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随口一问,换来了霍利斯突如其来的沉默。


    寂静的环境下,二人的呼吸声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交融到了一起。


    “是没拿,”瑞文嘴角含笑,语气却有些微妙,“还是没在家。”


    “拿了。”


    “那就是没在家。”


    霍利斯不说话了,算是默认了瑞文的猜测。


    瑞文也沉默了。


    他说不好此刻的感受,只觉得手心攥紧了一颗柠檬,随后牙口一紧,像是尝到了酸涩的味道。


    可是现在时候尚早,窗外白昼分明,还是周末,霍利斯没在家又如何。


    “不方便就……”


    霍利斯匆忙打断道:“没有不方便,我没在家,在你这儿。”


    瑞文一怔:“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对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霍利斯也这么问自己。


    之前他把瑞文出租屋的钥匙忘在家里,今天几经辗转,去了趟干洗店,回家拿了钥匙,又来了出租屋。


    眼下他就坐在昨天给瑞文吹头发时的沙发上,旁边拐角的缝隙里还立着早上到货的吹风机。


    这里处处都是他们的痕迹,但不大不小的客厅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有些空荡。


    “议员先生特意趁我不在,打算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瑞文熟悉的促狭口吻一出,空荡的房间仿佛一点一点被填满。


    霍利斯的心也在一点一点被填满:“你不在,我能做什么坏事。”


    “那可说不准。”瑞文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手不停歇,从念念的脑袋摸到尾巴,“有些事可能就要趁人不在,才好下手吧。”


    霍利斯也和瑞文一起看向了天花板,调侃道:“你很有经验。”


    “承让。”


    霍利斯笑出了声:“谁让着你了。”


    两人顺着往下聊,天南海北,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说到瑞文口干舌燥,打算起身倒杯水,又听见霍利斯问:“你明天晚上真的不回来了?”


    他起身的动作一顿,表情呆住。


    起初是不解,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再问一遍,然后联想到霍利斯在哪儿,不解化为了复杂。


    就在情绪转化的某个时刻,他有想过回去。


    瑞文压下心底的惊讶,一不留神,抚摸念念的力气重了一些,引来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啊,对不起!”瑞文如梦初醒,把手机丢在一边,仔细翻看念念的毛发。或许这次翻到念念的心坎去了,它躺在瑞文的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瑞文:“……”


    伴随念念呼噜而来的,还有手机里不断拔高的音量。


    “抱歉”瑞文拿起手机就开始道歉,“我刚刚弄疼了念念。”


    电话那头,霍利斯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瑞文的心又揪了起来。


    “忘了,你要带孩子。”霍利斯哂笑,“当我没问。”


    落寞的情绪传过来,瑞文不由地解释道:“因为念念今天第一次到我这儿来,以前就它爸一只猫,放好食物和水,检查门窗有没有上锁,到了星期天晚上就可以走了,周一姥姥会过来接手。”


    “它爸?还有一只猫?”


    说到这儿,瑞文想起念念的来历,忍不住和霍利斯分享起来。


    .


    念念原本生活在另外一个家庭。


    前几年,猫妈妈产子,一窝猫崽里,就念念从长相到花色,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同一胎小猫有多个猫爸爸,实属正常,前主人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万万没想到,猫崽陆续断奶,前主人找人领养,只有念念无人问津。


    当初游思就是游君玉捡回来的流浪猫。


    看来猫也和人一样,丑基因更容易遗传下来。


    小猫砸手里了,养一只是养,养两只也是养。


    前主人就一直养到猫妈妈寿终正寝,养到自己年老体弱,独居的生活逐渐力不从心,不得不担心小猫的未来。


    几番询问之下,竟让她打听到了小猫爸爸的主人。


    于是亲自带着小猫上门,敲定了小猫的未来。


    .


    瑞文懒洋洋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


    他日常要向领导汇报工作,归纳总结的能力一流,这样一个温馨动人的故事,到他嘴里,几句话就概括完毕。


    没有条分缕析,列出个一二三,大概因为电话那头听着的,不是领导。


    而霍利斯又经常做数据,往往能够直击要害,命中逻辑相悖的地方:“你们做了dna鉴定?怎么确定两只猫是亲子关系。”


    瑞文却惊讶道:“小猫也可以做亲子鉴定?”


    “可以。圣伦利亚就有几家机构,覆盖了遗传病筛查、亲子鉴定、家畜基因分析等,价格根据检测类型和样本复杂度不定,一般几百到几千不等。”


    瑞文哼笑,声线有些黏糊:“不亏是你呀,霍利斯。”


    霍利斯耳根发烫,不由自主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却隔靴搔痒,反倒掩耳盗铃一般更不自在了。


    “没做鉴定,但真相呢,”瑞文收起笑意,一脸神秘道,“等你见到,你就明白了。”


    霍利斯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很像吗?”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畅快,瑞文心情舒畅地卖起了关子,明明一张照片就可以解决。


    霍利斯还是想象不到,再是一个模子,也是小猫,左右不会长出一张人脸。究竟多像,才会在没有鉴定报告的情况下,断定两只小猫存在亲子关系。


    他也清楚一张照片就可以解开谜底,但是他没有提醒瑞文。


    他攥紧了手里的快递单子,拇指死死地压在地址上,四周起伏的皱痕仿佛连绵的山脉,像是他和瑞文之间的距离。


    .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霍利斯就松开了手。


    伴随手机的电量告急,他们结束了通话。


    转眼,周末的电量也岌岌可危,归零之后,新的一周正式开启。


    比周一上班来得更早的,是李兰。


    瑞文顺利地完成小猫的交接工作,驾驶车辆,踩点抵达办公室。


    刚放下公文包,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


    只见风驰电掣,一个漂亮的甩尾,把自己甩进了工位。


    “早安,希维尔女士。”


    希维尔劫后余生,瘫在椅子上喘气。


    她顾不上礼貌,抬了抬手,算作问候。


    瑞文站在她身旁,笑意不变:“劳烦你移驾,这是我的位置。”


    “啊?!”希维尔左顾右盼,发现确实是她估错了方位,甩错了工位,赶紧起身让位,一边道歉,一边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迷路。


    “对不起,对不起,我看错了。欸,我坐哪儿来着。”


    瑞文怀疑她是不是吃野生菌中毒了:“你没事儿吧。”


    他小心地观察,拎着她的包带,把她引到一旁的工位上,脚没挪动分毫。


    “没事儿,没事儿。”希维尔满不在乎道,“就是昨晚没睡个整觉,刚上床就起床,脑袋有些迷糊。”


    瑞文:“……”


    说不好中毒和熬夜,哪个更严重。


    “又画画呢。”瑞文总算坐下,提起希维尔的习惯,脑海顿时浮现出上周的“惊鸿一瞥”。


    一个冷颤,差点没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哪壶不该提哪壶。


    还想再看一看八个机位,为他倾情呈现的那一吻?


    “没呢,我倒是想呢。”希维尔兴致又沉了下去,“追剧,倒时差。”


    瑞文不解道:“你追个剧,还出国了?”


    希维尔嘿嘿笑了一会儿:“你小心下次党风廉政活动,别把我举报了。”


    笑够了,她解释道:“追国外的剧,一周就两集。那边播出正好是下午,到我们这儿,就深夜了。”


    瑞文还是理解不了这种热忱:“一定要那时候看么?”


    “不一定。”希维尔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热忱,“可是播出的时候不看,我会睡不着,就算去睡觉,到点了还得起来看。”


    瑞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还是不明白,只是给予应有的尊重,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希维尔突然道:“不对!”


    镜片下,瑞文桃花眼微微圆润了一点。


    心想他的尊重应该是存粹的尊重,没有参杂其他意思。


    “你今天怎么和我前后脚到,难道……”希维尔眯起双眼,眼神犀利道,“你偷偷瞒着我去酒吧了,喝多了,起晚了。”


    瑞文:“……”


    他只好又陈述一遍两只猫的事情。


    闻言,希维尔兴致勃勃道:“有照片吗,有照片吗,快给我看看。啊——这样的小猫,你居然能同时拥有两只!”


    她啧啧称奇:“想不到绝育公猫还能体验一把当爸爸的感觉,生命真是一个奇迹。”


    瑞文冷不丁道:“绝育后才是奇迹吧。”


    希维尔摸了摸下巴:“那应该算医疗事故。”


    二人对视,哈哈大笑。


    直至有人过来,通知他们去会议室开会。


    “周一不仅起不来,会还特别多。”希维尔拿出笔记本,脸上的笑意淡去,“算下来,光影艺术周好像快到了,会上是不是要讨论这件事。”


    光影艺术周向来是个肥差,也向来落不到瑞文头上,他最多从旁辅助。


    他不甚在意,随口含糊过去:“去了就知道。”


    “我听说,今年好像有点不一样。”


    瑞文耸了耸肩,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每年都不一样。”


    希维尔嘀咕:“今年好像尤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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