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瑞文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凝望前方的神情空白了一瞬,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挡风玻璃。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慢慢有了动静, 再开口却吞吞吐吐, 一字一句道:“cp是什么, 这个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下一秒,他意识到霍利斯为什么会这么问了:“你听见了?”
早上他和希维尔关于尊称的讨论,不过听见了也没用, 瑞文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什么是cp。
他第一次听说“cp”, 也是从希维尔口中得知。
当时, 听完希维尔的形容, 他脑海里只形成了一个基本的概念,但对两个人类之间所谓的感情羁绊不感兴趣,私下就从来没有特意去了解。
这会儿霍利斯忽然问起,他一时无法把脑海里模糊的概念具体表述出来, 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cp呀,好像源自英语单词couple,但不一定是真实的一对。你可以理解为想要嗑cp的人, 希望他们成为couple, 常见于文艺作品, 大概就是这样。”
“那她为什么说不能嗑我们的cp?”
瑞文把着方向盘, 闻言斜睨副驾驶一眼。
他解释得这么抽象,但听霍利斯的语气, 对cp似乎并非一无所知,还知道随便两个人组合一起, 都可以嗑。
眼见目的地就在前方,瑞文突然反问道:“你读书的时候, 学校有没有举办过什么文艺汇演,学生需要上台表演小品、戏剧之类的。”
霍利斯不解,但还是乖乖作答:“有。”
“你参加过吗?”瑞文略加思索,觉得霍利斯一张冷脸,半天挤不出一个笑,估计只有当大树、小草的命,又改口道,“或者你的朋友、熟悉的同学有参加过吗?”
霍利斯认真回想。
他玩得来的朋友、同学,大部分跟他一样,不喜欢参加学校的俗务,顶多帮帮忙、打打杂。
倒是有位比他年长几岁的表哥,爱好花枝招展,喜欢呼朋唤友。
有关学校的文艺汇演,这位表哥不仅积极参与,还从不关注别的,只关注戏份最重的,哪怕反串也要努力争取。
霍利斯好像明白瑞文为什么会这么问了,再次回答,他的嗓音莫名有些艰涩:“有。”
“你看他表演是什么感受。”
很尴尬。
观看熟人演戏,是一种折磨,因为彼此之间太过熟悉。
当熟悉的人戴上面具,去演绎另一个人的人生,现实与虚拟就会划开一道裂缝,产生强烈的割裂感,稍不注意,很容易就让人出戏,激起的鸡皮疙瘩能够掉落一地。
而且学生时期文艺汇演上的演技,鲜少可以填补这种割裂感。
好比现实生活里,演员需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否则神秘感一旦消失,再娴熟的演技,观众的观看体验也会大打折扣。
瑞文读懂了霍利斯的沉默,他总结道:“不一定完全一样,但大差不差。”
至于什么讲文明、有礼貌,品格高尚,还尊重他人,瑞文认为全是工作之余的磕牙打屁,说与霍利斯听,只怕他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目的地到了,停好车、熄了火。
瑞文敲了敲方向盘:“好了,下车吧。”.
拾阶走上五楼,瑞文推开出租公寓的大门,一阵风透过敞开的阳台,吹进了客厅,墙壁上的窗帘、茶几上的抽纸,瞬间有了风的形状。
风不停歇,沿路拂过餐桌上粗陶花瓶里的风车,风叶转动,清脆的响声传到玄关。
也是赶巧了,瑞文会心一笑:“风真大,都吹到餐桌来了。”
话音一落,瑞文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抚平,他一边念叨着“风车”,一边坐到换鞋凳上,若有所思。
“议员先生,向你请教一下。一个人,短时间内,身边出现两次过去不常见的物品,几率有多大。”
霍利斯换好鞋,拿过瑞文的拖鞋,蹲在他面前:“不好说。”
瑞文鞋跟贴着鞋跟,借力脱掉一只皮鞋:“那你慢慢说。”
霍利斯提起两双鞋,摆放进鞋柜下方悬浮出来的区域:“可能会存在心理因素,而心理因素瞬息万变,难以量化。”
瑞文解读他的潜台词:“因为过去不常出现,所以第一次出现就容易引起关注,之后可能会多加留意与之相关的元素。”
“没错。”霍利斯走到餐桌旁,指着缓缓停下来的风车说,“打个比方,你很喜欢这只风车,再遇见,或者听见类似的物品,就会投放一定的注意力。”
“不好意思,议员先生,有一点我不得不指正你。”
霍利斯虚心请教:“你说。”
瑞文上前,站在他面前,以目光触及目光,用话语传递心声:“并非比方,我是真的很喜欢这只风车。很抱歉,忘了跟你说了,谢谢你的惊喜。”.
倾吐衷肠的瑞文,收获了一个沉默的霍利斯。
一直到他们面对面坐下来吃饭,还是瑞文受不了无言的氛围,率先打破僵局:“你是打算以后都不跟我说话了么。”
霍利斯停下夹菜的手,一味地盯着桌上的一荤一素:“你是想问上午那块风车巧克力吧。”
瑞文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了。”
霍利斯直觉其中缘由他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可是瑞文哪里明白他千回百转的心思:“现在我想问的是你。”
又是一阵沉默,说不清过去了多久,霍利斯忽然放下碗筷,往后一靠,竟然开始讲起了故事:“贝埃米尔卢又称风车之都,在那里,有很多关于风车的传说。”
就像他带回来的这只风车。
当时,集市上提供手作风车服务的摊主奶奶对他说:“在贝埃米尔卢,风车是无形的风之神在人间的化身。”
“如果人们亲手制作一只风车,赠予心爱之人,那么当风车转动之际,就是风之神在向他传递你的祝福和心意。”
回忆起摊主奶奶的话,霍利斯喉结一滚,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瑞文却接过他的话:“风车之都?那岂不是有很多关于风车的制品?”
霍利斯不置可否,他收拾好情绪,直接点明瑞文怀疑的地方:“你们秘书长之前在哪儿出差?”
瑞文心里也不平静,分不出多余的心神给霍利斯:“会不会是巧合。”
闻言,霍利斯就知道了,肯定不是贝埃米尔卢。
不过巧合与否,他并不在意,只是想起过去,他路过单位茶水间,无意间听见其他同事在讨论沃伊和哈利。
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所谓的巧合,他也不会因为一块风车形状的巧克力而感到诧异。
“或许是吧。”霍利斯耸了耸肩,重新端起碗,刨了一大口米饭。
瑞文默默进食。
他向来主动规避同事之间的八卦,就是担心知道的太多,以后共事起来,万一没有控制住,流露出一些端倪,影响工作就糟了。
除非这则八卦足够惊天动地,能够摧毁理智,才能在理智和好奇的拉扯下,让好奇占据上风。
两党主席的左膀右臂,私底下可能交情不错,目前尚不足以摧毁瑞文的理智,令他产生无限探索的欲望。
况且两党之间,任意两位同事之间的关系,单拎出来,哪段能比他和霍利斯炸裂。
既然霍利斯不愿意多说,瑞文就没有追问。
就让这对“难兄”和“难弟”,随着时间尘封在过去吧.
“难兄”和“难弟”的八卦暂且告一段落。
吃饱喝足后,精致碳水的饱腹感侵占了瑞文的大脑,他不小心把霍利斯和这对难兄难弟一起尘封了——
他忘了问霍利斯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临睡前一系列事情做完,他坐到床上,拿起《世界服装史·东方古代篇》开始阅读。
敞开的卧室门不时飘来对面浴室哗哗的淋浴声,弯弯曲曲的字母瞬间像蚯蚓一样,在瑞文眼睛里爬来爬去,手里的书籍越来越重,仿佛建造房子时,不断垒砌增加的砖块。
他目光渐渐涣散,手劲松懈,一道几不可闻的闷响,在他胸部以下、腹部以上炸开。
霍利斯擦拭着头发走进卧室,看见的就是瑞文诈尸一般,上半身倏地一下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下一秒,他捂着肋骨,趴在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适应复活后的躯体。
“做什么?”霍利斯这会儿涌上一点观看熟人表演的尴尬了,哪怕清楚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可是瑞文莫名其妙的举动,还是令他不敢上前,一张嘴,只剩下个人恩怨了,“拉伸?”
以及浓浓的困惑。
懒鬼活动,难得一见。
瑞文撑着被子,慢慢坐起来。他身形偏瘦,肋骨清晰可见,精装版的大部头史书,跟砖头一样。
这一砖头下去,他感觉肋骨快要断了,偏偏霍利斯还要站在门口说风凉话。
他既痛又气,理都不想理他。
可是命运偏要他这会儿给予回应——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他不得不指使霍利斯借此赎罪:“麻烦把手机递给我。”
其实就在床头柜上,他转个身、伸个手,绝对比霍利斯动作快。
但他是个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人,换个鞋、放个鞋,都要别人代劳。
这次这位别人仍然如他所愿,毫无怨言地走到床边,把手机递给他。
瑞文露出满意的神色,却在看见屏幕上备注的“李安妮”时,愣了一下。
一股不安袭来,他赶紧接通电话,凑到耳边:“喂,安妮,怎么了?”
床边,霍利斯目光聚焦过来,直直地射向床上的瑞文。
大晚上打来的陌生名字,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第22章 chapter22[VIP]
“谢谢你呀, 霍利斯。”
医院的露天停车场,瑞文匆忙解开安全带,下车前, 他说完谢谢, 回头又嘱咐霍利斯:“很晚了, 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有什么事儿我们电话联系。”
临睡前, 李安妮打来电话, 说李兰摔了一跤, 现在人在医院。
具体伤情还要经过一系列检查,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瑞文撂下一句“我马上到”,就挂断电话,下床换衣服。
情急之下, 他衬衣还扣错了扣眼,想要解开重新扣,又手忙脚乱, 越慌越乱, 还是霍利斯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卫衣, 兜头套在瑞文身上:“手举起来。”
瑞文的脑袋从衣领处钻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懵懂, 却听话地叫举起哪只手,就举起哪只手。
灰色卫衣足够大, 足以遮住错乱的扣子。但临行前,霍利斯实在不放心, 坚持开车送瑞文过来。
顺利送佛送到西,疑似遭受了“卸磨杀驴”,霍利斯没有生气,依旧不放心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万一有需要,我还可以搭把手,多个人多个照应。”
瑞文认真想了想,正好排除了他没有“卸磨杀驴”的嫌疑:“够了,两个成年人,力气活我做,不方便的事有安妮在。而且工作也离不开人,有什么情况你可以及时告诉我。”
霍利斯只好放人:“你这边有什么需要,你也及时告诉我。”
“好。”说完,瑞文匆匆下车,身影消失在医院茫茫的夜色里。
他考虑到了一切,也没有任何私心,独独忽略了霍利斯的想法。
不方便在长辈面前透露的关系、无法公之于众的感情,还有深夜里,要如何解释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份。
同事?朋友?还是恋人?
霍利斯重新启动车辆,和瑞文背道而驰。
他们一起消失在同一片夜色里,带着这样一段关系.
瑞文赶到诊室门口的时候,李兰已经做完检查,她就这样吊着受伤的胳膊,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左右前围满人,舌战群儒。
“叫你跟我们一起住,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大晚上手骨折了。”
说话的是李兰的儿子李杰克,作为“群儒”长辈,他双手叉腰,独占C位——站在李兰面前,表情又气又急,却要控制语气,听起来怪异又好笑。
李兰不甘示弱,哪怕坐着,三面包围,她也能展现出惊人的气势:“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轮到你在这儿教训我!”
她叱咤奥洛共和国华人区几十年,哪能让一个二代当着三代的面,训斥得跟个三代似的。
真三代李安妮抱着手臂站在李兰右边,她无意加入两个老辈子的腥风血雨,百无聊赖之下,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了瑞文。
她抽出一只手,朝瑞文挥了挥:“来了呀。”
李兰还在想谁来了,扭头一瞧,也看见了瑞文,下一秒,她连名带姓地叫起了孙女的名字:“李——安——妮。”
“公共场所,禁止喧哗。”李安妮最近搬去和老太太一起住,积累了不少应付她的招数。
老太太好面儿,在外总觉得代表了国家形象,比他们还要遵纪守法,恪守规章制度。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老太太就立马收声。
转眼间,瑞文充分发挥两条长腿的优势,三步并作两步,走近四人。
逐一跟每个人面对面打了声招呼后,慌忙询问道:“杰克叔叔、安妮、保罗,姥姥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伤患要强了一辈子,习惯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病情也要自己代言:“我就是手磕了一下,他们小题大做,大晚上把你也叫来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面对这位长辈,瑞文有时候也挺无奈的,他默默移开视线,跟另外三个晚辈对了一下眼神。
李保罗沉默了小半辈子,最怕做他奶的主。
李杰克子承母业,几十年来母子俩一对话,十句里有八句在互相阴阳怪气,剩下两句不是叫人过来评评理,就是拿身份或年龄压彼此。
——“我是你妈还是你我妈!”
——“跟你个老太太说不清楚!”
最后还是李安妮扛下所有:“你姥起夜不开灯,扶着床头柜的手一滑,哐当一声,可不就把手给磕骨折了。”
李杰克抓紧机会附和道:“要不是安妮不放心你姥,非要搬去跟她住,大晚上的,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说什么叫这么多人来,兴师动众,这个时候不聚一起,你老还想什么时候聚一起?”
瑞文听得头疼,这一家人,关心都能说成有仇。
而李兰向来有仇就报,她边说,边用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嘿,臭小子,你还安排上你妈了!”
“对对对,”人到中年忽然回春,李杰克不耐烦地敷衍道,“你是我妈。”
完全插不进去话的瑞文:“……”
眼见医院里即将上演家庭伦理大戏,李保罗抓住机会插句话:“那个,很晚了,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他之前全程一语不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李安妮提起一旁的诊断报告,接在弟弟后面说:“走吧,二老,要是没吵够,我们回去继续?”
然后成功吸引了所有火力。
“我忘了说你是吧!”
“越大越不像话,怎么跟你爸和你奶说话的?”李杰克越说越起劲,“我就说嘛,该结婚不结婚,可就没个晚辈样!”
李安妮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提溜个医用CT袋子,欻欻走在最前面。
来到停车场,李兰闲不住,指挥人员调动:“你们通通给我回去,安妮送我就好。”
瑞文总算找到机会说话:“杰克叔明天还要开店,保罗孩子还小,弟妹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又担心这边的情况,他们回去就好,我跟安妮一起送你。”
李杰克在市区开了一家华人超市,父子俩一起经营,需要留意的细节很多,常常离不开人。
“好了,姥姥,我已经跟领导请好了假,工作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瑞文打断想要反驳的李兰,“正好我没开车,可能劳烦你们载我一程了。”
医院大门一别,两辆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李安妮把控着方向盘,夜里,她的声音幽幽,像是从远方传来:“你打车过来的?”
瑞文如梦惊醒,怔然了一瞬:“啊,对。”
“来得还挺快呀,大晚上车应该不大好打吧。”
瑞文轻笑:“可能运气比较好。”
刚一出事,身边就出现一位司机,跟着他一起出门,可不是运气好么。
李安妮不置可否,等候红灯变绿的间隙,她忽然又对瑞文的装束发表了看法:“换风格了?以前没怎么见过你穿卫衣。”
瑞文常年西装三件套,休闲的时候,就换成休闲西装三件套,一般人的T恤、运动鞋不是没有,只是很少见他穿。
卫衣更是少见,而且尺码似乎有点大了。
领口宽宽松松,可以瞧见里面衬衣的领子,像是近年流行的oversize风,俗称“男友风”。
瑞文穿T恤都要穿正肩修身款,这件卫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他的衣服。
“你们一年才见几次面啊,你就知道他衣柜里有什么衣服了。”李兰年纪渐长,睡眠减少,她在后座闲得无聊,探个脑袋出来,插进孙女孙子的谈话。
瑞文得以躲过回答,笑呵呵地聆听这对祖孙俩打牙磕。
不过李安妮不说还好,一说,他就想起卫衣底下,至今错位的纽扣。
好似一条扭曲的蜈蚣,沿着他的腹部攀爬,他顿时浑身瘙痒,却动弹不得,还要赔着笑脸.
另一边,霍利斯回去后,距离起床还有几个小时,他担心瑞文来电,心里隐约也有些期待,就放弃补觉,后半夜在沙发上枯坐到天亮。
以至于希维尔抵达办公室,看见霍利斯在工位上闭目养神时,还稍稍吃惊了一下。
面色冷峻、嘴唇微白,眼底还略有青黑。
这副模样她熟,熬大夜嗑cp,第二天还不得不早起的时候,她差不多就是这副嘴脸。
“早。”希维尔小心翼翼地问了个好,睡眠不足的人就是个火药桶,说不清什么时候就炸了。
霍利斯睁开眼睛,神情肃穆地朝希维尔点了点头:“早。”
“瑞文呢,”希维尔放下公文包,随意又有点好奇地问道:“这会儿了,怎么没看见他?”
她是踩点大户,以往她生死极速奔进办公室,瑞文已经坐在工位上,言笑晏晏地为她的胜利鼓掌。
今天虽然是走进办公室的,但也没比平时早多少。
霍利斯眼神发木,回答道:“他请假了,昨晚他姥姥手摔骨折了。”
“啊?”希维尔急切道,“老人家怎么样了?”
“他说没有大碍,好好休养就好了。”早晨霍利斯打电话询问了情况,从瑞文嘴里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希维尔又问起前因后果,霍利斯挑着重点复述了一遍。
“还好家里有人,不然这么大年纪,摔一跤……”希维尔不敢想下去,及时住了嘴。
霍利斯深表同意:“对。”
经过这几次交流,二人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没有瑞文在的场合,他们也能简单说上几句话。
霍利斯借此机会,问起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有一件事儿,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希维尔诚惶诚恐,双手挥成雨刮器,连连说了好几个“不敢当”。
霍利斯耐心等她惶恐完,缓缓开口:“CP是什么?”
第23章 chapter23[VIP]
“CP?”
“对。”霍利斯点了点头, 丝毫不避讳昨天他就站在门口,听了全程。
他毫无保留地问道:“你为什么想嗑我和瑞文的CP,最后却不嗑?”
霍利斯觉得瑞文对CP也是一知半解, 昨天他的解释乍一听, 似乎些道理, 仔细想来,还有很多疑点说不通。
嗑熟人CP就像看熟人演戏一样尴尬,但他和瑞文正常相处, 没有刻意在别人面前表现什么, 所以究竟是希维尔觉得尴尬, 还是瑞文?
这会儿希维尔是真感到尴尬了。
听霍利斯的语气, 他对CP并非一无所知,之所以正大光明摆在明面上问,估计还不知道嗑CP背后的生猛程度。
可是,他们又不卖CP, 哪有正主按头粉丝嗑的道理。
希维尔一边尴尬,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在背后议论别人了,一边后悔在瑞文面前夸下海口, 绝对不嗑他和霍利斯的CP。
——耐不住正主非要发糖!
希维尔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不介意?”
霍利斯一脸理所当然:“这不表明了我和瑞文关系好。”
希维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CP之间不一定非要关系好, 很多时候关系不好, 或许更有张力。
当然,她嗑得也会更加生猛。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跟这种倒懂不懂的最不好说了。
霍利斯却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还有其他形式?”
“有是有,”希维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还很多。”
霍利斯正要虚心请教,希维尔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叮了一声, 她拿起来一看,是秘书长沃伊发来的消息。
私密话题向来容易促进两个人的关系。
希维尔放下手机,自然而然地转变了称呼:“走吧,霍利斯,秘书长叫我们去一趟主席办公室。”
两人并肩前行的途中,希维尔像走在瑞文身边似的,没了过去的拘束,说话也随意了许多:“你说主席叫我们过去做什么?”
霍利斯也有些奇怪,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就算瑞文不在,也要先叫他们过去。他回忆之前讨论过的工作安排,按照计划,接下来好像到了——
“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星期天新茨格出差,两个名额,你们商量商量,看看谁和谁去比较合适。”.
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的进步,光影艺术的表现形式也在不断更迭,近年筹办光影艺术周的主要人,因此多了一些任务,其中一项就是联系一家提供技术支持的企业,出差、签合同。
如今正好走到了这一步。
原定计划,同性别的人一起出差最方便,也最经济实惠,可是今年情况有变,最合适的两个人,由于来自不同党派,又显得不那么合适了。
威尔第一想到要在出差名单上写下“霍利斯”的名字,就觉得十分刺眼。
而且瑞文今天早上刚请了假,尽管只有一天,但威尔第不想表现得过于独断专行,不顾其他人的想法,直接一锤定音。
于是,这才让沃伊叫来霍利斯和希维尔。
不管如何,还是要走个过场。
“二位有什么想法,”威尔第笑得和煦,“尽管畅所欲言。”
希维尔低眉顺眼,避开威尔第的目光,偷偷腹诽畅所欲言才是真的完蛋。
霍利斯清楚他在这里不受欢迎,既然做什么都不对,不如开门见山,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威尔第主席,按照习惯,应该派我和瑞文最合适。”
威尔第嘴角一抽,他料到霍利斯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这么直接,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他突然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个年轻人了。
“是这样的没错,可是瑞文请假了。”
“那换我和希维尔?”
威尔第立马改口:“他就请了今天,正好今天周四,还有两天准备时间,你们下去商量一下,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临走前,威尔第嘱咐道:“两个男生最好,其次还得是熟悉的同事。”
反正不能是霍利斯和希维尔,不管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工作能力.
沃伊送他们出去,顺便替威尔第找补:“听说瑞文长辈出了点状况,主席也是担心,工作再重要,也不及家人健康重要。”
霍利斯不置可否,默默走在最后。
希维尔夹在两人中间,担起了社交重担:“是这样的没错,不过我相信,瑞文可以处理好一切。”
她不是不想出差,如果瑞文实在走不开的话,可领导不想看见她和霍利斯出差。
走之前威尔第那句话,要反过来听。
在他看来,最好的人选,其实是她和瑞文。
潜台词谁都听明白了,可是曙光党派出这么大一个人,实际人选只有霍利斯和他们当中一人。
明明两党不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处理公务还是要顾及彼此的脸面。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任何事情都可以在选举时拿来大做文章。
希维尔开始迷茫,工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走到电梯的时间是不足以思考出工作的意义,希维尔只好收敛情绪,在沃伊的目送下,和霍利斯前后脚进入电梯。
楼层数字跳转,希维尔忽然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秘书长看你的眼神。”
她本来不想说的,可是越想越惊奇,还是没有忍住。
作为女性,这种眼神她很熟悉。
日常走在街上,她时不时会遇见一个陌生男人,眼含侵略,将她从头扫到脚,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值不值得他出手。
虽然沃伊的眼神要隐晦一些,但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希维尔,瞬间就察觉到了。
所以她才奇怪,甚至怀疑是不是她看错了——
沃伊可是有过公开的女朋友!
霍利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嗯哼。”
他当然注意到了,从小他就接收过各种奇奇怪怪的眼神,沃伊还算克制。但是他不在乎,看几下又不会掉块肉,除非瑞文不舒服。
“看来你挺看得开呀。”
“嗯?”霍利斯好奇道,“何以见得?”
叮——
电梯门开了,周围出现其他同事,希维尔不得不中断对话:“回去说。”
光影艺术周小组办公室,希维尔立马忘了之前发过的誓,还没过去多久,她又开始议论别人的事了。
“你看,你不介意我嗑你的CP,也不介意秘书长看你的眼神……”
希维尔倒吸了口冷气,仿佛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么一说,你也没传闻中那么不好相处嘛!”
此话似乎不假,霍利斯闻言,脸色都不曾变化:“这样就是看得开?”
希维尔自知失言,可是对方不在意,她道歉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你看,我这么说你也没有生气。”
霍利斯稍加思索:“如果你嗑我和其他人的CP,我一定会生气。”
希维尔赶紧维护自己的声誉:“开玩笑,我是那种随便看见俩男的凑一起,就嗑起来的人么?!明明是你和瑞文……”
“嗯?”
“求求你了,”希维尔双手合十,朝霍利斯拜了拜,“千万不要再引诱我了,我真的快要招架不住了。”
“为什么?你担心瑞文不同意?”霍利斯似乎非要给自己和瑞文培养一个CP粉,他步步紧逼,一定要问出希维尔不嗑的原因。
希维尔没招了:“不完全是,但你一定想知道的话,等晚上,我发一些东西给你,你看完就明白了。”.
霍利斯千等万等,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窗外只有霓虹灯闪耀,也没有等到希维尔口中的“东西”,更没有等到瑞文回来。
他看着聊天框里,希维尔发过来的消息:
【我想了想,你和瑞文马上要一起出差。】
【为了不影响你们工作,干脆等你们回来,我再发你?】
希维尔回去后,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东西”太多了,她挑挑选选半天,能发过去的更是少得可怜。
另外,她还想起下班前,他们联系瑞文,确定还是由他和霍利斯去出差。
她忽然担心,哪怕是霍利斯这种“新人”能看的,万一脑补过头了,难免不会尴尬。
毕竟他们好几天要共处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脑海里却是这些“东西”,希维尔光是想想,就替他们捏了把冷汗。
可是食言是她理亏,她拖延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向霍利斯解释。
霍利斯再度看得很开,很快就回复道:【好。】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与这些“东西”无缘的准备.
第二天,天刚擦亮,霍利斯长手一探,身旁空空荡荡、一片冰凉。
瑞文没有回来。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个信息。
他没有立即起来,而是转身趴在冷冷的枕头上,缓慢而悠长地深吸了口气,却只有冷意爬过鼻腔。
吐气的刹那,他一跃而起,洗漱完,套上卫衣、短裤,出门晨跑。
昨天威尔第大手一挥,把周五连带周六一起批给他们,当时希维尔听闻,恨不得挤开霍利斯,把出差的名额抢过来。
想到下班前,希维尔投递过来的哀怨目光,霍利斯轻嗤一声,舒舒服服地享受起了他应有的假期。
拐过街口,瞧见瑞文经常光顾的面包店正在营业,他脚步一顿,穿过马路,成为店里今天第一位客人。
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霍利斯边走边解决了一个。
面包甜得他眉头一皱,想不通瑞文口味为什么如此刁钻。
酸不得、苦不得、辣不得、咸不得,偏偏对甜食接受度很高,面包从不吃原味,非得裹上甜浆不可,但太甜了他也不吃。
难将就得很,偏偏还懒。
霍利斯捏着袋子一角,抖了抖剩下的菠萝包。
平时只有瑞文吃,今天他没注意,多买了一个,吃完才意识到,喜欢吃的那个人不在。
他可吃,可不吃,但是嘴里的甜度还没有完全消散。
于是沿着包装袋最上面的两个角,叠出一个三角形,提溜着袋子,大汗淋漓地返回公寓。
第24章 chapter24[VIP]
“本次导航完成, 祝您旅途顺利。”
导航APP出厂自带的AI语音结束,手机屏幕画面一转,跳出起始地到目的地的路线图。
弯弯曲曲的绿色线段, 连接两地, 同时暗示了这段路线的曲折复杂。
霍利斯降低车速, 缓慢停下,按下车窗,望向窗外逐渐逼近的建筑物。
相邻的两幢小洋楼赫然映入眼帘, 风格相似, 距离相近, 还看不见门牌号码, 想在不惊扰瑞文的情况下找到他,似乎不太容易。
霍利斯取下支架上的手机,退出导航,准备再给瑞文打个电话。
忽然, 他耳朵捕捉到吱呀一声,闻声望去,靠近来时方向的小洋楼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一眨眼的功夫, 门缝探出一个脑袋, 目光直指屋外的车辆。
霍利斯没戴眼镜, 习惯性地眯了下眼睛,观察了一会儿, 才看清楚是个亚洲面孔的老太太。
花白的齐耳短发,眼神锐利, 警惕地盯着他的位置。
联系瑞文曾经透露过的信息,他立马反应过来, 不远处鬼鬼祟祟探头的老太太,应该就是瑞文口中的“姥姥”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电话也不打了,慌忙开门下车,还忘了解开安全带,被安全弹回座椅,一脑袋狠狠磕在了靠背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的眼睛顿时飘过几颗星星。
不远处鬼鬼祟祟探头的老太太,正是瑞文口中的“姥姥”——李兰。
李兰上了年纪,觉少还早睡早起。
服用了孙女只能维持生命体征的早餐后,她吊起一只手也闲不住,四处寻找力所能及的事情做。
喂了猫、浇了花,沙发上休憩片刻,勤奋基因开始作祟,扭扭捏捏地起身,看看哪里还需要她发光发热,然后就听见了屋外似乎有车辆停靠。
于是,她趿着拖鞋出了门,看见了陌生的车和陌生的人。
她看霍利斯也鬼鬼祟祟。
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一碰面,先认出的那个人赶紧下车。
他两脚并立,双手规矩地于身前交握,上半身微微下压,恭恭敬敬地问好:“你好,我叫霍利斯·兰斯洛特,是瑞文·格里菲斯的同事,请问他现在在家吗?”
闻言,李兰表情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哪个更使她迷惑。霍利斯见状,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会错在哪个步骤?
导航?还是最初快递单上的地址?
“哦——”李兰足足愣了好几秒,“来找小故的呀,在的,在的,他在家。”
说完,她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小故?”这回轮到霍利斯怔住了。
“就是你说的瑞文。”解释完,李兰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你的中文发音很标准,你会说中文?”
霍利斯谦逊地用中文回复:“一点点。”
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是瑞文的同事后,李兰不再警惕,听见面前这位年轻人会说中文后,李兰自动把他归为自己人。
她彻底敞开大门,笑容满面地走出去,招呼霍利斯跟上,主动带他去隔壁找瑞文:“小故是他的中文名字,他住在隔壁,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跑这儿来找他。”
霍利斯陪着笑,不敢说明他是如何找来的。
两幢小洋楼相距太近,李兰新鲜不已,全程说不个不停,直到进入隔壁屋子,霍利斯也没有插进去一句嘴,关心一下老太太胸前一晃一晃的手臂。
“你坐一下,厨房在那儿,”李兰把人领到客厅,先指了指沙发,随后又指了指旁边的厨房,“我现在不方便,要喝什么自己拿,别客气,当自己家,我上楼去给你叫人。”
霍利斯依旧插不进去话,眼睁睁看着“身残志坚”的高精力老太太风风火火上了楼,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下一秒,楼上的喊声仿佛在耳边炸开,睡眠质量如死人怕是也难以安眠。
“小故,快起来,有人找你!”
由于布局,霍利斯看不到楼上的情况,只能根据动静,判断瑞文打开了卧室门,和李兰音量适中地交谈了几句,又合上门了,李兰哒哒下楼了。
霍利斯眉眼一跳,差点如火箭发射,跑过去扶住这位活泼过头的独臂老太太。
“我跟他说了,他已经起来了,收拾好就下来。”
李兰下楼了没有去客厅,反倒直奔门口:“我听他说你们要忙工作上的事情,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中午记得过来吃饭!”
霍利斯还是没能插进去话,眼睁睁看着老太太跑没影了。
瑞文一出现,就看见霍利斯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在看什么?”他悄声走到霍利斯身边,冷不丁开口道。
霍利斯没有如瑞文所愿受到惊吓,而是平静地转过头,看向从他身后探出来的脑袋。
他刚才还在想,这对祖孙好像没什么相似的地方,现在看来,是他想早了,鬼鬼祟祟探头的习惯倒是一模一样。
“姥姥,”霍利斯如实回答,顺便给予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很有活力。”
“吓到了?”瑞文挑眉轻笑。
家有活力姥姥是福气,但有时候也挺麻烦的。
因为有活力的人常常很难理解,没活力的人为什么没活力,就像没活力的人很难理解有活力的人一样。
显然霍利斯不是,他眼里全是活。
他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没有。”
他只是插不进去话而已.
“对了,”不等瑞文发问,霍利斯主动交代说,“我给你打了电话,估计你还在睡,没有接,我就照着上面的地址找过来了。”
说完,他掏出了皱皱巴巴的快递单子。
瑞文起床时,第一时间看了下手机,上面确实有霍利斯的未接来电,对此他并不惊讶。
再加上刚醒,大脑尚未完全清醒,就没有发散思维,思考霍利斯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明明他从未告诉过他详细地址。
诧异地接过快递单子,捋了捋卷边的小角,快要淡去的记忆卷土重来。
“我想起来了,”最近瑞文就往这儿买过一次东西,“网上刷到的攻略,给那对父女俩买的木薯砂,混合豆腐砂铲屎用的。”
打从担任铲屎官,瑞文搜索与猫相关的词条次数越来越多,久而久之,网络给他推送与猫相关的信息也越来越多。
偶尔控制不住,还会往家里买些东西,比给自己买得还勤。
“这张单子挺久了吧,你哪儿来的。”瑞文看得眼睛直疼,不停抚平单子上的皱痕,一道接一道,仿佛连绵的山峦,最后努力全部白费。
霍利斯把单子从他手里拯救出来:“干洗店老板给我的,你送衣服去干洗,又忘了检查口袋。”
之前有一次是耳机,还是老板觉得口袋鼓鼓不太对劲,伸手掏出一副耳机,当场还给瑞文。
否则不知道又要买第几副耳机了。
瑞文洁癖还有强迫症,但在变得勤快方面向来只会敷衍:“好的,下次一定。”
口舌方面霍利斯跟瑞文一样懒,他就扫了他一眼,说都懒得说了。
下次他也一定不会检查口袋。
“拿着一张快递单子就找过来,你也不怕我不在这儿,白白跑这么远。”
瑞文一瞬不瞬地注视霍利斯,好奇道:“所以,没接电话也要过来,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事儿?”.
“回去就把钥匙还给我。”瑞文跟在霍利斯身后,敞开院子大门,等着他把路边的车停进来。
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霍利斯给出的答案居然是——
“我没带钥匙,出来了就进不去。”
鉴于霍利斯过往战绩可查,瑞文深信不疑,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默默腹诽。
时间久远的快递单都能带上,偏偏平时要用的钥匙总是丢三落四,不爱带可以还给他,正好他拿来备用。
“给。”
霍利斯从车窗递出一个纸袋,包装有些熟悉,但是瑞文在思考如何夺回钥匙的所有权,没能想起来。
“什么呀?”
“早餐。”
瑞文接过来,比视觉先抵达的,是一股熟悉的甜味。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他常买的那家烘焙店里的菠萝包。
他决定暂时不夺回钥匙的所有权了。
“先别走,还有。”霍利斯叫住拿了东西就回屋的瑞文,也不指挥他把车停在哪儿,更不管他还需不需要帮助。
瑞文原地转了个圈,又回来了:“还有?早餐你想吃满汉全席么。”
显然他还在记恨钥匙的事情。
“我吃过了。”霍利斯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示意瑞文过来提东西。
“哦,”瑞文语气凉凉道,“所以这是你吃剩的。”
霍利斯:“……”
某种意义上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霍利斯偏过头干咳了两声,解释得十分生硬:“只是冷了。”
瑞文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刚好你吃了个热的,剩下这个热的冷了。”
霍利斯沉默一瞬,旋即关上车门,拉起瑞文的手腕回屋,快步走进厨房,问道:“微波炉在哪儿?”
瑞文偶尔过来住,微波炉是他使用频率最高的厨具,他看也不用看,随手就指出了微波炉的位置。
叮——
随着微波炉启动,菠萝包的香气在厨房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加热完毕,打开门的一刹那,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瑞文不禁口齿生津。
这回不用霍利斯动手,瑞文自己就勤快了起来。
他端出承载菠萝包的盘子,手指试探了下温度,就握住菠萝包边沿,找准位置。即将品尝,身旁探出一个脑袋,吭哧就是一口。
瑞文瞧见菠萝包上大大的缺口,听见酥皮在牙齿下嘎吱嘎吱化成粉末,不可思议地望向了旁边。
旁边这个人还很有教养,咽下后才说话:“好了,现在是吃剩的了。”
他的眉宇却皱在了一起,似乎是难以忍受菠萝包的甜腻。
瑞文:“……”
牲口。
作者有话说:
此文又名《少爷和他的牲口长工》
第25章 chapter25[VIP]
瑞文坚决不食嗟来之食, 霍利斯遗憾吃完剩下的面包。
他一时抽风一时爽,爽完低度近视的眼睛慢慢聚焦,看清楚了瑞文称不上好的脸色, 赶紧想办法补救:“你想吃什么, 我给你做。”
瑞文的意思全部写在了脸上:拿什么做, 空气么。
霍利斯扫了眼嵌进橱柜里的双开门冰箱,心想偌大一个冰箱,打开后, 迎接他的很可能只有冷空气, 又做贼似的收回了目光。
厨房布局的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家电器械也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跟瑞文的出租公寓简直两模两样,以至于霍利斯差点忘了,整间屋子里,面前这个男人最没生活气息了。
单纯是个活物。
霍利斯揉了揉鼻子, 低着头不敢与瑞文对视:“我去给你买。”
瑞文继续用脸表达意思:找得到路?
这回轮到霍利斯无言以对:“……”
见识了霍利斯的神人操作,瑞文放弃和他掰扯,默默掏出手机, 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件。
霍利斯自知理亏, 没敢再麻烦瑞文, 一个人灰溜溜地出门, 把车厢后座的东西提进来。
瑞文看着他打包战利品似的,两只手满满当当、大包小包站在他面前, 一瞬间有些傻眼:“你要行贿?”
“嗯,”霍利斯配合他, “我们走之前,你记得提醒姥姥, 一定要拆开盒子看看,万一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瑞文没有接他的茬儿,原地站定两秒,还是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看起来最小的盒子,拿起来仔细端详:“钙片,中老年人,嗯?”
“这是给姥姥,还有一些是给两只小猫的。”霍利斯解释道,“我原本以为你们住在一起,没想到不是,就没找到机会拿给姥姥。”
“谁是你姥姥。”瑞文吐槽了一句,把盒子塞回去,“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没住在一起。”
霍利斯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流露出晶莹剔透的疑惑和惊讶。
瑞文也疑惑和惊讶:“亲生的没住一起,你不惊讶,不是亲生的没住一起,你惊讶什么?”
“血亲不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
由于生活习惯和文化的差异,子女成年后搬出去,不和父母居住的比比皆是,何况祖孙之间还隔了一辈。
霍利斯惊讶的不是瑞文和李兰住不住一起,而是几次交谈中,瑞文对李兰表露出的亲近,不像是对一位普通的邻居姥姥那么简单。
人类社会一般的亲缘关系,霍利斯尚且可以理解,复杂到不是亲人胜似的地步,除非领养,否则霍利斯实在想不明白,还能有什么关系。
可是瑞文是么……
霍利斯眼底划过一丝沉痛。
“想什么呢!”瑞文遗憾盒子还给他太早,不然刚才应该一盒子砸他脑袋上,把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砸干净,“远亲不如近邻,懂?”
霍利斯讷讷地摇了摇头,在瑞文逐渐危险的逼视下,又连忙点了点头。
他尝试着不让瑞文的脸色难看下去:“差不多年纪的老人,我只和我奶奶相处过,但是她不喜欢我妈,所以也不喜欢我。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并不亲近,远不如你和你无血缘关系的姥姥,所以……”
可惜事与愿违。
这段话引起了瑞文不好的联想,因为他和游君玉的关系也谈不上亲近,原因或许跟霍利斯正好相反,游君玉不喜欢他爸。
霍利斯敏锐地把嘴闭上,随后抬了抬手上的东西,话锋一转:“你是吃完早餐跟我一起去送,还是现在去送?”.
风格相似的小洋楼面前,霍利斯轻松举起一只手,抽出食指,摁下门铃。
前不久,他给出的两个选择,瑞文选择第三个——直接把他连带手里的大包小包一起打包扔出门。
霍利斯望着在他面前合上的大门,转身来到隔壁。
玄关门铃声响,李兰出来,透过栅栏缝隙,看见了白杨树一样挺立的霍利斯,笑容刚要绽放,瞧见他手里的东西,笑容绽放一半。
“这是?”她走过来给霍利斯开门,显然是多此一问,但她还是希冀答案不是她想的那个。
霍利斯操着一口熟练的中文回答:“姥姥,这是给你带的一些补品,另外一些是给小猫的。因为不知道小猫平时吃什么牌子的猫粮,就带了一点营养补给和小玩具。”
李兰的表情在听见字正腔圆的中文后,稍稍缓和了一下,但依旧不认可霍利斯的行为:“哎呀,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现在这个经济,你们年轻人赚点钱多不容易!”
霍利斯腼腆地笑着,不接她的话:“你不方便,我给你送进去,你看放哪儿合适。”
李兰觉得应该退回店里,霍利斯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发制人道:“没小票了,要退也退不了了。”
在李兰狐疑的目光下,霍利斯依旧维持着他年轻人入世不深的青涩模样:“真的,小票我们都是买完东西就扔。”
这是瑞文和李安妮会干的事,李兰半信半疑地点了下头,侧身留出空间,让霍利斯入室抢劫一般,把东西送进去。
这幢小洋楼内部动线和旁边那幢相差不大,但是装修风格却大相径庭。如果说旁边是典雅的中式复古,这幢就是温馨的美式田园风格。
这一刻,瑞文口中的“非血缘关系”,突然在霍利斯眼里具象化了。
旁边那幢的装修风格,明显跟瑞文的审美如出一辙。
然而,生活的气息、岁月的痕迹并不像近期才开始动工布置,过去应该有另外一位长辈和瑞文长期居住,这些也许就是出自她的手。
霍利斯把话头止在这儿,没有继续探询。
瑞文没有提及的意思,结果可能远比想象中沉重.
眼见客厅角落里,拜访的礼品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起,李兰心里怪不是滋味。可是送都送了,她再说什么都是扫兴。
“对了,”她后知后觉,想起眼前这个高大男人是来找人的,语气瞬间有些严厉,“小故呢,他怎么没过来?这么多东西,他就这么让你一个人提过来?”
李兰不清楚他们关系远近,但能上这儿来拜访,估计差不到哪儿去。
只是不管是好还是差,都不像瑞文会干的事。那个小学究,简直是游君玉的翻版,有时候讲究起来,她都嫌烦。
霍利斯照旧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小故”是在叫“瑞文”。
他怀着陌生的异样情绪,回答路上就找好的理由:“我们明天要出差,他在收拾行李。”
李兰不置可否,瑞文的办公用品,他就没拿回来过,能收拾哪门子行李,度假还差不多。
但在外人面前,她还是选择维护晚辈的脸面:“出差呀,怎么没听他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回来了,耽误这两天!”
或许他们就是好到可以忽略一切吧。
李兰压下心底升起的怪异情绪。
“时间才确定不久,而且不回来看一眼,他也不放心。”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李兰还是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到了瑞文,她再三思索,试探性问道:“你们赶时间吗?”
赶的话,她就不留他们吃午饭了。
“不赶。”
这是实话。
出差的消息一出,到正式出发,中间给他们空出了不少时间。
昨天霍利斯就在瑞文的指示下,帮他打包了衣服,回去不过就是检查一下行李物品,第二天拎包就走。
霍利斯跑这一趟,除了“忘带”钥匙,更多的是临时起意。
究竟起的什么意,其实他也说不好,只要瑞文不追究就好。
“行吧……”李兰咽下追问的冲动,还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她的眼睛扫过碍眼的礼品,一群正经严肃的包装里,忽然跳出几个明亮活泼的颜色。
她眨了眨眼睛,总算知道说什么了:“来这么久,你还没见到小猫,来来来,姥姥带你去见小猫。”
李兰像领霍利斯去见新出生的孩子一样兴奋:“你还给它们带了礼物,得让它们出来认认人,好好谢谢你。”
霍利斯感觉很奇妙。
他缺少和长辈相处的经验,李兰这种性格的长辈,更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鲜活得跟瑞文格格不入,也跟他过去的经历格格不入。
不过并不讨厌,而是人与人之间,另一种情感的表达。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一楼的落地窗下,半人高的护栏给小猫们围出了一片活动区域,隔着护栏,李兰指着两只小猫说:“那是游思,你可以叫它小思,另外一只是它女儿,念念。”
“咦,奇了怪了。”介绍完小猫,李兰盯着里面的情况,用完好的那只胳膊挠了挠脑袋,“平时念念这小丫头挺活泼的呀,也不认生,怎么看见你就往猫窝里躲,我只在送它去医院体检的时候,它看见医生才会这样。”
幸好还有一只游思撑住了场面,李兰无奈地笑了笑:“这对父女俩今天是怎么了,游思倒是变活泼了,看见客人了,还知道过来打招呼。”
霍利斯第一次见到两只小猫,闻言只是陪着笑了笑,比起小猫,他明显更关心人类:“小故姓游?是游子思念故乡的意思?”
文化间的共鸣,令李兰更喜欢霍利斯了,当即将瑞文的身世过往倒豆子似的,一点点倒干净:“他外婆姓游,当年因为打仗,背井离乡到这里避难。”
回不去的故乡、见不到的故人,游君玉把这份思念隐晦地写进瑞文的名字里。后来收养了小猫,小猫最简单、最纯粹的依赖,使得她不再藏头藏尾,而是直接流露出这份思念。
“我们两家呢,做了几十年邻居,小故是我从小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说是亲孙子也没差了。”
“对了,我这儿还有小故从小到大的照片。这孩子,打小就漂亮,小时候头发长一点,还会被认成女孩。”
“你等等,我去给你找一找。”
霍利斯最后还是没有看成小时候漂亮的小故。
因为长大后的小故突然出现,拿出手机晃了晃,惋惜地表示:“刚才秘书长打电话过来,叫我去拿一份文件,我想,我们得走了。”
李兰的反应比霍利斯还大:“这么着急?我还想留霍利斯吃饭呢。叫你去,没叫他吧,要不,他留下,你自己去?”
瑞文的目光在李兰吊起的手臂上扫来扫去,他一时想不明白,她是要留霍利斯吃饭,还是留他做饭。
这对一老一少关系已经这么好了,李兰都知道霍利斯做饭好吃了。
瑞文无所谓,反正霍利斯来没来,他都联系好了一家中餐馆,到了饭点准时送饭过来,让亟需营养的李兰,免受李安妮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厨艺之苦。
事已至此,他用眼神示意霍利斯,让他自己做决定。
霍利斯纠结片刻,还是决定跟瑞文离开。
李兰见他去意已决,不再挽留,只问瑞文:“很急吗?不急的话,你去给菩萨娘娘上完香再走。”
“好。”瑞文点点头,转身上楼。
“我请了一尊菩萨,保佑小故平平安安。”解惑的声音很快响起,霍利斯收回视线,看向说话的李兰。
之前瑞文说着一口奥洛共和国语言进来,他一走,李兰不自觉地换回了中文:“只要他在,我就会让他给菩萨上香。这孩子心静,聪明,读几遍《心经》就能背下来。”
霍利斯若有所思,原来瑞文口中的长辈,就是眼前这位。
不过他再度诧异,究竟要多深的牵绊,才会请一尊菩萨回来,保佑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直至坐上车离开,他也没能领会这份“远亲不如近邻”的含义。
此时副驾驶,另一位邻里乡亲正用手机回信息,一阵操作之后,他忽然仔细嗅了嗅车里的味道:“你吃西柚了?”
霍利斯疑惑道:“没有,这个季节西柚还没有上市。”
“那怎么一股西柚味?”
下一秒,霍利斯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26[VIP]
霍利斯的异样引起了瑞文的警觉。
没了眼镜的遮挡,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更显锐利,如两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直直地插向正在开车的人。
霍利斯差点没开出一个神龙摆尾。
“议员先生,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瑞文趁霍利斯慌神之际,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说,你是不是又偷喷我的香水了!”
“没有又, 我是第一次。”霍利斯忍不住抗辩。
瑞文双手环胸, 表情意味深长。
不需要捉贼拿赃了, 贼已经供认不讳了.
早上晨跑回去, 霍利斯就下定了去找瑞文的决心。
他洗完澡、刮完胡子,对着镜子前后左右照了个遍,那理一理、这扯一扯,却越照越不满意。
担心时间耽误不起, 他狠了心离开镜子,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深棕色亚克力盒子的各色小瓶子。
这是瑞文盛放香水的盒子, 掀开顶上的盖子, 就可以随意挑选想要的味道。
于是, 霍利斯伸出了魔爪, 可汗大点兵似的游走了一圈,最后抽走放在最外面的那支十毫升左右的小样。
而他香水的最大容量, 也就这么大了。
瑞文一向颇具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洁癖、强迫症, 还懒,就不往居住环境囤积东西, 看不惯还不喜欢收拾,干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一劳永逸。
清楚自己喜新厌旧,香水从来不买正装,十毫升即是上限,再多喜欢也不买。
物欲、情感都十分克制的一个人,连愤怒也是,第二次抓包霍利斯偷拿他香水的,他依旧轻拿轻放。
他甚至关心起了网上的评价:“之前看网上的测评,说留香的时间很短,倒也不假,只是没想到身上闻不到,车子这种密闭空间若有似无,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点。”
霍利斯握住方向盘的手劲一松,同时,心底怅然若失。
就这样了?.
其实喷出西柚味的一刹那,霍利斯就有些后悔。
原本按照瑞文的习惯,常用的香水放在外面。
霍利斯最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是跨党派协商会议期间,厕所相拥下鼻尖飘过的清冷草药味。
略带苦涩的清新果调香味一出,瞬间拉回了霍利斯游走的思绪。
他可汗大点兵,点出了一位刺客。
平时他出门,除却上班,几乎套上衣服就走,一头棕黑色卷发,理不理,最后都看不出痕迹。
今早做了决定,他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试,从休闲到正式,就差挑选一条领带,比对穿搭打一个结。
临走前,他更是鬼使神差地喷了香水。
过去他顺走瑞文快要喷完的香水小样,没想过喷,也没想过做什么,就是单纯在口袋里躺到那次被瑞文发现。
他说不好是不是因为没受到教训,贼心不死,又把注意打到了香水上面。
即喷即悔,还好出门迎风果味渐渐淡去,抵达目的地后,味道基本散干净了,他默默松了口气。
眼下被瑞文戳破,心里一紧,直至无事发生,又莫名不是滋味。
鬼知道他是怎么走出如此扭曲的心路历程。
霍利斯压下混乱的头绪,开车驶出小洋楼的小路,汇入主干道,心情复杂地询问瑞文地址:“你去哪儿拿文件,需要导航吗?”
瑞文反常地沉默片刻,随后漫不经心道:“不用去了,直接回去,一会儿他发电子版给我。”
霍利斯诧异了一瞬,却没再说什么。
他开启转向灯,抄入一条近道.
咻——
手机进来消息,瑞文垂眸解锁屏幕,沃伊的聊天界面上,对方发来了一篇文档。
往上翻看聊天记录,瑞文所言非虚,沃伊的确打来电话,拿文件的事情也是真的。不过信息时代,除非秘密,必须本人到场,其余时候,谁还面对面传递信息。
时代变了,媒体已是人体的延伸。
瑞文回复一句“收到”,点开文档,指尖无意识下划。他瞳孔涣散没有聚焦,一连串单词在眼前飘过,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从早上起来看见霍利斯,瑞文就处在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当中。
说诧异不准确,烦躁又太过,反正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似是白日里“无言独上西楼”。
按照瑞文遵循的常理来说,当霍利斯提出登门拜访李兰时,他理应陪同前往,什么不食嗟来之食,无非是个借口,他就是觉得这种行为说不出的怪异。
打发走了霍利斯,他又不放心他和李兰单独待在一块,究竟不放心什么,他毫无头绪。
等待早餐外卖期间,瑞文先等来了沃伊的电话。结束通话,他当即有了思路,以此为由叫走了霍利斯。
整个过程瑞文没有一句谎话,不过是春秋笔法,端看如何理解他的意思。
其实他们还是有时间吃了午饭再走,只是既不重要也不紧迫,两相一对比,就突出了工作的重要性。
霍利斯和李兰谁都没有怀疑,任由瑞文离开了。
心里有鬼,思绪才会百转千回,可气的是,瑞文不知道他心里的到底是什么鬼。
一路无言到公寓,霍利斯在房间里收拾最后行李,瑞文匆匆瞥了一眼,转身进了对面的的卫生间。
镜子映出他此时的神情,苍白、漠然,仿佛没有人味的蜡像。
瑞文盯着镜子里的人像,人像也盯着他,随后他恹恹地垂下眼皮,目光在盥洗池周围巡睃。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没发现缺少什么东西,打算出去,余光里闯入深棕色的收纳箱。
相近的颜色,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霍利斯的卷发,一如那对蓝宝石袖口。
瑞文停下脚步,掀开盖子,居高临下,一览盒子内部的情况。
在他精神挑选的美术生马克笔收纳盒里,一个个尺寸相同的格子间,整齐罗列着他的香水小样,仿佛训练有素的士兵。
像一位将军一样巡视,最外层摆放的位置不对,正好是他新买的那支。
瑞文将其抽出。
霍利斯早上一点喷射,眼下容量上看起来毫发无伤,他只在空气里味道些许残留,还不知道喷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即想即做,拇指按下去的瞬间,他却停下动作,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到霍利斯身后。
此时霍利斯蹲在卧室的地板上,面前行是摊开的行李箱。昨晚收拾的太随意,这会儿只好返工,逐一检查是否有所纰漏。
瑞文卫生间一进一出,前后不过几分钟,霍利斯检查到一半,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他以为瑞文要进来,刚侧了下脸,后脖颈一凉,旋即似有人剥开了西柚,清新中带点苦涩的味道闯入鼻腔。
他下意识捂住脖子,抬头望向瑞文,眼底满是疑惑。
“原来喷出来是这种效果。”瑞文晃了晃手里的小样,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我本来打算艺术周用,先谢过议员先生帮忙试香了,让我亲身体会留香时间之短,还用不用,真是个问题。”
空气里,香味的确在变淡,五步散名副其实。
光影艺术周几乎全在室外,喷一瞬间,还是喷一时段,是要好好考虑了。
霍利斯还在半蹲着。
他时常能够敏锐地察觉出瑞文情绪不对,却弄不懂背后的真实含义。好比此刻,他感觉得出瑞文道谢里的真心实意,可听下来,又觉得里面暗含了些许虚情假意。
真真假假参杂一起,几分真、几分假,堪比世界几大未解之谜。
霍利斯只剩下动物的直觉,凭借这份直觉,他继续仰视瑞文,将这对蓝眼珠努力撑圆,严肃的面孔下,隐约透着一股期期艾艾的味道。
瑞文还真就吃这一套,眼神软了下来。
霍利斯再接再厉,伸出沾染了香水的手,握住瑞文的裤腿,轻轻扯了扯:“下次不会了。”
瑞文没有表示,似乎在说看他表现。
霍利斯想了想,开始表现:“我赔你一瓶,正装。”
瑞文嘴角一抽,软下来的眼神又变得犀利,眼前这个半开化的类人生物,只是能够口吐人言而已。
类人生物口吐人言就停不下来:“你以后的香水我给你承包了。”
瑞文放弃跟他交流,抬腿准备离开,裤腿却在他手中沦为“裤质”,瑞文又不得不放弃离开。
他抽了抽腿,没抽出来,无奈选择交流:“放手。”
霍利斯宽厚的手掌稳如泰山:“你还没回答我你想怎么办。”
“我没想怎么办,你给我松手。”
霍利斯纹丝不动,在瑞文蚍蜉撼树似的挣扎下,他兀地张开手掌,少顷,他以半蹲起势,俯冲上前,故技重施,扛起瑞文起身。
瑞文彻底歇了挣扎的心思,等待霍利斯把他扔在床上。
出乎意料的是,霍利斯这次没扔他了,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了床上,瑞文又觉得一切可以有商有量了。
“明天就走了,你别乱来。”
霍利斯嘴上说好不乱来的,眨眼的功夫,他却缩到了床尾,单手解开瑞文的皮带。
瑞文只得据理力争,为此语速都变快了,生怕慢一秒,就赶不上霍利斯的手速:“你行行好,明天就走了,做不得,做不得!”
做了还得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合同,可别把钉子给他一颗颗撬开了!
霍利斯还是那句话“不做”,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停。
如今天气尚未完全回暖,两条腿一旦暴露在空气当中,凉意立马袭来,瑞文双腿不禁一颤。
然而,比冷空气更可怕的,是霍利斯附上来的热度。
一冷一热交替出现,瑞文如温水里的青蛙,拒绝就显得没那么真诚。
彻底熟透后,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瑞文反应了一会儿,知道霍利斯爬了上来。
他手脚酥软,心脏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无力理会世事俗务。
放纵是需要代价的,很快,他的代价应验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下颌处,紧随其后是湿热的唇瓣,四唇相抵,柔软的舌头撬开了他的唇齿。
瑞文下意识吞咽随舌头而来的液体,古怪的味道令他眉头一皱。
等到胸腔内的空气逐渐稀薄,霍利斯起身,胳膊撑在他的脸侧,眼尾泛起生理性泪水,湛蓝色的瞳孔晶莹剔透,如两汪承载阳光的湖泊。
他一开口,仿佛往湖泊里投掷石子,在瑞文心上泛起阵阵涟漪。
“尝尝看,你的西柚汁。”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27[VIP]
霍利斯把到嘴的“西柚汁”, 慷慨地分给瑞文之后,就连人带行李被踹出了公寓。
砰的一声,紧闭的大门仿佛在嘲笑他“好人没好报”。
霍利斯摸了摸口袋, 手掌顺溜下去, 空空如也。
早上他为了做戏做全套, 还真没有带钥匙,他平时就经常忘,何况这次演戏, 演着演着就假戏真做了。
事已至此, 他只好提着行李下楼了。
屋内, 瑞文把霍利斯赶出去后, 就跑到浴室连刷了两遍牙。
强劲的薄荷味充斥口腔,凉得他后脑勺一凛,却依旧没有覆盖住“西柚汁”的威力。
他挂上痛苦面具,在镜子前扭曲地蠕动嘴巴。
“算了。”他收回悬在牙刷上的手, 回到卧室,打开床头柜存放已久的香烟,来到阳台, 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氤氲, 袅袅升起, 他垂下夹着香烟的手, 在烟灰缸上抖动两下。
灰黑色的痕迹落在水晶烟灰缸内,透明的质地染上脏污, 仿佛雪天里狠狠踩下去的黑色脚印。
洁净之下的污渍,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全屋里唯一的烟灰缸, 自从霍利斯住进来,阳台就成了它的归宿。
瑞文偶尔烟瘾犯了, 烟灰缸没有一次不是干净的。
曾经他也是抽一次烟,就清理一次烟灰缸,好几回因为不想清理,忍一忍,就把烟瘾忍过去了。
好像也是霍利斯来了之后,他没有再拿起过烟灰缸,也没用再忍过烟瘾。
瑞文心里蓦地一软,后悔刚才对霍利斯太过决绝。
犯人受到审判,都有最后陈词的机会,霍利斯一句话没有留下,就被他一锤定音,宣判了他的刑法。
从早上开始,他这颗心就忽上忽下,态度也随之不断变化,这会儿细细想来,他都惊讶于他的变化之快、之多。
大脑不断涌入新的信息,芜杂的思绪找不到头,整个人像陷入了沼泽之中,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他很难否认,目前为止他的种种行为,到底有没有因为今天早上的经过迁怒于霍利斯。
但他究竟在迁怒什么,他说不清楚。
逐渐越界却无法示人的关系,生活中,那个人的痕迹越来越多,多到他们这样的关系也难以承载。
就像不断往里充气的气球,只要达到一个临界点,就会爆炸。
瑞文既在担心这个临界点的到来,又在等待这个临界点的到来。
他明明可以随时叫停,但他却放任不管。
似乎这才是他烦恼的根源——对自我管理的失控。
往这颗气球里不断充气的人,一直是他.
香烟燃至一半,瑞文却一口没吸。
摇摇欲坠的烟灰拉回他游离的神思,他赶紧伸向烟灰缸。
这一刻,他还在想,霍利斯不在,如果烟灰掉到地上,只有他来善后了。
瑞文无法不厌弃这样的自己。
烟瘾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他夹着剩下的半根香烟,杵进烟灰缸,转动着缓缓碾灭火星。
青烟徐徐,一阵风将其吹散。
没了烟雾遮挡,楼下赫然跳出一个人影。
瑞文一诧,以为霍利斯去而复返,直至看清楚他两手空空,才反应过来,他把行李放进车里,绕了大半个圈,赌一个不确定是否会在阳台上出现的人。
赌对了又能怎么样呢?
事实证明,赌注和结果都不重要。
霍利斯只是举起胳膊,冲瑞文挥了挥手,无声地进行这场没有及时完成的告别.
翌日中午,高铁站,瑞文拖着行李箱下了车,一眼就瞧见了候在进站口的高大身影。
无法看不见,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就没有几个高过他。
瑞文拾掇好心情,径直走向站口的人影。
“等多久了。”
“刚到。”
随后是一阵沉默,瑞文发现,其实他根本没有拾掇好心情。
白刷了那么多遍牙,口气是清新了,脑子是一点不清醒,气氛弄成这样,像是在和前任出差。
“进站吧。”不尴不尬,杵在这里,瑞文已经感觉到好几股视线射了过来,再不走,路人指不定联想出怎样的好戏。
霍利斯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屡次飘向他把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一路上,瑞文总感觉右手莫名有些灼热。
候车的间隙,瑞文胳膊架在拉杆上,站在大厅角落刷手机。
屏幕停在主页,手指划拉划去,却不知道朝那个软件下手。
他没什么手机瘾,平时不刷视频也不看小说,手机功能基于他,单一又传统,几乎就起到一个联络的作用。
入站口察觉到自己装模作样失败后,瑞文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改换策略,假装一副很忙的样子,实际上手机屏幕快要翻出火花,也没能从花花绿绿的图标里找到他心灵的归宿。
这就是互联网大厂费尽心思诱人沉迷的机制?不过如此,还没有游思那张猫饼脸吸引他。
而真正能够攫取他心神的,此刻就站在他身旁,静静观看他一脸生无可恋地玩手机。
“你饿不饿?”
闻言,瑞文缓缓抬头,半天过去了,这个人就憋出这么一句话。除了关心他饿不饿、冷不冷,头发有没有吹干,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还是有的。
看见瑞文摇了摇头,霍利斯又说:“昨天的事儿,你还好吗?”
瑞文低下头,继续假装玩手机。
只是这次他装不下去了,他指尖僵住,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还好吗?
瑞文也想问问自己,不好在哪儿。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问题就出在他对这段关系的看法上。
可是回避争端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
只见他握着手机,在霍利斯胸口处轻点了几下,他又找回了过去的状态。
“议员先生,工作期间,禁止讨论私人话题。”
霍利斯强调:“今天星期天。”
瑞文反驳:“我们在出差。”
“只是在出差的路上,明天才是正式会见的时刻。”
瑞文收起手机,双手环胸道:“那你前期准备阶段做得怎么样,时间地点确定了?人联系好了?资料备齐了?”
霍利斯目光移向别处,不想搭理他毫无营养的问题。
说得好像这个阶段他没有参与似的,明明一切都经过他们的手,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道找个高明点的话题。
“你这是消极怠工,议员先生。”
“我这是遵循《劳动法》,合理合法地行使我的休息权利。”霍利斯又望回来,上下打量瑞文,心里颇为不服气,他们俩到底谁更消极。
一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只会插科打诨的混蛋。
霍利斯眼神骂得太明显,瑞文差点气笑了。
他什么时候遭受此等待遇,简直是倒反天罡。
“事情到此为止,”瑞文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们不要再讨论下去,接下来,一切以工作为重。”
或许他们就是公事私事参合一起太多,剪不断、理还乱,才会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你究竟在介意什么?”霍利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在瑞文身上,他有用不完的求知欲。
小到是否渴了、饿了,大到看法、感受,无一例外,他全部想要知道。
“介意我们公事私事没有完全分开。”
瑞文实话实说,霍利斯反倒愣住了,他以为还要费些功夫,才能撬开这张嘴,没想到答案竟然如此简单。
可是他觉得这个答案不完整,又找不到其他理由,将信将疑之际,他更多的是不理解:“但是我们不是短期合作么?”
分得再开,他们最后不是还要回到私人领域。
“合作至今,我们为此吵过多少回了。”
曾经什么时候有过这么高频次。
霍利斯思考不过来,他不明白工作中因为立场不同而产生分歧,何故要扩大到公私不分的程度。
不过瑞文都这么说了,也许是角度不一样,看待问题的方式才会不一样。
“就这样?”
瑞文停顿一瞬,“嗯”了一声,回答道:“就这样。”.
列车停靠站台,霍利斯先行上车,放好二人的行李,侧身站到后排,把靠窗的位置留给瑞文。
他们毗邻而坐,全程几乎没有交流,但是偶尔一些举动,又能看出两人相识,且十分熟悉彼此。
怪异的氛围弥漫在他们座位附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他们。
最熟悉的陌生人,每个人的认知纷纷遭到了扭曲,
有时候没有说话,就是道尽了所有。
下了站台,网约车在地下停车场等候,瑞文望着前方霍利斯一手一个行李箱,两手空空跟在他的身后。
霍利斯明显蓄谋已久,不等瑞文反应,箱子就到了他的手上。
事实证明,甩手掌柜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瑞文就做不到心安理得,但他更做不到大庭广众之下,为了一个行李箱和人拉拉扯扯。
怀着沉重的心情坐上车,前往酒店的路上,瑞文不禁想起,酒店还是身旁这人安排的。
他好像全程都是甩手掌柜。
“啊……”瑞文忽然想有点用,于是开口,准备打破僵直的气氛,可是调子一起,搜肠刮肚一通,想说的话却没有一句能说。
前不久,他还在坚持要公私分明,这会儿除了私事,他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可说的。
“酒店订好了?”这纯属是没话找话了。
霍利斯平静回复:“给你确定过了,哪里不满意?”
瑞文静默良久,终于憋出一句:“下车后,我来拿行箱子吧。”
他本意是自己的箱子自己拿,但听在霍利斯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还是我来,你大部分东西都在我的箱子里,你不好拿。”
瑞文:“……”
叫他非要多这个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28[VIP]
顺利入住酒店, 瑞文的行李箱也顺利回到他的手上。推开房间的大门,他看着两张并排的单人床,陷入了沉思。
眼下算公共区域, 还是私人领域。
霍利斯在他身后进来, 以为他不满意房间的规格, 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上面就批了这么多预算。”
近年来,经济下行,出差期间, 每个人一视同仁, 消费降级, 交通工具统一陆路起步, 酒店房间还能带个窗户,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
否则多出来的预算,就要自己贴补。
霍利斯正有此意,他站在瑞文身旁, 提议道:“不习惯?我去找前台,我们升级一下房间?”
瑞文不明白,他哪来的资格不习惯。
他赶紧拦下跃跃欲试的霍利斯, 生怕不及时, 发票报上去, 纪检部门就找上门了。
“不用, 别人可以,我也可以。”
霍利斯目露茫然, 不理解何来的“别人”。
“行,”不过事已至此, 他也只能颔首了,“你有需要了再跟我说。”
瑞文当然不会有这种需要, 在心安理得地享用了应有的房间规格后,他坐到窗前的椅子上,手持此次出差所需的文件,进行最后的核对。
内容已然烂熟于心,但他依旧看得仔细认真,任由霍利斯进进出出,不受分毫影响。
此刻,霍利斯打开行李箱,摊在地板上,拿出日常用品,在卫生间和房间来回穿梭。
一一对应放好,他瞅了一眼瑞文的箱子,对沐浴在窗边阳光下的人说:“你装了什么,要给你打开吗?”
瑞文抬起视线,盯着箱子怔然片刻。
光记得装模做样了,实际上就塞了几件衣服,穿不穿得上都是个未知数。
短期出差,霍利斯带的东西足够应付所有情况。
“不用了。”瑞文又看回文件,原本清晰的单词开始扭曲,像蛆虫一样爬来爬去,他竟看得有些头晕目眩,脸上只剩下故作的高深莫测,“该打开的时候,我会打开。”
“行,我给你放这儿了。”霍利斯由得他深沉,拖着箱子塞进床与卫生间墙壁的缝隙里,免得占据过道造成拥堵。
收拾好一切,霍利斯走到窗户边上,默默看了会儿窄小的椅子,坐到了一旁的床沿上。
清楚瑞文的洁癖,他特意说明:“这床我睡。”
看不进去文件,以至于大脑空空的瑞文:“你说什么?”
霍利斯重复了一遍,瑞文的视线在他和床之间来回扫射。
这下好了,他不仅是甩手掌柜,还是个相当挑剔的甩手掌柜。
甩手掌柜叹了口气,整理好思绪,注视着文件上标注的合作商,缓缓吐出这个财团的名字:“维克多。”
霍利斯手里也拿了份文件,闻言,他望向瑞文:“有问题?”
“没有。”瑞文摇了摇头,“既然上面选用他们做合作商,前期肯定做过详细的背调,至于坊间传闻,影响应该不大。”
霍利斯合上文件,面无表情地道出所谓的坊间传闻:“你是说十几个孩子为了争夺遗产,手足相残。”
“最寄予厚望的那个孩子不仅亲手杀了父亲,还栽赃给母亲,剩下的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核心产业落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人手里。”
三十多度的嘴,说出的话却冰凉刺骨。
瑞文起初还是猎奇吃瓜的心态,这一刻,也不由地坠入望不尽底的人性深渊。
“预约了明天上午十点,是吧。”瑞文合上文件,暂时没有了谈论维克多集团背后奇闻异事的心思。
“没错,”霍利斯比对着流程记录回答,“集团现今的一把手亲自和我们签署合约,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大家都称呼他为——”.
“很抱歉,小维克多先生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恐怕无法接见二位。”
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里,一楼前台的男员工眉眼弯弯,冲瑞文和霍利斯致以歉意一笑,态度良好地请他们吃了个闭门羹。
瑞文回以微笑,精致的面容闪了一下前台的眼睛:“没关系,我们可以下午再来,请问小维克多先生哪个时间段有空?”
前台为美色痴迷片刻,依旧不忘职责,继续搪塞:“真的很抱歉,这个还不能确定。”
瑞文脸上划过一丝遗憾,在前台面露不忍时,抛出第二个方案:“那麻烦你通知一下克莱蒙先生。”
安德烈·克莱蒙,跟维克多集团上一任负责人非亲非故,还是这位负责人明面上最后一位情人和其他人所生的孩子。
然而,现如今,他表面上是维克集团的二把手,实则却是背后一切的操盘手。
所有坊间传闻至今未知,他为什么让位给小维克多这个无能之辈,在爆出真相之前,无数猜测纷至沓来,其中“他一定在酝酿什么阴谋”甚嚣尘上。
实情目前无人知晓,瑞文也不关心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他只想解决眼前的麻烦。
可是前台明显有备而来:“不好意思,克莱蒙先生不在公司。”
“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瑞文皱了一下眉,忽然有些看不清这份闭门羹是谁的手笔了。
传说中的无冕之王就是这么当的?被一个无能之辈牵着鼻子走。
“总经理的行程,也不可能向我报备,这位先生你说是不是。” 前台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瑞文拦下上前的霍利斯,一点一点加深脸上的笑容,温和的神情隐约透出瘆人的味道,前台上半身下意识往后倾,离他远一点。
“你看这样行吗,先生,”前台气势弱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对瑞文说,“我留一下你的电话,一有消息了,我马上通知你。”
“那麻烦你了。”瑞文手机里就存有两把手助理的号码,只不过现在打不通罢了。
没有必要为难一名底层工作人员,他也只是遵照命令办事。于是他们互相留了电话,瑞文冲霍利斯使了个眼色,和他一起走出写字楼。
“接下来怎么办?”跨下门前长长的台阶,霍利斯淡然地询问瑞文。
瑞文逐渐放缓速度,直至停下,回头深深望了眼身后的建筑。
建筑拔地倚天,既是炫技,也是财富的象征,人类站在它面前,渺小得近乎蝼蚁。
可是藏在这栋高楼背后的,是桩桩件件血雨腥风的传闻,人命也真成了它脚下随意踩踏的蝼蚁。
“先回酒店。”瑞文隐去了脸上的笑容.
打车返回酒店,下了车,瑞文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
霍利斯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陈述:“烟瘾犯了。”
瑞文颔首:“嗯。”
走到房间所在的楼层,瑞文把霍利斯送到门口,一边朝吸烟室的方向走去,一边摸出口袋的烟,朝身后扬了扬手:“抱歉,我先去抽根烟。”
吸烟室没有人,瑞文走进去关上门,撕开烟盒的包装,道出半截香烟,用嘴叼出来。
咔哒,打火机蹿出一串火苗,瑞文眯着眼睛凑近,用火苗点燃香烟。
私事的问题还没解决干净,公事又给他牵扯出新的麻烦。
偌大一个集团,竟然找不出一个明事理的领导,明明早就商定好的合同,就差临门一脚了,结果开会的开会、不在的不在,是不是真的还是一个疑惑。
要他说,干不了赶紧走人,把位置让给真正有能力的人。
一根烟的时间,尼古丁的镇定作用虽然聊胜于无,但烟雾弥漫的狭小空间,成功妨碍了大脑的思考,瑞文的心绪因此得以平复。
掐灭火星,他抖了抖西服外套,心想找个通风口,散一散身上的烟味再进房间。谁知一出吸烟室,就看见他先行送回房间的人,这会儿正站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尼古丁应该没有致幻的效果吧。
“来找你。”幻觉没有真实触感,瑞文能够感觉到霍利斯拍掉他袖口烟灰的力度。
瑞文一颗心又开始跌宕起伏,他说不上什么心情,只好叫上霍利斯,一起回房间。
房间里,瑞文脱下外套,借用酒店的衣架挂在门口,搜寻烟味喷雾,却摸了个空,还是霍利斯从他的箱子里掏出来。
瑞文:“……”
他们这辈子可能都做不到公私分明了。
去味的工作交给了霍利斯,瑞文走到窗户风口坐下,开窗散味。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小维克多的下落。”真在开会,公司就能堵到人,避而不见,谁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瑞文指尖轻点桌面,思索对策:“或者联系上克莱蒙,这位的话语权可不比那位小。”
霍利斯放好烟味喷雾过来,依旧坐在床沿边上,两腿叉开,正对瑞文,像是把他纳入了怀抱之中。
“你有人选了?”
打探一个人的下落,无非就是借用人脉网,瑞文工作了好几年,认识的人不算少,但要瞒着领导进行下去,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没有完成任务就是办事不力,哪怕责任不在他们,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否则瑞文不会借助工作这边的关系。
万一捅到上面去,追问下来也是一个麻烦。
不过听霍利斯的语气,瑞文一怔,反问道:“你有?”
霍利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有一个,而且还可以绕开我们各自的单位。”
瑞文眼睛一亮,跟着来了兴致,追问道:“谁?”
霍利斯正要回答,一阵手机铃声划破短暂的沉默,强势地挤入了二人的谈话之中。
“希维尔?”
看清楚备注的名字后,瑞文惊讶于她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但她一个人留守工位,瑞文担心是工作上的事情,接通后直接点开免提。
似乎真的是急事,瑞文刚“喂”了一声,希维尔就急吼吼地说道:“瑞文,大事不好了,你和霍利斯的关系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各位元旦快乐!
第29章 chapter29[VIP]
“大事不好了, 你和霍利斯的关系被发现了!”
希维尔工作期间莫名打来电话,措辞还十分夸张,瑞文不由地怔然。
他和霍利斯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关系?
这是瑞文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思索中, 他不可思议地与霍利斯对视, 对方眼底的含义和他出奇地一致。
此时此刻, 瑞文还有闲心留意,他和霍利斯之间的距离有多近,近到明显超过了一般的社交距离, 他身体哪个部位随便活动一下, 就可以碰到霍利斯。
他和霍利斯似乎是有不能为人所知的关系。
这是瑞文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二个念头。
“你们前脚刚走, 后脚单位就传遍了你们不和的谣言。”
“冷静点, 女士。”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刚才还在劝人冷静的瑞文,闻言就是一惊,音调随之飙升一度, 一字一顿道,“不、和?”
“对呀。”电话那边,希维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逻辑清晰地交代来龙去脉。
“跨党派协商会议最后一天, 你和霍利斯在会议大厦偏远厕所里吵架, 被人看见了, 虽然现在已经传成你们打了一架。”
“谁?”瑞文由于太过震惊,嗓音都尖锐了几分, “我和霍利斯,在厕所里打架?!”
霍利斯同样露出茫然又惊讶的神情, 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简直就是——
“无稽之谈!”瑞文又和他想到了一起。
“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一看就不是霍利斯的对手,按照你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这种打毫无胜算的架!”
à?¤¨?i¤-?à§???瑞文:“……”
还不如把谣言坐实了。
“当然,虽然我这么想,但我肯定不会这么说。对外,我说的都是你脾气那么好,怎么可能跟人动手。”
希维尔评价完其中一位当事人,下一个就是另一位当事人:“而且霍利斯就是看起来比较严肃,真实相处下来,人还挺好说话的。”
话都让希维尔说了,瑞文无话可说了。
不过霍利斯好像有话要说,只见他的胸口仿佛豁了口的风箱,呼呼地传出一些不利和谐的声音。
瑞文用膝盖怼了怼他,皱着眉瞪了他一眼。
霍利斯用力捂住嘴,点了点头,轻轻还以瑞文一个膝盖。
桌子下,两名成年男性时不时互相甩对方一膝盖。
“你那边啥动静呀?” 不利和谐的声音还是出现了一些漏网之鱼,从指缝里偷偷溜出来,溜进了希维尔的耳朵里。
瑞文瞥了一眼敞开的窗户,阳光明媚,无风无浪,他却轻启唇齿:“风太大了。”
直往某个豁口的胸脯里灌风,呕哑嘲哳,实在难听。
“是吗?”希维尔没有深究,她根据打电话过来的目的,追问瑞文要如何处理,“你们那天在厕所里到底做了什么?以后要有人问,我该怎么回答?”
“去厕所除了上厕所还能干嘛。”瑞文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差点李兰上身,反问一句“还能是去吃饭吗”。
不过着实不雅,有违他的绅士作风,他只好紧紧闭上嘴。
可是早上工作才出了问题,眼下希维尔又给他带来这么一则消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党内那些同事帮不上忙就算了,还硬要给他添乱。
“就是在厕所遇见,然后说了几句话。”但他又不得不解释,还要有所取舍地解释,“又不是不认识,还能假装看不见么。”
希维尔不可置信道:“就这么简单?能传成这样?”
“你不是也说了,”瑞文疑似失去所有力气,要死不活的语气从听筒里传来,反倒显得不慌不忙,衬得传播谣言的同事们大惊小怪,“霍利斯看起来不好相处,就这样被人误会了。”
说到这儿,瑞文顿了一下,望向一旁的霍利斯。
刚才拉风箱的笑意还残留在他脸上,所谓不好相处,似乎言过其实了。
不过他好像是容易让人误会,两党之间关于他性格的风评,一向不太友好。可是希维尔也说了,真实相处下来,他人还挺好说话的。
“真实情况就是这样。”瑞文垂下眼眸,同时收敛情绪,对希维尔说,“如果以后再有人问起,你实话实说就好了。”
希维尔就没相信过他们会在厕所里起冲突,打电话过来时的夸张语气,也是大脑没转过弯来,下意识爆发出初闻之际的真实感受。
回过神来,她也发现了这通电话不合时宜,还以为瑞文那边进展顺利,这么一会儿就签订了合约。
“什么?没见到人?!”紧接着希维尔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他们是要倒闭了吗?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人?”
“谨言慎行,女士,你还在单位呢。”瑞文好意提醒道,随后安慰她,“放心好了,静候佳音。”
希维尔听明白他们找到后招了,把心安稳放好,就神神秘秘地丢下一句:“行,回来当天,我来接你们,到时候给你们好好接风洗尘!”
结束通话,瑞文只觉得心力交瘁,余光瞥见霍利斯一脸若有所思,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见,不料他故作高深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按理说,他们应该嗑我们的cp才对。”
瑞文闭口不言,一味晃动膝盖,重重给他来了一下.
傍晚时分,天边遗留一丝光线,地面上却已灯火通明。
瑞文和霍利斯在原有的西装革履之下,纷纷换上了更为休闲的领带,相伴前往小维克多的“藏身之处”。
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口下了车,瑞文遥望坐落在远处的城堡建筑,一脸玩味地说:“这就是重要的会议呀。”
霍利斯的人脉关系不仅发来了小维克多的行程,还给他们弄来了两张请帖。
在一众往来的豪车之中,只有他们是坐出租车过来的。
出租车只能开到门口,瑞文和霍利斯步行前往最终地点。
“还是现代工艺厉害,什么风格都能给你呈现。”瑞文把所有情绪藏进镜片之下,手指某个方向,对霍利斯说,“你看,那儿还有一座中式园林。”
再明亮的夜晚也比不上白天,霍利斯定睛凝神,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收回目光,倒是能清晰瞧见瑞文隐约有些瘆人的微笑。
许久没见他对他这样笑过了,他竟然还有几分怀念。
“不搭。”看不清楚就是不搭,霍利斯颔首,肯定自己的主观臆断。
瑞文笑道:“哦,是么?兰斯洛特家的少爷是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霍利斯觉得自己武断了,这样的笑容还是少见为妙。
“你知道我是我爸的儿子了?”他的语气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果然如此,“因为同一个姓氏?”
不过瑞文听出来了,他爸跟他爸的儿子父子关系确实紧张,仿佛伏地魔转世投胎成为他爸,不可直呼其名。
在这样的关系面前,人类的伦理制度都显得脆弱单薄,近乎“吹弹可破”。
“对,我不仅知道你是你爸的儿子,还知道你是你奶奶的孙子。”
霍利斯终于意识到他话里的歧义了,没忍住笑出了声,用手肘碰了碰瑞文:“说正经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跨党派协商会议的最后一天,你爸打来电话,还是我给你举的手机。”也是这一天,“公厕不和”流言传出。
姓氏可以是巧合,但同样配备了一位名叫“佩顿·兰斯洛特”的父亲,那就太过于巧合了。
再加上今天霍利斯展现出来的人脉关系,瑞文有理由相信,此“佩顿”就是彼“佩顿”。
这位传媒大亨独子的身份,终于可以彻底坐实了。
“走吧,霍利斯少爷,”在真少爷面前,瑞文直觉愧对于他之前那么多声“少爷”,如今只想正本清源,“小维克多先生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呢。”
尽管没有刻意隐瞒身份,但霍利斯莫名有些忐忑。
忐忑到他满脑子都是另外一件事,赶紧向瑞文讨要保证:“那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满足我一个要求还作数吗?”
瑞文却满脑子都是工作,甚至忘了询问是什么要求,一口应下:“当然了,在你面前,我说话永远作数。”.
进入城堡内部,雕栏画壁,金钱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屋子盛装打扮、衣香丽影,瑞文差点触发了脸盲症状。
他倒吸了口凉气,借助水晶吊灯打在雕像上投射下来的阴影,在霍利斯身旁小声耳语:“分头行动,还是找人问问?”
霍利斯比他还要头大,看来看去,除了能分辨出男女,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个样。
以他们目前的识别能力来说,分头行动不见得就有效率。
“我觉得还是找人问问,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打个电话给他。”
这个“他”,就是霍利斯帮忙弄来两张请帖的人脉,至于姓甚名谁,什么身份,瑞文眼下还不知晓。
他以为霍利斯不方便说,霍利斯却在等着他问,不料事情接踵而至,还时不时打断他们办事进程,忙来忙去就忘了主动告知。
打个电话给“他”,也是为了节约时间成本,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直接找到能够提供帮助的人。
为今之计,只有这个办法了。
瑞文点了点头,让霍利斯放心去,他就这里,乖乖等他回来。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出声,叫停霍利斯的脚步:“你先等等,我们好像不用打这个电话了。”
霍利斯疑惑地回头,却见瑞文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朝某个方向看去。霍利斯依言照做,只见模糊的光影下,一棵瘦长的圣诞树正花枝招展地向他们走来。
等圣诞树走近,霍利斯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打扮得像圣诞树的人类。
第30章 chapter30[VIP]
来的路上, 瑞文就在手机上,细致描摹过无数遍小维克多的五官——琥珀色的瞳孔,挺翘的鼻子, 厚薄适中的嘴唇。
他看得格外认真, 势必做到照片上的人哪怕是化成了灰, 也能认出来的程度。
然而,单位发来的资料里,堪比证件照的高清相片上——青年西装革履, 二十出头, 长得人模狗样。在一众大开大合的西式长相下, 眉眼偏向柔和。
作为远近闻名的帅哥和美女生下的孩子, 他无疑是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
眼下退却镜头审视,线下直观真人,来自好相貌的冲击更为直接,尤其是这副好相貌还打扮得跟棵圣诞树似的。
墨绿色的西装和深棕色的裤子, 火红的衬衣领口别着一个粉红色的领结,两条细如麻杆的长腿不断晃动,在整个宴会里穿来穿去。
活似棵风一吹就倒, 发育不良的小树苗。
比起灾难的品味, 更灾难的是, 这种灾难的品味套在他身上, 竟然诡异地和谐。
瑞文很少欣赏得来极繁主义,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完成度全靠脸”么?
好巧不巧, 这棵华丽的圣诞树,现在正目标清晰地向他们袭来。
“这位先生, ”小维克多直指瑞文,靠近人后, 他站出一个精心设计的角度,举了举手里的香槟,刻意地歪了下头,“我怎么从来没在别的宴会上见过你呢?”
或许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宴会吧。
第一次往往印象最深刻,瑞文心想,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第一次参加宴会,居然被一棵圣诞树搭讪了。
瑞文默默和霍利斯对视,从彼此的眼神里得出同一个意思:如果这是扮猪吃老虎,就算今后看走了眼,他们也认栽。
打扮成圣诞树的花花公子,真是前所未闻,新茨格不愧是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
“小维克多先生,你好。”
猎物亲自送上门,省去了他们不少麻烦,瑞文对着这棵圣诞树,笑得温和有礼。
“我们是此次光影艺术周的主要负责人,我是瑞文·格里菲斯,这位是霍利斯·兰斯洛特。贸然打扰,还望见谅。”
小维克多直接直接用表情表明他见不见谅。
刹那间,他头不歪了、笑容没了,连香槟也往下降了。
好比挂满了彩灯的圣诞树,不小心踢到开关,啪的一下,只剩下发育不良的躯干了。
瑞文的笑容却更深了.
“哦,圣伦利亚来的。”
庄园二楼,小维克多把二人领进一个没人的房间,头也不回地走向沙发。
他不说“请进”,也不说“请坐”,意味不明地来了这么一句话,就自顾自地坐下,双手抱胸,艰难地挺起脊梁,凝神注视不请自来的二人。
只是一坐下,裤腿上移,露出了脚踝上五彩斑斓的袜子,更像一棵行走的圣诞树了。
“现在下班了。”不过他也没请二人出去,有点礼貌,但不多。
“原定的时间内,我们有去公司找过你,”瑞文小发雷霆后,选择窝囊地体面,“前台说你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也是形势所迫,迫不得已找来这里,望先生见谅。”
“去找安德烈·克莱蒙,反正公司的事儿都是他在管。”
特别是这件事,事前小维克毫不知情,等他知道了,安德烈就牵头搭好了桥。
正主健在,麻烦别来麻烦苦主。
闻言,瑞文有些头疼。
都连名带姓地叫人了,看来关系不是一般的不好。
霍利斯不管其中的弯弯绕绕,适时戴着他的脸谱站出来,发表一番正确的废话:“你是总裁,他不是。”
“别这样,霍利斯。”瑞文柔声劝解道。
传统的黑白脸模式,小维克多却忽然拔高了音调,似乎做这个总裁把他给委屈坏了:“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总裁呀!”
瑞文头更疼了,遇见这种混不吝的,把脸涂成彩虹色也不好使。
“不想干可以辞职,我想,维克多集团总裁的位置,应该有的是人想干。”没想到霍利斯比他还要混不吝。
再搭配他诚恳的表情,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建言献策,还是阴阳怪气。
瑞文肉眼可见圣诞树的脸,渐渐跟衣服一个色了。
绿得快要泛出荧光。
有情绪波动就好,最怕毫无波澜,任他们东南西北风,他什么也不在乎。
“小维克多先生,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跟你的诉求一样,只想早点完成任务,早点下班。
“非工作时间前来打扰你,真是万分抱歉。”
上班时间找得到你,也不用休息时间找上门了。
“呵呵。”瑞文致以歉意一笑.
“你看,明天什么时间段合适,我们再次登门。或者不用那么麻烦,现在也可以,”他提起手里的公文包,“合同我们也带来了。”
霍利斯提醒道:“笔和印泥也带了,还有湿纸巾。”
免得又唧唧歪歪,找一堆借口。
小维克多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在公文包亮相的那一刻,他眼角一抽。
之前楼下宴会厅,他兴致勃勃自投罗网,就是因为远远瞧见了公文包。
人人盛装出席的宴会上,猛然出现一个公文包,多新鲜呀,他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活动,譬如说cosplay。
新茨格是一座充满包容的现代化大都市,保不准谁想在宴会上玩点不一样的。
小维克多才二十出头,正是最包容的年纪,有闹热他就凑,于是凑成了“羊入虎口”。
不过对方凭本事找到他,他认栽,于是,他手一挥,干脆利落道:“行,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听你的。”
瑞文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好在还有下一句,他又稳住了。
“明天同一时间,你们到公司来,我跟你们签约。”
瑞文没有立即答应。
他实在缺乏应付此类人种的经验,略作思索片刻,觉得还是小心为上,因此决定牺牲一下小我。
“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如果小维克多先生对于艺术周有什么疑惑,可以随时联系我。”.
走出庄园,瑞文始终不敢置信:“前面虚与委蛇半天,最后电话号码给这么痛快?!”
痛快得简直像一场梦。
霍利斯却兴致不高。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不咸不淡道:“可能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
瑞文:“……”
细想之下,他居然还有一丝感动,霍利斯没有选择当场发作,而是过后才阴阳怪气。
成熟了,知道忍耐的价值了。
不过他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会无数次后悔今晚的冲动。
他应付此类人种的经验还是太少了.
之后瑞文和霍利斯又走出一大段距离,才堪堪坐上车。
出粗车穿过夜色,瑞文端坐在后座,任由窗外霓虹灯在他脸上投射,他半垂眼皮,纤长的睫毛挂上五光十色的渲染。
车行至半道,霍利斯忽然说:“在想什么?”
“想工作,想……”瑞文的声音戛然而止,望向身旁的视线不言而喻,他在想霍利斯那个至今没有言说的要求。
“哦,”霍利斯不接招,偏要他亲口问出来,“想什么?”
瑞文合上了嘴,他收回目光,两人就在沉默中返回酒店。
回到酒店时,天色已晚,他们快速洗漱完,上床睡觉。
昏暗的空间里,霍利斯冷不丁开口道:“想问就问,我脸上又没有答案。”
瑞文吓了一跳,扭过偏向霍利斯的脸,盯着天花板静默不语。
眼睛这么尖,他们到底谁眼睛近视。
旁边传来翻身的动静,是霍利斯换了个面向瑞文的睡姿。他睁开眼睛,在朦胧的夜色里,勾勒瑞文朦胧的身姿。
“想问就问,放心,绝对和工作无关。”夜晚模糊了很多东西,霍利斯难得开了个玩笑,“比方说下次竞选时,邀请你玩无间道。”
瑞文当然清楚跟工作无关,但他才宣言过要公私分明,公事私事不能混为一谈,如今事情尚且历历在目,难道就要惨遭打脸?
不问,还可以保留一丝脸面。
可是,依照霍利斯的秉性,他又能提出什么体面的私人要求。
问了,瑞文才能提前做好准备应对。
进退两难之际,旁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瑞文跟着夜晚一起不灵光的大脑,还没回神,一道高大的身躯就挤了过来。
他边挤还边恬不知耻道:“过去点,给我腾个位置。”
瑞文被推着向墙壁的方向挪了挪,他茫然到有些愤慨:“我能过哪儿去,这是单人床,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没事儿,挤挤就睡下了。”
瑞文前有墙,后有霍利斯,一面凉,一面热,他不知道挤占的到底是谁的位置!
“睡得好好的,你过来做什么!”睡觉了还要遭受无妄之灾,瑞文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始作俑者,“你不会是想现在兑换你的要求吧?!”
“想什么呢?”霍利斯面朝瑞文的背部,长手长脚把他包裹在怀里,仗着此时怀里的人动弹不得,揽住腰身的手往上,拍了拍他的额头,“这张床就这么点,现在就兑换,我多吃亏。”
但是可以将人抱个满怀,他不禁心旌摇曳,觉得回家弄这么一张床,似乎也不错。
瑞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也侧面证明了,霍利斯的要求究竟有多么私密。
一时之间,人生听过的所有污言秽语涌入大脑,他竟然挑不出该说哪句。
霍利斯又把瑞文往怀里送了送,决定宠他一回:“我是牲口。”
瑞文:“……”
话都让他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各怀鬼胎”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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