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chapter81[VIP]


    光阴似箭, 岁月如梭。


    两度与同一个人相见,中间还隔了十几年的岁月,瑞文头一次如此具象化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克里斯蒂安明显比十三年前苍老了许多。


    年少时曾怨恨父亲亲属的冷漠, 如今回首, 才发现, 时间几乎公平地对待了每一个人。


    克里斯蒂安的意思没变,瑞文的答案亦没有变,不过他当初拒绝, 是出于义愤, 出于对游君玉的坚守。


    那年父母去世, 外婆只剩下他一个亲人。


    “还是不了。”瑞文顿了一下, 解释道,“不是不愿意,只是我们现在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如果想见我, 或者有什么事儿,随时可以联系我。”


    克里斯蒂安恍惚了一瞬,眼皮一扇, 目光虚虚地落在瑞文身上:“我能问问, 是什么促使你改变态度吗?”


    毕竟当年在他说出这句话后, 平静的少年表情顷刻间狠厉起来,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握紧成拳,单薄的肩膀在夜色里绷紧成一块锋利的刀片, 出鞘即见血。


    儿子帕特里克去世,克里斯蒂安不是不悲痛, 他花了几天整理好情绪,才选择在葬礼的最后一天出门, 去见瑞文。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瑞文娘家的条件是不错,但肯定比不上他,如今家里一下子少了主要的经济来源,于情于理,跟他回去,更利于孩子成长。


    只是他一如当年,扬言要和帕特里克断绝父子关系一样,忽略了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感情。


    先是爱情,后是亲情,毋庸置疑,他遭受了两次拒绝,从一对父子身上。


    “时间吧。”瑞文笑了笑,或许这就是时间的伟大之处——世间唯一不变,就是一切皆会改变。


    “你能跟我说说,关于我爸的事儿吗?”改变代表了未知,而未知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克里斯蒂安沉默片刻,声音慢慢响起.


    一直以来,比起从小就体弱多病的长子,克里斯蒂安更喜欢健康活泼,也更像他的次子。


    这个在他期许中长大的小儿子,长成了一个肆意妄为的性格。


    一意孤行选择绘画专业,由此断掉学费、生活费也不足惜。


    与一位亚洲女人相识相恋,最终走到结婚也是,克里斯蒂安过去对他抱有多大的期待,如今就有多深的失望。


    他需要一个智慧、果敢的继承人,但不应该还有叛逆,于是克里斯蒂安把目光放到长子身上,这个他常常看不见的大儿子。


    卡尔文自小身体不好,生性温吞,各方面都比别人慢,以至于克里斯蒂安以资本家的眼光评判,他几近懦弱,不如他的弟弟。


    成长过程中,兄弟二人受到他关注的多与少,似乎顺理成章,只是克里斯蒂安算尽一切,却始终算不尽命运的变数。


    帕特里斯的成长结果是如此,瑞文前后的转变亦是如此,以及先后经历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和帕特里克最像的地方,就是这对眼睛。”克里斯蒂安没有提及他对两个儿子的区别对待,捡着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给瑞文拼凑出父亲的另一面。


    “不过眼神不像,你更内敛,凡事看得多,说得少,应该是像游女士。”


    瑞文以为他说的是母亲,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两个原本陌生的家庭,因为各自的血缘缔结了姻亲关系,到头来,称呼却是一句客气的“游女士”,仿佛在谈论一位泛泛之交。


    “看得出来,游女士把你教育得很好。很遗憾,去年她离世……”克里斯蒂安一顿,紧接着叹了口气,波澜不惊的眼神闪过一丝沧桑,“瑞文,时间过得真快……”


    年纪渐长,克里斯蒂安越能明白时间的威力,如今死亡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一个随时需要面对的议题。


    他的,或是他人的。


    “啊?啊,是呀……”意识到误会了克里斯蒂安,瑞文微微低下头,指尖刮了刮脸颊,他想起产生此行的原因,笑容里闪过苦涩。


    不过两个没有共同生活的过的人,能够聊起的话题太少,瑞文释放出往后可以保持来往的信号后,克里斯蒂安就主动起身,终止了这场谈话。


    过犹不及,现在的状态已经比过去好了。


    因此,霍利斯下班回到公寓,看见瑞文坐在沙发上时,略感吃惊道:“这么快?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爆炸事件过后,瑞文的车子作为直接证据,暂时移送警局,出院以后,他大部分出行由霍利斯接送,今日约见克里斯蒂安的时间定在了午后,霍利斯还以为他要吃了晚饭再回来。


    “怎么样?”霍利斯换了鞋走过来,观察瑞文的脸色,说不上凝重,也说不上轻松,摸不准他们这次见面效果如何。


    瑞文摇了摇头:“我也刚回来,挺好的。”


    霍利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条长沙发,他偏要挤到瑞文身边,紧挨着他坐:“你爷爷就这么抠,大资本家呢,也不说留你吃顿晚饭。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就没买菜,一会儿我们出去吃?”


    见瑞文人偶似的,呆呆坐着不动,霍利斯故技重施,用膝盖顶了顶他,随后两条长腿紧紧贴在一起,严丝合缝,又问道:“怎么了?”


    “烟抽完了。”以瑞文的年纪的来说,他的烟龄不算短,奇怪的是,他的烟瘾并不重。


    他在许多事情上总习惯克制,上瘾的事情也不列外,如今更是只在心烦意乱到难以克制的情况,才会点上一根烟冷静一下。


    今日获取到的信息实在繁重,他一抵达公寓,就摸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打算趁霍利斯还没回来,借助尼古丁平复一下杂乱的思绪。


    可是,他却掏出来了一个空盒。


    烦躁的时候,目的没达成,只会更烦躁,明明出门买一包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却蹲在地上,盯着抽屉内看了一会儿,才攥着烟盒离开卧室,坐下来后,把烟盒扔在茶几上,直到霍利斯回来。


    这时候,霍利斯看见了茶几上有些扭曲的烟盒,双手撑在大腿上就要起身:“我去给你买。”


    瑞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沙发上,霍利斯以为他有其他吩咐,坐在旁边静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瑞文缓缓开口道:“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很早就开始抽烟了。”


    霍利斯听出他想要分享过去,对此不做评价,只是顺着他温声问下去:“有多早?”


    “早到……”瑞文顿了顿,“还没到法律允许的年纪。”.


    未成年禁止吸烟,在大部分法治国家是一条铁律,在此方面,奥洛共和国的相关法律法规还算完善。


    可是,需求和市场往往相伴而生,有利可图,必定就有人愿意铤而走险,何况惩戒力度并不严厉。


    瑞文就是这样的环境里,抽上了人生当中的第一支烟。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父母去世后不久,家里虽然不至于揭不开锅,但因为事发突然,瑞文熬过最初的悲痛,面对年迈的外婆,撑起这个家庭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只是他一个未成年高中生,能够选择的工作的太少,再加上白天需要上课,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也不多,不是没有考虑过来钱快的路子,但风险太大,弄不好人财两空。


    思来想去,又实地走访、调研了几天,最后决定干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小时工。


    钱是少,可是当日结清,还不用签署合同,就不会知道他实际年纪。


    “等等,那年你满十六了吗?”听到这里,霍利斯不得不出声打断。


    奥洛共和国允许未成年勤工俭学,前提是年满十六周岁。不过各个年龄段都有缺钱的人,企业,或者小商小贩们为了节约用人成本,有时候也热衷于剥削这种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人。


    十六是一道坎,过了就有对应的劳动合同,所以霍利斯才会有此一问。


    只是市场里充斥着更便宜的劳动力,在没有成年之前,这个年龄段的大部分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参与自我贬值的活动中。


    “没有。”瑞文的生日是在十月,而他的父母于夏天的一个午后离开,彼时距离他年满十六岁还差几个月。


    “你就是那段时间学会了抽烟。”


    “差不多吧。”瑞文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


    他握住霍利斯的手没有松开,回忆的过程,他忍不住一边摩挲手心里的腕骨,一边说:“一般这种缺少保障的工作,往往鱼龙混杂,有因为压力,也有出于好奇,开始尝试抽烟,更有甚至,为了不在他们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作为加入他们的入场券。”


    当初为什么会接过别人递来的那支烟,瑞文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当他产生了买烟的念头,却因为商店需要出示身份证明,苦寻无门时,递烟给他的人,又给他介绍了售卖散烟的人。


    等到意识到不对,他已经持续购买了一段时间,打工挣来的那点三瓜两枣,还没揣热乎,就花出去不少。


    “那你呢,你是因为什么?”


    瑞文沉吟片刻,忽地扑哧一声,笑道:“大概是因为傻吧。”


    那段时间压力大是肯定的,但长期以来接受的教育,瑞文也不想在不同群体里标新立异,彰显特殊,于是半推半就接受了那根香烟。


    妥协了一次,第二次似乎就顺理成章了,学会抽烟不过是时间问题。


    霍利斯依旧不做评价,耐心地做好他的观众:“后来呢?”


    “后来呀……”瑞文拿起霍利斯的手腕,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盖住手背,把这只手抓进手心里,“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辞掉工作,专心读书去了,然后考上了最好的大学里最好的专业。”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chapter82[VIP]


    在瑞文即将年满十六周岁的不久前, 游君玉得知他课余时间还在打工,于是特意坐在一楼客厅,等他回来好好聊聊。


    一直等到月上柳梢, 瑞文才披星戴月, 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小洋楼。


    自从父母离世, 瑞文就从父母在市区租住的公寓搬走,搬来和游君玉一起居住。


    往年里,祖孙俩鲜少一起生活, 一旦脱离前期面临死亡的忙碌和悲痛, 习惯上的差异就显露出来了。


    偏偏他们又最像彼此, 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 却什么也不说,还是老师看见瑞文状态不对,赶紧联系游君玉,说瑞文不仅上课睡觉, 成绩还有所下降,担心他沉浸在父母离开的伤痛中走不出来,希望游君玉多跟他交流一下。


    游君玉出生书香门第, 向来看重成绩, 私下打听到瑞文可能是因为打工耽误了学业, 当天就决定找他说一说, 了解一下情况。


    当天晚上,瑞文开门进来, 瞧见客厅的灯光下,游君玉静静坐在沙发上, 拖鞋的动作一顿,像是第一次唤起这道称呼, 嗓音滞涩道:“外婆,还没睡?”


    由于第二天是周六,瑞文趁着时间充足,在便利店多干了几个小时,只是没想到回来时碰上了堵车,堵到精神从崩溃到麻木,才姗姗回到家中。


    更没想到游君玉一副恭候他多时的模样,在客厅坐着等他回来。


    他一时又惊又懵,游魂似的飘过去,一边走,一边检索记忆,心想是不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却没注意到。


    不过不应该呀,他又不是李安妮,跟闯祸精转世似的,也不是李保罗,只知道傻乐,干了什么坏事还能忘得一干二净。


    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过来,游君玉意外地很坦诚:“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成绩下降了,她很担心你。”


    瑞文站在游君玉面前,中间隔着一座茶几,聆听她口中另一个人对他的担忧。


    十几岁的大脑,很多事考虑得不是很周全,家中一朝突逢巨大变故,情绪又埋在心底,自认为主动承担责任,做出牺牲,自我感动到有些控制不住,以为眼前是一场审判,险些诘问唯一的亲人:一个外人都知道关心我,那么你呢?


    瑞文深吸了口气,眼前的情况还不足以突破他多年形成的性格,他张了张嘴,只是回复:“好,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你要怎么注意?”没有立刻等来瑞文的回答,游君玉紧接着轻轻“嗯”了一声。


    她面色起伏不大,声线也很平和,自下而上注视已初具成年人身形的外孙,丝毫不减她的威压。


    “继续装作不知道,当下你最应该做什么,然后继续让其他事情占据你的精力、你的时间,最后荒废学业?”


    闻言,瑞文磨了磨后槽牙,他的少年心事在别人眼里,似乎一文不值,所谓的奉献变成了一个笑话。


    “游故,其他的暂且不论,你先坐下来,我们好好算一笔账。”


    紧接着游君玉又说了一次坐下,瑞文才走到单人沙发旁边,和她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低着头,任由长时间没有修剪的刘海遮住眉眼。


    “我不否认勤工俭学对年轻人来说,是一次不错的锻炼,前提是不要本末倒置,在你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学习。”


    瑞文驳斥道:“学习好,考上好大学,不也是为了找个好工作。”


    游君玉像是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应对得游刃有余:“是,也不完全是。因为每个人情况不同,这当中也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而学习,是一件伴随终生的事情,毕竟人一生下来,几乎每天都在学习。当然,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分支。”


    “学习确实存在一部分的功利性,如果在你看来,学习是为了将来能够找份好工作,那么你觉得,是你现在赚得更多,还是考上一个好大学后赚得更多?”


    人在十几岁的时候,正式开始和这个世界磨合,难免会出现摩擦,没有亲自撞得头破血流,很多道理要在多年后才能明白,当下只会下意识反驳。


    “如果我现在开始工作,那么我就拥有比同龄人更长的工作年限和经验,如今距离我大学毕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谁知道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也有可能我按部就班,大学毕业后,经济就不行了,更找不到工作。”


    “对呀,谁知道呢。”游君玉盯着外孙阴影里的眼睛,口吻依旧平静,“纵使你有经商的天赋,在一个大学生普遍找不到工作的时代,你觉得你发挥天赋的概率又有多大?而且,你这几天赚了多少?”


    很少,而且他从小就不缺零花钱,消费习惯一时很难转变,花出去的还不少。


    事实就摆在眼前,瑞文倏地一下抬头,望着游君玉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再嘴硬也找不到话说。


    游君玉将一切看在眼里,又无情戳穿:“可见,你并没有经商天赋,我们一家人,还是更适合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你如今年轻气盛,以为靠自己可以闯出一番天地,我不否认,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不敢保证。可是学习是一条最稳妥的退路,未来你可能不会太好,但也不至于太差。”


    “眼下没钱怎么办?饭都吃不起了,谁还有功夫学习?”游君玉说得越有道理,瑞文的异议就越大。


    他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紧迫感,也许是在葬礼上,从宾客口中听见:“真可怜,留下一老一少,以后可要怎么生活”开始,想要担起整个家庭的责任,就如种子埋进土里,不断生根发芽,今已亭亭如盖。


    “谁跟你说的,我们现在吃不起饭了?”游君玉语气忽然凛冽,两眼攫住瑞文的视线,戴了许多年老花镜的眼睛,好似两柄隐隐散发寒光的利剑,直直地射向他。


    瑞文瞬间失声。


    游君玉从表面上看,就不像是一位好相与的老太太。


    她端方持重,不苟言笑,身上还保留了旧时代大家闺秀的气质,除了李安妮这种混不吝的,大部分孩子见之先退避三舍。


    此刻,她仿佛揭开了面纱,露出敏锐的本质,双眼在灯光下,映照出两团火焰。


    “没有谁跟我说了什么,是我自己想去。”瑞文哑然片刻,扭头避开火焰的照射,脸颊泛出些许红晕。


    游君玉不置可否,脑海里却快速闪过可疑人员,实在选择不出来,她暂且按下不表。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假期你想要勤工俭学,我也不会阻拦,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成绩不能下降,你能做到吗?”


    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瑞文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肯定没有乖乖应下,而是挑了几句刺,在最不会好好说话的年纪。


    至始至终,游君玉倒是十分冷静,瑞文的种种表现,在她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


    她站在高位,又不够亲近,哪怕目的达成,祖孙俩的芥蒂,也由此产生了.


    “之后家里靠什么创收?”


    瑞文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还把他和游君玉之间发生的事情,絮絮叨叨说给霍利斯听。


    这是他第一次在霍利斯面前,提起游君玉,不像李兰,彼此想来和睦,有不少趣事,他和游君玉就像是一对公事公办的上下级关系。


    就算是真上级威尔第,私底下也不见得有这么生疏。


    “靠她给别人做衣服。”瑞文倒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注视霍利斯,他的目光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仿佛从过去而来,“旧时代的中国闺秀,在学习文化知识以外,大多还要掌握女红这项技能。早期她就是靠这门手艺,把我妈养大成人。”


    游君玉在异国他乡立足,光靠一门手艺完全不够。除了刚抵达这片土地,运气不错,遇见了仗义的李兰,减少了初期无头苍蝇一样磕碰的风险。


    她有文化、好学习,意识到打零工不足以给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拼命在最短的时间内,熟练地掌握了奥洛语,然后借助特殊的历史背景,进入纺织厂,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李兰性格跳脱,讲义气却也固执,在异乡遭受了排挤,心中郁气堆积,偶尔想不通,容易排斥异乡的一切。


    游君玉就在背后鞭策她进步,将旧时掌管内宅的方式方法悉数传授给她,工作之余,教她管理、算账,如何把握住机会。


    两位单亲妈妈,在动荡年间相伴相守,一起将儿女抚养成人。


    “你的缝纫技巧,是跟外婆学的?”闻言,霍利斯心中感慨良多。


    过去通过瑞文的只言片语,游君玉旧时代女性形象在他心中烙下印记,如今看来,时代背景或许不同,但人在绝境下求生的本能却没有不同。


    所谓的大家闺秀,只是游君玉的成长模式,她内里的坚韧不拔,知恩图报,并不因此而改变,甚至是消失。


    “没有特意学吧,算是耳濡目染。”瑞文表情莫名怪异,似乎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她见我对缝纫感兴趣,就警告我说,这是女孩子学的,我一个男生,不能学。”


    霍利斯刚才还在懊恼他先入为主,把游君玉想成一个封建女性,下一秒就在瑞文口中听见了她的封建言论。


    “裁缝……好像不分男女。”霍利斯打小在自然界里“摸爬滚打”,原本的精致富家公子哥生活,他过成了粗糙的原生态模式。


    对于裁缝,在他的印象里,就是奢侈品的高级定制,男男女女他都见过,所以想不明白,什么缝纫技巧,女孩子能学,男孩子就不能学了。


    “外婆会的女红,主要是刺绣,她会做衣服,还是在纺织厂学习来的。不否认她的观念确实过时了,但从小身边就只见女生学,还叫‘女红’,不想教我情有可原。姥姥倒是想叫李安妮学,外婆也同意了,可惜李安妮坐不住。”


    霍利斯最近和李安妮熟悉起来了,二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联想李安妮堪比李兰的跳脱性格,叫她学习细致的针线活,说是上刑也不为过。


    瑞文说得越多,抽烟的欲望就越深,霍利斯瞧见他几度看向茶几上的烟盒,心想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地吃,今天听了这么多,差不多足够了。


    “我去买烟,一会儿我们是出去吃,还是我买完烟,打包带回来,或者我去菜市场看看,还有什么菜,买回来自己做。”


    瑞文盯着烟盒,陷入了沉思,霍利斯坐在一旁,静静等待他的选择。


    可是瑞文却松开了握住霍利斯的手,拿起烟盒,走向垃圾桶丢掉。


    “算了,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瑞文双手插进口袋,面向玄关,“走吧,今天我们出去吃。”


    第83章  chapter83[VIP]


    日子照常继续。


    瑞文那天吐露了一点过去, 事后说不抽烟,真说到做到,再次进入便利店时, 也只是随意朝香烟的位置扫了几眼。


    阳台上的烟灰缸自此没了作用, 顺利返回客厅, 在茶几上落灰。


    起初,霍利斯还会偷偷观察瑞文。


    他倒不是必须要瑞文戒烟,但能够戒掉, 固然最好, 只是将近年纪一半的烟龄, 哪怕烟瘾不重, 估计也不容易。


    好比塔瓦娜,嚷了一辈子戒烟,上次他飞去坦桑尼亚,她态度不变, 前不久回国,烟依旧不离手,问她, 她还振振有词:“你好好的不出事, 我早就戒掉了!”


    霍利斯信她个鬼, 但知道她是担心他, 不忍心看见她担忧害怕,只好听之任之。


    但是瑞文的自我控制能力, 着实超出霍利斯的想象。


    一次从医院离开,路上瑞文寥寥无语, 回到公寓,转头就去了阳台。霍利斯清楚, 李兰的病情越发严重,在负面情绪的影响下,瑞文又想抽烟了。


    “别强迫自己,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一步一步来。”霍利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瑞文知道他在说什么,却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任何时候都会出现特殊情况,但说到就要做到,否则有什么意义。”


    当初学会了抽烟,瑞文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是自制力最薄弱的年纪,经历太多,只会觉得处处都不如意。


    游君玉不让他课余时间去打工,也说过类似的话:“成绩只是一方面,若你不是读书的料,我也不会劝你回去读书。”


    “世事难料,人心复杂,校园至少是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而且青春无价,所以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你就是一块香饽饽,在不具备足够的明辨是非和抵抗诱惑的能力之前,身边的环境对你来说尤为重要。”


    瑞文听完犹如当头一棒。


    游君玉或许没有发现,短短几天,他就学会了抽烟,而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烟的杀伤力尚且可控,但是瑞文敢保证,下一次遇见了杀伤力不可控的东西时,他抵抗得住诱惑吗?


    再者,他有抵抗的余地吗?


    那时候不懂,只顾及庆幸,如今回想,游君玉的一番苦心,全部藏在她平静的外表下。


    而帮助他察觉到这一切的李兰,没能挺过今年的夏天.


    李兰走了,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瑞文的诵读声中,她永久睡去,没有醒来。


    应她的要求,瑞文最后背诵了一遍《心经》。她本意不是祈求往生,早登极乐,而是希望菩萨在天有灵,能够继续保佑这个孩子。


    葬礼很简单,到了李兰这个年纪,还能来吊唁的朋友已经不多了,瑞文和李安妮等人一起,全程参与,帮忙招待宾客。


    李兰家乡早已没了其他亲人,她的故土情节也没有游君玉重,死后懒得折腾,就没有选择落叶归根,而是和瑞文父母葬在了一处。


    弥留之际,克里斯蒂安来医院看望过她几次,瑞文不清楚他们之间聊了什么,但是直至过世前,她看向他的目光中,放心不下的情绪少了很多。


    最后一点,是在霍利斯频繁出现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她应该也在担心,他们担心她还有什么放不下。


    有了这些前提,克里斯蒂安和霍利斯自然而然出席了葬礼,也是在葬礼上,瑞文和两位堂姐妹打了个照面。


    梅兰妮一袭黑裙,头戴纱帽,是奥洛共和国女士参加葬礼时,十分常见的着装,瑞文一时没能把眼前正经的堂姐,跟“八结八离”的传闻对上号。


    “节哀,瑞文。”梅兰妮手上还拿了个同色系小包,面纱遮住她上半部分脸,挺拔的鼻梁下,裸色的唇瓣显得和葬礼一样肃穆苍凉。


    梅兰妮刚说完,身旁立马响起另一道声音:“节哀。”瑞文望过去,是比他小一些,却接手了格里菲斯大半产业的堂妹,杰西卡。


    杰西卡和梅兰妮同父异母,姐妹俩相差了将近十岁,比起梅兰妮的黑色长裙,杰西卡是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


    她们气质迥异,唯有眉眼之间有些许相似,还有那对继承了格里菲斯家族的灰绿色眼睛。他们三位堂亲站在一起,凭借眼睛说是一家人,也说得过去。


    “谢谢,若有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有血缘关系,却是第一次见,瑞文下意识拿出待客之道。


    姐妹俩对视一眼,余光瞥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老爷子。


    此行是克里斯蒂安主动提出来的,但他没有明确点名她们一定要陪同,姐妹俩心思各异,但不约而同地认为,是时候会一会这位堂兄弟了。


    倒不是要在别人的葬礼上闹出是非,只是三人不熟,单独约见还要找个由头,正好眼下有个合适的机会,一不做二不休,择日不如撞日。


    “你去招待客人,不用管我们。”克里斯蒂安具备普通大家长的一些特质,控制欲强,喜欢插手晚辈的生活,但随着年纪渐长,先后经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仅存的晚辈逐渐独当一面,他既有对权力流失的恐惧,同时也有欣慰。


    家庭和睦固然不错,可强求来的就没必要了。


    瑞文还在原地,没有立马动身,他看了看站成三角形的祖孙三人,明明是几何上最具稳定性的一个图形,但他身后的两个孙女,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身体语音隐隐透露着——他们不熟。


    感觉是临时组建起来的家庭成员,今天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瑞文让脑海中的想法吓了一跳,过去李兰常常对游君玉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今看来,东西方家庭的经文似乎都不太好念。


    霍利斯全程陪伴瑞文左右,理解他对亲人的重视,哪怕不熟,于是他拍了拍瑞文的肩膀,主动揽下责任:“你放心去,这儿有我。”


    他的人际关系和李兰没有交叉,前来吊唁的人几乎不认识他,他长时间陪在瑞文身边已经足够扎眼,何况他身份不明,想介绍都不知道如何介绍。


    前不久,他才在克里斯蒂安跟前过了个明面,老爷子认不认同不重要,至少商业合作伙伴儿子这个身份,看在他爸的面子上,老爷子也不会为难他。


    不会为难是真的,但没话聊也是真的。


    克里斯蒂安扫了眼人高马大,杵在面前跟个路障似的霍利斯,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忍不住皱了皱眉毛:“要不,你还是去陪瑞文。”


    老爷子已是耄耋之年,活得够长,看得够多,从来是身边的人担心冷场,努力寻找话题,得他两句回复。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站在旁边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偏偏这个人存在感极强,克里斯蒂安想忽视都难,不忽视又觉得碍眼。


    他是没资格反对他和瑞文在一起,但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两个孙女则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左一右,一人一个手机,远远站着。


    刚才瑞文一走,这个三角形瞬间分崩离析,稳定了不过几分钟。


    闻言,霍利斯低垂眼眸,看向克里斯蒂安,半晌,总算挤出一句话:“过去在家里,我经常听我奶奶提起你。”


    克里斯蒂安当即冷笑一声:“哦,是么,她说我什么了。”


    霍利斯好歹上了几年班,人情世故上多少通了几分人性:“说你商海沉浮,取得了很多成就。”


    克里斯蒂安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不变:“哦,哪些。”


    只是他没料到霍利斯明显是有备而来,所谓成就张口就来,还不是泛泛而谈,一看就是做了功课的。


    克里斯蒂安不由地认真打量起了眼前的年轻人。


    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当中,霍利斯一直名声不显,佩顿也没有把这个儿子推到人前的意思,显然没打算培养他接手家业。


    克里斯蒂安第一次和他接触,还是爆炸事件的当天。


    他的孙子就是挡在了这个男人身前,替他承受了爆炸的大部分冲击。


    尽管事后真相大白,谈不上谁牵连了谁,可是谁受伤了,结果一目了然,情感上岂是说放下就放下。


    之后就是佩顿相邀,谈论两家联姻。


    简直莫名其妙——他要是能够做主,绝对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一家子奇葩,其中佩顿更是“声名远扬”。


    他工作能力是有,运气也不错,家业到他手上,进一步发扬光大,从商业角度来说,克里斯蒂安其实很欣赏他。


    但是,他就没见过哪家父亲那么热衷给同性恋儿子保媒拉纤的,一点也不讲究,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在面对这个奇葩父亲的独子时,克里斯蒂安不可避免地戴了有色眼镜,尤其是这位之前还查无此人。


    克里斯蒂安观念上有其进步,也其有保守。一方面,只要能力足以匹配,他可以把孙女当成继承人培养。另一方面,针对孙子的未来对象是男是女,他的标准就不同了。


    如果是女孙媳,宜室宜家即可,但是男孙媳,宜室宜家是基本,事业上还必须有所建树。


    当初梅兰妮第一次结婚,他就是这种感觉,还是后来她八结八离,说不清楚她和历任前夫,到底谁吃亏更多,他才渐渐麻木。


    没想到这种感觉竟然卷土重来,在他对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男人的看法发生改变的时候。


    男性同盟一向以事业为基准,暗含了上下级关系,世俗意义来讲,就是“父与子”。


    克里斯蒂安在这套体系下生活了一辈子,早已内化了其中的潜规则,当他对霍利斯改观,脑海中佩顿的提议顺势浮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chapter84[VIP]


    “你和瑞文, 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佩顿曾向克里斯蒂安提议,他们两家联手,共同推进同性恋婚姻合法化。


    克里斯蒂安原本不感兴趣, 他又不是没有插手过晚辈的婚姻, 最终酿成什么后果, 就在眼前摆着,同样的错误他还能犯两次不成。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霍利斯并非良配, 上次会所和平交流, 除了面子情, 还因为他和瑞文的关系尚未缓和, 以及面对相关问题,他一贯采取类似手段——


    当下年轻人谈恋爱,谈着谈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 可是长辈一旦插手,保不准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自以为全世界都在反对他们, 进而促进他们情比金坚, 不惜代价与全世界对抗。


    梅兰妮就是最好的例子。


    克里斯蒂安就是从晚辈身上, 不断吸取当代婚姻的教训, 以此精进自己的方式方法,做到与时俱进。


    不过眼下他对霍利斯改观, 觉得佩顿的提议也不是不能一试,所以才有此一问。


    毕竟知己知彼, 方能百战不殆。


    只是落在霍利斯耳朵里,却自动演化成另一个意思——你跟瑞文八字有一撇没有, 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答案自然是没有,霍利斯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克里斯蒂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本来神色淡然的年轻人,忽然灰白下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年轻人虽然兴致不高,但一脸诚恳,郑重许下他的承诺。


    克里斯蒂安则是一脸莫名其妙:“……”


    难道奇葩的爸爸一定会有个奇葩的儿子?他好像更放心不下了。


    此时一阵清风徐来,克里斯蒂安斑白的发丝在霍利斯眼皮子底下,荡出白色的波浪,他竟奇异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和瑞文之前因为理解上的偏差,产生了一些误会,但是我们都在认真对待这份感情。眼下时机不合适,感情上承诺又太轻,但是我会努力通过实际行动,让你和瑞文相信我是真心的。”


    好听的话克里斯蒂安听过不少,到了他这个阶层,身边围绕的基本都是“好人”。早年所谓真心,在他这里,可谓是毫无价值,唯有利益才是人类维系关系的基石。


    如今到了这把年纪,时间流逝太快,却过得太慢,闲暇时刻难免回顾过去,不难发现,毫无价值其实是难以估量,而世间免费的,往往就是最贵的。


    “我说过,我的意见对你们而言,并不重要。如果你们做好了相携一生的准备,我会真心祝福你们。”克里斯蒂安当时言不由衷,这会儿却是真心实意。


    本意上,他肯定更愿意看见瑞文步入传统的婚恋关系,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获得世俗上的幸福。


    可是今日的新潮,又岂知不是未来的世俗。孩子自有他们的路要走,他不过是伴随他们某一段路程而已。


    “就像你说的,感情上承诺太轻,我们能做的有限,往后还得靠你们自己,且行不易,望你们彼此珍重。”


    话音刚落,话题里另一位主人公缓缓走来,他原以为一老一少可能会不太对付,可远远望过去,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和谐得多。


    瑞文脚步一顿的瞬间,杰西卡趁势而入,半道把人截走了:“忙完了,借一步说话?”


    堂兄妹俩朝一处没人的角落走去,等到霍利斯有所察觉,二人已消失在原地。


    “怎么了?”对于杰西卡会找上来,瑞文意外又不那么意外,早在他决定和克里斯蒂安来往,就猜到这一天可能会到来,但是杰西卡找他具体为了什么事,他就猜不到了。


    杰西卡瞥了眼瑞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向他:“来一根?”


    瑞文下意识伸手过去,只是胳膊举起一半,他无奈一笑,挥了挥手,婉拒道:“谢谢,我不抽烟了。”


    杰西卡眉毛一挑,瞬间福至心灵,把烟推回盒子,堂兄妹在不给别人吸二手烟这件事上,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我直说了,我找你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回来工作。我不敢保证,能给你什么样的位置,但至少比你那个单位强点,不看性别,不看种族,能者居之。除了我屁股下那把交椅,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爬到哪儿了。”


    瑞文越听,脸上越是讳莫如深。


    在此之前,他有想过杰西卡找他会说什么,但大多是迂回地试探,试探他有否有染指权柄的觊觎之心。结果都不是,她一上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一时诧异不已,试探道:“如果我想要的,就是那把交椅呢?”


    杰西卡丝毫不觉得冒犯,自信一笑:“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毕竟我也说了,能者居之。”


    瑞文敛住眉眼,思索了片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哪怕再不了解这位堂妹,她也不像是个会“引狼入室”的主儿,否则不会得克里斯蒂安倾力培养,作为下一任继承人。


    尽管现实跟引狼入室没有半毛钱关系。


    “当然。”杰西卡不奇怪瑞文会这么问,想法是早就有的,不过时机却是现找的,不然她也不会在别人葬礼上说这些话。


    “原因很简单,你有能力,我BOSS直聘,加上血缘关系,老爷子有意补偿你,说不定放权的速度更快,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确实很简单,但是瑞文觉得最后一句才是关键,他不由地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堂妹。


    格里菲斯家族的人底子都还不错,梅兰妮是传统西式美人的长相和气质,年轻时是颇受欢迎的西方甜心,明媚张扬。


    杰西卡则是截然不同的路子,一头短发,干练又洒脱,她们同为姐妹,却因为相差了十岁,不同时代的印记,就这样明晃晃地刻在了二人身上。


    瑞文顿时想起了坊间传闻,看向杰西卡的目光欲言又止。


    杰西卡出乎意料地直接,当即戳破他的心思:“没错,我和梅兰妮的关系的确不好,但也谈不上差。你也别多想,我拉你入伙,没有要跟她打擂台的意思。底下的人多是二极管,以为不好就是差,实际上,我和她就是简单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梅兰妮也很清楚,否则不会那么快压下你的新闻,合作才会共赢,内斗只会大伤元气,蠢货才会那么干。”


    这既是表明立场,也是在警告瑞文,与其之后他受外人挑拨,不如现在由她抛出橄榄枝,不管他有没有多余的心思,眼下也不必有了。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这只是个提议。我听说你外婆游君玉女士,过去是华人圈子里远近闻名的裁缝,正好家里是做皮具生意起家的,衍生出了一条服装设计的生产线,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先从那里入手。”


    杰西卡传达完她的意思,大手一挥,等到霍利斯自再次见到瑞文的时候,他们已经送爷孙三人离开了。


    “你们说什么了?”目送车辆远去,霍利斯就急忙开口,显然是不放心他们单独相处。


    瑞文没料到他这个堂妹,居然是这么个性格,听见霍利斯的声音时,他的神色还略带恍惚:“她问我想不想去她那里工作。”


    闻言,霍利斯脸上的急色,翻涌上来理所当然,像是比瑞文还了解他这个堂妹:“之前就有听说,杰西卡进入集团后,颇有克里斯蒂安当年的风范,但说话很直接,一向不屑于藏着掖着,我想,她应该是真心的。”


    瑞文也觉得她应该是有几分真心在,不管他去不去,态度首先要摆出来,至于他去不去,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说话直接不代表一根筋,有时候是对自身能力的肯定,以及玩得一手阳谋。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眼下霍利斯和瑞文因为爆炸意外,又走到了一起,但各自党派之间利益相冲的问题,一直没得到解决。


    这就是埋在他们未来路上的一颗地雷,他们携手走过会不会踩到,没有人能够预料到。


    情感上,霍利斯自然不想和瑞文再发生类似的冲突,但是他更不想看见瑞文因为他而放弃什么,同理,瑞文也不愿意看见同样的事在他身上发生。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霍利斯还是希望由他来做这个选择,瑞文比他更合适那个环境,曙光党自从有了他的加入,主席的头顶是日渐稀薄了。


    “不知道啊……”瑞文望着远方,摇了摇头,杰西卡不提,他还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杰西卡一说,他发现他竟然动摇了。


    “其实当初做公务员,也是因为刚好通过了选拔。工作体面,工资不错,那时候又想早点独立,减轻家里的负担,没有多想,就去上班了。”


    理想就是在现实里的一次次磋磨中,渐渐了无声息,甚至曾经是否有过理想,瑞文也记不清了。


    他根据大众的选择,盲目地去读书、上大学、找工作,看似圆满的人生答卷,其实是因为他没有目标,找不到奋斗的方向。


    从众不一定精彩,但一定稳妥。


    如今时过境迁,当初从事这份工作的理由已然失效,瑞文像是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他又看不清方向了。


    不过那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此刻却有霍利斯站在他身边,揽过他的肩膀,宽慰他说:“等到眼前的事儿忙完了,我和你一起,我们好好地想一想。”


    可是事情总是接踵而至。


    他们前脚才送李兰入土为安,第二天是周末,霍利斯早早起来,准备去晨跑,转头却敲响他的房门,紧急叫他起床:“瑞文,快起来,游思的情况不大对劲。”


    第85章  chapter85[VIP]


    瑞文从床上踉跄拍下来, 随后几乎是飞到门口的。


    之前李兰住院,游思和游念念这对父女,先是在宠物店寄宿, 后来搬去希维尔家里暂住, 直到昨天下午, 瑞文和霍利斯才把它们接回家。


    因为第二天是周六,瑞文的公寓不允许养宠物,霍利斯的大平层小猫们不熟悉, 他们直接回了小洋楼。


    霍利斯目前还在追求瑞文, 在公寓的时候, 他白天忙活完, 晚上就回自己家,昨天到了小洋楼,由于有空余的房间,瑞文就让他留宿。


    李兰才走, 霍利斯也不放心瑞文一个人待着,答应他留下来后,一早起来, 照旧包揽了所有家务, 同时还不忘替他照顾猫舅舅和猫表妹。


    只是给猫碗倒上猫粮时, 他发现游思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连平日里有了粮忘了爹的游念念,听见了猫粮袋子欻欻地响, 也没飞奔过来,而是围着蜷缩成一团的游思, 冲霍利斯着急地喵喵叫着,像是在求救。


    过去它一向对霍利斯敬谢不敬, 三尺之内有他没它。


    见状,霍利斯先观察了会儿游思的状况,然后赶紧上楼叫瑞文起床。


    瑞文开门出来后,霍利斯圈住他的手腕,像是在给予他支撑,同时也是在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怕,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度过。


    “游思怎么了?”瑞文感受到了手腕的力量,但是他无暇顾及,另一只手搭在霍利斯伸过来的胳膊上,揪起一团肉,祈求那句“没事”。


    “我给它倒猫粮,但它没有反应,我担心它是不是生病了。”


    瑞文顿时松了口气,力道随之松懈,反倒是他自己说出了那句“没事”。


    “只是不吃东西啊,那没事儿了。去年外婆刚走的那几天,它也是突然不吃饭,医生说它没什么问题,叫我带回去观察,第二天它就好了。”


    去年从游君玉生病开始,照顾游思的责任就落在了瑞文身上。


    他和这只猫舅舅相处时间不长,比大学同学还不熟,那几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交集仅限于吃喝拉撒。


    就是在那段交集之中,有一天瑞文发现早上倒的猫粮不见少,他连忙拉上猫舅舅去宠物医院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屁事没有,猫舅舅被照顾的很好,没办法,只好又拉回家,先看看情况再说。


    瑞文忧心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看见游思主动凑到猫碗面前,把昨天的猫粮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瑞文琢磨,那天正好是游君玉离世后不久,游思可能是想她了。


    当时游思风残云卷,瑞文蹲在一旁,心有余悸,忍不住弹它一个脑崩:“说你孝顺呢,结果就绝食一天。”


    说完,他想起自己虽不至于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但每天都吃,还不如一只猫。


    “你别担心,明天它应该就会好了。”瑞文嘴上劝霍利斯不要担心,手却始终抓住他不放。


    霍利斯忽然不忍心说下去了,他反过来把瑞文的双手握在手心里:“好,你先去洗漱,什么事都等你收拾好了,我们再来讨论。”.


    瑞文将信将疑,但还是迅速拾掇好下楼,等到亲眼所见,他直接愣在楼梯口,不敢置信道:“怎么回事儿,游念念它……”


    去年念念还没来,瑞文没有参照可以对比,但是它的不对劲清晰可见,他找不到理由去辩解。


    游思早年流浪,被游君玉捡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它性格一向沉稳,情绪波动很小,如今上了年纪,更是喜欢长时间缩在一处,除了游君玉和李兰,谁叫它都不应。


    游念念则不一样,它打小吃好喝好,没心没肺惯了,谁叫它都应,除了一开始对霍利斯还有点防备心,喂了它两顿,就逐渐亲近起来了。


    此刻,这只没心没肺的小猫,围着蜷缩在地上的老猫,焦急的神色一目了然。


    人类可能会因为神经元丰富,思绪百转千回,刚才楼上的回忆也好,借口也罢,抵死不认的现状,或许比不上小猫思维简单,可以透过现象,直击本质。


    “什么原因还不知道,我们先不要自乱阵脚。”霍利斯走过去,牢牢握住瑞文的手,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热度传递给他,“航空箱在哪儿,当务之急,我们先送游思去医院。”


    前往医院的途中,是霍利斯开的车,瑞文坐在后面,把装有两只小猫的航空箱抱到腿上。


    一路上,他低垂着头,霍利斯频频望向后视镜,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似是有迷雾笼罩,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霍利斯不由地猛踩油门,在最低时速的限制下,尽量快地开到医院。


    一通挂号、缴费、检查下来,医生带来了瑞文最不想听见的消息:“大概是年纪到了,主人做好心理准备吧。”


    “不应该啊,它昨天还好好的。”瑞文瞬间如坠冰窟,竟然没有意识到,他在用中文和医生对话。


    “瑞文,”霍利斯揽住瑞文的肩膀,在医生茫然地注视下,用中文回复他,“要不我们先回家,我想,这种时候,游思应该更想我们陪着它,在家里待着。”


    像是为了证明霍利斯所言非虚,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游思,忽然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破锣一样的嗓子,因为身体虚弱,反倒像是漏了风,彼此中和了一下,没有以前那么呕哑嘲哳难为听了,但瑞文竟然现在就开始怀念,过去时常令他感到刺耳的叫声。


    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们走吧。”霍利斯向医生道了谢,把两只小猫装进航空箱,揽过瑞文,带着他离开。


    按照来时的格局坐进车里,瑞文紧紧搂着航空箱,冷不丁开口道:“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霍利斯启动车辆的手一顿,紧接着回答:“好。”


    随后瑞文报出一个地址,霍利斯眼皮一闪,却没再说什么,径直开车前往.


    前几年游思生了一场重病,瑞文和游君玉苦求医院无果,几经辗转,打听到了一个动物公益救助中心。


    医生检查完后,说只能试着救一救,瑞文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在一点希冀中反复绝望。


    得益于医生全力抢救,送算在死神手里把游思抢救回来了,为表感谢,瑞文每年都会向这家救助中心捐助动物食粮,或者医用器械。


    这会儿他抱着游思故地重游,深知这是最后的希望,一时脚步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霍利斯默默陪在他身旁,像是不管他说什么,接下来还要去哪儿,哪怕到了地方,现在就掉头回去,他依旧会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地说一声“好”。


    瑞文抬头注视救助中心的招牌——恩戈罗动物公益救助中心——事后他查过,“恩戈罗”是坦桑尼亚的自然保护区,霍利斯的妈妈塔瓦娜女士就在那里工作。


    “来都来了。”瑞文用中文嘟囔了一句,抱着航空箱的手不断用力,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


    救助中心坐落郊区,占地面积宽敞,一进去,先是围墙围住了一大片院子,里面有草地,有动物居住的小屋,期间还有动物追逐打闹,看起来就健康活泼。


    走进三层楼的建筑,一二楼划分了检查室、手术室,三楼则供工作人员休息。


    瑞文拖家带口甫一现身,正在前台忙活的一名医生,见到熟人后扬起的笑容,止在她的视线落在霍利斯的脸上:“你怎么来了?你主席终于看出了你是什么货色,把你开除了?”


    “猫命关天,少扯闲篇。”霍利斯在瑞文目光扫过来时,尴尬地扭脸躲避。


    过去他脸皮厚到能抗子弹,如今破天荒地闪过一抹羞涩。


    他轻咳了两声,简要地解释道:“没有要瞒你的意思,只是来的路上,你脸色不好,就不想给你徒增烦恼。你想知道什么,等事情结束,我全部告诉你,好不好?”


    瑞文点了点头,神情说不出是茫然,还是果然如此。


    怪不得出发前,霍利斯既不问方向,也没点开导航,一路上跟回家似的,熟悉得仿佛闭着眼睛都能开过来。


    此刻,“家里”的医生微微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男人似的,眼里满是陌生。


    霍利斯没有二世祖的做派,却有二世祖的脾气,别说解释了,他不回复一句“爱治不治,不治滚蛋”,就已经算是脾气很好了。


    幸好他们这里是动物公益救助中心,否则每天要处理的投诉,估摸着可能比小动物的病历还多。


    几句话的功夫,游思被医生接过去,送进急诊室,瑞文和霍利斯紧随其后,门一关上,医生就对霍利斯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啊,老板。”


    霍利斯作为救助中心创始人之一,其他人技术入股,他带资进组,同事们日常戏谑地尊称他一声“老板”。


    “老板”听到召唤,捏了捏瑞文的肩,出去消了个毒回来,在医生对面站好,熟练地交代起了起床后,游思的一系列状况,还有上一家宠物医院,医生检查出来的结果。


    救助中心的医生边听边忙活,随着霍利斯话音一落,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脸上戴着口罩,却也掩盖不了底下的凝重。


    “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霍利斯。”医生叹了口气,收起见面时的不着调。


    救助中心经常迎来新的动物,也经常送走旧的动物,这座居于人世间一隅的建筑里,是一个小型世界,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全看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虽然是初步诊断,但你们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不忍心立刻做决断,只好提前打预防针。


    她看了看躺在候诊台上的游思,沉默了片刻,说:“我们……尽力救治。”


    霍利斯转身询问瑞文的意见,瑞文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试试吧。”


    “好。”霍利斯看向医生,医生接收到信号,马上行动起来。


    “说来也巧,这只小猫两次到我们这儿来,两次都有你,”


    医生一是觉得氛围压抑,想要说一些新鲜事,转移一下家属的注意力。


    二也是真的觉得凑巧,思绪偏离了一些,思考这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瑞文和霍利斯确实因此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


    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见了震惊和疑惑。


    不过像是为了证实医生的话,游思忽然仰起头,蹭了蹭霍利斯的手心。


    它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喵……”


    作者有话说:


    *出自清·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第86章  chapter86[VIP]


    瑞文刚开始工作的时候, 游思生了一场重病,宠物医院不敢接收它,他们多方努力下, 一位医生向他们推荐了恩戈罗动物公益救助中心。


    求助中心位于郊区, 占地很广, 前几年资金不到位,十分破旧,招牌还是纯手工, 是多张卡纸组合在一起, 用奥洛语在上面龙飞凤舞地拼凑出——恩戈罗动物公益救助中心, 张贴在公告栏里, 避免风吹雨打,减少使用寿命。


    当时抵达此处,不管远看近看,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倒闭的样子。


    可是瑞文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将信将疑,走进去的时候一颗心直打颤,如今回想起来, 那个招牌像极了霍利斯挥毫泼墨的手笔。


    曙光党一直以先进党派自居, 跟随时代发展起来的新潮思想, 向来为他们所奉行。抛开乍然听闻的震惊, 霍利斯会投入动物救助的公益事业当中,并不奇怪。


    只是瑞文不曾料到, 几年前游思生病,霍利斯居然在场, 但他没有一点印象。


    “好几年了,你好像还没毕业, 好几个医生看过,觉得希望不大,还是你说试试吧,万一呢。没想到万中无一的机会,它活了下来。”


    医生低头,仔细观察游思的情况,以为另外两人不说话,是打算听她把故事讲下去。


    瑞文的确有此打算,几句的功夫,前不久的诸多疑点,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比方说游念念一只没心没肺的小猫,跟谁都能亲近,除了医生,不是怕就是叫。如果霍利斯经常出入救助中心,怪不得头几次一见到他,游念念总是躲起来。


    再比方说,游思自从上了年纪,对谁都爱答不理,反倒一见到霍利斯,就主动接近他,霍利斯叫它比瑞文还要管用。


    “算起来,你还是它的救命恩人呢。”医生抬头,在霍利斯和瑞文之间扫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她没猜错的话,一条命换来它的主人,是一只知恩图报的小猫了。


    “救命恩人?”


    打从进入救助中心,瑞文的脑子就跟打结了似的,一方面担忧游思,另一方面还要分神思考霍利斯的身份,从老板到救命恩人,简直扑朔迷离,他越想越觉得离奇。


    “对呀,他就是当初的主治医生之一。”


    医生赶在霍利斯阻止之前,一股脑地把真相说了出来,这会儿她的心神大部分在小猫身上,无法留心两位家属之间奇怪的氛围。


    霍利斯倒不是想瞒着瑞文,只是他没想起来还有这茬儿,当即指着自己,心里的震惊比瑞文这个局外人还要局外人:“我?”


    说句不好听的,他早已“金盆洗手”,好几年没有下场亲自给小动物看过病了,突闻他和游思还有这么一段缘分,大脑的CPU差点没给他干冒烟了。


    “我就说嘛,上班使人痴傻。”医生刚吐槽了一句,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她盯着二人,不可置信道,“你俩难道不是那次看完病认识的?”


    霍利斯心里顿时一慌,他原本以为他就瞒了瑞文一件事,不料还有意外收获.


    恩戈罗动物公益救助中心,成立于霍利斯大学期间,除了真心热爱动物,也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


    医生是创立初期,一直陪伴他到现在的老友,经他手上救治的动物,医生可能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由于几年前经受了法律的熏陶,霍利斯无奈退居二线——专攻带资,但不进组。钱他向来不吝惜,而且近年手头日渐宽裕,投入更多。


    自此,救助中心从过去的小破楼,改天换地成现在带庭院的三层大楼房,就连招牌,也有余钱换成了霓虹灯形式。


    救助中心的小日子逐渐好起来了,霍利斯却几度在梦想门外徘徊,最终还是被赶了出来。事已至此,他唯有尽他所能,哪怕走上另一条更加迂回曲折的道路。


    不过和救治过的小动物重逢,就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了,毕竟他曾经满打满算,法外狂徒一枚,不被小动物认出来都算好的,遑论因此去跟家属认识!


    救治中心可是有前车之鉴,他们还险些因为这个原因关门大吉。


    “幸好瑞文不是外人,否则我们又要停业整改了。”简要说明他们是工作上认识的,没提复杂的党派关系,霍利斯心有余悸道。


    医生讪笑:“幸好,幸好,是我想岔了。不过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命中注定会遇见的人,怎么着都会遇见,早一点,晚一点,好像不是很重要。”


    在救助中心,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霍利斯从未在人前现身,医生还是看见他和瑞文一起出现,动作虽然谈不上有多亲密,但看得出关系匪浅,一时以为是好人有好报,救小动物一命,天赐良缘。


    “不好意思啊,忘了你还是个不法分子,无法示众。”医生开了个霍利斯并不觉得好笑的玩笑,掩饰心底的沉重,“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年年给咱中心捐赠的好心人,好了,你们也加深了对彼此的认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之后的治疗,瑞文坐在诊室外面,连一到医院就大闹天空的游念念,也嗅到了紧张的气息,乖乖地趴在表哥的大腿上,静候医生宣判。


    在瑞文的同意下,霍利斯跟着进了诊室。


    事急从权,不法分子不过是玩笑话,而霍利斯的专业性毋庸置疑,留他陪瑞文在外面等待,不如放他进去,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好歹有一个全程参与的专业主心骨,清楚全貌,说不定可以做最后的决断。


    诊室的门很快打开,似乎不用等宣判,瑞文已经猜到结果。


    果不其然,率先出来的霍利斯摘下口罩,露出和进去时相差无几的表情。


    有时候,诊治时间较短,不一定是情况明朗,医生胸有成竹,还有可能是无力回天,他们真的尽力而为了。


    “我明白了。”瑞文垂眸,目光落在怀里的游念念身上,父女俩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使得他有些恍惚,好似里面的生命不会完全离去,他们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重逢。不过眼下,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瑞文抬眸,注视霍利斯的眼睛,迎着他的担心,平静地做出决定:“我们回去吧。”


    过去老人讲究死也不能死在外面,游君玉和李兰就是在家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小猫不会说话,只能由主人安排,于是瑞文把游念念递给霍利斯,越过他进入诊室,给所有奋战到底的医护人员,诚挚地说了一声“谢谢”。


    走之前,医生宽慰说:“它以前流浪,底子是差一些,前几年又生了一场重病,但养了这么多年,在小猫里已经是高寿了。你们尽了全力,无可指摘,只是生与死从来是一体两面,而不是互相对立。”


    医生清楚,他们懂她的话,不过需要一点时间,熬过失去的初始阶段,慢慢学会接受。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送他们上车,最后看了眼航空箱里的游思:“好好陪一陪它吧,小猫都明白。”.


    小猫都明白。


    其实瑞文以前不相信什么万物有灵,不过是不同物种之间,大脑的构造不同,脑容量有多有少,由此造成想得多,或者想得少,聪明或者笨。


    显然游思在他眼里,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偶尔会因为它那口破锣嗓子,惹他侧目。


    第一次改观是游君玉去世后不久,他被困二楼厕所,游思不仅发现了他的窘境,还知道去叫李兰开锁救他出去。


    的确是一次奇遇,但瑞文只当它是一只普通的聪明小猫。


    后来不得不接管它们,在一次又一次的相处中,他要开始考虑如何科学饲养,做一个合格的铲屎官,还要有效防止它们在调皮捣蛋后,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小猫不会说人话,也不大听得懂人话,还是家庭的重要成员,瑞文的强迫症就在它们的磨砺下,渐渐养成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者干脆两只眼睛都闭上,从物理层面上做到眼不见为净。


    许多事情和感情,就是在紧密的关系中,无意识地渗透对方的生活,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小猫都明白。


    其实小猫一直都明白,只是自诩万物之首的人类,直到此时此刻,才学着去理解这份明白。


    “霍利斯,你说,它现在会痛吗?”到了瑞文这个年纪,又经历了几次亲人离世,生死对于他来说,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心痛在所难免,但他更关心它目前的感受。


    走也好,留也罢,只要不觉得痛苦就好。


    “我不确定。”霍利斯理解瑞文的顾虑,走到这一步,所谓善意的谎言毫无必要,实话实话后,他透过后视镜观察瑞文的神色,略加思索,继续说,“它要是觉得痛,应该会有一些反应,小动物的行为逻辑,一般会趋向于本能行事。”


    “是么。”瑞文嘴里喃喃一句,扭头望向车窗。


    窗外盛夏已至,天光大亮,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如一幅幅光速移动的油画,从车窗上一闪而过。


    回去路上,瑞文把游思从航空箱里放出来,抱在腿上。


    他很少和游思这么亲近,就算游君玉离世,他们也只是相处的时间变多了,平日里依旧互不打扰。


    合租室友可能还会说上两句话,但他们简直像同处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可是如今连它也要走了,瑞文再次陷入曾经面对父母、外婆和姥姥去世的状态之中,只是这次他更加迷茫,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茫茫天地,他好像分不清他是谁了。


    ——李兰是最后一个叫他“游故”的人,小猫虽然不会说话,但小猫是他和过去仅剩的连接。


    第87章  chapter87[VIP]


    瑞文生活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 却成长在两种不同的文化背景下。


    不同国家文化的家庭结合,混血的长相,使得他在在相关文化里都找不到完整的归宿。


    一直以来, 他一半是瑞文·格里菲斯, 一半是游故, 二者缺一不可。


    只是当初年纪太小,未经世事,想法太过天真, 以为可以做一辈子瑞文和游故, 在两个名字之间切换自如。


    不料游君玉逝世犹如迎头一击, 他茫然无措, 心脏第一次豁了个不小的口子,幸好还有李兰,“游故”之名尚有人叫。也是因为还有李兰,瑞文没有清晰地认识到, 他和过去的连接,正在一点一点断裂。


    名字是人类存立于世的证明,是人世间最短的祝福, 也是最短的咒语。


    回程的车上, 感受到手心里的生命力在慢慢消散, 他似乎无法再做一辈子游故了。


    他的这一半自我, 像是随着几次送别,一起走了.


    回到家中, 游思的精神头越发不振,但不知道是求生欲的作用, 还是不想瑞文他们担心,它强撑着吃了几粒猫粮。


    游念念同样滴水未进, 此时看见游思把脸埋进猫碗,才上前吃了几口,只是游思一停,它也停了下来,它凑过去,静静挨着游思。


    “小动物很多时候灵得很。”脑海里又想起李兰的话,瑞文面色一凝,一语不发,蹲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它们。


    霍利斯从未见过这样的瑞文,脸上看似很平静,愿意接受一切发生,可是整个人犹如笼罩在一片阴影当中,从身体里不断凝结出黑色情绪,转瞬遮天蔽日。


    李兰离世之前,他也足够悲痛,但不像现在,像是要跟着一起去了似的。


    霍利斯实在捉摸不透,不过当初李兰住院,他不仅没有帮上什么忙,还闹了一通脾气,心里一直放不下,到现在都很愧疚,眼下更是不敢放任瑞文离开视线半步,只能在他陪伴它们的时候,他陪伴他。


    时间无声流逝,说不清过去了多久,门铃忽然响起,霍利斯看了看不为所动的看瑞文,自觉起身开门。


    按门铃的人是李安妮,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瞧见出来的人是霍利斯也不觉得惊讶,反而熟稔地跟他打起了招呼:“大周末一大早,哪儿去了你们,我还担心这次来,不会又扑了个空吧。”


    霍利斯接过箱子,感觉颇有分量,虽然疑惑里面装了什么,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提醒道:“游思今天早上起来,情况就不太好,我们送它去医院和救助中心,结果都一样,就这几天了,刚回来。”


    李安妮瞬间正色,担心道:“瑞文呢?他怎么样了,还好吧。”


    “他……”霍利斯一开口,就跟漏气似的,肩膀倏地一下垮了下来,像是承受不住箱子的重量,忽然就往下坠,“总之,不是很好。对了,箱子里装的什么。”


    李安妮想也知道,瑞文的情况不可能好,虽然游思是动物,但也是游君玉留下来的遗物。


    她前不久经历了亲人去世,明白失去遗物,就像又一次面临至亲离去,打击或许更甚,一时半会儿很难走不出来。


    何况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之前不是说,奶奶走之后,就把她的遗物整理出来,里面是给瑞文的那份,你们就当留个念想。”李安妮顿了顿,向来不爱感慨世事的她,也不禁叹了一声“无常”。


    “除了过来送东西,我还打算跟你们商量一下,菩萨咱就不动了吧,以后我来供奉她,其他跟以前一样,你们回来的时候,过来上柱香。”


    只是眼下并不适合讨论这些,李安妮说着,不由地叹了口气,世间种种意难平,还真逃不过一个“巧”字。


    穿过院子,来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对霍利斯说:“你先进去吧,我打个电话。”


    没多久,李安妮打完电话进来,径直凑到瑞文跟前,蹲下来观察游思,身边多了个人,瑞文也没有反应,显然是霍利斯把门外的事告诉了他。


    过了一会儿,李安妮说:“我给我爸他们打了电话,他说,他把店里的事交代一下就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瑞文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安妮打断了,“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谨言慎行啊,咱游思舅舅聪明着呢,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瑞文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脑海里又一次响起李兰的声音:“小动物很多时候灵得很。”


    “怎么着,游思也是吃过我们家饭,这种时候,一家人怎么可能不聚在一起。”


    游思被游君玉捡回家的时候,身上跟其他猫打架的伤口正在化脓,本就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容貌,这下好了,带着这么一身伤,像是从地狱爬里回来似的。


    它也的确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游君玉和李兰熬了好几个大夜,全力照看,小辈们业余时刻,也会过来接棒,可以说,游思是在两家人共同努力下,慢慢恢复健康的。


    还是后来李保罗结婚,妻子薇诺娜对猫毛过敏,游思才会大部分时间待在游君玉这里。但是感情的浓度并没有因此降低,他们时不时会回来,探望一下老人和小猫。


    这次薇诺娜也来了,她比李保罗大两岁,是大学期间在李家超市打工的时候,和李保罗认识的,后来发展成恋爱关系,最后步入婚姻殿堂。


    她提前服用了抗过敏药物,此刻就抱着和李保罗的小女儿,坐在沙发上,就算不可以靠近,一家人也要整整齐齐。


    小姑娘两岁多,混血的特征不是很明显,看见了熟悉的人,会主动打招呼。


    在李兰的教导下,还知道先喊辈分最大的游思一声“叔公”,随后才是安妮姑姑、瑞文叔叔和霍利斯叔叔,连游念念也混得了一句“念念小姑”。


    稚嫩的童声冲刷掉了氛围里一部分沉重,瑞文对着这样一张小脸,嘴角也扬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人员到齐,所有人各司其职,霍利斯在厨房忙活,李杰克和李保罗父子俩给他打下手,薇诺娜看管孩子,瑞文和李安妮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点心,则是一人接手了一只小猫,负责它们的吃喝拉撒。


    餐桌上,李安妮又提起她过来的目的,顺便说了一下她带来的箱子里装了什么:“里面有咱们的合影,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说着,李安妮先咯咯地笑了一会儿:“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才发现,你小时候长得真像一个小姑娘。李保罗在分不清男女的年纪,还对着你叫过几次姐姐,被奶奶好一顿收拾,才不情不愿地改口叫哥哥。”


    过去的饭桌上,向来是晚辈糗事大集锦,不过大多由李兰开口,如今少了她,李安妮分不清是单纯提起往事,还是以这种形式怀念她。


    “李安妮!”李保罗在李兰眼里,就是一根筋的小傻子,饭桌上的糗事主角,往往都是他,他也如李兰还在时那样,气急败坏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鲜有此殊荣的瑞文,闻言,细嚼慢咽的动作一顿,没来得及嚼碎的蔬菜堵在嗓子眼里,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本就对瑞文的事感兴趣的霍利斯,见状,顾不得追问,赶紧又倒水,又拍背,好不容易帮他把蔬菜咽下去,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他们忘记吃饭。


    “怎么了?”霍利斯坐回去的时候,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他刚才的行为,应该没做什么不得了的事,何故一直盯着他不放。


    “啊?啊,哈哈……”李杰克作为在场唯二的长辈,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两位晚辈,委实不妥,他尬笑了两声,嘴里嘟囔着“没什么”,赶紧移开目光。


    要他怎么回答,难道说头一次近距离看见俩男的举止亲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尽管事先知道他们的关系不简单,但他一个传统的中年男人,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说弯就弯,冲击不可谓不小。


    李保罗和薇诺娜夫妻俩想法差不多,怀中的小女儿随大人们一起看热闹,除了一开始被瑞文叔叔震天响的咳嗽吓着了,随后只有她笑得出来,师承姑姑的咯咯笑声萦绕在饭桌之上。


    在场对二人的相处模式没有别样念头,唯有李安妮了。她长期混迹互联网,全世界的妖魔鬼怪不敢说看了个遍,至少见识得不少。


    前段时间两党主要成员的激吻照遍布全网,口水还拉丝,顺着脖子浸湿衣领,流进看不见的地方,岂是当下一人咳嗽,一人拍背所能比拟。


    她就是单纯吓了一跳,其次两个大帅哥凑一块实在养眼,没忍住好好欣赏了一番。


    “就是你手艺太好,真是便宜了瑞文这小子,以后可以天天吃到你做的菜。”


    二人之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得自然,李安妮想当然地以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一顿调侃过后,瑞文咳得更大声了。


    “怎么年纪越大,脸皮越薄,小时候说你像个小姑娘,你还反问我是不是羡慕你比我漂亮,现在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羡慕你有一个帅哥男朋友。”


    李杰克见势不对,夹了一块小孩拳头大的肉,硬生生塞进女儿嘴里,呵斥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李安妮心安理得地嚼着父亲的馈赠。


    晚饭过后,天色渐暗,由于第二天是星期天,李家父子又经营了一家超市,不需要坐班,薇诺娜双休,因此全部留了下来,到点了就回隔壁小洋楼睡觉。


    送走了他们,瑞文返回客厅,抱起游思坐在沙发上,霍利斯拿了条毛毯过来,盖住瑞文腿上的小猫。


    “今晚我们接力?你受前半场,后半场我来。”霍利斯提议道,他看出了瑞文肯定不会放心去睡,与其在这上面起争执,不如给出意见,大家各退一步。


    瑞文捋了捋毛毯,沉思了片刻,摇头拒绝道:“你去睡吧,我在这儿陪着。”


    “好,我和你一起。”霍利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瑞文又想拒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放弃了。


    沙发上躺不下两个成年男人,一开始,两人只是坐着,时不时聊上两句,或者各干各的是,后来随着夜色渐深,他们就在沙发上头抵着头睡着了。


    第一缕天光划破夜色的时候,瑞文大腿上的游思忽然有了动静,它从毛毯里钻出来,凑近瑞文瘫在一旁的手心,脑袋在上面轻轻蹭了蹭。


    瑞文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88章  chapter88[VIP]


    天亮了, 游思睡着了,再没有醒来。


    它在生命最后一刻,干了最后一件事, 主动蹭了蹭瑞文的手心。


    过去它和瑞文鲜有交互, 一猫一人, 同处一个屋檐下,却过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主动靠近瑞文, 算是有生之年第一次了。


    猫舅舅自从步入老年, 对于这个人类外甥, 常常给予一个眼神都欠奉, 但是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它不会说话,只能以这种方式做最后的道别。


    它仅剩的力气全部花在了这次碰触里,可是动静依旧微小, 小到足以忽略不计,但瑞文似有所感,当掌心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时,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错过他们最后一次亲近。


    游思彻底闭上眼睛前, 瑞文叫来了隔壁所有人, 它身边围绕了尚在人世的家人,他们陪伴它走完最后一程。


    之后在霍利斯的安排下, 他们去到了一家专门给动物焚化尸体的火葬场,然后带回游思的骨灰, 埋在了小洋楼院子里那棵树下。


    接连送走了一个人和一只猫,两幢小洋楼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瑞文恍惚的状态愈演愈烈,霍利斯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没什么反应,直到那声——“小故。”


    “什么?”瑞文倏地望向声源处,看清楚是谁后,他不可思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霍利斯的普通话发音很标准,尽管只有两个字,但字正腔圆,没有那种外国人刚接触普通话时,奇怪的腔调。


    不过霍利斯什么时候会说普通话了,他怎么不知道。


    “小故,以前姥姥都这么叫你。”霍利斯淡然回复道,接下来用普通话对话,就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了。


    瑞文更恍惚了:“你会说普通话?”


    李兰去世后不久,瑞文就复职回去上班了。


    当初的爆炸事件,在佩顿的一通操作下,热度很快压了下去,后续两党处理得十分及时,没有造成舆论风波。


    不过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他也是狠狠忙碌了一阵,忙到根本没有时间沉浸在李兰离世的悲痛中。


    之后游思的事情则成了一个引子,一个引发内心深处山呼海啸的引子,游思还没离开以前,瑞文自己都不曾发现,他对身份归宿的执念,会这么深。


    明明过去到现在,他并未因此吃过苦头,但他就是在意,在意这个世上还会不会有人称呼他另一个名字,那是他的另一半自我。


    因此,霍利斯那声“小故”,比起听过许多遍的“瑞文”,更能在一瞬之间攫住他的心神。


    霍利斯顿时面露担忧,上前握住瑞文的手,他虽然没有主动提起,但从未隐瞒过他会说普通话,之前抱游思去宠物医院,他们还用普通话交流过,瑞文居然就不记得了,亦或者,根本没有留心。


    “我小时候跟我妈去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普通话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孩童适应能力强,又有学习语言的环境,在塔瓦娜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回国后几乎忘得一干二净,霍利斯则是童子功。


    而且他曾经在中国有过美好回忆,对这个国家,乃至这个国家的语言,一直抱有好感,离开后也没有因此懈怠,他不敢保证说得多么流利,但一个人去旅游,完全不成问题。


    “这样啊……”瑞文眨了眨眼睛,脑海闪过一些画面,他总感觉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因为没有抓住这些画面,张了张嘴,大脑只余一片空白。


    霍利斯像是知道他还有话要说,耐心地候在一旁。


    时间爬过沉默,瑞文开口道:“对了,你刚刚叫我做什么?”


    他还是没想起来要问什么。


    霍利斯掩下担心,一脸平静地说:“李安妮抱来的那个箱子,之前你不是说,等游思的事情过去,就抽个时间整理,我是想问你,要不要现在动手,正好我们都在这儿。”


    李兰和游思相继离开,家里还剩一只游念念需要人照顾。


    瑞文租住的公寓不能养宠物,李安妮又混迹互联网,主攻旅游vlog,长期不着家,薇诺娜猫毛过敏,一时之间,游念念就成了留守小猫。


    还是霍利斯顶起了大梁,提议可以把游念念送到他那里去,等到瑞文找到了新的住处,再来接游念念。


    他想要照顾小猫的心是真的,挟小猫表妹以令人类表哥的心也是真的,最好是表哥表妹一起住过来,谁也不要走。


    所有人都能看穿他的心思,包括瑞文。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何况游念念去霍利斯大平层试住过后,没有应激,很快就适应了,瑞文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甚至还在想,游念念打出生起,不是住小洋楼,就是住大平层,跟着他去小公寓,会不会太委屈它了。


    委不委屈的,只能放到事后再说,他们当务之急,是趁着周末休息,好好收拾念念表妹的家当,搬去大平层继续享福。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瑞文捏了捏鼻梁,按揉了会儿睛明穴,打起精神来,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就同意了霍利斯的建议,“行,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就一起整理了。”


    他们原计划今晚留宿,明天一早驱车赶往霍利斯家,用一个白天给游念念布置家当,可是万万没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当天他们才从箱子里拿出一半东西,不知道霍利斯看见了什么,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随后一把攥住瑞文的手,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瑞文”,始终没有下一句话。


    或许想不到说什么,紧接着他猛地一起身,把蹲在地上的瑞文和游念念吓了一跳。


    来不及解释,他拉起瑞文就走,还不忘捎带上游念念,然后踩着法律的底线驱车离开。


    瑞文全程游离在外,一路上问了霍利斯一遍又一遍,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却只得到了他一句:“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是不说,又岂会知道他相不相信,瑞文一脸茫然,越过副驾驶,和后座的小猫表妹大眼对小眼。


    “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吧。”也就是信任霍利斯的为人,否则他的这一连串举动,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霍利斯这次没有藏着掖着了,声线却暗哑得吓人,像是藏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我家。”


    瑞文更不理解了,不是说好了明天去么,况且游念念的东西还没带走,别一会儿倒回来拿。


    想是这么想,但是瑞文耸了耸肩,没有追问去他家做什么,反正到了不知道了。


    霍利斯客厅多了不少东西,一大片落地窗前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地毯,阳光洒在上面,散发一种毛茸茸的质感。


    地毯上放置了大型猫爬架和猫窝,还有小猫的各式玩具,游念念女士还没住进来,倒先享受到了新任铲屎官的慷慨馈赠。


    不过玩具到处都是,如今瑞文对这里的感情不一样了,看得眼睛隐隐作痛,闭上了眼睛还不行,脑海里的画面甩也甩不掉,根本做不到眼不见为净。


    每逢这个时刻,他有些怀念过去那个心如止水的自己。


    霍利斯本意是想瑞文下达命令后,他来收拾,增强他和这个家的连接,可是眼下他顾不上这么多,放下了游念念,拍拍它的屁股,让它自己先玩着,就拽着瑞文来到书房。


    一进书房,霍利斯松开瑞文的手,忙不迭地蹲下身去,在抽屉里翻找东西。瑞文双手得到了解放,抱着胸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忙活。


    只是当目光触及他把一些书籍、文件之类的物件随手堆在地上,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目光,恰巧看见了游念念迈着个猫步,从客厅跑来找他们了。


    小猫继承了父亲“难登大雅之堂”的相貌,不过看久了还行,但乍然瞧见,瑞文的眼角还是止不住地抽了抽。


    瑞文懊恼地半蹲下去,准备抱一抱猫表妹,表达一下他以貌取猫的歉疚。


    这时候,霍利斯翻到了他要找的东西,赶紧呼唤瑞文,叫他快过去一起看。


    瑞文也好奇霍利斯大张旗鼓,到底要找什么东西,于是一把操起小猫,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望向他手指指着的地方。


    一张照片,还是那种站得整整齐齐的班级大合照,看年纪除了坐在第一排的老师和领导,其他全是小萝卜头,最多小学三年级。


    起初瑞文没有在意,一张合照而已,他不是没有,可是在看清楚一张张亚洲面孔时,他倏然蹲下,放下小猫,拿过相册仔细观察。


    “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去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普通话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脑海里响起霍利斯的话,瑞文从第一排开始,一张张面孔望过去,总算想起了他当时想问什么问题了:“你说,你小时候在中国生活过,具体哪个城市?”


    “朝城。”随着霍利斯话音一落,瑞文的视线来到了最后一排,他看见了过去随父母前往中国,在朝城小学就读三年级的自己。


    如果说,那个年纪的他已经具有比较明显的混血特征了,那么这张照片上,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孩子,则是完完全全的异域长相,在一众亚洲面孔里格外显眼。


    瑞文霍地一抬头,埋在脑海深处的回忆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挤占了恍惚的空间。他的人生何至于幸运如此,在他一遍遍怀疑自我的时候。


    “游故,”霍利斯一字一顿,用清晰可闻的普通话说,“我们远比我们以为的,认识得还要早。”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chapter89[VIP]


    “游故,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们远比我们以为的,认识得还要早, 并且我们会一直……”


    说着, 霍利斯莫名哽咽了起来, 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一直,一直认识下去。”


    就在瑞文以为去年机场偶遇,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霍利斯忽然说, 他的一次举手之劳, 这个人默默记了他四年。


    半年来没能认出他, 瑞文一直很遗憾,可是他今天又说,他们远比四年前,认识得还要早。


    人生何至于幸运如此, 每一次念念不忘,都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予他回响。


    “我, 没有想到……”瑞文才是忍不住快要哭出来了, 眼泪已经漫过眼眶, 鼻子堵得难受, 再开口,竟是染上了哭腔, “对不起,又没把你认出来。”


    霍利斯不禁震惊于他的反应之大。


    这是他第二次目睹瑞文哭了, 床上的不算,至今他也没琢磨明白, 瑞文两次流泪的原因。


    但每一次都令他手足无措,笨手笨脚又笨嘴笨舌,慌乱中给人擦掉眼泪,还能把脸擦红了,唇瓣呶了半天,也只有一句:“别哭了……”


    瑞文是没哭了,还扑哧笑了出来,双眼一眯,眼角的泪珠就掉了下来,远没有游念念一只小猫有眼力见,死命地把头塞进他的手心里,用毛茸茸的触感转移他的注意力。


    “谁哭了,胡说八道。”第一次是霍利斯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瑞文来不及否认。


    一把年纪了还掉小珍珠这种事,说出去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他着急自证清白,甚至顾不上刚才汹涌的情绪。


    霍利斯只要他不哭,怎么着都好,当即表示:“行行行,没人哭,可能是游念念的口水滴到了脸上。”


    小猫歪了歪脑袋,只听懂了它的名字:“喵?”


    瑞文万般思绪,最后化作一记警告,用力地瞪向霍利斯:再胡说八道试试。


    霍利斯无妄之灾,以往霸道强势的性格,在瑞文面前通通不作数,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表示再不胡说八道了。


    “说实话,你小时候和现在变化挺大的。”霍利斯挪走游念念,自己挤到瑞文身边。


    他们肩抵着肩,一起望向那张合照,“如果不是看见李安妮收拾出来的照片,我还认不出你就是他。”


    瑞文听见游念念喵喵地叫着,似是不满霍利斯的行为,赶紧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一阵后,才对霍利斯说:“你怎么知道照片上的是我,万一认错了呢?”


    “我就是知道,我怎么可能把你认错。”霍利斯一脸得意,说着,他又幽幽道,“换做是某人,怕是根本认不出来。”


    瑞文战绩可查,成年后的霍利斯只是遮一下断眉,他就认不出来了,遑论小时候满脸稚气的模样。


    “我那是严谨,没有确凿的证据,认错了多尴尬。”


    “那倒是。”霍利斯没有反驳,反倒是认同似的点了点头,旋即嘴角一勾,笑得不怀好意,“当我知道你是男孩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以至于后来都不敢去找你了。”


    瑞文震惊得无以复加:“嗯?!”


    他尚未长开的时候,是有被误认成女孩的经历,但大多是小学以前,三年级八九岁的年纪,鲜少会有人眼瘸到这种程度,指男孩为女孩。


    闻言,他不可置信道:“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近视了?”


    霍利斯一怔,随即又气又好笑,抬手准备揉一揉他的脑袋,想起自己目前是“戴罪之身”,还没转正,又只好把手放下,指着照片上的小瑞文,没好气道:“你自己要不要好好看看,你小时候漂亮成什么样子,我认错不是很正常。何况七八岁的男孩讨狗嫌,你做了哪些好事,难道你都忘了?”


    忘肯定是忘不了,毕竟当年手头上唯一一张合照,瑞文还给了不是一个班的霍利斯。


    瑞文陷入回忆,那是一段往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随着二零零一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许多品牌陆续在中国设立分部,瑞文的母亲就是趁着这股东方,在千禧年初拖家带口飞往中国任职。


    当时,她的目的地是——朝城。


    瑞文就在朝城度过了整个小学阶段。


    在网线还未牵到千家万户的年代,生活平和又缓慢,瑞文平静地度过了一二年级,在三年级那年,迎来了朝城小学建校一百周年纪念日。


    全体师生一个月前就在准备,每个班需要排练一个节目,在校庆上表演,等到演出全部结束,每个班合照留恋。


    瑞文就是在那种情况下,看见了孤零零的霍利斯。


    当时他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年纪多少,只是远远瞧见瘦长条一个,长得虽然有些黑,但是个纯正的小老外,讶然的同时,还有几分惊喜,于是想也没想,直接跑过去,用一口支离破碎的英语跟人对话:“How are you?”


    瑞文自幼生活在双语家庭里,会说普通话和奥洛语,这两种语言他还算拿得出手,就是偶尔语法混乱颠倒,不过不影响别人理解他的意思。


    英语还是来到朝城,进入小学后开始接触的,学习时间不长,又没有语言环境,学来学去,到头来看见一位外国小朋友,想要释放友好信号和展现学习成果,一激动,只记得开头那句——“How are you”。


    好巧不巧,霍利斯也是同样的境遇,但他会的是奥洛语和坦桑尼亚的官方语言斯瓦西里语,普通话不会,英语也听不懂,来中国不过几天,更是无从得知这句话的官方搭配——“Im fine,thank you,and you”。


    久等不到回复,瑞文摸了摸鼻子,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外国小朋友没能听懂。


    剩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硬是找不到对应的英语单词,他更加确信是自己学艺不精了。


    他们一个小老外,一个小混血,湛蓝色眼睛对上灰绿色眼睛,以为各自语言不通,此情此景,只能大眼对小眼了。


    远处班主任和同学们接力传话,马上轮到他们班拍大合照了,瑞文下意识转身,准备响应,余光瞥见直勾勾盯着他的霍利斯,脚步一顿,侧对着他,沉吟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用普通话问他:“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可想而知,外国小友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瑞文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只是试一试,没指望他能听懂,同时也是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你是找不到自己的班级了吗?没关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等我们班拍完大合照,我帮你一起找。”


    说完,他停顿了两秒,就拉起霍利斯的手奔向升旗台,站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在摄影师的倒数声中,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冲他一笑,尽力安抚着他。


    照片定格在霍利斯的望向瑞文的侧脸上。


    年幼的孩子在异国他乡,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来自另一个眼睛颜色和他一样异于当地人的孩子。


    他们自以为语言不通,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是善良却是世界的通用语,有心就能够理解。


    事后其他班级陆续上场,场面一度混乱,瑞文和霍利斯被人群冲散。


    两个孩子互相寻找对方的身影,直到看见一位大人拉住霍利斯,低着头跟他说些什么,瑞文猜到那位应该就是他的班主任了,于是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放心离去。


    拽来一位外班的学生过来拍班级合照,是情势所迫,瑞文来不及思考,等到合照洗出来,发到同学手里,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照片是按照每个班学生数量发放的,一人一张,多了没有。


    瑞文盯着照片上多出的那个人,不禁陷入沉思:他把小老外拉到他的班级来,那么小老外会不会错过自己班级的合照?


    帮人可能还帮错了,瑞文八九岁的心顿时不安起来。之后他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去问班主任,有没有多的照片,他还想要一张。


    答案自然是没有,班主任还反过来问他原因,他不仅没有如实回答,还撒了有史以来记忆最深刻的一个谎:“一张拿来看,另一张拿来收藏。”


    不过这句话在日后似乎成为了他某个习惯的注脚——喜欢的书籍要买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说不清楚是性格使然,还是这句话塑造了他的性格。


    班主任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话,怔然了一瞬,笑着敲了敲他的额头:“人小鬼大,没想到你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挺美。”


    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瑞文在班主任的打发下,赶紧跑出了办公室,回去的路上,又在思索接下来怎么办。


    他那颗尚未成熟的小脑袋瓜里,最后想出的补救办法——把他手上仅剩的合照送给外国小朋友。


    之所以是补救办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现在得想办法弥补他的过错。


    唯一一张百年校庆的班级大合照固然珍贵,可是在瑞文尚且年幼的心灵看来,一个小朋友没有因此感到遗憾更重要。


    虽然照片上的其他同学,不是那位外国小朋友的同班同学,但是照片上有他的身影。


    而且老师说过,地球是一个大型村庄,不管什么肤色、什么人种,大家都是地球人,心连心、手牵手,同住一个地球村。


    村落一般不大,村里的人大多拖亲带故,往上细数,说不定还是同一个祖先,所以是不是一个班,又有什么关系呢。


    瑞文自己把自己哄好,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当即四处打听,得知外国小朋友的班级,趁着大课间休息,跑去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chapter90[VIP]


    零几年的时候, 外国人不算稀罕,但也不常见。


    瑞文想要在中国的学校里,打听外国小朋友, 不算一件难事。但是一开始, 他就找错了方向。


    霍利斯身高打小就优越, 在男生普遍发育较晚的年纪,他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以至于校庆当天,瑞文远远瞧见一个瘦长条, 个头和他相差无几, 还以为是同一年级, 但不同班级的同学。


    因此, 他怎么也想不到,跟他差不多高的瘦长条,居然比他还要小两岁。


    可想而知,当瑞文问遍三年级所有班级, 肯定是找不出这位肤色黝黑,长着一对蓝色眼睛,说欧洲人不像欧洲人, 说非洲人也不像非洲人的外国小朋友。


    事情的转机, 还是有人无意间提起, 说一年级倒是新转来了一位学生, 很符合瑞文形容的长相,就是年纪对不上。


    于是瑞文将信将疑, 死马当活马医了,趁着大课间休息, 跑去会一会这位年纪对不上的一年级学弟——不料人还真对上了。


    瑞文站在一年级门口,欢欢喜喜地冲角落里发呆的霍利斯挥了挥手。


    等人出来以后, 瑞文不由分说,就把照片塞到他怀里,然后操着一口中英文混杂的语言,连比带划地解释道:“I come here,是因为this is you,this is me,I担心,you no合照,so,把这个拿过来给你。因为we are friends,同住一个地球村的friends!”


    说到“地球村”,瑞文用手划拉了一个大大的圆,把霍利斯和他圈在里面。


    可是好巧不巧,他一顿输出,全部戳在了霍利斯语言的死穴上。


    霍利斯眨巴着一对湛蓝色眼睛,盯着瑞文的嘴唇一张一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完全听不懂的话,却不曾打断他。稚嫩的面庞尽是稳重。


    尽管他听得晕头转向,但脑子里却在搜索英语的“谢谢”怎么说。


    两个年幼的孩子,在互相以为对方语言不通的前提下,尽力用虽然自己不熟悉,但自认为是对方母语的语言表达友善。


    只是霍利斯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个屁来,不过瑞文已经顺利完成任务,他半信半疑地来,开开心心地走了。


    已是三年级学生的瑞文,觉得在一年级的学弟面前,要尽量表现得像个大人。


    而且前不久,在升旗仪式上,他荣升少先队员,鲜艳的红领巾此刻就在胸前随风飘荡,他不好像过去那样,因为一点小事感到高兴,就连蹦带跳,没有一点少先队员的成熟。


    于是,在察觉到双腿克制不住想要跳跃时,他双手往后一背,挺直腰板,迈着不伦不类的四方步离开了。


    再之后,由于班级分处不同教学楼,一来一回颇费时间,瑞文当时给了照片就走,也是担心回去晚了,上课会迟到,所以整个小学阶段,他们的交集止步于此。


    等到瑞文再次听说这位外国小朋友时,传来了他转学的消息。


    当时他还颇为遗憾,以为从此少了一个练习英语口语的渠道。


    不过霍利斯不去找瑞文的原因,则大不相同。


    哑巴普通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你下课来找我,发现我进的是男厕所,而不是女厕所,因此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瑞文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霍利斯。


    记忆里只有两面之缘的小男孩形象早已模糊,唯有小麦色肤色与眼前男人一脉相承。


    可是瑞文万万没想到,美好的回忆里居然还暗藏一段令人瞠目结舌的过往。


    霍利斯把他错认成女孩就算了,过去类似的经历不算少,大人们一个二个眼力不行,辨不清男女,他还能指望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孩不成。


    但是认错就认错了,吓一跳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是百变马丁,每天早上一起床,就自动开启一个身份盲盒,昨天还是女孩,今天就变成男孩了?


    “其实以那个年纪的小孩儿来说,”霍利斯试图狡辩道,“原本以为是女孩的人,结果是男孩,吓一跳也说得过去。而且这相当于重塑了世界观,你总得给他一点时间想清楚。”


    那个时候,就算语言不通,也阻挡不了霍利斯渴望认识瑞文的冲动。


    恰恰也是因为语言不通,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拿着合照四处打听,好几个人理解了他的意思,一番连比带划,告诉他瑞文是哪个班的,答案就在明面上,偏偏他听不懂。


    最短的路被堵死,霍利斯无奈转换赛道。


    好在学校不大,他又锲而不舍,一层楼一层楼地找去,一个班级一个班级地路过,办法是麻烦了许多,可是效果显著。


    一次课间休息,霍利斯正好看见了出来上厕所的瑞文,他还不知道瑞文的名字,无法开口叫住他,只能惊喜地跟过去,然后震惊地离开。


    不是非要瑞文是女孩不可,而是在他尚未成熟的大脑里,因为刻板印象,把漂亮、友好等一系列形容词归属于女孩,于是先入为主,在还没认识瑞文之前,就将他定义成一个温柔善良的小姐姐。


    所以当他目睹瑞文进了男厕所,先是疑惑,随后以为他走错了,在两人沟通不了的情况下,打算好心提醒他,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了他站着把裤子脱了。


    他是不辨男女,但还知道男女有别,乍然瞧见这一幕,顿时面红耳赤,立马冲了出去。


    事后回忆起两人近乎一样的□□,他万般不解,一放学回家,就赶忙问妈妈:“人类女生会不会长□□?”


    霍利斯从小在非洲大草原上长大,动物们不需要衣物蔽体,塔瓦娜又秉承着科学养育,从不避讳,还会解释原理和结构。


    雌性鬣狗区别于其他雌性动物的生理结构,霍利斯还是知道的。


    他知识面广,知道的比大部分同龄人多,但小脑袋处理不了复杂的信息,在课堂上呆坐了一下午,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人类和鬣狗到底存不存在联系。


    塔瓦娜是动物专家,但不是人类专家。


    按理说,人类女生是不会长□□的,可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了解的领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她不敢一锤子敲定有或没有。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是不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塔瓦娜到中国是为了学术交流,平时忙得脚不沾地,难得和儿子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结果他一开口,就丢出一个惊天大雷。


    霍利斯当即觉得冤枉,要是过去,他早就跟母亲呛声了,但是今日所见,实在匪夷所思,他只想尽快得到一个真相。


    “我今天看见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进了男厕所,站着脱裤子,下面和我长得一样。”前因具有信息差,霍利斯就没说,不过说起不小心撞见“女孩”脱裤子,脸顿时黑得发红。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超出常理想象出一个不一样的女孩,也没反应过来那是个实打实的男孩。


    塔瓦却觉得娜天都塌了,她儿子动物分得清公母,到了自己的物种,就不知道男女了,饭后紧急给他上了一场有关人类性别的通识课。


    学完后,反倒是霍利斯的天塌了。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准备重新认识瑞文,可是塔瓦娜辗转又去了另一个城市,不得已跟着母亲转学离开了。


    如今差不多二十年过去了,霍利斯反过来回想当年,其实已经理解不了当时的想法。


    或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以那个年纪的小孩儿来说,原本以为是女孩的人,结果是男孩,相当于重塑了一遍世界观,需要给他一点时间接受。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瑞文,很难给他这个时间想清楚。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桃花眼瞪成了杏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宁肯问你妈妈,女孩儿会不会长那玩意儿,也不肯相信我是个男孩儿?!”


    霍利斯不得不为自己辩解道:“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


    “普通孩子可想不到这些。”瑞文摇了摇头,初闻他和霍利斯渊源颇深的震撼已消耗干净,现在只剩下精神极度亢奋过后的疲倦,不过扒开他的内心深处,还有重新和过去缔结连接的颤动。


    他长吐了口气,总结道:“这就是知识学杂了的后果。”


    “那你也不是普通的小孩儿。”讲述回忆的中途,霍利斯席地而坐,这会儿他曲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平放在瑞文身后,将他半包围在自己怀里,他说着话,缓缓凑过去,鼻息清晰地打在他的脸上。


    霍利斯歪了歪头,唇瓣距离瑞文只有寸许,低头就能亲上去。


    他停在这个位置不动,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放低音量说:“你是个漂亮又温柔的小孩儿。”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第一次为你动心,是四年前,现在看来,或许二十年前才是。”


    “只是那个年纪还不知道男生可以喜欢男生,所以在知道你是男生的时候,才会花那么多时间去接受,以至于我们错过这么多年。”


    霍利斯轻轻地笑了笑,微微弯起的两只眼睛,好似一对清澈的蓝色月亮。


    他笑盈盈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就像是在注视一颗太阳,而耀眼的阳光照射进他的眼睛,瞬间璀璨剔透。


    正如月亮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却没有太阳刺眼,人类肉眼足以直视这片光芒。


    “游故。”霍利斯的声线也像是荡漾在这片月光里,短短两个字,他念出了缱绻旖旎的意味。


    他继续说:“当年一直很遗憾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没想到二十年前的念念不忘,会在二十年后发生回响。”


    来自异国他乡的第一份善意,霍利斯记了很多年,他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记忆深处的小孩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可是命运总在不经意间给予馈赠,只要及时察觉,并紧紧握住。


    至于什么时候动心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动心是他,喜欢是他,人生当中那几个瞬间都是他,有且仅有他一个。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霍利斯·兰斯洛特,出生在奥洛共和国圣伦利亚,成长于坦桑尼亚恩戈罗自然保护区,六七岁那年随母亲第一次前往中国,第一站是朝城,后来辗转几个城市,每个城市都只是短暂停留一段时间。”


    “不过在朝城小学借读期间,是那段旅程里最美好的回忆,还认识了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人。虽然二十年后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依旧很高兴认识你,游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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