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无故发生爆炸事故, 立刻引起轰动,警方马上出警,封锁了现场。
各大媒体闻风而动, 在医院门口聚集, 最先收到消息的, 是霍利斯的父亲——佩顿·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作为奥洛共和国最大的传媒集团,董事长佩顿得知消息,即刻进行部署, 势必将影响降到最低, 避免牵涉到独子。
之后他推掉前往坦桑尼亚的行程, 跟妻子塔瓦娜说明情况, 就陪同母亲宝琳一起奔赴医院。
车上,佩顿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抚道:“医院那边说了,爆炸发生的时候, 霍利斯同行的另一个孩子挡在了他前面,承担了大部分火力,他只是有些擦伤, 具体没什么大碍。”
宝琳近年来深居简出, 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乍然听见有人舍命救孙子, 担心之余,还有一些诧异。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他……”
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在爆炸发生之际, 下意识挡在另一个人面前。
“所幸在医院里面,送医及时, 虽然现在还在抢救,但医生说,没有伤到要害,不会危及生命。至于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救霍利斯……”
佩顿迟疑片刻,只能根据听说的边角料回答:“据我猜测,他之前和霍利斯在交往,前不久因为一些矛盾,两人可能短暂分过手,霍利斯突然远走坦桑尼亚,似乎就有这部分原因。”
宝琳扭了下腰身,侧身面对佩顿,开口就想诘问他这个父亲怎么当的,对于儿子的近况不甚了解,可是张了张嘴,发现她这个奶奶也好不到哪儿去。
多年来,她鲜少关心世事,今天要不是因为爆炸这个契机,还不知道孙子都有可以交往的对象了。
母子俩一时相顾无言,默默收回视线。
抵达医院,瑞文仍在手术室,母子俩赶过去,在门口看见了霍利斯。
确如佩顿转述的那样,霍利斯只是有些擦伤,看起来并无大碍,伤口也经过了处理。
此刻,他背靠墙壁站立,全须全尾,如果事先不知道他经历了一场爆炸,或许以为他身上的伤口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造成的。
宝琳和佩顿安心了一瞬,哪怕提前联系了医院,知道霍利斯没事,但没有亲眼所见,依旧放心不下。
只是瞧见他的状况,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毕竟真正需要担心的,这会儿还躺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宁静,比起一直紧绷,时刻注意手术室动态的霍利斯,还是李安妮率先发现了母子俩。
“二位是?”过去只在媒体报道里见过的脸,忽然在眼前出现,李安妮脑海里不由分说地闪过一抹熟悉,不过理智马上跳出来,遏制住思绪浮想联翩。
怎么可能,新闻里才看得见的人物,说现身就现身。
医院爆炸事件是大,但还不至于大到他们这些日理万机的人物出面吧……
“爸,奶奶,你们怎么来了?”霍利斯是在听见李安妮的声音后扭头,爆炸冲击似乎还未完全消散,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才从逐渐靠近的模糊光影中,认出了他的父亲和奶奶。
闻言,李安妮的大脑直接宕机,她小老百姓的日子过了小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阶层的人物,只怪之前霍利斯提到他的名字时,她没注意听他姓什么。
“胡话,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和你爸爸能不来么?”宝琳气得跺了下脚,尽管这个孙子不是从小养在身边,言谈举止间谈不上有多亲密,但是血缘关系假不了,自小对他的挂念也作不了假。
佩顿向儿子投去一个眼神,警告他小心说话,转过身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小声安慰两句,问起了一旁的李安妮:“这位是?”
霍利斯敛住心里的烦躁和担忧,沉声简单介绍道:“李安妮,瑞文的姐姐。”正好是李安妮自我介绍时的说辞。
闻言,佩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很快收拾好情绪,诚恳地对李安妮道:“虽然作为父亲,儿子得救,说这样的话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还是很感谢瑞文,也很抱歉他的遭遇。若你们有需要,请尽管提,我一定竭尽所能。”
说着,他郑重鞠了一躬,李安妮吓得往旁边跨了一大步,霍利斯也是一怔,看着弯腰的父亲久久不能回神。
旋即,李安妮反应过来,连忙托着佩顿的手臂,扶他起来:“你别这样,千错万错,都是那个放炸弹的人的错。而且换作是霍利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另外,”李安妮面露难色道,“爆炸发生后,防暴部队立刻做了排查,他们发现,除了霍利斯的车上有炸弹,瑞文的车上也有。”.
危害公共安全,向来是官方重点关注事件,出动警察只是基本操作,涉及爆炸,防暴部队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医院是特殊的公共空间,往常采用的“马上疏散所有人群”并不适用,但是不清楚是否还会爆炸,所以警察维持现场秩序,分批次组织人群撤离,防暴部队则留在现场,逐一排查。
幸也不幸,除了霍利斯的车辆作为第一爆炸点,防暴部队又在瑞文的车上发现了另一枚炸弹,还好拆除及时,没有引起第二轮危害。
“据防暴部队分析,炸弹的威力其实不大,手法粗糙,很可能不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瑞文之所以昏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时他离爆炸点太近,周围又都是车,没能躲过,所以受到了气流的强烈冲击。”
说着,李安妮深吸了口气,瑞文一刻没从手术室里出来,她就始终心有余悸。
专业人士的专业分析是一回事,可是作为普罗大众,猛然听闻亲朋遭受了炸弹袭击,哪怕知道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没有亲眼见到人醒来,就放心不下。
佩顿一路过来,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何况他一到医院,就看见霍利斯完完全全站在眼前,比起同样遭遇的李安妮,作为父亲的他要幸运一些。
不过眼下不是探讨谁幸运、谁不幸的时刻,佩顿聆听李安妮说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琢磨其中存在的联系。
“如果专门针对霍利斯,或许是冲着我来的,但是还有瑞文,你们二人之间……”佩顿想到了他们共同进出酒店的照片。
私底下,他大概清楚他们二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可是就算是知情人士,以此作为报复的原因,又说不过去。
情杀?
可是私事,为什么会拿到公共领域来处理?
“警察还在调查,已经锁定了目标,等抓到了人,或许就真相大白了。”李安妮听到瑞文受伤,截止目前,脑子一直很混乱,比起真相,现在她更关心瑞文什么时候出来。
霍利斯起伏不定的心绪,伴随父亲的理智分析慢慢平复下来,事发和事后,他的脑子定格在瑞文挡在他面前,最后瘫软在他怀里的画面上。
一个男人,不能保护心爱的人,本就令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心爱的人还是为了救他而昏迷,他更加难以接受。
如果当初……没有如果。
事已至此,佩顿冷静的声调提醒了他,他们还没有找到爆炸的原因。
霍利斯握紧了拳头,蹭地一下离开墙壁站好。
他注视佩顿的眼睛,在瑞文进入手术室后,许久没有开口的嗓音哑得吓人:“爸,有一个矛盾的地方,我昨天回国,开的还是你的车。如果那个人有计划,要今天投放炸弹,我应该是临时起意,毕竟我的行踪不定,但是瑞文最近几乎是两点一线,这个人可能偷偷跟踪过他一段时间。”
佩顿让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想叫人给他倒杯水,润一润嗓子,抬手的瞬间,意识到他在医院,不在家里,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翘起来的食指。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决定今天投放炸弹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你也来了医院。如果事实如此,那么,凶手的目标就是你和瑞文?”
逻辑链成立,可是有个关键,佩顿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同时是你们两个,凶手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整个事件的针对性太强,明显是冲着瑞文和霍利斯来的,但是他们看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依旧难以踅摸出其中的联系。
佩顿了解自己的儿子,也愿意相信他喜欢的人。再说了,不管因为什么,差点伤害到他人就是不对。
“对了,安妮,你刚才说凶手的手法很粗糙,不像是专业人士。”霍利斯也想不明白,他和瑞文的关系,对外不过是两党两名普通的议员,对内也只有他们二人清楚,公共空间惹出这么大的骚动,要么是有所诉求,要么是报复社会。
可是报复社会往往是无差别攻击,为什么会精准到他和瑞文,而且如果他是临时起意的报复对象,那么准备两枚炸弹……
“你的意思是,那两枚炸弹,一开始都是打算安置在瑞文的车上?”李安妮只是关心则乱,刚才她听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剖析,又听霍利斯突然问起自己,立马搞清楚了他的意思。
倘若霍利斯猜测没有问题,那名凶手在不知霍利斯的行踪下,还准备了两枚炸弹,目的显然是想要谋害瑞文的性命。
手法粗糙,非专业人士,自知一枚威力不大,那就制造两枚,这次是霍利斯突然出现,分担了火力,那么下次呢,下次瑞文还会这么幸运吗?
“爸……”霍利斯咬紧了牙关,像是从缝隙里挤出了这声称呼,在他未尽的话语里,他要尽快抓到那名凶手,将其碎尸万段。
佩顿不禁一惊,既是为他们猜测的这个真相,也是为霍利斯喷涌出来的愤怒。
扪心自问,换作是他,他的表现或许不比霍利斯好到哪儿去,可是眼下事态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佩顿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安抚他两句,走廊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有些奇怪,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可是落在地上却发出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众人困惑之际,宝琳率先站了起来,朝声源处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她孙子受伤,应该还请不动这尊大佛吧。
第72章 chapter72[VIP]
人一到, 手术灯就熄了,霍利斯和李安妮赶紧凑到门口,想要第一时间确认瑞文的安危。
佩顿和宝琳见状, 往旁边挪了挪脚步, 腾出过道的空间, 方便他们一会儿转移病房。
站好后,宝琳眼波一转,目光从突然出现的第五个人身上, 跳到身旁的佩顿。她稍加琢磨, 虽然是询问, 但语气十分肯定:“瑞文姓什么?”
似乎只要佩顿给予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她就可以解开所有谜团。
佩顿清楚她应该是猜到了其中的关联,也不卖关子,先是冲另一位长辈点了点头,问候了一句:“你来了。”再转头回答宝琳, “瑞文·格里菲斯。”
宝琳目光一凝,倏然望向一人一拐杖,站在一旁的人——克里斯蒂安·格里菲斯。
世上果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孙子谈个同性对象, 居然谈到了克里斯蒂安那位潜心艺术, 就算放弃继承权, 也要和一个亚洲女人在一起,最后夫妻双方车祸去世的小儿子——帕特里克·格里菲斯的儿子身上。
也就是兰斯洛特家族当初只有佩顿一位继承人, 否则他说不好会落得跟那位画家一样的下场,连累子孙一起被家族除名。
起初, 宝琳很不满意塔瓦娜这个儿媳妇,富人阶层的婚姻, 往往与财务重组和价值交换有关,塔瓦娜为兰斯洛特带来利益少之又少。
但是当年佩顿开始掌权,宝琳深知,和一位大权在握的成年人交恶,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儿子。
何况年轻人的感情一如镜花水月,无法抹除的成长环境差异,就像是一颗无形的雷埋在镜子里,随时有可能爆炸。
如果宝琳多加干预,甚至阻拦,保不准在外力的作用下,他们还以为自己的感情多么感天动地、坚不可摧。
富人阶层嘴上标榜自由民主,想要名利双收,但他们浸淫资本社会多年,评价他人总有自己的一杆秤,几斤几两全看对方加注的砝码有多少。
至于他们在一起后矢志不渝,宝琳也认了,可见这种感情非她之力所能破坏,到时候受到的怨怼,就不是轻易可以散去的。
大人会老,孩子会长大,世界的变化从不会被任何一个人掌握。
格里菲斯家族的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克里斯蒂安在有两名继承人的前提下,小儿子帕特里克一门心思投身绘画,后来喜欢上了一名亚洲女人,还非要和对方结婚,传统到几近封建的克里斯蒂安,扬言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人就怕有对比,有帕特里克“珠玉在前”,宝琳再不满意塔瓦娜,也不会看她不顺眼。
抛开儿媳这层身份,她其实颇为欣赏她。
在过去资讯尚不发达的年代,帕特里克的事一出,也是引起了一阵轰动。
顾及体面的,笑说他是“富贵人家出情种”,擎等着看笑话的,就说什么的都有了。
只是谁也没料到,克里斯蒂安说到做到,就算儿子儿媳传来死讯,当年关注此事的人,还会感叹一句“命运无常”,可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始终不见有任何行动。
如今儿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遭遇恶性事件,他突然现身,宝琳摸不准他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感情。
“宝琳,”察觉到这道打量的目光,克里斯蒂安不为所动,只是向她点头示意,淡然问候道,“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自从宝琳退居幕后,不再过问世事,就和克里斯蒂安鲜有面对面的时刻。
过去二人商海沉浮,有过竞争,也有过合作,如今重逢,还是因为各自的儿孙。
时间从未优待过任何人,一晃眼,他们都老了,各自的孙子都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地步了。
宝琳的思绪从过去抽离回来,一时不禁有些恍惚。
“是呀,我们的确很久没见过面了,克里斯蒂安。”感伤释怀后,宝琳再度确认道,“瑞文就是帕特里克的儿子?”
“没错。”克里斯蒂安颔首承认。
宝琳心下了然,朝他微微低下头,带着歉疚的口吻道:“抱歉,为了救霍利斯,害得这个孩子受伤。”
传闻真假参半,这位流言里独裁专横的资本家,眼下能够到医院来,可见对瑞文并非无动于衷,于情于理,宝琳都应该替霍利斯说这声抱歉。
克里斯蒂安显然了解过前因后果,他扶起宝琳,温声对她说:“真相未定,还说不好是谁救了谁。而且两个孩子都是受害者,错的是那个凶手。”
他话音刚落,手术室门开了,瑞文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
克里斯蒂安隔着人群,远远望了他一眼。病床上的人仍在昏迷之中,白皙的肤色在医院灯光的照射下,近乎苍白惨淡,唇瓣没有血色,脸上伤痕深浅不一,看起来十分狼狈。
收回目光时,克里斯蒂安半垂眼皮,盖住与瑞文相似的灰绿色眼睛,也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沉痛.
把瑞文送去病房,医生说了一句病人需要静养,就把霍利斯和李安妮叫出去,向他们简单解释了一下病情,病人大概什么时候会醒,以及超过了多长时间没醒,记得去叫医生。
同时嘱咐他们,病人醒来后可能会出现以下一些症状,不过家属和病人不必慌张,哪里不舒服了,及时通知医生就好。
医生一走,警察就来了。
爆炸刚结束的时候,人心惶惶,医院乱成了一锅粥,大部分警力不是在现场维持秩序,就是组织疏散人群,要么去协助防暴部队,调查是否还存在其他爆炸点。
警力有限,公共安全迫在眉睫,所有人时刻绷紧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拆掉了剩下的炸弹,暂时可以松口气后,两位受害人一个昏迷,一个受伤,都需要在医院进行检查,于是他们又去勘察爆炸的起因。
好在公共场合,痕迹不容易消除,而且犯罪嫌疑人的反侦查能力和制作炸弹的水平一样粗糙,瑞文刚从手术出来,他们锁定了嫌疑人,逮捕令已下,现在是例行公事,过来叫清醒的当事人去做笔录。
不过来的人当中,不仅有刑警队队长和一名普通警员,还有警局的副局长。
就在出发前,警察局局长收到消息,得知传媒大亨佩顿现身医院,一同前往的还有上一任传媒大亨宝琳女士。
两位贵人驾到,局长惊讶了片刻,回想整个案件细节,在其中一位受害人的名字上发现了端倪,赶紧叫人去调查。
确认无误后,为表重视,他原本打算只身前往医院,亲自接待贵人,却因为要应付上级和媒体,临时抽不开身,只好派出副局长。
副局长欣然领命前往,出了电梯,一眼瞧见病房门口的佩顿和宝琳,脸上立马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双手往前一伸,正要握手问好,余光瞥到贵人身旁另一道高大身影,嘴角瞬间僵住。
此人年事已高,身姿依然挺拔,他西装革履,手持文明杖,脸上不苟言笑,斑白的发色和满脸的皱纹也掩盖不了不俗的相貌,察觉到副局长的视线,他淡淡地望了过来。
副局长早年修炼了一身识人的本领,识贵人跟识犯人一样精准。
眼前这位光是站着,就气质不凡的老爷子,俨然是在场的第三位贵人。
只是临行前,局长话里可没提过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副局长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时片刻,还真捉摸不透其中的关联。
如果炸的是宝琳或者佩顿,这位老爷子露面探望一下,尚且说得过去,但换成家族中未扬名的小辈,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等等!
副局长多少也是人精堆里混上去的,给他一点时间,他或许就能摸清楚克里斯蒂安出现的原因,但是现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岂会看不出来他打的什么算盘。
若是平时,看在彼此的面子上,就凑合着应酬了,可是眼下谁也没那个心思。
佩顿代替两位长辈出面,主动寒暄了两句,就把霍利斯叫过来,交代道:“警局传唤你,好好配合他们,有情况我们随时联系。”
副局长也是太想进步了,又听说兰斯洛特家的公子只是受到了一些波及,人没什么大事,而且还是他报的警,副局长以为又是一场公益作秀,现在意识到自己过于上赶着,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他不动声色地剔除笑容里的谄媚,回归平时正经靠谱的副局长。
霍利斯知道,佩顿的意思还有他去了警局之后,瑞文中途醒来,他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了却一桩心事,霍利斯向三位长辈,还有李安妮打了声招呼,就跟着警察走了。
一群人瞬间没了一半,医院住院部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李安妮举目望去,没有一个同龄人。
她打小就是一个让老师家长头疼的孩子,如今到了讨厌熊孩子的年纪,再也拿不出以前撒泼打滚的方式对付长辈。
如果是同阶层、有相处经验的长辈还好说,但眼前这三位却堪比大佛,李安妮看一眼,心里就打怵,可一想到瑞文和霍利斯,以后要是成了,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给人掉链子。
李安妮悄悄吸了口气,偷偷为自己加油打气,幻想不久的将来,瑞文“嫁”入豪门,他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好愿景,毅然决然上前,准备好好招待三位长辈。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目光扫过克里斯蒂安时,莫名的熟悉感蔓延开来。
脚步渐渐放缓,李安妮皱起眉头,盯着他,迟疑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第73章 chapter73[VIP]
李安妮从小混杂在黄种人和白种人圈子里, 没有那种看白种人都长一个样儿的困扰,她觉得克里斯蒂安眼熟,大概率曾经真的在哪儿见过他。
这种熟悉和只在新闻报道里看见佩顿和宝琳不一样, 显示里见过和隔着一个屏幕, 一张照片, 还是有很大区别。
之前他们在手术室外交谈的时候,李安妮一门心思全在瑞文身上,就没注意听他们说了什么, 现在看见他们显然超过熟人的社交距离, 又怀疑是不是她记错了。
也许这就是霍利斯又一位有钱长辈, 听说他遭遇了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 特地赶来医院打探他的安危。
然而,克里斯蒂安面色忽然沉重下来。
前不久,他面对警察局的副局长,尚且淡然处之, 这会儿对着李安妮,却参杂了一丝她看不明白的人情味。
“孩子,你应该没有记错。”李安妮觉得自己想起来他是谁了, 不等答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克里斯蒂安沉声回答道, “我是帕特里克的父亲, 克里斯蒂安·格里菲斯。”
没有错了,这个人就是瑞文的爷爷, 十三年前,瑞文父母的葬礼上, 她曾意外撞见他来找过瑞文.
格里菲斯家族靠手工皮具生意起家,上个世纪逐步发展成奢侈品行业, 后来又乘着全球化浪潮的东风,建立了全球最大的跨国贸易集团。
克里斯蒂安作为格里菲斯家族目前的掌权人,膝下一共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帕特里克投身绘画艺术,继承人的担子自然落到大儿子卡尔文肩上。
典型的豪门配置,毕竟资产积累到一定程度,总需要艺术装点门面,不过克里斯蒂安向来务实,在有且仅有两个继承人的前提下,他更期待两个儿子带领家族攀向新的高峰。
但是他没能拗过帕特里克,半推半就小儿子不仅完成了学业,还带回一个亚洲姑娘,也就是瑞文母亲,说要跟她结婚。
克里斯蒂安不同意,帕特里克一如当初坚持自己的梦想一样,坚持和那位亚洲姑娘在一起。
像是为了作证现实世界也存在童话故事,多年来,他们始终恩爱,如果这场美好的婚姻持续到今天,克里斯蒂安也许会改观,但是十三年前,一场车祸夺去了他们的生命,谁也无法见状那一刻到来。
那段时间,夏季正在向秋季过度,气候难得凉爽。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安妮进入大学校园不久,恍惚间以为是一场玩笑,前两天还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可是一切偏偏就摆在眼前,灵堂、葬礼、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每一个人面色凝重,每一个人嘴里反复诉说“节哀”。
就在李安妮帮忙在葬礼上迎来送往,她看见了彼时年轻许多的克里斯蒂安出现,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来,而是派人把瑞文叫了出去。
李安妮作为晚辈,还是邻居,李兰或许知道帕特里克的家世,但她无从得知。
当年匆匆一瞥,事后询问李兰,获悉那应该是瑞文的爷爷,言谈间她的表情相当复杂,隐隐还有些愤愤不平,再多的她就不肯说了。
如今十三年过去,李安妮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这会儿回想起来,伤痛已随时间淡去,可是不小心撞破往昔秘密的震惊,却似黑云压城,压得她快要说不出话了。
她还以为瑞文或将“嫁”入豪门,没想到他自己就是豪门!.
“瑞文他……当年还没成年。”少年时期同时失去父母,留下一老一少相依为命,就算还有李兰这样近乎是一家人的邻居帮衬,也不是一下子丧失两个青壮年劳动力可以比拟的。
可是,在李安妮接受他们都是普通家庭,需要小心经营方可安稳度日的时候,一个有钱老头跳出来,自称是瑞文的爷爷。
亲爷爷在孙子困难时没有任何行动,现在孙子熬过来了,足以独当一面,他又冒出来,李安妮忍不住为过去的瑞文鸣不平。
只是她知之甚少,问起长辈,他们还一脸讳莫如深,她也没有立场对克里斯蒂安表达不满。
克里斯蒂安多年来说一不二,强势的作风让他在面对晚辈的控诉时,往往毫不在乎,甚至没有耐心倾听。
然而,生死是横亘在心中的刺,越是亲近的人,心脏越会千疮百孔,眼下以病房为界,他不过是一位祈祷孙子醒来的普通爷爷。
“游女士把他教得很好。”克里斯蒂安把文明杖拿到身前,另一只手也搭上去,挺拔的脊背仿佛有一瞬间佝偻。
他由衷地说完这句话,停顿片刻,望向李安妮的眼神透露出真诚:“接下来的话,虽然我没有资格说,但我还是很感谢你们一家,这么多年来对瑞文的关心和帮助。”
李安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对一个耄耋老人险些说了重话,她原本就有些过意不去,老人会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脖子都往下低了几度,她觉得自己真是该死。
“许多事情在面临生死之前,我们都以为还有机会。”
克里斯蒂安看出了李安妮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这位强势惯了的老人,在感慨了一遍人生后,难得向命运低了一次头。
或许是命运听见了克里斯蒂安的祈求,瑞文醒来的时间比医生预料得要早。
与此同时,霍利斯还在警局,佩顿给他打去电话,没有人接,于是按照约定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瑞文慢慢睁开了眼睛,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霍利斯:“霍利斯呢,他没事儿吧?”
爆炸给他造成了轻度脑震荡,眼下头晕目眩,神经隐隐作痛尚且可以忍受,但是时不时反胃想吐,伴随一晃就难受的脑子,顿时感觉生不如死。
可是昏迷前还在挂念的霍利斯,时刻牵动他的心弦,强忍下生理上的不适,环视四周,却没看见那个放心不下的人,心弦一紧,对他的担忧高过了疼痛的折磨。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李安妮劫后余生似的拍拍胸口,尽管医生言明,瑞文醒过来就没事了,但紧随其后的一连串后遗症,还是令她心有余悸。
此刻见瑞文虽然神色萎靡,但脑子应该没有受损,看得见、听得见,还知道谁不在,她松了口气后,赶紧解释:“警局锁定了嫌疑人,把霍利斯叫去问话了,一结束他就过来。”
瑞文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几秒过后,就没再睁开,仿佛昙刚才花一现的苏醒,只是问一问霍利斯的安危,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可以放心睡去了。
只是落在李安妮眼里,她以为瑞文又昏死过去,忙不迭大喊了几声:“瑞文!”
见他没有反应,匆忙跑去护士台,努力克制住慌张,尽量言简意赅:“病人刚刚醒了,但是马上又昏过去了。”
护士认得她是爆炸受害者的家属,安抚了她两句,就马上去叫医生。
李安妮返回病房,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在门口看见了克里斯蒂安。
瑞文一醒,他就跟在身后进了病房,许是近乡情怯,他没有靠近病床,只是站在角落,远远注视瑞文。
李安妮不知道,瑞文寻找霍利斯的同时,有没有认出他。
这时候,李安妮忽然有些明白了,当初问李兰,这位老爷子是谁时,她的语气为什么那么复杂。
就跟她的家人把关心藏在唇枪舌战背后,他也把关心藏进默不作声里。
李安妮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兰,想到她还在病床上,情况时好时坏的奶奶。不需要谁提醒,她也清楚瑞文的事情不能告诉她。
“医生马上到了,你……”李安妮顿了一下,补充道,“别担心。”
克里斯蒂安不置可否,他默默垂眸,看了眼只到他肩膀的女孩,除了瑞文,其实他还有两个孙女。
老大梅兰妮醉心婚姻,先后结了八次婚,四个孩子,除了一对双胞,其余都是不同的父亲,好在她最近总算消停了,只谈恋爱不结婚。
老二杰西卡热衷事业,倡导不婚主义,是家里最忙碌的人,克里斯蒂安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次。
照理说,他和年轻女孩相处,应该更有经验才对,但家中“能人辈出”,在外面对正常姑娘,他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克里斯蒂安微微颔首,略加思索片刻,他开口道:“孩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医生结果出来,我想,我也该走了。”
“你不等瑞文醒来,和他说说话吗?”李安妮一怔,她倒不是想插手他们爷俩的事,只是觉得瑞文血亲相继离世,好不容易蹦跶出来一个亲爷爷,还那么有钱,万一借此机会把话说开,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了。”克里斯蒂安久居上位,向来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容旁人置喙。
话音一落,他意识到面前的女孩既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家中的晚辈,这样的态度委实不讲道理,他稍作停顿,解释道:“他现在需要静养,至少目前我不适合出现在他面前。”
听他的意思,瑞文好转他还会再来。
不知道为什么,李安妮松了口气,考虑得如此周全,看来也是真心对待瑞文,剩下的,就等他们爷俩好好聊过之后再说了。
李安妮存下克里斯蒂安的联系方式,保证一有情况就马上通知他。
在克里斯蒂安再次感谢李安妮的间隙,医生给瑞文做完了检查,说只要醒过来,就没什么事了,后续谨遵医嘱,好好休养即可。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
由于瑞文身边离不开人,李安妮只把克里斯蒂安送出了病房,等到霍利斯回来,她才放心返回李兰身边,给着急等待的父亲和弟弟带去消息。
第74章 chapter74[VIP]
宝琳年事已高, 在确定瑞文无恙后,就在儿子的陪同下,坐车返回家中。
佩顿把母亲送上车, 转身返回病房。
霍利斯听见房门开了又关, 抬头看见父亲走了进来, 正想开口询问,担心会吵到瑞文,左边断眉一挑, 以示不解。
“警局目前是什么章程, 我要你一五一十告诉我。”病房里面, 佩顿放低了声音, 不过一旦脱离了担忧的氛围,父子俩又回到了常规的相处模式,看不见的硝烟在他们之间弥漫。
霍利斯冲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去门口说, 不要打扰瑞文休息。
佩顿没有异议,率先走了出去。
霍利斯看了眼病床上的瑞文,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快要摸到时, 却蜷缩手指, 转而为他捋了捋被角。
咔哒——房门再次合上, 佩顿对霍利斯道:“说吧,警察还查出什么了。”
霍利斯一回来, 就说嫌疑人已经抓到了。当时隔着审讯室的玻璃,警察问他认不认识此人, 他摇头否认,之后就被请了回来, 说再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他。
“我知道都已经说了。”霍利斯双手环胸,与佩顿隔着走廊对望。
走廊谈不上宽敞,他们面对面站立,他可以清晰描摹出对面之人的五官,脑海顿时浮现出他向李安妮鞠躬的画面,眼睫一颤,心不由自主地塌了一块。
“我觉得有一个细节,值得我们去关注。”霍利斯语气微不可察地软了下来,他垂下眼皮,脑海中闪过这一路的思考。
“关于嫌疑人的身份,警察除了告诉我他的姓名、年龄、无业以外,还有,他是一个激进的保守派分子,曾经因为游行示威衍变成寻衅滋事,受到过行政拘留。”
“回来的路上,我以示威的时间为线索,查到了他们当时示威……”
霍利斯倏地掀开眼皮,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父亲,虽然只是猜测,但他总感觉这就是真相。
他一字一顿,缓缓揭开真相:“是为了反对同性恋婚姻合法化。”.
与此同时,克里斯蒂安返回家中,看见管家在门口等候,替他拉开车门的间隙,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先生,梅兰妮女士已经恭候多时。”
由于此次是私人行程,除了克里斯蒂安带去医院的保镖,只有管家知道他的行踪。
克里斯蒂安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晚辈成年后,收获一处房产作为成年礼,就马不停蹄地卷铺盖跑路,奔向自由的生活。
除非逢年过节,或者有事,否则克里斯蒂安只会在新闻的娱乐板块上,见到这位大孙女。
人类的下限就是在一次次离谱事件的冲击下,不断突破的。
梅兰妮结前四次婚的时候,克里斯蒂安还很头疼,当她八结八离,他就看开了。
听见管家说她又来了,脸色还有些凝重,克里斯蒂安习以为常,一点情绪不带,并且已经在思考,这次又要给这位结婚专员设计什么样的婚前协议。
由于梅兰妮的所作所为,格里菲斯的法务团队已是行业内外远负盛名的婚姻法专家,甚至会有一些家族出高价请他们出面,治一治家中的不肖子孙。
因此,克里斯蒂安并不担心梅兰妮又折腾出什么新鲜的幺蛾子,损害家族的利益。
毕竟她的四个孩子全部随母姓,生下来就养在他的膝下,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
孩子的三个爸爸心比天高,想要“挟孩子以令董事长”,自然不会不同意。
不过梅兰妮热衷于享受婚姻的过程,找的都是长得好看,但没什么上进心和脑子的男人,俗称“草包美人”。
克里斯蒂安也就担心孩子的智商会不会受父亲影响,其余的倒无所谓。
只是进入屋内,克里斯蒂安没看见新的“草包美人”不说,反而看见了一脸褶子,还没有梅兰妮高的公司股东,心中说不出的诧异,还有些难以接受。
“欢迎回家,爷爷。”结婚专员能够反复结婚,把前夫们哄得找不到北,见面还能友好问候,除了出众的长相和雄厚的家世,还有一张嘴就是甜言蜜语。
只见她笑得比蜂蜜还甜,随后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过去,亲切地扶着爷爷坐下,双手奉上一杯晾了一会儿的茶水,温度正正好。
克里斯蒂安就曾受此蛊惑,以为正常小姑娘都是这样,一度疑惑,老二杰西卡怎么长成了他这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说吧,什么事儿?”克里斯蒂安明白是自己想岔了,虽然梅兰妮位列奔四,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他都能看出一旁的股东长相有碍市容,前半生吃尽“山珍海味”,就算想换一换口味,不至于一下子跨度这么大。
梅兰妮笑意不变,对着股东也是言笑晏晏:“你来说,还是我替你说呢?”
股东一个激灵,暗恼真是听信了八卦周刊的鬼话,以为这位大小姐就是传说中向往爱情的结婚专员!
“嘿嘿,”股东陪着笑,笑得却有些苦涩,他现在岂敢劳烦这位大小姐,“我来,我来。”.
如果要给梅兰妮前半生剧本下一个定义,或许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三十岁之前,她不是在结婚的路上,就是在离婚的路上,最短婚姻时长不过三个月,最长仅仅只有一年左右。
三十岁之后,父亲卡尔文因病去世,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慢慢淡去结婚的心思,开始接手家族产业。
卡尔文一生结过两次婚,两次最后都离了。这两段婚姻分别给他带来了两个女儿,姐妹俩同父异母,还相差十岁,感情可谓一般。
比起从小照着继承人培养的妹妹杰西卡,梅兰妮则是依据传统路线,致力于把她打造成豪门淑女。
大企业向来不怕后代混日子,就怕混日子的后代突发上进心,不过一些高管的心思却活泛起来,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排除异己、打击年轻继承人的机会。
可是,大部分人还在揣测上意,有些人却坐不住了——比如说光影艺术周筹办期间,瑞文和霍利斯共同进出酒店的新闻,就出自这些人之手。
“你是说,民理党和曙光党四位议员私下交情匪浅,都是你派人去调查,然后爆料出来的?”饶是历经世界变革,久经风霜的克里斯蒂安,猛然知道这种真相,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从意识到大儿子体弱多病,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两个女儿,开始把杰西卡往继承人的方向培育,他就想得很清楚,这个家族以后是要交到小孙女手上。
“说来我也有过错,虽然事先我不知情。”梅兰妮收起笑容,忽然严肃起来,乍眼望去,隐约能瞧见克里斯蒂安的影子。
股东见状,赶紧垂下眼眸,再不敢轻视这个家族任何一个人了。
“我知道的时候,新闻已经爆出来了,赶紧请人压下来,以为这就过去了,想着小事一桩,就没有来请示爷爷,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梅兰妮对亲妹妹都没什么感情,遑论从未见过面的堂弟瑞文。
当初这位股东自认做了件对她有利的事,忙不迭跑来邀功的时候,她就觉得十分好笑。
她是个二世祖不假,但不是个没有脑子的二世祖。
老爷子如果真的这么封建,一定要有一位男性继承人不可,几十年来,不会没有一点强制手段。小的不行,老的还不能亲自下场“制造”么。
他现在是上了年纪,可能会有一些心慈手软,但是十三年前二叔二婶去世,那么好的机会,也不见他动手,可见这个诉求并不迫切。
梅兰妮对家族任何掌权人的品行不抱期待,但她清楚,家人就是他们的底线,包括杰西卡。
这些一心玩弄权术的股东和高管们,以为爆出瑞文疑是同性恋的消息,就会引起他们姐弟三人之间的争斗,好坐收渔翁之利,简直可笑。
还说什么老爷子背着她们姐妹两人,私底下偷偷关注瑞文,说不定动了其他念头,恐对她不利。
“我当初进入公司,也是想替杰西卡分担一下,没想到竟然惹出了这样的非议,还连累了瑞文。”梅兰妮有做戏的成分,也有几分真情实感。
小叔帕特里克在离开家之前,是这个家里,最像普通家庭里的普通长辈,对她没有期待,没有约束,凑一起就嘻嘻哈哈玩闹一通。
如今对小叔的记忆渐渐淡去,但当初的美好感受始终萦绕心间,故人之子在她心里,难免会有几分特别。
“幸好瑞文没有大碍,不然我怎么对得起过去对我那么好的小叔叔。”
整个家里,敢在克里斯蒂安面前提起帕特里克的,就只有梅兰妮。
股东是个小股东,持股时间不长,一看就是被推出来的炮灰。
关于这段家族往事,他有所耳闻,但了解不多,眼下对梅兰妮有了新的认识,再看她表演,顿时一阵牙酸。
说来也怪他,事前不打听清楚,就花大价钱请来一位人人喊打的狗仔,跟踪拍摄克里斯蒂安唯一的孙子,看看能不能挖出一点黑料,作为日后争夺家族遗产的筹码。
不料那位狗仔没挖到瑞文黑料不说,反倒挖出了两党一对“野鸳鸯”。
狗仔新闻出身,做梦都想搞个大新闻,就没和金主商量,直接爆料了这对“野鸳鸯”。
股东知道后,担心“野鸳鸯”的风头盖过瑞文,勒令狗仔不得发布剩下的视频,狗仔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无奈只得答应,但大晚上对着视频又觉得可惜,一咬牙,把视频发给了两党主席。
后续就是股东脑子一热,决定趁热打铁,于是把瑞文和霍利斯共同进出酒店的照片发了出来,发布之后,就屁颠颠地跑去找梅兰妮请功。
事后梅兰妮把热度压下来,害得霍利斯以为是佩顿所为。
如今东窗事发,股东虽然不是爆炸事件的主谋,但也间接促使了此事发生,比起克里斯蒂安调查出真相,他主动过来请罪,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了解完来龙去脉,克里斯蒂安沉默良久,连梅兰妮也没有开□□跃气氛。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克里斯蒂安丢下这句话,就叫上管家,起身上楼,进入书房。
克里斯蒂安态度模棱两可,股东不由两股战战,梅兰妮却看得分明,爷爷这是轻拿轻放,不打算追究。
她欣赏了会儿股东坐立难安,等到楼上传来关门声,又洋溢出甜蜜的笑容,亲切地对他说:“这次是瑞文运气好,才没有出事,下次可不兴这样了哦。”
股东没觉得亲切,只觉得看见了伊甸园里的毒蛇,紧闭嘴唇,生怕咬下一口毒苹果。
他捣蒜似的用力点了点头,就等大小姐大发慈悲,放他离开这个可怕的家庭。
梅兰妮欣赏够了猴戏,笑容淡了一些,抬起胳膊冲股东挥了挥手,等人一走,她提起新买的真皮包,身姿摇曳地走出老宅。
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堂弟了,听说还是位有能力的大帅哥。
唉,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chapter75[VIP]
梅兰妮本来计划去探望堂弟, 却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瑞文醒来,渐渐康复,也没见到这位堂姐, 还有李安妮提及的, 出事当天现身的爷爷。
“你们都是好样的, 我奶知道,我爸知道,连我弟也知道, 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 是吧。”
瑞文受伤, 李兰那边由其余三人轮流照看, 今天李安妮轮休,她就跑来瑞文病房,名义上是来看望他,实际上是想蹭一口霍利斯的厨艺。
不过这段时间, 她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不少往事。李保罗和帕特里克同为一代人,算是这段“王子与灰姑娘”爱情的见证人之一。
李杰克读书不行,一成年就跟着父亲打理家里的超市, 父子俩闲暇提起过去, 他多少也了解一点。
只是父子俩属闷葫芦的, 这么多年硬是没叫第三人知道, 若不是瑞文遭遇此次意外,李安妮还瞒在鼓里。
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 就是这里还有一个比她知道得更晚的人。
李安妮看着忙前忙后,还给瑞文准备营养午餐的霍利斯, 好奇道:“你就不惊讶吗?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惊讶。”霍利斯忙着给瑞文调整病床的角度,随口回答了李安妮, 又问瑞文,“这个角度合适吗?”
李安妮无话可说了。
瑞文露出和煦的笑容,就这么看着她。
依靠食物聊以慰藉,李安妮问起了案件的发展:“嫌疑人交代完了吗?”
“警局那边的消息是,全程都是他一人策划,投放炸弹是因为他憎恨同性恋,尤其是我和瑞文还是国会议员,像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一样。”
“唔……”李安妮抱住双臂,沉吟了一会儿,她脑子太过正常,实在明白不了极端恐同分子的行为逻辑,“他从哪儿知道的?不会就是你俩进出酒店的新闻,那也太草率了吧。”
霍利斯说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收拾餐具的动作一顿,瑞文替他解释道:“不是,他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沃伊和哈利,但是沃伊辞职,哈利行踪不定,不如我两点一线,方便跟踪。”
“你们岂不是无妄之灾!”说完,李安妮自知失言,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是无妄之灾,她挠了挠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也不算吧……”倏地一下,四道视线射来,瑞文一梗,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理解他们的不认同,可是他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无法否认嫌疑人误打误撞,真的炸了一对同性恋的结果。
尽管休养期间,霍利斯没再说要追求他,他也没有给霍利斯答复,但有些事情,变了就是变了,一味嘴硬不过是自欺欺人。
或许爆炸的余威还未过去,瑞文学会了小心,也学会了珍惜,他想,有些事情,该是时候了。
就在瑞文计算着出院的天数做准备,期间探病的人来了又去,他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秘书长?!” 五月份的尾声,盛夏在即,接连几天阳光明媚,久不露面的沃伊,突然现身瑞文的病房。
“我已经辞职了,早就不是什么秘书长了,你直接叫我沃伊吧。”沃伊抱来一束花,身形看上去消瘦不少,神情却十分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静谧。
瑞文慌乱了一瞬,一时竟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位昔日的上级。
“坐吧,想喝点什么。”托霍利斯的福,瑞文住的是医院的豪华单间,休养期间,他吃得好、睡得好,人又年轻,第二天就可以自由下床活动了。
这会儿霍利斯不在,招呼客人的担子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他一边走向储物柜,一边给沃伊提供选择:“我这里有茶、咖啡,还有牛奶。”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得走了,要去赶飞机。”沃伊微微一笑,有些落寞,也有些释然。
瑞文一怔,没问他要去哪儿,而是直接祝福他:“一路顺风。”
“谢谢。”沃伊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卖关子,下一句话就道明来意,“我听说了,这次你和霍利斯代我和哈利受过,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当面对你们说声抱歉。”
瑞文还是倒了杯水,端给沃伊,坐到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揪起一点床单,用指头碾了碾,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你不用紧张,是我自作主张,如果我这次不来,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走之前,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沃伊说着把自己给逗笑了:“话说回来,我丢下那么一大烂摊子,最后拍拍屁股走人,我需要说对不起的事,好像不止一件。”
他们都清楚,沃伊说的是什么烂摊子。
瑞文不是不好奇沃伊和哈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听了这些话,他又没那么想知道了。
“不回来了?”
沃伊双手捧着杯子,闻言,手指在杯身上摩挲了两下,他静默片刻,肯定地点了点头:“嗯,不会回来了。”
说完,他端起杯子,喝完了杯里的温水。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背对瑞文。
“瑞文,”他说,“威尔第舍我保哈利,除了跟曙光党主席的交易,还因为他知道了你的家世。”
开门走出去的瞬间,他最后道:“保重。”.
伊的话瑞文不是没有预料,但得到了确认,他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威尔第必然不是无缘无故调查他的家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向,联想李安妮说的,克里斯蒂安在他出事当天就赶到了医院,他很难不怀疑,这位爷爷是不是背着他干了什么事。
思考中,霍利斯回来了,瑞文瞥了他一眼,想起他说他爸找他,以为爆炸的案件有了新的进展,下意识问道:“你爸找你干嘛?”
霍利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目光触及病床前的椅子时,环视病房一圈,看见水池边上的杯子,反问道:“谁来了?”
有时候,瑞文挺烦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好在他没打算瞒着,如实回答:“沃伊,他让我代他对你说声对不起。”
“跟他有什么关系,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霍利斯一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就皱到一起,虽然确实和沃伊关系不大,但事关瑞文,霍利斯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
涉及两党之争,瑞文就坐不住了。
沃伊再不是个东西,好歹敢于直面自己的问题,他们曙光党的哈利呢,他到现在可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好了,除了道歉,他还来道别。”瑞文明白霍利斯为了什么,换作是霍利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肯定和他一个态度。
瑞文无奈地笑了笑:“他说他以后不会回来了。”
“爱回不回。”霍利斯先把椅子搬回原位,又去水池把杯子洗了,“还有一个哈利,他要是跟沃伊一起滚回奥嘉维尔就好了。”
奥嘉维尔,奥洛共和国的一个海滨城市,拥有这个国家最大的贸易港。
“你知道沃伊要去哪儿?”
“不知道。”霍利斯擦干手上的手,免得瑞文又说他把水甩得到处都是,“他和哈利来自同一个地方,闹出这么大的事,不都是换个地方重新做人,或者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夹着尾巴做人。”
瑞文没工夫理会沃伊要怎么做人,他自顾自惊讶道:“沃伊和哈利还是老乡?”
霍利斯一愣:“你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我呀,我上哪儿知道去。”瑞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沃伊和哈利在奥嘉维尔就认识了,那么他们会不会很早之前就搅和在一起了。
“上班就这么辛苦,瑞文议员。”霍利斯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欣赏奇迹似的打量着他,“同事之间的八卦你是一点不参与,我记得你人缘比我好太多,当初合作筹划光影艺术周,中午吃个饭都是前簇后拥,就没人告诉你这种公开的秘密?”
瑞文快要烦死他了,往旁边挪了挪,想离他远一点,但他偏要凑上来,还把瑞文挤进一个角落里,右边是人墙,左边是石墙。
“行了,你幼不幼稚。”瑞文推开霍利斯,给自己留一点空间,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也就不提了,“不说他们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爸叫你去干嘛?是不是案件又有了新发现。”
霍利斯看了看瑞文,表情讳莫如深,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他推了霍利斯一把,没推动,悻悻收回手,追问道:“到底什么事儿呀,不能说吗?”
“没有不能说,而且跟你有关。”霍利斯撇了下嘴,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瑞文猜到应该跟案件无关,但是又跟他有关,他往后缩了缩下巴,疑惑道:“我怎么了?”
他何德何能,居然入了佩顿先生的法眼,专门叫儿子过去,还提到了他。
“你当然没什么了,就是我爸问我,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他好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给我五百万,命令我离开他儿子?”瑞文此前没和佩顿相处过,不了解他的为人,只依稀记得今年跨党派协商会议结束当天,他一通电话打过来,嘲讽霍利斯就知道发表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提案,一点建设性的意见也没用,丝毫考虑不到他这个纳税大户。
初次接触,佩顿先生给他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想不到他叫霍利斯过去能干嘛,同时还忽略了,凭借他和霍利斯现在的关系,其实用不着佩顿先生破费。
——他们就没在一起过。
霍利斯听出了他话里的矛盾,却没有揭穿,而是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不止我和我爸,还有第三人在场。”
瑞文眼角不自觉一抽,他好像猜到是谁了。
第76章 chapter76[VIP]
佩顿约霍利斯见面, 地点定在一处商务会所,他平时和人谈点生意,经常选择这里。
因为此次是私人聚会, 就没在意谁先到、谁后来, 等到霍利斯抵达的时候, 佩顿已经和克里斯蒂安聊上了。
霍利斯事先不知道克里斯蒂安要来,开门看见多了一个人,当场愣在了原地。
说现实一点, 这是瑞文的爷爷, 可是打从瑞文出生, 这对爷孙俩一共没见过几次面, 霍利斯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
“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过来,给克里斯蒂安爷爷问个好。”佩顿不清楚克里斯蒂安和瑞文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他猜到个八.九不离, 左右不会是好事,而且于他而言,也没什么影响, 他更关心眼前的利益。
见此情形, 霍利斯一下子就明白了, 佩顿叫他过来做什么了。
他爸还没放弃送他去联姻, 不过这次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克里斯蒂安先生。”霍利斯仍然讨厌佩顿的自作主张,但他少了抵触的情绪, 抛开一开始的惊讶,他对待待克里斯蒂安, 像是对待每一位普通长辈。
可是克里斯蒂安却不是普通长辈,闻言,他轻轻“嗯”了一声,说:“坐吧。”
霍利斯自然也不是普通晚辈,说坐就坐,举止行云流水,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
佩顿对自己儿子的狗脾气深有体会,况且在座的都是熟人,聊的还是私事,就不必遵循生意场上的规矩,进入正题前先打一轮太极。
于是,他开门见山道:“今天叫你过来,克里斯蒂安爷爷和我是想问你,你和瑞文发展到哪一步了,我们好做下一步安排。”
霍利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低下头看似在沉思,实则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他爸几十年来的生意经,看一个人或一件事,习惯先拿到秤上称一称斤两,评估一下价值几何,霍利斯看不惯这一套,更看不惯天平另一端的筹码是瑞文。
“爸,克里斯蒂安先生,我和瑞文都是成年人,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霍利斯放下茶杯,目光先后扫过两位长辈,最后停在佩顿身上,坚定地与他对视。
佩顿却一眼勘破,什么他们自己会处理好的,明显八字还没一撇,在这儿跟他充大尾巴狼呢。
真没出息,没有他爸当年半点风采。
“实话实说,于公于私,我都不觉得你和瑞文会是最合适的一对。”克里斯蒂安忽然开口,霍利斯和佩顿动作一致,一起挑了挑左边的眉毛。
“我和佩顿作为两家长辈,今日相聚此处,探讨你和瑞文的未来,必然是希望你们能够长长久久,永结连理。”
霍利斯静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转折。
“但是,”克里斯蒂安看着霍利斯说,“于公,同性恋婚姻尚未合法化,法律无法成为你们关系最后的保障。感情是消耗品,道德又难以量化,谈恋爱倒是无所谓,不过仅仅是那样的话,今天我们也没必要聚在这里了。”
“于私,我的意见对你们而言并不重要,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霍利斯诧异地注视眼前的老人,他的话听起来弱势,神情却十分平静,就像他开头所言,他只是实话实说,事实伤害不到他。
多年的亲情缺失,克里斯蒂安看得很明白,他做不了瑞文的主,遑论跟他没有一点关系的霍利斯。
“如果你们做好了相携一生的准备,我会真心祝福你们。”.
霍利斯说到克里斯蒂安的祝福后,瑞文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见状,霍利斯住声,给瑞文留出时间和空间,让他先理清自己的思路。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你爸就这样接受了你喜欢男人的事实?”
霍利斯等了半天,结果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认识四年,相处半年,霍利斯一听,就知道他还没理清楚思路,习惯性另起话题,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他是我爸,又不是文盲,能不明白什么是同性恋。”了解是一回事,但解释起来,霍利斯还是觉得有些无语。
“你别看他现在是个奇葩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是参加过一些先锋的学生运动,凭借家里的关系捞出过不少人。”
瑞文摸不准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一边说自己爸爸是奇葩老头,一边又对他过往事迹多加赞许。
真是一对新奇的父子关系。
“对了,你还没说你爸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在瑞文好奇地注视下,霍利斯好似一下子失了声,刚才他还滔滔不绝,这会儿过去好久,才开口说:“先推动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后两家联姻。”
瑞文的表情也谈不上多好,他有想过佩顿会帮忙出主意,撮合他和霍利斯在一起,也有想过两家长辈坐下来,交流一下联姻的章程,但万万没想到,佩顿先生目光深远,直接一步到位,省略中间互相推拉的步骤。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和霍利斯谁要是能生孩子,现在不会连名字都想好了吧。
à?¤¨?i¤-?à§???“资本家就是这样,效率总是第一位,习惯就好。”霍利斯一提及此事,就臊得慌,但凡他和瑞文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也不至于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跟瑞文说什么了。
瑞文不遑多让,他头一次面对联姻,还是如此诡异的模式,从发起人到执行人,感觉没一个正常人,霍利斯说他爸是个奇葩老头,以为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没想到是写实。
“我记得你说过,你爸妈是自由恋爱。”早在三月份跨党派协商会议结束当天,瑞文心软帮忙举手机,无意间,听见霍利斯和他爸关于同性恋、异性恋的一些分歧。
当时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误认为撞破了豪门婚姻隐秘,后来得知霍利斯小时候的一些经历,了解到世上还有另一种意义的“父慈子孝”,明白误会大了。
人家父母的感情好着呢,才显得霍利斯跟个意外似的。
“一码归一码,我爸一直觉得,他和我妈之所以能够长久,全靠他的本事。”霍利斯和瑞文对视一眼,意思很明显,他爸应该是觉得他没本事和别人长久。
瑞文再次感叹,真是一对新奇的父子关系。
“其实案件发生的当天,我妈就坐了最近的航班回国,她有来医院探望你,但是当时你还没醒。”
瑞文一怔,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他一对桃花眼瞪得圆圆的,眼里的震惊如有实质:“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再往后推一推,他都要出院了,霍利斯怎么不瞒他一辈子。
“我妈本来打算你醒了之后,来看一看你,但不知道我爸跟她说了什么,她莫名其妙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担心你会有压力,说等事情尘埃落定,再找机会。”
“欸,”霍利斯双手环胸,上半身往旁边一歪,怼了怼瑞文的肩膀,脸却朝前,看向地面,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妈这个机会?”
霍利斯拼完了爸爸,又开始拼妈妈,一家三口轮番上阵,瑞文心想,他家还有谁来着,下一个是奶奶,还是表哥。
“我明白了。”瑞文沉默了一会儿,霍利斯就自顾自明白了,他保持姿势不动,定定地盯着地面,在瑞文逐渐疑惑的眼神里,他缓缓道,“说好了要追求你,还没正式开始,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他抬头望着瑞文,又郑重其事地说:“你顾虑得没错,走好每一步,我们才能好好地长久下去。”
瑞文:“……啊?”
“你喜欢什么样的方式?我看别人都准备了鲜花、礼物,还有烛光晚餐,说起来,我还没追过人。”霍利斯说着,还把自己说得蠢蠢欲动了,瑞文坐在旁边,清楚地感受到他那颗躁动的心脏。
不过哪有人询问追求对象,要怎么追求他的,瑞文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没追过人,还没谈过恋爱么。”
霍利斯斩钉截铁道:“没有,要不然我为什么一直认为我们之前在谈恋爱。”
瑞文又说不出话了,见他久久不语,霍利斯扭头,反复打量他:“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想法,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好问题。
经霍利斯提醒,瑞文仿佛琢磨出了整件事的蹊跷之处,他再度确认道:“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我骗你做什么,而且我谈没谈过,你没感觉吗?”
瑞文一脸莫名其妙:“我上哪儿感觉去?”
“你忘了,我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我没经验,半天进不去,好不容易进去了,你又疼得差点把我踹下床。”
瑞文赶紧用手捏住他的嘴巴,生怕他继续说下去,语不惊人死不休:“好了,我没说不相信你,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霍利斯被捏住了嘴,仍然不消停,努力挤出一句话:“又没有别人。”
“没有也不能说!”瑞文警告地乜了霍利斯一眼,放下手,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好了,是我的错,我当初会错意了。”
“所以我哪个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会错意了?”
瑞文摇了摇头:“没有那回事儿,就是大家的消息没有对齐,以为眼见就是事实,毕竟当时你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霍利斯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另外一个人是谁,长叹了口气,他把佩顿过去的所作所为复述了一遍。瑞文听完,扯了扯嘴角,尬笑道:“呵呵,你们真是一对……有趣的父子。”
“现在说开了,看来我们的开始,的确存在误会。”瑞文感慨道,“我说是我的问题,也没说错。我还欠你一个道歉,那天,是我太过分了。”
霍利斯自小在佩顿堪称精神错乱的教育下存活,真心不觉得瑞文过分,他还是太年轻,太容易心软,不及奇葩老头一半。
“没有那回事儿。”霍利斯轻笑,不愿意看见瑞文自责,于是佝偻着腰,凑过去,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真心疼我,那就不要让我追太久,嗯?”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chapter77[VIP]
瑞文一声“好”涌到了嘴边, 即将说出口,敞开的病房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好意思,我见门没关, 不过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病房内, 四道视线整齐划一, 直直射向门口,只见威尔第脸上绽放出标志性微笑,带着一脸的褶子, 和蔼看着病床上的两个人。
瑞文噌地一下站起来, 顺白推开霍利斯, 他压下读书期间偷偷谈恋爱, 不小心被班主任撞破的慌乱,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故作轻松道:“主席来了,快请进, 请坐。”
霍利斯施施然搬来一把椅子,正好是沃伊坐过的那把。
威尔第不明所以,还客气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霍利斯回了句“不客气”, 看向威尔第的目光夹杂着一丝探究。
沃伊是真辞职, 还是假辞职, 这对曾经的上下级, 居然选在了同一天来医院,倒是事件里的另一位当事人, 哈利·蒙彼利埃,霍利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很抱歉,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今天才来看你。实在是工作抽不开身, 代理秘书长又需要时间磨合,犯罪嫌疑人的信息还在网上传开了,群众对于此次事件众说纷纭,为了降低影响,这几天我在各大平台上来回露面,但愿能够消解恐慌。”
霍利斯听出了他们要谈工作,自觉把空间留给他们:“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
威尔第过去常听曙光党主席抱怨,属下全是棒槌,听不懂人话,尽会惹他生气。今日一瞧,觉得曙光党主席有失偏颇,这位下属就挺通人性的。
通人性的曙光党下属,冲交谈中的两人点了点头,出去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威尔第越看越满意,刚到时撞见旖旎氛围的心塞,恍惚间畅通不少。
不过一下子就剩下两个人,瑞文胳膊垂在身侧,手指搓了搓裤筒,丝滑的触感传递至指尖——他居然穿着睡衣接待领导!
这几天他住在医院,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病房里的卫生间,四舍五入跟在家也没什么区别了,因为还在养病,穿着睡衣接见客人似乎也很合理。
可是现在要见的可是领导!
自从被迫休假以来,瑞文就没见过威尔第,预料之中见上了,他还衣冠不整。
刚才霍利斯出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提醒一下他,他现在像什么样子!
“主席,坐。”瑞文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分毫不显,他招呼威尔第坐下,又来到储物柜,对着一柜子琳琅满目的饮品问,“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牛奶?”
威尔第最后要了一杯凉水,瑞文拿起一个杯子,又正好是沃伊喝过,霍利斯顺手洗了的那个杯子。
这对上下级对此一无所知,瑞文把水端给威尔第,就坐在床边,等他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瑞文不觉得他这位领导只是单纯地来探病,指定有什么事情要说,亦或者有什么任务需要他完成。
“瑞文,”被点名的瑞文心下了然,知道要来了,他做出聆听状,听威尔第说,“你和曙光党那名议员,是我理解的那种关系吗?”
“暂时不是。”瑞文早有准备,他没打算故弄玄虚,而是实话实说,但是追不追求的,就属于他和霍利斯私底下的情趣了。
威尔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解释他知道了什么,沉吟片刻,他继续说:“媒体方面有佩顿先生坐镇,目前舆论风向还是偏向我们,不过你也知道,信息时代,尽管假消息甚嚣尘上,但是真相往往就裹挟在其中。”
瑞文明白威尔第的意思。
案件的一开始,因为佩顿响应及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负面舆论。但是防火墙,就是世界上最透风的墙,关于犯罪嫌疑人的生平事迹,只要有心,就可以在互联网上大肆传播。
他和霍利斯幸,也不幸,不幸自然是遭此横祸,幸是没有伤及无辜路人,否则他们可能会被渲染成案件的帮凶。
毕竟嫌疑人是个极端的保守派分子,还相当恐同。
说好听一点,这是坚定维护民理党各项政策的一员,是民理党竞选总统的宝贵一票。
难听一点,就是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会引爆,把他们炸得面目全非,甚至尸骨无存。
瑞文眨了眨眼睛,忽然理解了威尔第询问他和霍利斯关系的深层含义,他无不遗憾地想,短时间内他不怕是能答应霍利斯的追求了,至少现在不行。
而且他曾经听希维尔提起过极端的粉丝群体,与此次事故不完全一样,但也有一些相似性。
民理党作为一种信仰外化的载体,是嫌疑人供奉膜拜的“偶像”,不比那些粉丝想控制的是偶像,嫌疑人想控制的是整个世界。
不过他们采取的行动大同小异,主要是排除异己,费尽心思打造自己理想中的偶像或世界,但是危害性极大,稍不注意,就会伤及无辜。
“主席,如果社会过去所认可的,我们称之为传统。”
威尔第太阳穴突突地跳:“你想说什么?”
“那么今天社会所认可的,会不会于未来的某一天,成为那个时代的传统。”
什么是传统?
或许人类定义什么是传统,什么就是传统.
威尔第前脚刚走,瑞文后脚就发消息给霍利斯,说他饿了。
霍利斯在医院附近的中餐厅打包了两份午饭,提回病房,给瑞文倒进盘子和碗里,顺便搬起威尔第坐过的椅子,放回原处,然后去水池边上把杯子洗了。
哗哗的水声里,瑞文看着霍利斯忙碌的身影,咽下一口饭后,问他:“你就不好奇威尔第跟我说了什么?”
霍利斯洗完杯子过来,坐在瑞文对面:“能说你肯定会说。”
“就这么自信我一定会告诉你?”瑞文眉毛一挑,决定杀一杀他的气焰,“威尔第问我们是不是他理解的那种关系,我说,暂时还不是。”
霍利斯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他和瑞文一样,在看见威尔第的时候,有想过他会说什么话、问什么问题,但他想不出瑞文会怎么回答。
听起来似乎模棱两可,像是否认,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虽然他有所预料,但由爱生忧,没有得到瑞文金口玉言,他不敢擅作主张。
“暂时是多久?”霍利斯着急问道,午饭的香气扑鼻而来,也不及瑞文随口抛出的诱饵诱人。
瑞文夹起一根青菜,细嚼慢咽,吊足了他的胃口后,才说:“暂时看你表现咯。”
霍利斯并不气馁,反倒是瞬间充满了斗志,瑞文没有立刻拒绝,就代表了他迟早会接受,剩下的,就看时间和他了。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霍利斯坚定表示道.
最后一轮检查结束,瑞文终于可以出院了。
其实他一共没住几天院,但从昏迷到苏醒,期间不仅招待了前同事和领导,还担心消息传到李兰耳朵里,不敢出门放风。
短短几天过去,他感觉做了不少事情。
行李是霍利斯打包带来的,离开时也是他打包带走的。
瑞文甩手掌柜的正当性毋庸置疑,可是他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坐在床边等霍利斯收拾完走人,环绕病房扫视一圈,没发现有忘拿什么东西。
他将信将疑地摩挲着下巴,抬头瞥了眼天花板,平缓的铃声由小及大,唤回了他即将游离的深思。
瑞文从衣服兜里掏出手机一瞧,总算知道少了点什么。
——原来是少了前金主的“骚扰电话”!
“喂……”
“听说你被炸弹炸了?该死的,我今天才看到新闻。”小维克多根本等不及瑞文好好打声招呼,轰炸似的音量就在听筒里炸开,害得瑞文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寂静的病房里,他急吼吼的控诉差点掀翻了天花板:“安德烈那个狗日的,就因为上次测试没及格,把我手机收了就不还我了,封闭训练恶补什么经济学知识。我强调多少次了,我就是搞不懂那什么边缘加减效应嘛!”
瑞文和闻声望过来的霍利斯对视一眼,待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他试探性地说:“不好意思,小维克多先生,你说的会不会是边际递减效应?”
“爱是什么是什么!”小维克多显然吃够了学习的苦,凝结起来的怨气又浓又稠,脱口而出的脏话一句接着一句。
瑞文听惯了党派里面拐着弯地骂人,如此直白的方式还是头一回。
他竟然不知道,奥洛共和国骂人的词汇这么丰富,小维克多骂起安德烈来,没一句重样的。
瑞文边听边思忖,会不会是安德烈路走窄了,鸡总裁鸡错了方向,换条赛道,小维克多说不定就脱颖而出了。
这不他最后停下来,不是因为没词了,纯粹是因为骂累了。
“你怎么样了,胳膊腿儿还在吧。”小维克多微微喘着气问。
瑞文觉得,安德烈当下最要紧的任务,不是给他恶补经济学知识,而是先上几门情商课。
“谢谢你的关心,小维克多先生,我一切都好,霍利斯也是。”
随后,小维克多说了今天第一句人话:“人没事就好。”
不过下一句,他又对着电话马道:“我无大语了,才聊多久,狗日的安德烈又来收手机了。先不说了,以后有时间了我再打给你。”
说完,他啪地一下就把电话挂了,跟打过来时一样令瑞文猝不及防。
瑞文看了眼息屏的页面,里面清晰地映出他困惑的表情。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小维克多和安德烈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怎么就越来越看不懂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chapter78[VIP]
就在瑞文琢磨小维克多和安德烈的关系时, 刚才电话里还气势汹汹的小维克多,现实里突然跟老鼠见着了猫似的,身体濒死一般僵硬了片刻, 噘着嘴把手机放进安德烈摊开的手心。
“你差点又超时了, A, 如果我不来提醒你,你又要增加学习时长了。”安德烈捏着手机,用手手机边缘的一个角, 点了点他的表盘。
哒哒——像是在敲响丧钟, 为小维克多的自由而鸣。
“A, 你总是学不会自觉。”说着, 安德烈叹了口气。
他神情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些意味不明的深意,小维克多见状,头皮阵阵发麻。
“胡说八道, 我哪有,分明是你太严格了!你讲讲科学好不好,我学习不好, 是我不想学习好么, 还不是因为我不是块学习的料子!”
小维克多据理力争道:“你看, 你让我封闭恶补了这么长时间的经济学, 我连边际递减效应的名字都记错了,还在瑞文议员面前闹了笑话。你费这么大劲, 何必呢,我丢的不仅仅是我的脸, 传出去,你安德烈的脸往哪儿放。”
“你现在不是记住了。”安德烈不置可否, 他不怕小维克多闹,也不怕他好言相劝,左右他的目的不过是不想学习,安德烈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想法,反正不用执行。
小维克多顿时哑口无言,他双手叉腰,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一个馊主意在脑海里浮现。
“你看,那几个老师讲了那么久,我死活记不住,瑞文议员随便一说,我就记住了,可见不是学生笨,而是老师的授课方式不合适。既然你不会放过我的学习,要不这样,我们高薪把瑞文议员挖过来,让他教我。我没记错的话,他大学读的就是这个专业,你觉得怎么样?”
错得离谱。
安德烈忽然发现,他安排的课程确实不适配小维克多目前的水平,当务之急,他应该从常识入手。
“不怎么样。”安德烈没把小维克多的话放在心上,也没解释他为什么这么认为,转身离开之际,顺便断了他的念想,“给你两个选择,你是希望我安排新的老师教你,还是我来。”
还用得着选么,小维克多举起胳膊,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在小维克多的强烈要求下,安德烈物色新的老师需要时间,原计划当天下午的课程只好作罢,老师和学生纷纷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小维克多心仪的老师对象,已经成功出院,他跟在手上大包小包的霍利斯身后,继续做他的甩手掌柜,回到阔别几天的公寓。
公寓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瑞文住院这几天,霍利斯也没闲着,医院、公寓每天两点一线,照顾了人,还打扫了卫生。
瑞文一回来,什么也不用干,两手空空,往沙发上一坐,看着霍利斯卧室、客厅来回穿梭,把带去医院的行李一一整理完毕。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领导还没结束你的假期?”威尔第那日前来,除了拜访瑞文,顺带通知他“假日”结束,他需要好好拾掇心情,回去上班。
不过看在他情况特殊的份上,大手一挥,慷慨地批了他几天假,先养好身体再说。
霍利斯就少了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瑞文不禁思索,威尔第都松口了,没道理曙光党主席还紧咬不放,他们“休假”可还带着薪的。
“我请假了。”霍利斯终于收拾好一切,迈开长腿走到瑞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晚上想吃什么,出去吃,还是我来做?”
换了个地方,瑞文突然就不适应《少爷与长工》的剧本了,明明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差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请假?”瑞文自下而上,从大腿扫到霍利斯的脸,游君玉规矩多,瑞文在她有意无意地影响下,很多习惯师承于她。
站如松、坐如钟,此刻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他既没有刻意紧绷,也没有东倒西歪,一派风流恣意自然流露,宛如过去世家的翩翩公子。
“你领导就给你批了?”瑞文摸了摸鼻子,想也知道霍利斯找的什么理由,不过如此一来,好似过去偷偷摸摸干了什么坏事,一下子摆到了明面上。
他不敢想象,两党主席凑一块,是会议论他们,还是尴尬地躲避对方的目光。
小时候真做了坏事被抓包,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心情。
“为什么不批,我请的是年假。”提起这事,霍利斯眉宇微蹙,心里腹诽不已。
两党主席鸡贼得很,因为光影艺术周事件给两位下属“放假”,放的还是他们今年的年假。
爆炸事件之前,霍利斯就休了一半,爆炸事件一出,为了把控舆论动向,曙光党主席赶紧叫停霍利斯的假期,让他没事快点滚回来上班。
瑞文还在医院,霍利斯自然不会同意,趁瑞文休息,直接一封邮件过去,申请剩下一半年假。
“没事儿,你今年休假的时候,多陪陪我就行。”霍利斯自顾自决定了瑞文另一半年假,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瑞文要是想吃他做的饭,是时候去菜市场买菜了,再晚新鲜的就卖完了。
于是,他伸出一条腿,紧贴瑞文,怼了怼他的膝盖:“想好没有,出去吃,还是我做?”
两句话,两件事,中间没有停歇,一口气全部扔给瑞文,他的思路就顺着霍利斯的话往下走,根本来不及思考他为数不多的年假,趁他一不留神,就被人私定了今年的下半生。
“还是你做吧。”瑞文装模装样矜持了两秒,因为再耽搁下去,新鲜的食材真的就没了!.
瑞文顺利出院,又恢复每天去医院陪伴李兰的流程。
住院期间,他第二天就能下床了,但衣服可以更换,状态可以伪装,脸上的擦伤却遮盖不了。
为了避免李兰察觉到后担心,瑞文让李安妮传话,说领导派发了新的出差任务,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过几天脸上的伤痕淡去,他重新走进李兰的病房。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瑞文念完唐代诗人张若虚诗作——《春江花月夜》的最后一句,拇指按住书本页脚,轻轻刺啦一声,正要翻开下一页,就听见李兰说:“好了,小故,先不读了,你把书放下,我们娘俩好好说会儿话。”
今日是个艳阳天,阳光穿过窗户,病房内部亮堂堂,李兰靠在床头,显出了好气色,看起来精神不少。
瑞文依言把书放在床头柜上,顺着阳光描摹她的五官,背着光坐下,他却笑得比阳光明媚:“好,姥姥,你想说什么?”
李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她的病情时好时坏,想说的话又有很多,趁着病情好转的时候,她一顿整理,放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很多次,可是临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几个孩子里,安妮看起来最不着调,但她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人上了年纪,就免不了爱回忆,李兰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眼睛在光线的照射下,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她仰头对着天花板,声音因为生病有些虚弱,又因为阳光透着一股毛茸茸的质感。
“她常说,时代变了,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好像是这样的,以现在的治安水平来说,一个人生活,好像是可以平安到老,除非发生大的社会变革。可是,就算真的发生了,是不是一个人,又能起多大作用呢。”
几个孩子里,李安妮年纪最大,性格也最像李兰,别看她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性格却十分倔强不服输,认定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
李兰一和她对上,常常是针尖对麦芒,偏偏几个孩子里,最操心的是她,最放心的也是她。
“杰克这小子,打小就不起眼,也不是学习的料,有时候被你和李安妮衬得,跟个傻子似的。”
李兰说着,往门口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预示着不会有人闯入,她放心地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天花板。
“以前我就经常担心,怕他经受不住打击,长大后心理变态,没想到这傻小子怪会知足的,傻乐着就长大了,没什么出息,但也最稳妥。按部就班地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年纪最小,却是第一个当父母的。”
李兰说来说去,始终围绕单身、婚姻为切入点。
瑞文听到这里,心里一跳,一开始陪着李兰陷入美好回忆,嘴角始终上扬没有落下,此刻不由地僵住,真心实意的笑容如梦泡影,拉扯的嘴角瞬间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总共就三个孩子,李兰可汗大点兵点完一圈,现在就剩下他了。
“小故,你呢,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在李安妮和李杰克跟个皮猴似的,不是上房揭瓦,就是泥里打滚,你会在我给菩萨上香的时候,乖乖地在一旁给我朗诵《心经》。”
“你聪明,上进,记性又好,《心经》晦涩难懂,你次次读,我次次听不懂。”
李兰“嗐”了一声,感慨地笑道:“之后读了几遍来着,你就背下来了。”
提到这事,瑞文也想起他第一次脱稿背诵《心经》时,李兰看怪物一般,看了他还一会儿。
当时她眼里的含义,他还小,看不太懂,后来才明白,那是对李安妮和李杰克的恨铁不成钢。
就因为他会背《心经》,李兰在孙女孙子面前狠狠夸耀了一番,惹得李安妮记恨了他许久,这也是学习上,李安妮非要跟他一争高下的契机。
而李杰克知足者常乐初见端倪,那时候他就只知道傻乐,听不出李兰话里有话,还乐呵呵地对瑞文说:“哇啊,你真厉害!”
过后依旧该上房揭瓦就上房揭瓦,该泥里打滚就泥里打滚。
李兰劝学,只劝动了一个争强好胜的李安妮,她误打误撞,居然实现了因材施教。
“岁月不饶人啊,一晃眼,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李兰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瑞文身上,他逆光坐着,李兰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说李安妮的性格最像她,那么瑞文的性格最像游君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什么苦果都自己吞下。
“小故,你会不会怪君玉呀,怪她一直不肯和你亲近。”李兰伸手过去,在瑞文接住后,握在他的掌心里,她捏了捏这只并不算宽厚的手掌。
“你别怪她,好不好,她有她的苦衷……”
第79章 chapter79[VIP]
游君玉并不是在某个时期, 突然对瑞文态度冷淡下来,而是从瑞文出生开始,就一直游离在这个孩子的情感之外。
婴幼儿阶段, 瑞文没有印象, 记忆深处提供不了反驳的证据。
小学因为母亲工作上的调动, 他们一家三口搬去了中国,出人意料的是,怀念了一辈子故土的游君玉, 却没有选择一同前往, 而是留在了圣伦利亚。
初中再次因为母亲工作上的调动, 他们一家三口又搬了回来。
到了少年人的年纪, 瑞文初具人性,以为是相处时间太短,游君玉才和他亲近不起来。
直到高一那年,父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 瑞文才发现,原来游君玉还能对他更冷淡一些。
“小故,你会不会怪君玉呀, 怪她一直不肯和你亲近。”瑞文感觉到李兰捏了捏他的手掌, 恍惚中他对上她的目光。
原来游君玉对他态度冷淡, 不光是因为他作为当事人, 能够亲身体会,原来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你别怪她, 好不好,她有她的苦衷……”
瑞文想不通, 究竟什么样的苦衷,会阻止一位祖母, 想要亲近她的孙子而不能。
“小故,你还不知道吧,你还有一位舅舅,不是游思这个开玩笑的猫舅舅,而是你妈妈真正的亲弟弟。”
“可惜当年战乱,他和你外公死在了逃亡路上……”
“游故,游思,游子思故,何尝不是思念一辈子无法相见的故人。”
瑞文怔然,握住李兰的手一松,旋即被她反手紧握。
她早年为了生计,干过不少体力活,哪怕如今年老体衰,还在病中,手劲依旧不容小觑,手背隐隐作痛,瑞文瞬间回神。
“那些年,死人就跟吃饭一样常见,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每天醒来,要么听说哪儿哪儿又死人了,要么亲眼看见谁死在了面前,常见到很多人都麻木了。”
“当年你外公体弱,舅舅年幼,逃亡路上舟车劳顿,青壮年都不一定能活下来。”说起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李兰一脸沉重,光是回忆,她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是,那个时候偏偏跳出来一个神棍,说你外婆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亲克近,靠近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瑞文心下一凛,当即呵斥道:“胡说八道!”
他尚未身处其中,只是听李兰只言片语,就克制不住火气,不敢想象,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子的游君玉,在听到了这种无稽之谈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谁说不是呢,我第一次听见,也和你一个反应。”李兰唏嘘道,“可是呀,小故,人命关天呐,如果十三年前,你父母……”
话音一落,瑞文犹如当头棒喝,整个人灵魂出窍一般,讷讷地坐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一个人究竟在什么样的境遇下,才会选择相信封建迷信?
在历经磨难后苦寻无门,在一次次小概率事情如命中注定一般发生。
战乱年间的伤亡姑且不论,那么奥洛共和国每年死于车祸的人有多少,占每年死亡人口的比例又是多少?
国家统计局年年都会发布相关统计数据,这串数字或许很小,或许微不足道,但落到一个家庭,乃至一个人头上,却是百分之百。
“打战的时候,我们还有得解释,可是十三年前,我们又该拿什么来解释呢。”
丈夫和儿子去世,是游君玉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痕,在生存还是个问题的时候,她也许没有时间思考这些,等到把女儿拉扯长大,看着她成家立业,过去的苦痛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回南天,看不见的伤口在看不见的阴湿环境里,不断溃烂作痛。
女儿健康长大是她心里的一个安慰,在母女俩曾经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她是否有过一个瞬间,忘记那个所谓的命格。
瑞文想,他现在可以替她回答了,答案是没有。
就像李兰说的那样,人命关天。
这个亘古不变,最朴素的道理之一。
游君玉怎么敢赌一个人的命。
此时此刻,瑞文无不悲哀地发现,换作是他,他也想不出办法破解。
怪不得……
怪不得游君玉弥留之际,嘴里念叨的,会是她从未叫过的“小故”.
游君玉的健康状况,从去年开始就不太乐观。
当时他们谁也没反应过来,一个人的身体机能,会像突然坐上过山车一样,上升至一个顶点,就噌地一下,极速下滑。
从她生病住院,到最后去世,前后没有经过多长时间。
去世的消息传来,李家晚辈们在病房外哭得不成样子,瑞文也躲在角落里,趁人没注意,偷偷抹了抹眼角,只有李兰淡淡来了一句:“挺好,走之前没有遭太多罪。”
游君玉住院期间,瑞文也像现在这样,时常拿一本书,在她的病床前朗诵。
她的状态也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对待瑞文的态度一如既往,礼貌客气到生疏不已,唯有不好的时候,她才会一句一句地呢喃:“小故,小故……”
起初,瑞文惊诧过后,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交代,默默坐在一旁等待,结果往往是她念着念着就睡过去了。
他想不明游君玉为什么会叫着他的名字睡去,还是从未叫过的“小故”,但是死神的眼睛时刻盯着这间病房,瑞文无暇顾及其中的缘由,还有二十多年的相处中,他和游君玉的关系,远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以至于游君玉最后一次睡去,没有再醒来的时候,在她弥留之际,那一声声“小故”之后,总算说出她想要瑞文做的事情:“小故,别怕,爸爸妈妈和外婆,会在天上陪着你……”
“小故,别怕……”瑞文倏地抬头,茫然地望向病床上,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去年那个秋天,游君玉躺在病床上,说过类似的话。
瑞文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病床上的是游君玉,还是李兰。
李兰说得没错,游君玉还在世的时候,他或许没有怪过她,他就当他亲情缘薄,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可是在她去世之后,他还是有那么一刻怪过她。
为什么等到快要失去,才愿意袒露一点心声?最后她的遗憾化作他的遗憾,一切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这些。”游君玉至死都没有告诉瑞文,李兰在做决定之前,也拿不准主意。
索性游君玉没有留下遗愿,叮嘱万万不能让瑞文知晓,李兰觉得,瑞文有知道的权利。
——知道外婆不为世人所知的往事,知道外婆不是不愿意亲近他,而是不敢。
如果现在李兰再不如实告知,就没有人会记得游君玉的苦衷了。
“我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叫你不要怪君玉,好像有点强人所难,怪不怪的,那都是你心里的一道坎,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姥姥,我……”瑞文想说他不怪,好让李兰放心,可是张了张嘴,否定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人死如灯灭,怪不怪的,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兰看了瑞文一眼,继续说:“普通人这一生,总是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道理,尤其是命这种东西,信还是不信,简直是捉摸不透,只会令人头痛。”
游君玉在生命走向终点的最后几天里,除了放心不下瑞文,还短暂向李兰表达过内心衷曲。
当时,她对李兰说:“阿兰,虽然说出来挺不负责任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次我总算可以安心了。”
游君玉一生当中,后悔的事有很多,没有和女儿保持距离算是其中之最。
“小故,我,君玉,还有你爸爸妈妈,都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就算你父母走得早,他们也见过你十几岁的模样,只有老了之后的样子没见过。”
“我们小故打小就是一个漂亮孩子,老了之后肯定也是个漂亮老头。姥姥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帅老头,如今呢,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心愿,希望你能替我实现。”
“当然啦,”李兰忽然狡黠一笑,逐渐迷离的目光里精光一闪而过,像是变回了以前那个风风火火的老太太,“买一送一也不是行,等到团聚的那天,你带着另一个帅老头来一起过来,也不是不可以。”
关于“婚恋”的那颗雷还是炸了,只是瑞文万万没想到,李兰居然知道了,言谈之间似乎并不在意。
“姥姥只是老了,又不是老糊涂、老顽固了。”李兰被他惊讶的反应逗笑了,隐约还有几分不服气,可惜这不是李安妮,否则她随手操起什么东西就砸过去了。
“我眼睛是花了,耳朵也有点背,但是我心还没瞎呢。”李兰嗔怪地扭过头,却看向墙上的钟表,“时间快到了,他要来接你了吧,说不定现在就在门口等你。”
瑞文受伤住院,借口是出差,后来回医院陪李兰,就没办法每天都来。
不过霍利斯会送他过来,也会接他回去,有一次还以瑞文同事的身份,进到病房看望李兰,瑞文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吧,小故,我的态度就是君玉的态度。”李兰冲这个忧心忡忡的孩子笑了笑,“别怕,也别难过,姥姥只是要到天上去了,和你外婆,还有爸爸妈妈团聚。”
“你和你杰克叔,安妮大姐、保罗弟弟,还有那个以后会变成帅老头的孩子,你们好好过日子,我们会在天上陪着你们。”
第80章 chapter80[VIP]
游君玉和李兰藏起来的往事, 对瑞文来说,冲击力不可谓不大,大到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关心, 霍利斯是怎么被李兰发现的。
他游魂似的飘出病房, 看见霍利斯还真等在门口, 茫然地睁着一对桃花眼,好似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怎么了?”霍利斯上前,借着房门的遮掩, 凑近瑞文, 小声询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儿?”
瑞文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 彻底关上门后,才用正常的音量回答:“没事儿,就是下次你要是提前到了,可以进去等我。”
霍利斯完全摸不着头脑, 眼睁睁看着瑞文和他擦肩而过,向电梯走去,连忙追上他的脚步, 在医院的走廊里, 落后他两步的距离, 头往前探, 对着他耳朵问:“进哪儿去,我还能进病房等你?”
瑞文脚步不停, 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说:“你爱进哪儿去进哪儿去。”
霍利斯时常不通人性, 偶尔看心情要不要听懂人话,然而这次他发现, 他像是听懂了人话,又像是不敢相信他听懂的内容。
医院总共就这么大,出了停车场,进入住院部,还能再进入的空间,除了病房,还能是哪儿。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他无名无分,再以同事或朋友的身份露面,合适吗?
直到霍利斯回到公寓,也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瑞文倒是行动自如,撒下饵扔进水里,就不管鱼是吃掉了饵,还是上了钩,他该干嘛干嘛,丝毫不顾及霍利斯此刻的心情,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打算。
“哦,对了。”瑞文忽然开口,只见霍利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面前,速度之快,成功把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瑞文噎住片刻,顺下那口气后,接着说:“你上次说你见了你爸和……我爷爷,那你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吧。”
霍利斯没听见他想听的,本来有些烦躁,听完瑞文的话后,却不禁一愣。
联系方式他肯定没有,但是瑞文不仅主动提起这个人,还称呼他为“爷爷”,必然不是随便说说那么简单。
“我问一问我爸,你还想知道什么?”霍利斯态度坦然,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从不过问原因。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瑞文心里其实很矛盾
有时候,一涉及到私密的事情,别人问东问西,他会觉得烦,别人憋着不问,他又很不是滋味。
好似心里面积蓄了多年的洪水,亟待一个时机开闸,一泻千里,否则堆积起来,迟早会出事。
李兰说他最像游君玉,也许没有说错。
游君玉一件事藏了一辈子,到死也没说出口。瑞文心里也藏了很多事,他会不会也像游君玉一样,把这些事藏一辈子。
“姥姥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一件我过去从没有听说过的事。如果她今天不跟我说,可能这辈子我都无从知晓。”
倘若一个人的情感,从他出生开始算起,到他生命最后一刻结束,那么那些未尽的话语、未能袒露的心意,生前没有让对方知晓,死后只会化作海面的泡沫,在阳光下灿烂着破裂.
瑞文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克里斯蒂安见上面了。
他前脚才跟霍利斯流露出这个念头,后脚霍利斯就从佩顿那里要来了联系方式,还问他:“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瑞文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接过这串数字,不禁思索,世人要是有霍利斯的执行力,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遗憾了。
只是落到他身上,他像是被架到了火上烤,不去就说不过去了,明明还只是个念头。
“不用,”瑞文婉拒了霍利斯的好意,“我一个人没问题。”
时间定在了后天上午,地点还是上次那个商务会所,瑞文提前出席,开门却看见了克里斯蒂安站在不远处。
无论面对这位爷爷时,他是何种心态,此时他作为晚辈,竟然让一位长辈等他,他心里就十分过意不去,尽管他到达的时间比约定的要早。
“抱歉,让你久等了。”想象中可能的尴尬开场,被这个小插曲冲刷掉,只要顺利开口,后面的话就容易得多。
克里斯蒂安显然没想到瑞文的第一句话会是道歉,他上下打量微微低头的年轻人,片刻后,他收回目,手持文明杖,向沙发走去,不苟言笑道:“没是,我也是刚到,坐吧。”
瑞文在他对面坐下。
克里斯蒂安开门见山道:“身体怎么样了?”
他比设想的要直接,瑞文还以为他们会先虚与委蛇一番,再正式进入话题。
“恢复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克里斯蒂安的出现,不止表露了对这个孙子的关心,还带来了前不久光影艺术周性丑闻真相。
说起来也是唏嘘不已,瑞文因为受到沃伊和哈利性丑闻影响,经历爆炸昏迷,可是这则丑闻之所以曝光,又离不开他父亲家族的派系争斗。
到头来,、说不清楚谁连累了谁。
克里斯蒂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不惊讶会是这个结果,上位者的心思,他比瑞文更清楚。
一开始,他不过是对这个孙子流露出一点关注,有些人就跟闻着味的豺狼似的,在暗处伺机而动,还惹出了这么大麻烦。
如今他不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现身,热衷揣摩的人,不免嗅到这个信号。
“我的态度不变,和以前一样,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克里斯蒂安口中的“以前”,就是十三年前,在瑞文父母葬礼上,他派人把瑞文叫出来,说过类似的话.
瑞文的父母走得很突然,毫无预兆。
消息是从瑞文的物理课堂上传来的。
当时瑞文一门心思听老师讲课,班主任却猝不及防地推开教室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脸上满是焦急。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平常到每个人都在重复前一天的事情,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就连天气预报上显示的温度,也和前一天一样。
以至于瑞文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一向稳重的班主任,露出慌张,甚至是害怕的神情。
后来事实证明,这件事确实值得班主任慌张,乃至是害怕。
然而,瑞文听到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十多岁的少年面对生死,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但依旧觉得这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离自己是如此,离自己的父母更是如此。
瑞文赶到医院的时候,没有见上父母最后一面。
白布盖住两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在死亡到来的前一刻,是否还有想说的话、未完成的心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只是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青壮年,剩下一对老幼,瑞文在仪式上帮不上什么忙,游君玉年纪不小,李兰一家全程参与,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大部分是瑞文母亲的同事、朋友,以及游君玉结识的华人圈层,小部分才是瑞文父亲认识的人。
一开始,克里斯蒂安没有现身,直到下葬的前一天,这位商业巨鳄姗姗而来。
他却没有进去,而是坐在车里,派司机去把瑞文叫出来。
瑞文对于父亲直系亲属还在世这个消息,并不是一无所知,小时候他就曾在长辈的只言片语间,猜到了他可能还有一个爷爷。
他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将这个素未谋面的爷爷抛诸脑后。
眼下或许是尚未走出父母离世的阴霾,也或许是葬礼上的习俗逐渐令他麻木,他竟没想起他还有一个爷爷。
因此,瑞文第一次见到他的爷爷,是在父母的葬礼上。
十几岁的瑞文,个头蹿得很高,几乎一段时间一个样,在原有的体型上,他不断向上生长,身形如纸一样单薄。
“上车。”克里斯蒂安眨了眨灰绿色眼睛,轻声说道,他不敢大声说话,像是担心随便一阵风,就把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吹走了。
瑞文瞪着一对如出一辙的灰绿色眼睛,盯着车里的老人没有说话。此时刚过黄昏,天边遗留一丝光线,穹顶之下,周围渐渐模糊。
然而,豪华轿车灯光温润,打在车里之人的脸上,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血缘关系总会探讨谁长得像谁,瑞文还没出生,李兰就开始好奇,他以后的模样是偏向东方,还是西方。
瑞文东西结合得很好,能看出父母双方的影子,但不好说像谁更多。
可是,和克里斯蒂安初次见面后,他发现,原来父亲的长相,更多是承袭了他的父亲。
五官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恍惚间,瑞文像是遇见了几十年后的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什么事儿?”瑞文没有上车,就站在车外,死死地盯着车里的人,喉咙由于许久未沾一滴水,暗哑得几近濒死状态。
克里斯蒂安坐到这个位置,鲜少有人违抗他的命令,此时看见瑞文一动不动,神情平静到近乎诡异,隐隐约约还透着一股疯癫,他不免有些诧异。
决定来之前,他有设想过瑞文见到他后,会有什么反应,质问、愤怒,亦或者是伤心到哭泣,反正不会是现在一脸沉静,声线没有起伏地反问他:”什么事儿?”
那天克里斯蒂安具体跟瑞文说了什么事,如今时过境迁,他们都记不清了,但他的意思从十三年前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只要瑞文愿意,他随时欢迎他回来,弥补他迟到了多年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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