹掉,再渗出来。
啊,好烦。
他厌恶死亡,厌恶永别。厌恶再也见不到的可能性。
触肢在水中聚拢,捏成了月彦的形状。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制造出无数个月彦皮囊的存在,甚至赋予他们类似的人格,一直存在下去。
可是,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清空莫名感到暴躁,将那些聚拢的触肢全都搅碎了。
碎片随着水流,慢慢流走。
清空在河谷里坐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似乎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对时间的感知其实很差,但可以判断的是,他在这条河谷里面呆了不止一年。
清空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这个世界上,似乎又全都是陌生人了。
清空试着寻找了一下羂索,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连羂索也不知去向。
清空:“……”
他决意休眠。
触手进入真正的休眠,是可以一次性睡几百年的。清空知道未来会有特别有趣的日子,想了想,要不然就直接睡到千年后,那个时代有各种电器,还有游戏,也有更多有趣的人。
也许……那时候他能找到更多有趣的事情吧。
第46章
月彦躲了很久很久。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过着极为狼狈的生活,不敢进食,不敢出去走动。
他知道清空在找他。
恐惧,屈辱,这些情绪像影子一样缠着他,让他不敢放松。
上百年里,月彦换了很多个名字,搬了很多次家,杀了很多个人。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血,用血制造听命于他的鬼,
更多的时间,他在学习如何隐藏自己、不留下任何痕迹。很显然,他在这方面也算是个天才,很快就成功做到了想要的效果,清空根本找不到他。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活——终于没有触手缠着他了。
他自由了。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约束的自由。
但……他始终无法放松。
下属们不需要很多,够用就行。被发现的时候就立刻让下属们去死。
他不是清空,不需要豢养一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来给自己搭建一个虚假的生活。他要的是工具,是棋子,是可以随时丢弃的、不会让他觉得心疼的东西。
啊,该死,想到清空也是会让他生气的一件事。
近来他所用的假名,是鬼舞辻无惨。
下属们叫他无惨大人。
后来的某一日,他听说了触手怪入侵平安京的事。
触手死了。
月彦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想法。
信,还是不信?那真的是清空吗?还是一个简单的陷阱?他仍然没有出来,躲在阴暗的黑夜里,克制地进行捕猎。
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似乎很顺利。没有触手来找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个世界里还有人在意“月彦”这个名字。他安全了。
他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制造更多的鬼,扩大自己的势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就算清空还活着,就算清空找到他,他也不用再害怕。
想想还是算了。
那样太危险。
没有清空也有别的怪物。
清空大概是真的死了吧,愚蠢的触手,为了他居然去攻打平安京,简直疯了。
月彦……不,无惨心里有种莫名的空落感。
但想到清空给他留下的种种痕迹,他又觉得十分快意。
这几乎是他逃跑最大的阻碍,很多时候,他必须解决那些生理问题。只依赖自己,每每都要很久,甚至数日。他不愿回想那些时刻。
然而这点代价,在自由面前,也是可以接受的。
无惨恶意地想着——
早知道,把那讨人厌的触手留一截下来解闷了。
现在早就死无全尸,化成水了吧。
活该。
他继续以鬼的方式活着。
已经无人知道他的来路,下属们,以及一些撞见过鬼的人类,会称他为鬼王。
无惨也还算满意这种称呼。
……
时间流逝,清空再也没有出现过。
无惨已经快要忘记那段逃亡的日子了。现在的他,最多就是很讨厌红头发的人,每每看到,都会尽可能地将对方杀死,吃掉。
其实红头发的人并不多见。
他稍微胆大了一些,下属的数量也不可避免地变多了。鬼的存在,开始被人所知晓。不过无惨一直是一个很谨慎的人,知情者始终不多,被控制在一个他能接受的范围里。
似乎有一些普通人类筹谋着要杀死他,但无惨并不在意。
某日,无惨遇到了一个红头发的男性。居然并不害怕他,还反问他了一些可笑的问题。
他充满恶意,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吃掉他。
然后。
无惨变成了碎肉。
他拼尽全力逃跑,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人叫做继国缘一。
无惨几乎气得发狂。
——红头发的人果然都该死!
第47章
感觉……睡了很久。
清空茫然地睡醒。
他休眠的地方都已经变成水库了……嗯……
水库。
人类已经有改造地形的能力了吗?
他好奇地探索了一下世界,发现虽然现在离那个“现代”还有些遥远,却也已经有了不少新奇的东西。电车,灯泡,洋服。人口数量也上升了很多。
清空有拟态的能力,很快融入了新的世界。
这个时代,买房价格也贵了很多。
仍然有很多贫民。
就像是过去和未来融合,卡在中间的那个时代。
仍然能看见一些过去的武士,但人类已经开始使用火枪了。
武士……武士?
清空茫然。
他是很守法的,知道现在的规矩有什么禁刀令,不应该有武士存在才对。难道这些全都是违法人员?
他稍微跟踪了一下。
很快,他从他们口中听说了几个词。
鬼,鬼杀队。
诶……?
清空正处在极大的震惊里,被鬼杀队的人捉住了也没反抗,反而浑浑噩噩的反问过去:“鬼是什么,是那种,那种吃人的怪物吗?”
说话声音很大的男人走了过来:“你见过鬼?”
清空:“……”
“确实,他们是只能在夜间出没,吃人的怪物。”
清空:“啊……竟然还有别的鬼?”
他反应过来,鬼数量很多,才会有鬼杀队吧。
“你的亲人也被鬼杀了吗?”又有人问。
清空的反应很异常,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鬼杀队里有很多人都见过这种反应。
清空茫然中带着一点难过的情绪:“不是,是我以前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变成了鬼。”
“啊……”
这样听起来也很悲惨。
“变成鬼的话,他就不是你认识的人了。”领头的男人严肃道,“你有地方住吗?我送你回去吧。”
清空点点头。
他思考了一阵。
“我没有亲人朋友了……”清空试探着卖惨,“ 我能加入鬼杀队吗?”
……
加入的过程还算顺利。
清空虽然没有什么医师证,却正儿八经治疗过很多人。他说自己是乡野医师,也说得过去。
鬼杀队的后勤很缺医师。
他也听到了不少鬼的消息,知道了鬼有什么十二鬼月,还有什么鬼王。
好复杂。
鬼杀队和鬼的渊源,有数百上千年。
清空想到了月彦。
他难免有些失落。
其他人便以为他又想起了旧事,过来安慰了一番。清空也没有过多解释。他现在伪装人类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不是很想暴露自己活了千年。
鬼杀队们使用一种叫做呼吸法的技术杀鬼,还有特制的刀刃。清空看了看,觉得十分有趣。
他也试着学习,但可能是天生没有肺这种结构吧,学习呼吸法不是很顺利。
砍瓜切菜倒不是问题。
触手力大砖飞。
“你力气好大啊……”身材纤细、如同蝴蝶一般的女子如是说,“可惜在呼吸法上没什么天赋呢。”
清空:“我还是当医师比较好。”
女子叫蝴蝶忍,和鬼有深仇大恨,研究毒物比较多。
这方面清空也很在行。
只是交流了一番以后,蝴蝶忍也感到有些苦恼:“怎么你研究的毒都是这种方向的……”
清空:“好卖。”
他的皮囊姑且也算是个帅哥,睡醒之后顺应时代,剪了一头短发,五官标准,隐隐带着一点危险性。身高也很不错,比起医生,确实更像是武力派。
“这种毒能让血液流速变得更快,或许和其他毒放在一起,能起效更好?”蝴蝶忍思考着,“我会进行一些尝试。”
蝴蝶忍是鬼杀队的高层,名为柱。
听说鬼杀队的主公和鬼王有一点纠葛,但清空加入进来没多久,一直做后勤工作,没有怎么深入了解主公的故事。
反正他也不关心。
他只是对鬼这个生物有点在意。
是月彦死前传播出去的?还是羂索做的好事?
又或者……
难道这就是月彦身上所背负的“命运”?
于千年之后,制造这样的对立,正邪,勇者讨伐恶龙的故事。
想到月彦,清空有些失落。
不过,出于极大的好奇,他跟着鬼杀队出了一次外勤。
还算顺利地见到了鬼。
听说这种生物,要砍掉脑袋或者晒晒太阳,才会彻底死掉。
清空赶在鬼被杀死之前,见到了他。
他对上了那非人的眼瞳。怪物的眼睛里酝酿着强烈的怨恨,蝴蝶忍新研发出来的药物更有效了,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但它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在溶解。
竖瞳盯着清空,像是要记住仇人们的脸孔。
下一秒……
鬼爆炸了。
清空:“诶?”
第48章
不知为何,清空好像引发了鬼的注意。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继续装傻,只当一个普通的医师。
吃饭,睡觉,受伤流血,不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顺便削弱了一下自己的数值,没有再继续表现出那种力大砖飞砍石如切菜的效果。
清空想要找到鬼王。
在这期间,他被主公召见了一次。
主公的身体很虚弱,作为医师,清空好心地帮忙把了一下脉,但这好像不是什么疾病,而是诅咒。
他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力量。
主公感谢了他,而后慢悠悠地说。
“我的家族,和鬼王,鬼舞辻无惨,有一定关系……”
他说,无惨变成鬼,杀了太多人,天谴便降临到了他的家族上。大概是上天要求他的家族杀死鬼吧。
清空:“诶……那无惨本人没有受到什么上天的惩罚吗?”
主公:“……谁知道呢?”
他又说:“在很久以前,平安京也出现过一个红头发的医师,他的医术极其出色。可惜后来,这位医师和当时的家主,都被神隐了。”
清空:“嗯……”
“现在我又遇到了您这样的医师,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啊……”
清空认真道:“我一定会找到鬼王。”
主公却笑起来:“这不是医生该有的工作,柱们会为此努力的。还请您先保重自己的身体。”
清空笑了笑。
主公继续说:“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没有,那些鬼似乎对您抱有极大的敌意。”
清空当然注意到了。
他巴不得如此。
这样的话,说不定,说不定……
他在意的人还活着。
还在恨他么。千年了呀。
真是有够记仇的。
大概是心情实在是太好了,清空忍不住笑起来 :“我觉得这样挺好。”
主公:?
……
鬼还算好找,但鬼王本人却藏得极好。
清空持续不断地装傻,才勉强钓来了几个很强的鬼。
他刻意没有防备,落入了一个诡异的空间。
重力似乎是混乱的。结构也很错乱,像是无数房屋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形成华丽而危险的异域。
他没保持平衡,跌坐在地面。
上方已经没了进来时的入口。
三味线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眼前的景象迅速变化。
传送?
等一切平静,清空忽然发现,在高处,站了一个人。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错乱的结构,落在那个人身上。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剪影,穿着洋服,头发不长不短,末端卷曲着,眼睛是漂亮而熟悉的颜色,有裂纹的竖瞳。
啊、啊……
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清空几乎要心跳停止,然后变成一大团触手扑过去了。他强行忍住,忍得太痛苦,眼眶里都溢出了泪水。
是月彦。
发生了很多改变,冷酷,危险。像是一个真正的鬼。
但那是月彦。清空不会认错。
无惨居高临下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暗红色的头发,暗红色的眼睛,那张脸……那张脸。
和那个怪物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指甲刺进掌心——不这样做,他可能会直接把这个人的头拧下来。
当初那个鬼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他险些吓得想要再次避世。
所有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不管是恐惧的,还是旖旎的,甚至连逃离后发生的事情,他也全都想起来了。
好想把这个人撕碎,把他的血放干,让这个人在死之前跪下来求他,叫他的名字,用那种他曾经用过的、柔软的、带着细小气音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顺的语调,求他,恳求,求饶,求上三天三夜。
然后再被碎尸万段。
不过……
眼前这家伙,似乎只是有同样的皮囊。方才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只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就磨破了,渗出了一点血。那点血的气味飘过来,是正儿八经的血的味道,没有触手的气息。
这是个普通人。
无惨的呼吸慢慢地平复了。
不管怎样,他不是清空。清空已经死了,而他活着。活了一千年,变成了鬼王,拥有了不少强大的下属和无边的力量。
他赢了。
这家伙只是长得像而已。也许是偶然长成了这副模样的、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许是清空留在某个地方的什么东西的后代——
这种猜测再次令无惨不悦起来。
又转变成了某种暴虐的愉快。
不管是哪种结果,真可怜,马上就要因为和那人长得一样,被他残忍杀死了。
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从容,唇角带着得意和嘲讽的笑。
真好。
报仇这种事,千年不晚。
清空努力装得害怕了一些,又努力演了一下愤怒:“你是、你是鬼吗?”
无惨的笑容变得更大了。
“鬼舞辻无惨。”无惨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个人只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鬼王?”
无惨稍微有一点放松,带着玩弄猎物的情绪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来?”
清空想了一下,说:“好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师,你为什么……”
无惨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清空。他看着这张和清空一模一样的脸,在心里慢慢地地构思着:杀了太便宜了。吃了也没有意义。他要的是更彻底的报复,最好是能让他在每一个深夜回想起这一幕时,都感到愉悦。
他要让清空被他踩在脚下。
对了,对了。把他变成鬼吧!
把这个人变成自己的东西,让他跪在他面前叫他“无惨大人”。他要让这张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服从,从服从变成依赖——就像一千年前他自己经历的那样。
就这样办!
完完全全地报复回去!
无惨的嘴角弯了起来,沉浸在某种甜蜜的喜悦里。
“我有意让你成为我的下属。”无惨说着,并没有暴露心里真正的想法,“你的医术,对我来说有用。当然,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清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暗红色的头发不够长,只能遮住眼睛。
他有一点发抖。
“……下属?”清空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简单来说,”无惨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我会给你我的血。你会变成鬼,获得鬼的力量,而你的生命,将由我控制。”
他停在清空面前,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抵住清空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挺好,长得几乎一样。
只差留个长发。
“……好。”清空说。
无惨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一丁点诡异,但他很快注意到了,这人正在看着自己,准确来说,是自己的脸。
那种眼神,毋庸置疑。
无惨气得扇了一巴掌过去。
清空捂住脸颊,努力进行了一个柔弱的跌坐。
好吧,他演技不行,有点色迷心窍了。
他都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病弱的小少爷,居然变成气势十足的鬼王了。
原来月彦没死。
现在应该叫他无惨了吧。
变成他的下属,一定会很有意思的吧。清空忍不住想着。
可是他已经忍不住了。
无惨分出一截带有骨刺的长鞭,末端滴着血液。他脸色冰冷,打算立刻将这个人变成鬼。
可先前一直保持着柔弱的人类却抬起头,唇角是危险的笑容:“呀,你怎么也有触手了。”语调甚至是惊喜的。
无惨:“!!!”
反应过来了。
但根本无法逃跑,铺天盖地的触手涌了过来。
触肢卷起他,末端似乎滴着粘液,散发出他熟悉的味道。
清空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好久不见,月彦。”
粘液落下。
“怎么还是一见我就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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