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竟、然、就、接、通、了?!
比起两天前嘟声没完, 这次短短几声,熟悉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霍利斯清晰地听见对面的人“喂”了一声,语气很小心, 说不清楚是因为接到了陌生号码, 还是担心他把电话挂了。
下一秒, 啪的一下,霍利斯把电话挂了。
他的动静有点大,还把店老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本来老板刷着手机、看着视频, 笑得正乐呵, 这位新来的客人除了脸色不太好, 态度还不错, 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一句话没听见他说,突然就生气了。
莫名其妙。
老板的目光在手机和客人之间睃视,几个来回, 他看清楚了客人的异域长相。
一开始,客人进来时,他乍然瞥了一眼, 黑黢黢的一张面孔, 还有那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语, 他以为是本地人呢!
不排除他是以前那些殖民者遗留下来的后代, 但老板直觉不太像,至于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单纯觉得不是。
只是这位客人长得真是高大呀。
一身户外徒步的装束, 背上一个大大的登山包,外套系在腰上, 上半身就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裸露在外的两条结实的胳膊,无不彰显他的力量。
别人拿起来尺寸刚刚好的受话器,到了他手上,反倒衬得格外袖珍小巧。老板生怕他的眼神不小心过了火,他的受话器不保!
不过他再小心翼翼,原本时不时传来的笑声,一瞬间就没了,霍利斯又如何察觉不到他的打量。
但是此时此刻,霍利斯的思绪全在那通电话里。
两天前,他用他的号码给瑞文打去电话,他就是不接,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说接就接。
两天前,他的号码响至结束,得到的都是“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倒是没有一点犹豫。
刚才总共嘟了多少声,两三声有没有,他怎么不等到最后一秒才接!
情绪就是来得比理智更快,等到霍利斯反应过来后,他已经错失了和瑞文沟通的机会。
他不由地嗤笑一声,为瑞文,也为他自己。
只是声音飘进老板耳朵,五月初和煦的气候,顷刻间吹来一阵阴风,老板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有点不想继续做这单生意了。
想想也是,什么年代了,还有年轻人过来打公用电话。
“不好意思,刚才我打错了。”迟疑了片刻,老板就错失良机,霍利斯用他流利的斯瓦西里语说,“我重新打一个。”
老板讪笑着伸出手:“你请,你请随意。”
霍利斯道完谢,这次按下了另一串数字.
“儿砸!”
塔瓦娜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
起初,霍利斯挂了第二个电话,才对老板说,他没有钱,等电话那头的人到了,就会有人替他支付两笔通讯费用。
他一脸坦然,吓得老板差点说算了,他可以不用赚这笔钱,可是霍利斯坚持他的道德准则,直挺挺地杵在店门口当“人质”,非要等人来了给他赎身。
老板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拿出一根矮凳,让他坐着等人。
不要门神一样在门口站着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保护费的,没看见好几个客人吓得不敢进来了!
霍利斯听不到老板心声,但乖乖接过矮凳,说了谢谢,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铺门口和街道正好有一个台阶,他把凳子放在台阶上,两条长腿垂在台阶下,坐得还是十分局促,但也比畏畏缩缩,整个躯体挤在同一水平线上好一些。
登山包就抱在腿上,如今他没了手机和钱包,仅剩的这点家当,他是不敢再丢失哪怕一件了,不然就要在坦桑尼亚做一个无家可归的野人了。
塔瓦娜抵达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父母爱子女,爱意往往会在许久未见后,重逢的第一天达到顶峰——这一天,她看他什么都是好的。
何况塔瓦娜远远瞧见儿子缩在人家店门口,身前抱着个大包,下巴垫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去接。
哪怕他现在坐着,也显得高高大大,却也衬得他更可怜了。
来之前,塔瓦娜在车上反复酝酿的嘲讽,嘲讽他回第二个家,也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老大不小了,还要她这个当妈的给他擦屁股。
可是真看见人了,她反倒说不出口了。
塔瓦娜就这样怀着蜂拥而至的舔犊之情,走过去给儿子赎身。
霍利斯在听见她那声“儿砸”之后,就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她剪了短发,头顶白了一片,深绿色的亚麻衬衫,扎进棕色的长裤里,底下是一双同色系的登山靴,正虎虎生威地向他靠拢。
他的登山包还抱在胸前,一如过去见到这个女人向他走来时,轻轻地唤了声“妈”。
塔瓦娜也一如过去,“欸”了一声。
自从这个儿子参加工作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一时间,除了开始那两声互相确认身份的打招呼,接下去塔瓦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仰头注视着高出她将近一个头的儿子,眼底有些复杂,嘴上却嘿嘿笑着,感慨道:“你好像又长高了。”
霍利斯顿了一下:“你如果没话说,其实可以不说,没必要没话找话。而且事实难道不是你到了年纪,身体开始缩水,反过来觉得我高了。”
话音一落,霍利斯灵巧地往下一蹲,躲过了母亲挥过来的巴掌,却没能躲过底下飞过来的一脚。
她没有脚下留情,他吃痛闷哼,险些跌坐在地。
不过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母子俩一向不打不相识,这一脚,顺带踢飞了相逢时的尴尬。
对塔瓦娜而言,她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件是事业,另一件就是身高。她成长在一个物产不算丰富的年代,身高却一直拔得头筹,在人群里向来是鹤立鸡群。
上次去体检,她净身高是一米七七点六,四舍五入就是一米八了。年轻时候跟霍利斯他爸谈恋爱,佩顿先生的后背总是绷得紧紧的。
如果没有爸妈优良的基因为他奠定基础,这小子还有在这儿给她大放什么厥词。
不孝子。
塔瓦娜懒得跟这个不孝子扯闲篇,一个白眼奉上,转身走进店里。
即将进入花甲之年之际,她将近一半的时间在坦桑尼亚度过,她根本不需要问老板多少钱,伸手往兜里一掏,不多不少,刚好抵了霍利斯的人质费用。
“妈。”
霍利斯很快跟了进来,施展魔咒似的叫住她。
他的这声“妈”,叫的既不是久别重逢,子女对母亲的孺慕依恋,也不是打小的社会化训练,遇见了长辈要知道叫人。
纯粹是遇见了搞不定的情况,两眼一闭,张嘴就是“妈”。
“妈妈”简直是现代社会的许愿精灵,遭遇困难,会叫“妈妈”就行了。
塔瓦娜眉头一皱,直觉他肯定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果不其然,而且这小子竟一点不觉得羞愧:“不够,你还要给一笔,我总共打了两个电话。”
舔犊之情尚未冷却,塔瓦娜以为他是给自己手机打的电话:“小偷还接你电话了?”
什么地方培育的小偷,一点职业操守没有。
还有,不知道没接通就不计费么,有点生活常识没有。
“不是。”霍利斯舔了舔唇瓣,他清楚这事很蠢,但他做不到不去承担做了蠢事的后果。
他大概算了算那通电话的时间:“我给国内打了一个电话,大概通话了两秒钟。”.
顺利接走人质,塔瓦娜驰骋在返回保护区的公路上。
此刻人质就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背对着她趴在车窗上,眺望远处璀璨的星空。
车速呼呼驶过,风卷着坦桑尼亚夜晚的气息,直直扑向他的面庞。
他深棕色的卷发溶入夜色里,星光不足以让人看清楚他的背影。
一路上,母子俩因为那通问不出来的跨国电话,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许久未见这个儿子,塔瓦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一问他。
问问他的生活、他的工作,还有他日渐老迈的奶奶和爸爸。
可是所谓近乡情怯——过去不曾相见的时光里,脑海之中盘旋不去的言语,想着见面了一定要促膝长谈,可是等到这一刻终于降临,心底却只余一片怅惘。
最后多愁善感变成了胡说八道:“你怎么一副死了老婆的倒霉样。”
胡说八道的效果立竿见影,霍利斯立刻回头,张嘴就是厉声辟谣:“别瞎说!还有,你能不能改掉没话找话的毛病。”
塔瓦娜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又松开,司机和乘客依照惯性,身体前倾,随即在安全带的作用下,弹回座椅。
骂骂咧咧蓄势待发,塔瓦娜顿时察觉到不对,神色转为平静。
关系太近的人,在互相指责或举例的时候,总是要顾及很多,尤其是现实里那些真实存在的关系,哪怕情绪再上头,也要注意规避。
感情是抵御风雨的温暖港湾,是披荆斩棘的锋利宝剑,但是美好的东西往往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好好维护,经不起他们不断消耗。
塔瓦娜的想法很简单,用一段不存在的关系,打破母子二人之间的沉默,可是霍利斯的反应会不会太大了。
她目视前方,上下眼皮子快要碰撞出火花。
“呸呸呸。”忘了在哪儿学来的土方子,塔瓦娜连忙朝窗外吐了三声。
天地可鉴,她真的无意诅咒一面没见上的儿媳妇。
古老的仪式结束,塔瓦娜踅摸出不对,又转向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不会吧,你真的谈恋爱了?”
第62章 chapter62[VIP]
霍利斯内里是个什么馅的, 塔瓦娜还能不清楚。
这个儿子她从小养在身边,自己奶瓶都扶不稳的年纪,就知道抢着闹着要给小动物喂奶。
普通小孩需求得不到满足, 小嘴一张, 立马嚎出二里地。
他不一样, 无师自通学会了横眉冷对,小嘴一张,是带着奶味的咆哮。
性格中的霸道强势可见一斑, 话还不会说, 就会学着猛兽龇牙, 张嘴还一口小乳牙。
塔瓦娜第一反应不是有趣可爱, 而是担心他有个人样,却不干人事。
万一习惯没养好,哪天再把牙给她崩了。
说到底,自然里长大, 不代表就是永恒,未来某一天,他仍然需要套上人类文明的那层皮, 在钢筋丛林里找到他的生存方式。
塔瓦娜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在自然保护区。在找的这份终身为伴的事业之前, 她走过不少弯路。
不可否认, 霍利斯凭借幼时的表现,曾一度令她认为, 他将来会继承她的衣钵,她甚至为此做好了他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的打算。
在认识霍利斯他爸以前, 她就是这么计划自己的人生。
不料霍利斯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小子居然异想天开从政去了, 也不怕党内党外四处树敌,从里到外把领导同事得罪个精光。
自从知道霍利斯从事什么工作,塔瓦娜就时常感到庆幸,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改变人生规划去结婚,还知道给他孩子找个有钱有势的爸,让他可以大胆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
好比此刻,来之前也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就飞来找她。
当她这儿是收容所呢,收留全天下心碎男孩。
“心碎男孩”却静默了一会儿,下场辟谣:“没有。”
塔瓦娜耸了耸鼻子,不置可否。本来她话里的玩笑成分居多,这一刻却莫名生出了一丝愧疚,她居然冤枉儿子谈恋爱了。
简直不可理喻。
霍利斯疑似恋爱,又不是疑似犯罪,何至于是“冤枉”。
塔瓦娜侧目而视,眼神意味不明,可是即将收回目光之际,她断言道:“哦,那就是被甩了。”
狂妄的人一般不屑于说谎,他们身上有一种特质,就是做坏事也能说成行好事,并且坚信不疑。
霍利斯否认他在谈恋爱,只能说明他眼下没谈,不代表他没有谈过,塔瓦娜深谙如何和这种人打交道的技巧。
余光里,塔瓦娜看见他下颌骨猛然收紧,像是要把那口乳牙和新牙交错的后槽牙咬碎。
人到底是会变的,至少爱情让过去那个霸道强势的小子,如今学会了忍耐。
塔瓦娜无不欣慰地想: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这小子吃了瘪。
于是她透过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在漫天繁星的见证下,向那位神圣发出诚挚的谢意。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神圣远在圣伦利亚一座不起眼的公寓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瑞文从医院回来,太阳刚刚落山,屋内渐渐昏暗,仿佛罩了层朦胧的滤镜,看什么都略带模糊。
他懒得开灯,借助最后一点余晖,摸索到沙发坐下。
没有光、没有声音,世界一下子像是死了一样。
瑞文被脑海中这个念头逗笑,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明亮越来越稀薄,说不清楚过去了多久,手机铃声响了。
这几天常常有人给他打电话,但是李兰病情反复,他也常常错过很多电话。有想过闲下来的时候,一一给他们回过去,可是真闲下来了,他又没力气做了。
现在确实闲下来了,手机就在衣服兜里,震得大腿跟着发麻,担心是医院的电话,瑞文赶紧拿了出来。
陌生的号码和陌生的归属地,似乎还是座机的形式。
比起疑虑,来得更快的是他的动作,他不可置信地接通了电话,拿到耳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喂?”
他的直觉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他怀疑电话是霍利斯打来的。
两天前霍利斯那通来电,由于李兰在抢救,他没有接到,事后看见,也没有打回去,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接通了这么一个号码。
不知道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仅仅发出一声“喂”,电话就挂断了。惨淡的笑容又一次浮现,他放下手机,注视屏幕,直至映出他的神情。
“承认吧,瑞文,机场他认出你的那一刻,你就动心了。”
越是黑暗安静的环境,似乎越是能映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内心。白天不敢承认的事情,夜晚反倒无处遁形。
“再不济,睡一觉醒来,吃上那碗热乎乎的汤面,你也应该动心了。”
李安妮还说了,有时候,食欲就是情欲的另一面。可是生而为人,他难道就克制不住浮于表层的那一点点欲望吗?
瑞文并非卫道士,也从来不信奉所谓的禁欲主义,他只是觉得人之为人,还是需要一定的坚守,轻易屈从了欲望,文明就成了套在身上的一层皮。
可是,他好像已经轻易屈从了欲望,以食欲为情欲的借口,在人生最灰暗的尽头,紧紧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不放。
他自以为是在救命,又何尝不是他在抓着那根稻草一起沉沦。
“动心不就是一瞬间的反应。”
李安妮所谓的“动心”,会不会是包裹肮脏欲望的甜美包装,就像那层套在身上的皮,不管剥不剥下来,都不会改变内里禽兽的本质。
这就是他觉得最讽刺的地方,他对于这段关系畸形的认知,原因竟来自他未曾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心动。
他不是不想承认,而是不敢承认,因为他同时否定了两个人,因为在线性的时间当中,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里,发现喜欢上了彼此。
原来在他喜欢上他的时间里,他也喜欢上他了.
瑞文还是拨了回去,那通显示陌生归属地的号码。
嘟了一声,听筒里清晰地传出“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瑞文怅惘地眨了眨眼睛,眼尾下方那颗淡墨色小痣,于这片黑暗中一点一点褪色。
他灰绿色的眼睛溶入进夜色里,像是两颗没有机制的玻璃珠子,脸色紧跟着暗淡了下来,没有开灯的房间,他是那尊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木偶忽然动了,就算没有人掌控,他还是自顾自地笑了。
“真是魔怔了。”瑞文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开灯,“果然,不上班的人最容易胡思乱想,都是闲出来的。”
自觉闲出来一脑袋毛病的瑞文,开了灯后没有停留,转身又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乍然看见烟盒上恐怖恶心的图案,瑞文喉头一梗,抽烟的欲望瞬间下去一半。
他撇了撇嘴,拿出烟盒,轻飘飘的,只有晃荡两下,才能感觉到里面还有存货。他把盒子的开口抵到手心,抖出里面仅剩的最后一支烟。
这包烟好像是三月初,霍利斯去贝埃尔米卢出差之前买的,期间他就抽了几根,还是最近增加了频率,两三天抵了两三个月的量。
“呵。”瑞文不由地嗤笑,上一根他还叮嘱自己,回来前记得补货,李安妮一番关于心动的言论,他几度路过便利店,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有时候,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会无端放大一个人的情绪。
瑞文倒出这根烟,习惯性地把空烟盒扔回抽屉,起身看了眼紧闭的抽屉,他才反应过来,空烟盒的归宿应该在垃圾桶里。
很小很小的一件小事,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席卷他的全身。
他站在床头柜前,紧紧盯着那个抽屉,他的灵魂像是飘出了身体,在天花板,在今晚的夜空,甚至在地球外、宇宙中,紧紧地盯着他。
他用指缝夹着烟走了,空烟盒还在抽屉里。
来到阳台,打火机倏地窜出火苗,他用手挡住夜晚的风,点燃这根香烟,烟雾氤氲,袅袅升起,他透过雾气,注视这片恍如白昼的夜空。
他近来总是想起过去的事,说出去可能不会有人相信,他第一次抽烟是在高中,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商店自然不会兜售香烟给未成年,可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并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想要做一辈子的好事或许不容易,但一个人想要堕落,想要破坏规则,身边就会有人闻着味找来。
其实他从来没有觉得未成年抽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当时他只是急需一个发泄情绪的渠道,而抽烟可能是危害最小的那个。
一根烟的时间很短,短到瑞文无法完整地回忆起这段过往,他走马观花似的掠过一个又一个细碎的片段。
不连贯的回忆,难以窥探的人生,随着烟头燃尽,一起化作烟灰缸里的灰烬。
霍利斯走的这几天,他还保持着在阳台吸烟的习惯,烟灰缸也没有收拾,里面布满了这几天累积下来的烟蒂。
没有用的东西会变成垃圾,垃圾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尸体,而烟灰缸是这些烟蒂短暂停留的棺材,最终会运往回收站这个火葬场。
那么回忆里的垃圾呢,是否也存在这样一个归宿。
瑞文又一次拿出手机,往下划拉到有明确备注名的号码,拿到耳朵边上,两秒后又放下。
恍如白昼的夜空,他看不见一颗星星.
同一片夜空下,坦桑尼亚有无数星星在燃烧。
坦桑尼亚和奥洛联邦经度接近,时区多有重合,瑞文几乎和霍利斯共享了同一时间。
他在迎来黑夜的同时,霍利斯头顶星空,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披星戴月地回到了恩戈罗保护区。
第63章 chapter63[VIP]
霍利来得突然, 塔瓦娜还没来得及给他收拾屋子,就马不停蹄地跑去赎人,所以出发前, 只好拜托同事在储物室里腾出一点位置, 足够安置一张行军床就行了。
成功赎回人质, 抵达自然保护区,从卧室里抱来被褥给他铺上,想着大老远开车去接他, 回来还得伺候他睡觉, 实在是没忍住, 走之前路过他身边, 抬腿就是一脚。
“你干什么?不知道打孩子犯法。”霍利斯忙着从登山包里翻找换洗衣服,小腿猛然一阵抽痛,他龇牙咧嘴地扶着桌子单脚站立,嘴里嘶呼嘶呼地模仿空调外机, 瞪向罪魁祸首的目光不解又委屈。
塔瓦娜没有理会他的控诉,留下一对白眼和决绝的背影,径直离开。
听到脚步声走远, 霍利斯小声嘀咕了一句:“更年期到了?”
好在他早就度过了青春期, 自认大度, 单方面选择原谅处在特殊时期的母亲, 哪怕晚上睡觉时,小腿仍然隐隐作痛。
塔瓦娜女士铁骨铮铮, 意志坚定,踢人都往同一个地方踢。
行军床又小, 霍利斯想要打直双腿,小腿不得不悬空一截出去, 如果不想大半夜四肢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整个人就得缩成一团。
这一晚上差点没把他睡成个半身不遂。
第二天脚掌触地,塔瓦娜女士余威犹在,霍利斯忽然灵机一动,一瘸一拐地走出储物室。
犯罪嫌疑人还没看见,小时候抱过他的叔叔阿姨们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他们不是在和他打着同样的招呼:“哟,霍利斯来了,又被你妈给教训了。”
就是在向不认识他的人做着同样的介绍:“这就是霍利斯,塔瓦娜她儿子,八成又淘气了,让他妈给呲了一顿。别管他,在这儿装可怜博取同情呢。”
一个上午过去,霍利斯瘸腿的身影遍布保护区的人口密度优化区,直至坐上昨晚的吉普车。
塔瓦娜看儿子的目光像在看傻子,她向来佩服傻子的毅力,为了点面子活受罪:“不装了?”
霍利斯早就想好了借口:“没有,这会儿不疼了。”
塔瓦娜皱了皱眉头,脑海不禁产生联想,这小子被甩,不会就是因为脑子不好使吧。
不想和傻子共沉沦,塔瓦娜直接掠过这个话题,从身上掏出两样东西,扔给霍利斯:“给。”
霍利斯拿起怀里的手机和钱包,检查还剩什么东西。
现金没了,银行卡倒是给他留着。不过他也不担心银行卡被盗刷,他这次出门是专程来投奔塔瓦娜的,随手揣了张余额最少的银行卡,全部身家加起来,还不一定比小偷多。
“这么快,怎么找到的?”
塔瓦娜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这些人一般是团体作案,搭配着干活,有固定的分赃渠道,只要知道你在哪儿被偷的,就能打听出来是谁偷的,又是在哪儿销的赃。”
城市化程度不高的地方,抱团取暖是很常见的生存方式之一。
不管是正经生活,还是小偷小摸,大部分人都趋向于拉帮结派,哪怕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从古至今,拉帮结派就有大小、多少之分,因为资源有限,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他们还会划分阵营和地盘,在一定时间内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固定的人员、固定的范围,塔瓦娜顺流而下,就能摸索出正确的路线。不是很难,就是有点麻烦,还需要在三教九流之间,搭建出一条人脉关系网络。
霍利斯就从中咂摸出了背后的灰色气息。
“你这几十年还真没白干,现在都混成坦桑尼亚的地头蛇了。”他摆弄着手机,手指悬在开机键上,轻轻摩挲几下,始终没有按下去。
“哟,”塔瓦娜把着方向盘,母子俩的身家性命全在她手上,不方便起来给他一脚教训,于是怪声怪气拿他开涮,“你来一趟,不说给我带点什么,还要我倒贴钱给你赎回手机跟钱包,你说你像话吗?”
霍利斯像话地抽出钱包里仅剩的银行卡,孝敬给塔瓦娜:“给,身上就这些了。”
塔瓦娜接过来瞅了一眼:“你爸给的?”
霍利斯摇了摇头:“不是,我自己的。”
塔瓦娜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砸了回去:“你能有几个钱,赶紧拿走,少在这儿膈应我。”
“不要算了。”霍利斯把银行卡插回钱包,他知道塔瓦娜看不上他这点三瓜两枣,给之前就料定了结局,所以上供也上供的很不上心,连密码都没告诉她。
没收到供奉,还受了一肚子气,塔瓦娜不时斜眼瞪他,瞧见手机到他手上成了文玩核桃,她拿起车上的数据线,甩他身上:“没电了?给,充电线。”
一线下去,直接抽在了霍利斯裸露的胳膊上,他上半身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忍下这场无妄之灾,捡起数据线原路返回,恶声恶气地拒绝道:“不用。”
“那你干嘛不开机,不怕有人打电话找你?”
霍利斯扭头看向窗外:“放假了,谁会给我打电话。我们也是讲《劳动法》的,好不好。”
塔瓦娜不可思议道:“你不是公务员吗?你们讲的另一套专用的《公务员法》吧。”
霍利斯有些惊讶,塔瓦娜是个意志坚定,杂念很少的人,凡是跟她目标不相关的事情,她鲜少会去关注。
不过一旦她开始关注,霍利斯就不好糊弄她了。还好她常年在国外工作,不清楚国内的放假制度,不然昨天,霍利斯就应该收假回去上班,而不是搭乘飞机,飞往千里之外的坦桑尼亚,跟她讨论他的工作适用哪部现行法律。
“不用管,工作少了我,又不是干不下去。”
塔瓦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向来是天老大他老二,现在居然知道工作没了他照样转。
这是在躲工作电话吗?还是在期待什么人的电话,却担心没有吧。
她耸了耸肩膀,决定大女人不计小男人之过,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前进.
建立自然保护区时,为了严格保护被保护对象,需要遵循三区原则——将保护区划分为核心区、实验区和缓冲区等三个区域。
其间还需要建立核电站,为了确保核电站和人群安全,将以核电站为中心的一定区域划分为非居住区、卫生防护区和人口密度优化区。*
塔瓦娜从人口密度优化区出来,正在开往实验区的路上。
“虽然你是‘关系户’,但是我们也要遵守规则,我就不带你进核心区了,咱们就在实验区附近逛一逛。”
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是不得进行保护目的以外任何活动的区域。
塔瓦娜作为保护区主要负责人之一,自然有权限进入核心区域,但是搭上霍利斯,尽管他是主要负责人的亲儿子,实打实的关系户,但塔瓦娜不能,也不想违反规定,为他开这个先河。
实验区就是在不影响保护对象和保护工作的前提下,可以进行适度旅游、科研、教育活动的区域,最适合给“关系户”开一开眼界。
缓冲区则是进行旅游、生产、开发组织以不破坏、污染整个自然保护区为限的区域,塔瓦娜觉得都做“关系户”了,多少来一点特殊待遇,不然这几十年白混了。
“去那儿做什么,现在又不是旅游的最佳时间。”霍利斯虽然一副随波逐流的模样,但一张嘴就攻击力满满。
“你倒是最佳时间来呀!”塔瓦娜气得一巴掌挥过去,奈何车厢空间狭小,霍利斯没地方躲避,抬起胳膊,直挺挺地迎下这巴掌。
啪地一声,清脆响亮,霍利斯再次感受到了塔瓦娜铁骨铮铮。
“昨天我就想问你了,你最近是不是更年期到了。”霍利斯抱着胳膊,眉头皱成一团,一天不到,他就伤痕累累。
“你提醒我了,就是你这个狗东西造成的,你没来我还好好的,你赶紧找个时间给我滚蛋!”
霍利斯可以确定了,塔瓦娜就是更年期到了,他好意叮嘱道:“不要讳疾忌医,坦桑尼亚医疗条件一般,你也找个时间跟我一起滚蛋,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你没完了是吧。”塔瓦娜昨天还觉得他有点可怜,今天就觉得他被甩不冤。众所周知,人和狗具有生殖隔离,谁看上这狗东西谁倒霉。
到了地方,塔瓦娜熄火停车,她从身上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过肺,旁边的狗东西也没那么讨厌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
霍利斯这一家子人,嘴上谁也不饶谁。
佩顿久居高位,骂人喜欢拐弯抹角,塔瓦娜就直接得多,煽情也是,佩顿就不会跟霍利斯感慨岁月。
霍利斯就像取了父母的中间值,骂人直接,煽情的话几乎不说,到了这种时刻,他的话反倒没了。
没有多少人愿意看见父母老去,听他们倾诉年纪。
年老是死亡的预兆,是死神派遣的排头兵,是每一位子女终其一生都要学习的课题。
长大就是一个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的过程。
“不过从寿命上来说,人类算是最得命运照顾的一类物种了吧。”
车子开进实验区,周围动物就多了起来,塔瓦娜不想打扰它们,就把车停在远处,夹着烟的手,扫过那片区域。
动物的身影在烟雾中变得模糊,塔瓦娜的声音似从其他地方飘来:“生命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活着究竟是我认为我活着,还是活着就是活着?”
一番话云里雾里,就像烟雾在空气中短暂出现,又消失不见,霍利斯不知道是被烟味呛到了,还是被塔瓦娜的话搅浑了思路,他一句没听懂。
“霍利斯。”霍利斯应得心不在焉,不知道塔瓦娜又要神神叨叨些什么,塔瓦娜却话锋一转,仿佛前面的诉衷肠只是开胃小菜。
“你现在还在怪你爸吗?怪他当初死活要带你回国。”
作者有话说:
*百度百科
第64章 chapter64[VIP]
霍利斯有记忆以来, 就生活在坦桑尼亚这片土地上。
虽然先后随母亲前往过几个国家,在一些城市短暂生活过,但他大部分少年时光, 都是在自然保护区里度过。
自然保护区里动物比人类多,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他对动物的兴趣远比人类大,也更喜欢动物交朋友。
直到十四年前,他遇见了最后一只动物朋友, 一只名叫“妮娅”的小狮子。
妮娅的母亲丧生在偷猎者的枪口下, 塔瓦娜和同事巡察的时候, 在野外发现了它。刚满月的小狮子, 没有妈妈的照顾,法在野外是活不下去的。
保护区有救助野生动物的义务,塔瓦娜和同事就把它带回了实验区,因此, 霍利斯得以参与这名小伙伴的成长历程。
然而,偷猎的阴霾尚未过去,几个月后, 偷猎者卷土重来, 妮娅受到枪声的惊吓, 无意中抓破了霍利斯左边的眉毛。
鲜血流进眼睛里, 霍利斯视线受阻,但是他更担心妮娅落入偷猎者的陷阱, 不顾它害怕挣扎,紧紧锁住它日渐长大的身体, 抱着它跑去找大人求助。
万幸的是,受伤的位置没有危及到眼睛, 妮娅也成功逃离了偷猎者的魔爪,只有霍利斯左边眉毛永远断掉一截。
可是他这次受伤,却让塔瓦娜不由地审视起当初的决定——她把孩子带离现代文明的社会,放到自然界里恣意成长,到底是对,还是错。
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是看得见的残酷,近乎赤裸,代价往往是生命。
人类社会则添上了一层名为“文明”的外衣,残酷更为隐晦,可也更容得下一名普通人生存。
塔瓦娜没有审视太久,因为过去无法改变,纠结太多可能会连累将来,她只是给佩顿打去电话,告诉孩子父亲发生了什么。
佩顿来得很快,他们因此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具体内容早已随岁月尘封,唯有佩顿举准备枪射击妮娅,霍利斯急忙拦在前面,用身体堵住枪口的画面历久弥新。
“其实那把枪里没有子弹。”一根烟的时间燃尽的很短,塔瓦娜想要说的话却有很多,她掐灭这根香烟,又抽出一根,夹在指缝里,却没有点燃。
霍利斯沉吟了片刻,缓缓吐出实情:“我知道。”
“那天晚上,拆掉弹夹的人是你吧。”
父亲拿枪指着儿子这种事,实在远超常理,非一般人想象得到。
当时,佩顿提出要马上带霍利斯回国,塔瓦娜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他们本来就有此计划,只是一开始打算循序渐进,但出此意外,计划只好提前。
霍利斯自然不会同意,佩顿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就去打听妮娅的位置,再借来一把枪,二话不说,举着枪对准笼子里的妮娅。
等到塔瓦娜赶到的时候,枪口已经对准了霍利斯,或者说,是霍利斯以少年之躯,堵住了枪口。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佩顿却平静道:“给你两个选择,你是想要它的命,还是跟我回国。”
霍利斯身体前倾,用力压住枪口:“有本事你就开枪!”
佩顿没有理会他的叫嚣,面色不改,声线没有一丝起伏:“你觉得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枪快。”
最后霍利斯妥协了,他瘫坐在地上,左眼蒙着一片纱布,眼眶泛红,却紧紧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滴下来。
“我要你永远记住,”佩顿收起枪,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儿子,口吻冷冽得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没本事就不要妄想可以拯救一切,以凡人之躯迎上枪口,不是英勇,是无知,愚蠢。”
父亲教训儿子,虽然手段过于激烈,但是当天晚上,塔瓦娜准备收缴危险物品的时候,看见了扔在地上的枪,还有一旁空荡荡的弹夹。
这段回忆不仅霍利斯记忆犹新,她同样难以忘怀。
佩顿深受上流社会绅士教养影响,塔瓦娜何曾见过他还有这一面。
那一刻,她甚至有点怨恨他,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动用枪支的地步。
“你爷爷走得早,不说你,我也没见过他。”塔瓦娜举起烟,轻轻地嗅了嗅,“你爸成长的过程中,缺少父亲和儿子相处的样本,我又是女孩,在我们那个年代,对于女孩和男孩的教育,区别比现在还大。”
塔瓦娜放下手,扭头看向霍利斯,继续说:“别误会,我没有给他开脱的意思,如果真的因此造成了心理阴影,这些都不是理由,但是了解背后形成的原因,或许会对你有一些帮助。”
“不是为了原谅谁,只是有时候想要放过自己,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霍利斯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微微仰着头,透过前挡风玻璃,远眺前方。
不知道是不是远离了光污染严重的城市,回到自然感受自然光,他的眼睛因此得到了舒缓,视力没有之前模糊了。
身心总是一体,身体的舒畅可以影响心理的反应,敞开的车窗吹来草原的气息,他挑了挑左边的断眉,眉尾的疤痕,是妮娅留下的痕迹。
“其实那天我也有点被吓到。”
“哎哟喂,”塔瓦娜上下打量他,不可思议道,“你小子现在都不知道天高地厚,青春期烦死人的阶段,还会被吓到?”
霍利斯就知道他们一家人正经不过三秒,闻言,他满不在乎地歪了下头,缓缓地说:“那天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爸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想不通你俩在性格上南辕北辙,怎么就走到了一起?”
“那天过后呢?你想法变了?”
霍利斯轻笑:“那天过后,完全没想到他还有点血性,其他的不说,还是有点佩服他的。”
塔瓦娜古怪地扫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扑哧笑了出来。父子俩有一个算一个,脑子多少有点大病。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霍利斯疑惑道:“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塔瓦娜清了清嗓子:“一开始,我是没打算跟你爸结婚的……”.
塔瓦娜之所以会认识佩顿,源自她到处拉投资,筹钱建立自然保护区的团队。
兰斯洛特家族靠传媒行业起家,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到佩顿手上,已经发展成奥洛共和国最大的传媒公司,放眼国际上,也颇具盛名。
建立自然保护区是一项重大的公益事业,需要一定的宣传,呼吁更多的人重视保护区的重要性,树立意识,养成习惯。
因此,塔瓦娜搭上佩顿传媒公司的东风,无可厚非。
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儿女,在各自领域奋发向上,闪闪发光,时间一长,就走到了一起。
塔瓦娜的想法很单纯,就是单纯地在和佩顿谈恋爱。直到有一天,佩顿忽然对她说,他母亲知道了他们的事情。
知道了又如何呢,塔瓦娜没当回事,不料接下来佩顿却说:“她把我单独叫到书房,跟我分析与你结婚的优劣之处。”
塔瓦娜傻眼了,老太太高瞻远瞩,想得就是比她远,她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想和佩顿结婚了。
听到这儿,霍利斯也傻眼了:“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和我爸结婚的?按照奶奶的性格,她应该没分析出多少你们结婚的优势,不出所料的话,可能还全是劣势。”
“小子,你就行行好,免开你那张尊口吧。”塔瓦娜被他那番话吵得脑仁发疼,她就没遇到过这么见不得父母好的孩子。
早知道生下来的是个混球玩意儿,当初就应该响应国家号召,要个二胎。
算了,生孩子不能冲动,动物繁衍生息都要考虑环境因素,而且万一又是个混球玩意儿,恼人程度翻倍,简直是灭顶之灾。
“你回国这么多年,是不是没这怎么跟你奶奶相处过?”
霍利斯不奇怪塔瓦娜知道,明摆着的事,老太太婚前就不看好这对夫妻,婚后所谓爱情的结晶更是没有养在身边,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宝琳不觉得他碍眼,已经很有涵养了。
“老太太深居简出,想见她一面还得看她心情。”
“确实,这事怪不到你。”塔瓦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少接触也好,免得话不投机,又被你气出病来。”
霍利斯:“……”
“提醒你一下,你奶奶是跟你爸分析我们结婚的优势和劣势,不是要阻扰我们结婚。”宝琳有她的立场,也有她的喜恶,不满意塔瓦娜做她的儿媳妇,不代表不满意塔瓦娜这个人。
相反,每年难得相聚的时候,她都会主动了解她的工作,必要的时候,还会根据她的人生阅历,提出一些建议。
至于采不采纳,就和她当初跟佩顿分析这桩婚事一样,听不听就是你的事了。
“某种情况上说,我会选择和你爸结婚,有你奶奶一部分原因。”
霍利斯像是听懂了,低垂眼眸沉思,塔瓦娜见状,勾起嘴角,接着说:“宝琳女士呢,是我见过最对事不对人的人了。负责,有担当,会给晚辈建议,但也会尊重晚辈的选择。”
不过他们祖孙三人脾气是又硬又臭,关心的话从来不说,撞南墙了也不会给予安慰,只会跟在后面,默默地帮忙擦屁股。
“她大半生商海沉浮,到老就想图个清静,但是你信不信,你要是遇到点什么事儿,她绝对第一个出手。”
霍利斯张了张嘴,无奈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什么叫我要是遇到点什么事儿。”
“我劝你最好把话收回去,别说我没盼你点好。”话音刚落,塔瓦娜突然定睛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某个位置,铁掌啪啪地拍打着霍利斯的胳膊,“快看!”
霍利斯默默转动脖子,神情原本还是百无聊赖,刹那间,如同乌云散去,投射下来的第一束天光,倏地一下,他睁大了湛蓝色的眼睛。
塔瓦娜在旁边笑得灿烂:“你小子运气不错嘛。”
第65章 chapter65[VIP]
五月初的自然保护区气候正好, 四周也尽可能维持生态系统最原本的样子,减少人为活动的痕迹。
此时此刻,霍利斯就坐在吉普车里, 怔忡地盯着远处一只母狮缓缓探出脑袋, 确认安全后, 悠闲地迈着脚步,身后跟着三只互相打闹的小狮子。
“那是妮娅的女儿,莉莉娅, 后面三只是它的孩子。”塔瓦娜的声音在三只小狮子出现后响起, 她重复了一遍抵达这里时说过的话, “霍利斯, 生命或许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归。”
十四年,足以使一个人类从幼年期成长到青春期,也足以使一只狮子步入老年,乃至死亡。
生命的诞生固然令人喜悦, 但生命的消亡也令人怅惘。
霍利斯不由地失落道:“妮娅如何了,在生命的尽头……”
à?¤¨?i¤-?à§???“你读政治读傻了吧,忘了, 野外的母狮年老后仍然受群体庇护, 一般由后代照顾。”
霍利斯大学就读政治专业, 毕业后顺理成章进入政坛, 塔瓦娜跟这些不讲人话的政客们说不到一块去,当初得知霍利斯的选择, 她就深深忧虑过,担心她根正苗红的儿子染上这些臭毛病。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俄狄浦斯预言。
塔瓦娜借此机会, 点燃了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
霍利斯的白眼差点没翻到车顶上去,他猛地转向驾驶座,还没开口,就让烟雾呛得咳嗽起来。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他抬手挥散飘过来的烟雾,已经没心情跟塔瓦娜计较她的措辞了。
打从他们到了这里,她就一直酝酿。什么叫生命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归,指责别人读书读傻之前,她要不要好好听一听,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当初被迫离开,十几岁的少年心里就种下了一颗名为背叛的种子。
过去妮娅到来,曾在保温箱里住过几天。面对这条稚嫩孱弱的生命,霍利斯默默许下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它,陪它长大。
可是中途他却背信弃诺,抛下坦桑尼亚的一切,带着眉毛上的那条伤疤返回故土。
再度踏上圣伦利亚土地的那一刻,霍利斯就没再过问妮娅的情况,他始终认为,那不是一个叛徒可以知道的事情。
少年心事,就像那只在亚马逊雨林煽动翅膀的蝴蝶——蝴蝶翅膀轻轻划过空气,不久的将来,少年的内心就和德克萨斯州一样,掀起了一场风暴。
小时候,世界太大,每一次选择过后,就以为是一辈子。
“合着这些年我给你发的那些照片、文字,”塔瓦娜忽然出声,打断了霍利斯的多愁善感,他扭头看过去,塔瓦娜咬着烟,说一个字吐一口烟,活像一根愤怒的烟囱。
霍利斯静静聆听烟囱呜呜地悲鸣:“你不仅不回我,还不看?”
塔瓦娜说的那些照片和文字,是过去十四年,她向他传达关于妮娅的状况,比如成长记录、野外放归、第一次做妈妈等等。
每一条消息霍利斯都有认真观看,但他自认是叛徒,从未给予回应。
塔瓦娜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哪怕霍利斯远在千里之外,也像是隔着屏幕陪伴妮娅长大。
不过野外放归后,行踪不容易捕捉,消息自然而然就少了。要不是塔瓦娜前面铺垫太久,霍利斯何至于联想到死亡。
这会儿冷静下来,如果真有情况发生,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霍利斯默默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妮娅,还是塔瓦娜。
“行了,现在来说说你吧。”塔瓦娜取下嘴里的烟,目光始终放在远处的狮群上面,“就说那位把你甩了的人。”
话音一落,霍利斯顿时面沉如水,和塔瓦娜相似的湛蓝色眼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光泽,幽深得仿佛两口枯井。
塔瓦娜夹着烟的手一顿,她没想到这个话题比想象中还要禁忌,更没想到霍利斯的脸色还能更难看。
“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就是问问。”一时之间,塔瓦娜这个当妈的,比霍利斯这个做儿子的还要弱势,“咱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就是关心一下你过得怎么样。”
霍利斯不置可否,只是讷讷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塔瓦娜还在吞云吐雾,烟味弥漫整个车厢,霍利斯不禁陷入沉思,开口时却好似一抹幽魂,以一种游离的口吻说:“他也抽烟,但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抽。”
“点、你、妈、呢!”塔瓦娜一字一顿,近乎恶狠狠地说,不消片刻,她突然愣住,惊讶道,“等等,他?你喜欢男生?”
母子俩一见面,就用奥洛语交流。和其他欧洲国家一样,奥洛语也分“他”和“她”,霍利斯一句“他也抽烟”,塔瓦娜一下子就抓住了性向这个重点。
“我爸没跟你说过?”霍利斯的惊讶不比她少,遥想当年出柜,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据他所知,塔瓦娜和佩顿会定期给对方打电话,说是联络感情,但是联络感情也得有话可说,如今四年过去了,他们硬是没聊到过儿子的感情生活?
他是普通男人,又不是教徒,在这对奇葩父母心中,他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他就是个谜语人,长张嘴出来,不是为了跟人交流,单纯喜欢给别人找不痛快。”
霍利斯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我刚才还以为你们终于离婚了。”
塔瓦娜气得差点把烟头扔他嘴里,这个混球也是,跟他爸一个样,长张嘴出来,也不是为了跟人好好说话。
不过经此一事,两人都没有心情再提那个把霍利斯甩了的人。
塔瓦娜掐灭烟头,就着霍利斯那句话,问他:“小时候我不好问你,现在你也长大了,说真的,如果我跟你爸离婚了,你会跟谁?”
“法律不会理会你这种无理的诉求,谢谢。”霍利斯双手抱胸,下意识顺着她的思路思考,认真作答,“当然跟我爸,他那么有钱。”
塔瓦娜露出认同的神情,点了点头。
她觉得霍利斯这个选择很明智,她十分满意,所以就没提醒他,她和他爸结婚之前,没有签署婚前协议。
到时候她分走他爸一半的财产,他就去找他爸要另一半吧。
“莫名其妙问这个干嘛?你们不会真打算离婚?”霍利斯嘴上说着父母终于离婚了,可是事情如果发生,他心里又有些打怵。
害怕不至于,毕竟他不是小孩了,就是觉得怪异,但说不清楚哪里怪了。
“你不提,我会问?”塔瓦娜没好气道。
说着,她的手又摸向烟盒,拿起来后只是反复打开盒盖,白卡纸咔咔作响,眼见接缝处出现了褶皱,她也没取烟出来。
霍利斯以为她良心发现,知道让人吸二手烟既不道德,也不合法。
如果他们今天在圣伦利亚,严重点不仅面临罚款,可能还会受到拘留。
不过眼下他们身处坦桑尼亚,霍利斯怜悯她一把年纪,体贴道:“想抽就抽。”
“打算戒了,”塔瓦娜摇了摇头,盖上烟盒,扔到霍利斯怀里,“去年体检,医生建议我戒烟。”
霍利斯接过烟盒,盯着上面的标语——吸烟有害健康。
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不时会面临生命威胁,偷猎者的枪口不光对着猎物,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类和动物并无区别。
生存的压力就摆在眼前,塔瓦娜需要一些方式方法转移注意力,好缓解压力。抽烟是对身体不好,可也是过去她找到的最经济实惠的手段了。
“去年就建议你戒烟,”霍利斯把目光从烟盒上抬起来,“现在才想通,你反射弧会不会有点太长了。”
“少啰嗦,不要还我。”
霍利斯懒得就一盒烟和她扯来扯去,撇了撇嘴,打开一看,里面孤零零的,只剩最后一根烟了。
他险些真把烟还过去,让她别浪费。
“你怎么不抽完,扔个空烟盒给我,剩一根什么意思,让我留作传家宝,以后逢人就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塔瓦娜不知道这小子的嘴什么时候这么碎了,她忍住额角的青筋暴起,扯着太阳穴一阵抽痛,唇瓣抿成一个Type-C接口,不断告诫自己,打死孩子犯法。
“行了,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塔瓦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几十年的烟龄,肺部不可能好了,霍利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塔瓦娜大概很懂转折:“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保护区算是走上正轨了,我也有了可以放心交付的后辈,刚好,圣伦利亚几所大学向我发出邀请,问我愿不愿意回国任教,将我这几十年的经验传授出去。”
霍利斯小时候就对动物展现出了强烈的热爱,塔瓦娜有认真思考过,要不要好好培养他,由他来接她的班。
建立自然保护区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需要搭进去的东西,不仅仅是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还有足以支撑往后余生的热爱。
尽管他如今选择的工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但同时给她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你去当公务员,也是想通过政策,在宏观层面,逐步实现你理想中的世界吧。”塔瓦娜想起她一开始的惊讶,就觉得有些好笑,事后了解到他所属党派的执政理念,心情又有些复杂。
构建一个生态可持续、社会公正、民主有活力的未来社会。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我正在慢慢老去,很多事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过去我还经常调侃,我有鹰一样的视力,现在戴上老花镜,差不多有十年了。”
“长辈对晚辈最大的责任,或许就在于引导和放手。或许是时候放手了,未来还是得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
第66章 chapter66[VIP]
霍利斯一颗心, 原本因为戒烟话题高高吊起,眼见就要平稳落回胸腔,又被这番英雄迟暮似的发言搅得不上不下。
古往今来, 英雄故事往往在他们凯旋, 功成名就之际戛然而止, 之后作者不愿意写,读者也不愿意看。
可是故事不是现实,现实里遇见, 霍利斯只觉得五味杂陈。何况故事的主角, 还是与他紧密相连的母亲。
一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 作为主角的塔瓦娜, 心里并不好受,但是她远比她想象中平静。
她平静地独自熬过那段时间,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好了,收起你那副表情, 你妈是回去跟你爸相亲相爱,安度晚年,不是聊此残生。”塔瓦娜不觉得回去就是结束, 她回忆邮箱里那几封邀请她前去任教的邮件, 就想明白了达成目的的方式并不唯一。
这还是霍利斯教会她的道理。
“说起来, 还得谢谢你。”塔瓦娜向来不吝啬流露她的真情实感, 她由衷地笑了笑,“要不是你突发奇想, 去做讨人厌的政客,我还想不到可以通过传授我几十年的工作经验, 引导和培养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塔瓦娜目不斜视,望着远处的狮群, 神情岳峙渊渟:“我们的最终目的,不就是搭建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社会,何必要拘泥于一条路呢。”
还有一点,年长者不适时让位做出表率,年少者又如何施展能力,形成良性循环。
这是自然界教会她的道理——任何事情都有始有终,资源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涸泽而渔向来不可取,长期霸占一个位置亦是如此。
无人可以托付,那另当别论,她可是找到了合适的年轻同伴。
闻言,霍利斯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却是纠正她的措辞:“真要谢谢我,可以不用加中间两句话,谢谢。”
他怎么就讨厌了,他可是她讨厌的政客们,讨厌的下属。负负得正,怎么也不应该得出他讨厌的结论。
“你小子,就是听不得真话。”塔瓦娜不遗余力地想给霍利斯来点挫折,她的一些想法还是比较老派,觉得儿子就该经受一些磋磨,否则流入社会,容易不知道天高地厚。
霍利斯就是一个典型,他就差没把天老大、他老二刻在脸上了。
“说了这么多,都忘了问你,你之前不是用你爸的钱,组织了一家动物公益救治中心,专门救助流浪动物,或者看不起病的家庭。”
想到此事,塔瓦娜颇感欣慰,觉得这儿子总算没白养,兴致勃勃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趁这会儿我还有时间,赶紧说,回去后可不一定了。”
提起这家救治中心,霍利斯脸上闪过片刻的难为情,他“啧”了一声,不知道从何说起。
塔瓦娜小心翼翼道:“不方便说,还是结果不太好?”
比如说倒闭了。
“不至于。”是有一些不方便说的细节,但事已至此,霍利斯又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接着说,“还开着,就是之前差点被人给告了。”
“你不是公益组织吗?”塔瓦娜直接愣住,她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是过程都有过问,遇到问题也会提供建议,想不通他们哪个步骤触碰了法律红线。
“前年有个人,他的小狗感染了犬瘟热,送去的宠物医院不是觉得不好治,就是担心传染给其他小狗,最后四处打听,送到了我们这儿。我们收了,但没救回来,他就闹着要告我们不是正规医院,治不好非要治,说我们非法行医。”
塔瓦娜有点搞不懂其中的逻辑,她不解道:“那就让他告呗。”
一个过了明路的公益组织,少收钱,甚至是不收钱,难道还怕这种医闹行为。
霍利斯一瞬不瞬地盯着塔瓦娜,塔瓦娜让他盯得头皮发麻,五官皱巴巴的挤成一团:“你别告诉我,他说的是事实?”
没想到霍利斯还真的点了点头,塔瓦娜顿时倒吸了口凉气:“谁呀?”
是她最不想听见的答案——只见霍利斯指了指自己,说:“是我。”
“虽然那天我不在,但是万一他真去告了,我们肯定经不住调查,所以只好花了点钱,摆平了这件事。事后担心传出去,一些不法分子过来敲竹杠,就关停了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
塔瓦娜伸手掏了掏耳朵,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他怎么好意思称呼别人“不法分子”,他可是实实在在触碰了法律红线,区别就在于他没被逮捕而已。
她刚才还欣慰来着,果不其然,她放心早了,天地良心,她可没教这小子非法行医。
其实霍利斯也不想非法行医,他当初报考的大学时候,第一志愿就是动物医学,可是佩顿有不同意见,他一合计,折中准备把动物医学当作第二学位。
“但是政治太难了,大一我就挂科了,第二位学位也泡汤了。”
霍利斯读政治读得很痛苦,他不笨,可是在文科上面就是转不过弯来,大一其他同学基础理论学得还算轻松,他每天挑灯夜读,最后还是挂了一门。
光是学一门政治,就花费了他大部分力气,过后不仅要补考,还要应付更难的内容,他渐渐力不从心,折中读一个动物医学的想法只好作罢。
专业上帮不了什么忙,但是建立一个动物的公益组织始终萦绕心间,好在他日常花销不大,佩顿给钱慷慨又大方,大一下来他就积攒了不少存款。
眼看从医无望,霍利斯大二那年,联合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如今的动物公益救治中心,取名“恩戈罗”。
塔瓦娜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干这种事儿之前,就没想过找人咨询一下?比如说你爸公司的法务,现成的资源你不知道利用?”
霍利斯睁着那对从塔瓦娜身上继承过来的蓝色眼睛:“保护区不也一样,我记得以前好像也不是每个医生都有行医执照。”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那时候法律法规还不够完善,情况能一样么!”
塔瓦娜双手呈现出爪子的形态,恨不得上前狠狠抓一抓霍利斯的脑子,把他光滑的脑子抓出应有的皱褶。
“还有,你在外面给我小心点说话,你也不想你妈到老晚节不保吧。”
霍利斯阒然,他如实告知,倒不是为了帮自己辩白,不过说对说错,他觉得不够尽然,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就是他手上没出过医疗事故。
“知道了,要不是你今天问我,我也没打算说。”霍利斯赶在塔瓦娜火冒三丈前,继续说,“你放心好了,我大学毕业就没干了,你刚才不是说了,实现目标的方式并不唯一。”
大学毕业就要忙着找工作,找到工作了,就有出不完的差,应付不完的同事和领导,期间还误以为跟一个混蛋谈恋爱,只能抽空去救治中心看一看。
当初他之所以上手术台,终究根本是因为成立初期人手严重不足,他小时候在自然保护区长大,很多事情耳濡目染,还一度以此为理想,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学习。
一次偶然的搭把手,他动作熟练,经验丰富,后续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不否认,在成立初期,他和合作伙伴就是一群抱着侥幸心理的法盲。
见他仍然一副无赖样,塔瓦娜不禁怀疑,她建立的到底是自然保护区,还是□□组织,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不吝的玩意儿出来。
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呵,说的跟金盆洗手似的。”
远处的狮群慢慢在眼前消失,塔瓦娜全然丧失和霍利斯交流的力气,她打火驶离实验区,回到住处,她说了句“我还有事儿”,就丢下霍利斯一个人在车上,钥匙也不拔就走了。
霍利斯回这里跟回家一样,没家长管还乐得自在。
他自在地下了车,又遇见小时候抱过他的叔叔,礼貌地问了声好,叔叔露出和蔼的微笑:“哟,霍利斯回来了,你出去一趟,腿就不瘸了。”
叔叔边走,边摇头晃脑地感叹道:“医学奇迹啊。”
霍利斯:“……”.
得益于医学奇迹,霍利斯在人口密度优化区行动如风。
他是卖力气的一把好手,小时候和违法犯罪那几年,又积累了不少救治动物的经验,手术台是不敢让他上了,但帮忙打打下手,用起来比实习医生还要趁手。
一时之间,霍利斯成了人口密度优化区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时间一久,塔瓦娜不免察觉到不对——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一点。
塔瓦娜是不太了解奥洛共和国如今的放假制度,但是不代表她不了解放假。于是当天晚上,她在附近的土坡上,找到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霍利斯。
她双手背在身后,走到霍利斯旁边站定,居高临下,弯腰俯视地上的他。
霍利斯两只手臂垫在枕骨下面,右腿弯曲支起左腿,原本怡然自得地欣赏璀璨的星空,大晚上突然出现一张脸,挡住了他看星星的视线。
他花了足足两秒的时间,才认出这张脸是他妈。
“你要干嘛,准备扩展新业务,回到圣伦利亚参演恐怖片女鬼?”
女鬼妈妈站的位置不太合适,一脚过去,只能轻轻踢到他的肋骨:“少给老娘扯淡,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终于被曙光党开除了?”
母子俩对彼此的秉性,似乎有一个十分清晰的认知,询问情况习惯以结果为导向。
霍利斯为今天杜撰的各种理由,被她这么一问,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chapter67[VIP]
最后霍利斯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就收拾行李,挑了最近的航班, 灰溜溜地回国了。
前往机场的路上, 塔瓦娜将信将疑地驾驶她的吉普车, 把霍利斯送到专属值机柜台,陪着他办理登机手续,然后目送他进入贵宾通道, 优先安检。
接下来还有哪些特殊待遇, 塔瓦娜就不知道了, 她当了霍利斯二十多年的妈, 至今没有享受过头等舱的服务。
兰斯洛特父子俩一脉相承的享乐主义,不过她一路上忐忑不安的心,这会儿总算安稳了一半。
霍利斯奢靡之风不减,可见佩顿离破产差了十万八千里, 哪怕霍利斯没了曙光党三瓜两枣的收入,也不影响他出行必选头等舱。
塔瓦娜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之际, 掏出手机, 准备打电话关心一下儿子眼中的“前夫”, 问一问他最近资产怎么样了。
佩顿接电话很快, 电话一挂,派去接霍利斯的车速度也很快, 只见霍利斯刚下飞机,就在出口看见了等候多时的司机。
他们一家三口向来习惯先斩后奏。
儿子抵达坦桑尼亚的当天, 妈妈才知道他坐飞机来找她了,等到儿子返回圣伦利亚, 也才知道爸爸知道他去找妈妈了。
爸爸安排司机过来接机,也不会提前说一声,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了才认出是谁。
司机是家里的老人了,年轻的时候就给佩顿开车,他一看见霍利斯,立马露出家中长辈面对晚辈时的和蔼笑容,赶忙上前接过他的行李,熟稔地问他旅途累不累。
霍利斯就打包了一个登山包,不如推行李箱轻松,抬手婉拒了司机叔叔的帮忙,反问他等了多久。
司机笑着说刚到,然后道明他的来意:“先生今天提前下班,在家等你回去吃饭呢,饿不饿,忍一忍,回家就可以吃好吃的了。”
霍利斯不太习惯别人用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他们一家都是硬骨头,不是讲究上流社会的喜怒不形于色,就是好话裹上一层枪药,噼噼啪啪横扫一片。
他清楚司机是好意,但佩顿的原话肯定不是这样,他偷偷飞去坦桑尼亚,等他回去吃断头饭还差不多。
到达老宅的时候,距离晚饭还有一会儿,佩顿还是坐在上次等他时坐的那个位置。
霍利斯没指望佩顿开口请他坐下,自己随意寻了个地方,谢过保姆帮忙放下登山包的举动,把包立在脚边,抽空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父亲。
“爸,你找我?”他语气干干巴巴,嘴上叫着最亲密的称呼之一,态度上却像是第一次见面。
佩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开口先问起了不在场的人:“令慈最近如何?”
霍利斯皱了皱眉头,佩顿一顿咬文嚼字,一开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令慈”是何许人也。
半晌,他不可思议道:“你和我妈终于离婚了?”
说完,霍利斯一怔,比起佩顿,他说的会不会太大白话了点,不过他应该怎么说比较合适——“家严与家慈终归和离,劳燕分飞”?
念头一起,他脑子指定跟这位家严一样有点大病。
咚——佩顿手里的茶杯往沙发旁的实木边几上一放,由于过于用力,茶水溅了出来,洒在边几和他的手上。
霍利斯何时见过佩顿如此狼狈的模样,他还以为他爸这辈子在面对他时,不会有面无表情之外的第二个表情了。
他也知道是自己失言了,塔瓦娜百无禁忌,大多时候可以包容他说过的任何话,佩顿不一样,他有他的禁区,而这个禁区就是家人。
“警告你一次,以后说话之前,记得过一过脑子。”
又来了,每次不是“警告”,就是“记住”,霍利斯心中的歉疚淡去了几分,他自觉理亏,但又有些不服气道:“知道了。”
佩顿仍然不满意:“还有呢,我记得我应该教过你。”
霍利斯顿了顿,突然举得莫桑有些可怜,这么多年来,他夹在他们这样一对父子中间充当润滑剂,如今没有他吸引火力,他们还真是一分钟也相处不下去。
“抱歉,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下次不会了。”
保姆这才上前擦拭边几,端走茶杯前,她看了看佩顿沾有茶渍的袖口,询问道:“先生,你要不要上去换件衣服?”
佩顿讲究,依言站了起来,走之前嘱咐霍利斯:“今晚留下来吃饭,我要跟你讨论一下联姻的事情。”
“联姻”一出,霍利斯当场坐不住了,佩顿还没动身,他立刻严词拒绝道:“上次我就跟你说过了,这事没得商量!”
保姆颇有眼色,话还没听完,连忙端着茶杯离这对父子远远的。
眼下局面换成了儿子怒目圆睁,父亲八风不动,一场较量在佩顿的一声“哦”中消弭。
今天的佩顿虽然发了一次脾气,但出乎意料地好说话,霍利斯仿佛听不懂这声“哦”似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哦是什么意思?就没了?”
佩顿还是那句话:“你以后别后悔就行。”
霍利斯想不通佩顿哪来的自信,当即饭也不吃了,打了个招呼,背上包就走。
佩顿目送他离开,不慌不忙地给塔瓦娜回了个电话:“霍利斯到了。”
塔瓦娜看佩顿这个点致电她,一下子就猜到了父子俩发生了什么,她直言不讳道:“你俩又吵架了。”
“怎么会,他年纪小不懂事儿,我还能分不清是非。”佩顿熟练地装起大尾巴狼,丝毫不提他单方面冲霍利斯发了一次火。
塔瓦娜多年来断家务事,断出一身本领,一手“甜言蜜语两边哄”的招数炉火纯青,很给面子地没有戳穿他,夸他这个爸爸不仅当得尽职尽责,还讲究方式方法。
“霍利斯心气儿高,拒绝我给他介绍对象。”佩顿浑身舒坦,回房间换衣服时,还舍不得放下手机。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缓缓地解开衬衣纽扣:“正好,我不用去跟格里菲斯老爷子交涉了,前不久为了空出时间处理这件事,好一阵忙活。”
“你说,我要不要找个地方度假?”
听筒里的嗓音略显失真,却依旧不掩他的轻松和期待:“哪里比较合适?干脆就坦桑尼亚好了,五月份的气候应该不错。”
塔瓦娜静静聆听他唱完这出独角戏,有霍利斯打头阵,她竟觉得佩顿尚不至于离谱。
虽然这副燕国的地图有点短,但是他还知道提前通知她,而不是先斩后奏,等到下了飞机手机和钱包双宿双飞,才想起来给她打电话。
佩顿不像霍利斯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
她不敢想象,这位一生下来就在繁华地、富贵乡里长大的佩顿先生,知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公共电话”。
以他的做派,报警估计不够规格,第一时间联系大使馆,上升至外交事故才符合他的身份。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又不知道霍利斯跟那个把他甩了的男生,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贸然掺和进去,只怕事与愿违。
佩顿离霍利斯远点也好,正好,她也有一些账要跟他算一算.
另一边,霍利斯走出宅子,转身就进了车库,在佩顿一众珍藏里,挑了辆品牌和车型最低调的,不问自取,堂而皇之地坐上去,驶出老宅。
他还不知道爸妈瞒着他,私下已经互通有无了,只是他离开老宅后,汇入主干道,竟不知开往何处。
按理说,他谈不上无家可归,毕竟佩顿在衣食住行上面,从不会亏待他,今天还任由他开走他的一辆珍藏,也不派人出来阻阻拦。
实在想不到去处,霍利斯只好“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地在圣伦利亚的道公路上晃悠,随后一路晃悠到了瑞文公寓附近。
附近布满了瑞文的活动轨迹,前方直行就可以看见他时常光顾的烘焙屋。
瑞文偏爱这家的菠萝包,早上霍利斯赶不及做早餐的时候,他就拿菠萝包做早餐,霍利斯图省事,时不时蹭上几口垫垫肚子。
几口下去,一股血糖飙升的味道萦绕口腔,还没开到单位他就饿了,实在是想不通瑞文为什么乐此不疲用这玩意儿开启新的一天。
车辆向前行驶,路过烘焙屋,霍利斯目不斜视,不作停留,继续前进。
不远处是瑞文公寓的停车场,他下意识降下速度,深吸了口气,用力憋住,随后打开转向灯,拐了进去。
来都来了。
霍利斯只能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开进了停车场,他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索性趁现在没到下班时间,大部分车位空了出来,随便挑了个位置停车。
公寓老旧,车位和住户本就不多,除了顶上垂下一块标识,证明此处有主,其余都是临时车位。
霍利斯原本也有一个车位,标识上写的是他自己那辆车的车牌号码,当初他依旧为了图省事,一口气缴纳了一年的停车费。
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次住进来,是去年年底,至今大概还剩半年时间。
老公寓车位少、入住率低,做不到薄利多销,而且设施陈旧,动不动就要维修,成本居高不下,那笔费用自然少不了。
然而,照目前的形式来看,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谁。
所以他来这儿做什么,拿回剩下的一半停车费?
向谁拿,瑞文吗?
霍利斯哂笑,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隐约是对他自嘲的回应,亦或者嘲笑他异想天开。
他似乎还真打算异想天开到底,下一秒就解开安全带下车,头也不回地朝楼梯间走去。
在进入楼道前,要先经过瑞文的停车位,霍利斯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看见车位上空空如也。
瑞文没有回来,至少他的车没有开回来。
霍利斯停下脚步,站在停车线外面,一天下来,长途飞行和来回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犹如排山倒海向他侵袭。
他切实感受到了他无处可去,连一条停车线内都没有他的位置。
第68章 chapter68[VIP]
瑞文照旧从医院出来。
李兰还是老样子, 病情反反复复,情况时好时坏,她身体不舒服, 他们这些病人家属看在眼里, 心里也不好受。
尤其是李兰一辈子要强, 忽然衰弱下来,身边离不开人照顾,虽然她不说, 但他们也能感受到, 她日渐沉默。
起初精神好一点, 她还会跟晚辈拌两句嘴, 现在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她要求瑞文读书更多,却常常伴随他的诵读声睡去。气势磅礴的豪迈派诗词,也没能唤醒她的神智,她总是困顿不已, 开始变得不爱说话。
医生还是那句话,家属随时做好准备。
瑞文突然分不清了,究竟是猛然传来噩耗更让人难以接受, 还是时刻提心吊胆, 等候死亡在某一天宣判, 哪怕有了准备, 依旧猝不及防。
两种情况他都有经历,可是他仍然没有答案。
回到公寓时,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在病房陪李兰用了晚饭, 食不知味吃掉了平时的量,这会儿心里空落落的, 胃里似乎也跟着排空了。
不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从内到外,由身及心坠入了一种空虚——眼神不聚焦,鞋底踏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行走,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仿佛世界精心编造了一场谎言,真实从此离他远去。
每当他身边没有其他人,虚无犹如泰山压顶,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不可避免地,脑海中又开始闪现最后一次见霍利斯的场景,画面停留在他决绝的背影上。
如果当初——赶在这个假设再一次浮现之前,瑞文熟练地掐断了思绪,他下车进入楼道,沉重的步伐拾阶而上,每一步却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摸钥匙、开门、进去,他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动作,时至今日,这些动作仿佛变成了肌肉记忆,大脑难得放空,他机械似的转身关门。
忽然,一只手掌把住门框,瑞文迟疑了一瞬,给了这只手机会,大门再度敞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门外是谁,肩膀传来一股推力,整个人随着这股力量连连后退,跌倒之前,后背撞到了墙壁。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高大身影覆盖过来,双手热切地捧起瑞文的脸,俯身用嘴唇吞下他所有呼喊。
咚的一声,大门在拉扯的惯性下,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框之中,这一声巨响,或许是放弃抵抗前的挣扎。
好比瑞文,他的奋起反抗于两秒后消失。
他怔忡地睁大了双眸,瞳色在逐渐昏暗的空间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看不出原本的灰绿色。
长时间没有眨眼的眼眶涌上泪意,瑞文却始终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切是他的幻觉,只能任由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眼泪沾湿了两张耳鬓厮磨的脸,明明是再亲密不过的举动,一下子变得和眼泪一样苦涩。
伏在瑞文身上的人呼吸一滞,他紧闭的双眼上,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眼角染上了瑞文的眼泪。
他耷拉着眼皮,从瑞文身上离开,哑着嗓子说了声“对不起”,开门离开。
瑞文那声“霍利斯”,在门又一次打开、合上之后,化作密闭环境下,一道气若游丝的叹息。
身边再度没了其他人,他像是抽掉一条腿的椅子,无法依靠自己平稳站好,只能倚着墙壁,一点一点向地面滑落。
“霍利斯……”人出去了,他终于喃喃出声。
而霍利斯从公寓里出来,转道来到停车场,又一次路过同一个停车位时,脚步一顿,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专属这个位置的车辆。
他刚才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如入室抢劫一般扑了上去。
瑞文的眼泪浇醒了他,他什么时候见过他哭,何曾想过,有一天害他伤心难过的人会是他。
他还以为他喜欢了他多久,就会恨他多久,所以缓缓踏上楼梯,来到公寓门口,敲门没人应,固执不肯离去,非要在上一层楼道等人回来。
乍然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没有现身,像是从坦桑尼亚带回了一身兽性,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那个瞬间,无数欲念涌上心头——
上次如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不同号码的区别对待,佩顿没完没了的联姻要求。工作、生活接连失意,霍利斯清楚,他不该迁怒瑞文,可是世间凡事能够讲究公平公正,人类岂会存在那么多爱恨情仇。
如果喜欢是一枚导弹,那么他的理智早在四年前就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在他像一只野兽压在瑞文身上,他无不厌弃地发现,他恨他的同时,还很想他,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瑞文,他的呼吸,他的唇舌,他的一切,没想到最后却换来了眼泪。
他在眼泪面前败下阵来,再次像一只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霍利斯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返回车上,却迟迟没有开出去。
眼看走不了,他干脆解开安全带,四面窗户降下一条缝,在车上将就了一宿。
手脚伸展不开,他睡得又不安稳,一夜过去,像是做了很多梦,又像是什么都没梦到。迷迷糊糊之间,手机铃声响起,拿起来一看,又是莫桑。
心烦意乱间,想要直接挂断,一不小心按到了接通。
听筒传来这位烦人的表哥咋咋呼呼的声音,霍利斯揉了揉太阳穴,点开免提,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嗓子干涸得差点没能说出话来:“什么事儿?”
莫桑当场吓得噤声,霍利斯一副鱼离开了水的濒死状态,要不是恶声恶气的态度太过熟悉,他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其实霍利斯远没有过去任何一次恶劣,他昨天奔波了一天,情绪大起大落,晚上还没睡好,烦躁肯定在所难免,但心力上有所欠缺,比起不耐烦,更多的是疲惫,自然对莫桑也烦不起来了。
莫桑思维定势,下意识觉得相处模式固定下来就很难改变,何况霍利斯态度好不好,脸都是一样臭。
“什么事儿?”没等到莫桑的回应,霍利斯不由地加重了语气,莫桑却松了一口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听说你昨天从坦桑尼亚回来了?”佩顿这个做爸爸的,还是儿子回来后,才知道儿子离开过。到莫桑这个表哥,二手消息再转一道手,跟一句废话也没什么区别了。
霍利斯忍着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痛,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儿我挂了。”
“有有有,你先别急着挂。”莫桑清楚这个表弟的秉性,他的电话他真敢说挂就挂,“还是跟你男朋友有关。”
霍利斯听见“男朋友”就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却没有成功笑出声。
莫桑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霍利斯的沉默是默许,想也没想地就说:“我最近查到他家里出了点事,他一个长辈住院了,情况……”
他语气忽地有些沉重,剩下的话不言自明。
霍利斯上扬的嘴角,瞬间掉了下去.
莫桑的嗓音从听筒传来,霍利斯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耳边一阵叽里咕噜,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经营状况不佳的停车场内,零星散布几辆车型各异的车辆,
昨晚为了防止窒息风险,车厢留了四条缝,风时不时从缝里吹拂进来。
打从听见莫桑说瑞文长辈住院,霍利斯就从座椅上弹射起来。
他的耳廓离缝隙很近,缺少太阳照射的停车场,凉风阵阵,他心下也不禁一凛。
眨眼的功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拿起驾驶座上的手机,慌忙下了车。他一把甩上车门,咚的一声,把电话那头的莫桑又吓了一跳。
他足足沉默了好几秒,足够霍利斯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瑞文的停车位,他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那边什么动静?什么情况,霍利斯,你在哪儿?”
霍利斯一瞬不瞬地盯着再次空空如也的车位,不同于昨天的愧疚、自责等情绪将他吞没,封印了他的五感。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瑞文如今剩下的长辈,数来数去只剩下李兰一位。过去霍利斯从他的行为举止中,不难感受到,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邻居姥姥,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霍利斯从小到大经历过的离别,几乎都是生离,但活着就是希望,活着就还能相见。
可是眼下瑞文唯一的亲人病重住院,情况不甚明朗,他不敢想象,瑞文这段时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还以为那天他离开,瑞文指不定因为摆脱了一个大麻烦,心里指不定有多轻松畅快。
“喂?”迟迟听不到霍利斯的回复,莫桑着急道,“霍利斯,听得到吗?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你说话呀!”
霍利斯喉结一滚,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下去,好让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总算听见他说话了,放心之余,莫桑顿时有些生气,脑子先急后气,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没好气道:“什么什么事儿?”
“瑞文长辈生病的事情。”
“呵。”莫桑当即冷笑一声,他前面说了那么多,霍利斯不仅一个字没听进去,还一个字也不回答,害得他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这会儿还好意思腆着脸问他。
没心情好好应付他了,莫桑开始了顾左右而言他:“瑞文?瑞文谁呀?哦——你那个男朋友呀……”
莫桑了解霍利斯,霍利斯也了解莫桑,他听出他在生气,可是他脑子一团乱麻,实在想不出办法,而且除了瑞文以外,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只在背后默默叫过的称呼呼之欲出。
“哥……”
第69章 chapter69[VIP]
“谢谢。”霍利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声“哥”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了。
他刚才是一时情急,现在回过神来,心头一热, 立马挂断电话, 驱车赶往医院。
莫桑也没好到哪儿去。
佩顿酒店总经理办公室, 他工作时间打私人电话,挂了电话还盯着手机屏幕,直至黑屏, 映出他那张茫然到不知所措的面孔。
看见了自己的表情, 他伸手捂住眼睛, 像是在掩盖什么, 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霍利斯当年回国,心不甘情不愿,看谁都像欠他钱。
莫桑青春期少男心事,私下对这个表弟也是横鼻子竖眼, 哪哪儿看不惯。
一个不把对方当哥,一个不拿对方当弟,兄表面不友, 弟表里不恭, 哪怕莫桑梦里作威作福, 也没梦到过霍利斯恭恭敬敬叫一声“哥”。
“我勒个操!”莫桑翻过手机, 盖在桌子上,只求一对没听过那声“哥”的耳朵。
与此同时, 霍利斯迅速驶离停车场。
他刚才从莫桑那里了解到,李兰是光影艺术周结束不久进的医院, 也就是他和瑞文进出酒店画面曝光的当天。
那天从曙光党出来,他都干了什么。
“操!”霍利斯狠狠锤向方向盘, 然而住宅区,他不能往中间落拳,担心按到喇叭,只能敲击边沿,可是他拳头大,方向盘窄,使不上劲,一股气无处发泄,脸色越发难看。
路上又想起昨天的所作所为,他不由地用力抓紧方向盘,才堪堪忍住体内喷涌而出的暴戾情绪。
一路踩着交通法的底线赶到医院,车身险险停进线内,安全带啪的一声缩回去,霍利斯头也不回地朝住院部奔去。
来不及观察电梯的楼层,霍利斯一头冲进楼梯间,三四步台阶往上一跨,转眼身影就消失在楼道拐角。
一间间病房找过去,找到后,抬手准备敲门,却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看见里面没人,他手一顿,脑海中困惑一闪而过。
莫桑的消息很全面,哪家医院、住院时间,还有病房号一应俱全,排除他戏耍他的可能,霍利斯想,是不是他搞错了,困惑之后,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来看病人啊,这间病房的病人又送去抢救了。”路过的护士余光瞥见霍利斯,发现他孤零零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的凝重不作假,以为他是病人的亲属,或者朋友,没有多想,随口告知了病人的动向。
霍利斯刚松掉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他猛地一转身,连忙追问道:“请问她送去哪儿抢救了?”
言语礼貌,语气却有些激烈,护士明显吓了一跳,缓了几秒,才吞吞吐吐给出了一个具体位置。
霍利斯由衷地道了声谢,忙不迭地穿过走廊,又往楼道而去。
身后,护士身旁的另一个护士问:“你见过他吗?”
护士稍加思索,摇了摇头,不确定道:“你呢,你见过他吗?”
“这间病房住的是那位亚洲面孔的老太太吧。”
李兰一家除了瑞文可以看出混血模样,其余人都是黄种人长相,在医院十分显眼。只要一提到那位住院的黄种人老太太,立马就能将她和她的家属对上号。
她住院这么久,来来往往看望她的人不少,可是霍利斯如此惹眼的五官却没有印象,像是第一次见,一时之间,另外一位护士感到有些奇怪。
两位护士对视一眼,互相耸了耸肩,继续查房。
霍利斯一路问到李兰抢救室附近,匆忙落下一声“谢谢”,前方尽头左拐,一眼瞧见了在门口等候的瑞文。
他顾及身处医院,一路尽力克制,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脚上还是一双方便出行的运动鞋。
可是廊道寂静,细针落地好似也清晰可闻,霍利斯再克制,还是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瞩目。
率先移动目光的,是两张亚洲面孔的男人,根据年纪分析,应该就是李兰的儿子和孙子,稍后是同一个人种的年轻女人,最后才是瑞文。
昨天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喷涌而来,瑞文疲惫的眼神、麻木的神情,就连衣服,也没换过。
他回了趟公寓,第二天出门还是一样的穿着,可见行程匆忙,内心焦急。
霍利斯心不由地一紧,他张了张嘴,大脑却很乱,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请问你找谁?”李杰克看霍利斯陌生,但霍利斯又不像不认识他们的样子,脸上还流露出着急、悔恨等复杂情绪,一时竟怀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
“你好,我找……”
这时候,瑞文从麻木中回过神来,惊讶道:“霍利斯?”
李安妮恍然大悟,较之父亲模模糊糊的念头,她是确实见过眼前的人。
虽然是一张远距离拍摄,看不太清人脸的照片,但是盘靓条顺的人,难免区别于一般人,更容易认出来。
原来这就是瑞文的绯闻男友。
真人看起来比照片还要高大帅气,但怎么邋里邋遢的。
李安妮皱了皱眉头,转向瑞文的目光带了一丝探询。
这个人一身懒骨头,却讲究到生出了洁癖,衣服不能有皱痕,吃饭还挑嘴,私下里看上的居然是这种风格。
李安妮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霍利斯。
——这种狂放不羁的风格,难道谈恋爱就是缺什么补什么,瑞文循规蹈矩了小半辈子,免不了会被“黄毛”吸引。
“你怎么来了?”瑞文眉头皱得比李安妮还紧,不比李杰克的陌生,李安妮的“一面之缘”,他是真实和霍利斯相处过一段时间。
霍利斯虽然不至于把自己收拾得雍容华贵,但也是干净利落,什么时候见过他衣服上满是褶皱,跟泡菜坛子里捞出来似的,棕黑色卷发还乱糟糟的,下巴冒出一圈胡茬。
瑞文第一眼望过去,差点没认出是他。
“我……”霍利斯忽然有些难以启齿。李兰住院虽然不是秘密,但瑞文肯定没有广而告之,希维尔可能还不知晓,眼下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她在哪家医院、哪间病房,在没有通知家属的情况下,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能怎么回答,他表哥私底下偷偷调查到的,还是他一路尾随瑞文找过来的?
“瑞文,”在李杰克和李保罗父子俩察觉到气氛凝重,只得面面相觑,李安妮及时站出来,缓和了一下局面,“他应该是有事找你,你们找个地方好好地聊聊,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可是……”瑞文有些犹豫,李安妮宽慰他,“你放心,奶奶出来了我给你打电话。”
注视李安妮坚定的眼神,瑞文慢慢点了下头,他刚要嘱咐两句,“手术中”的灯熄了,找个地方好好聊聊的打算不得不终止。
霍利斯清楚轻重缓急,见状也歇了这个心思。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李杰克和李保罗离得最近,连忙上前,围在病床两边,随后是瑞文,李安妮落后两步,就没有挤进去,她和霍利斯往旁边一闪,腾出位置让他们先行。
电梯门口,一行人带个病床站不下,李安妮让他们先走,她和霍利斯等下一趟。
她言行举止太过自然,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出异样,纷纷听从她的安排,走的走,留下的留下,忘了瑞文才是那个认识霍利斯的人。
“霍利斯,是吧?我叫李安妮,算是瑞文的姐姐。”电梯门一合上,李安妮双手插兜,转身面对身旁的男人,稍显费力地仰头注视他。
李安妮一家没有高个子基因,只有弟弟李保罗稍微争气点,勉强过了一米七,她则随了李兰,撑死也就一米六,站在小山一样的霍利斯面前,生理结构上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从小最讨厌瑞文的两个地方,一是成绩好,二就是个子高。为了赢过他,她努力学习,最终在学历方面高过他。
可是她暗自比来比去多年,身高始终没有办法。如今来了一个比瑞文还高的人,她的胜负欲得到了一种病态式的满足。
“你好,霍利斯·兰斯洛特,是瑞文……”霍利斯人高马大,站在比他矮许多的李安妮面前,却更显局促,一番自我介绍过后,提起和瑞文之间的关系,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李安妮一脸洞悉了所有的表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就是瑞文喜欢的人,他跟我提起过你。”
两人久等不到电梯,转而走向楼梯,匀速行走过程中,李安妮平地一声惊雷,炸得霍利斯路都不会走了,险些在台阶上绊了个狗吃屎:“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李安妮以为她只是转述事实,如今看来,这个事实另一位当事人似乎并不知情,她虽然不是出于好心,但应该没有办了坏事吧。
“唔……”李安妮沉吟片刻,努力解释道,“这种事……不存在怎么说吧,喜不喜欢一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是么。”霍利斯喃喃道,刚才李安妮刹那间炸出来的愕然、惊喜,现在全部归于平静,隐约还透着一点死寂。
他没有告诉李安妮的是,他就没有看出来瑞文喜欢他,昨天他强吻瑞文的时候,得到的还是他的挣扎和眼泪。
如果李安妮知道真相,她就说不出这种话了,什么瑞文跟她提起过他,不过是礼貌的客套话。
李安妮哪里清楚这些陷进爱情的男人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还奇怪霍利斯短短几个呼吸,就一脸好几个表情。
瑞文当初矢口否认的狼狈模样,都比不上他此刻天塌了似的生动。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李安妮这辈子就没学会什么叫含蓄,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我发誓,瑞文要是不喜欢你,我把头切下来给你当球踢。”
作者有话说:
妇女节快乐
【小剧场】:
婚礼当天,霍利斯诚挚邀请李安妮女士坐主桌
李安妮:……瑞文结婚,我本来就要坐主桌
第70章 chapter70[VIP]
李安妮话音刚落, 他们就走到了病房附近,远远瞧见瑞文在门口等候。
“你瞧,”李安妮朝瑞文的方向呶了呶嘴, 转过头对霍利斯说, “我就说他喜欢你嘛, 看来我不用把头切下来给你当球踢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好似劫后余生。
霍利斯早在看见瑞文的时候,就没办法认真听李安妮在说什么, 这会儿缓过神来, 扭头看了一眼一再强调瑞文喜欢他的李安妮, 忽然有些恍惚。
李安妮言谈之间太过理所当然, 他差点就要当真了。
喜悦之情尚未蔓延四肢百骸,就换来了哂笑,不知道是笑李安妮信誓旦旦,还是笑自己痴心妄想。
不过就是在门口等他们而已, 怎么就扯上喜欢了,瑞文那么礼貌周全的一个人,难道不是出于礼节方面的考虑。
李安妮听见他的笑声, 没有解释, 也不打算一定要说服他。她耸了耸肩, 相信现实会给每个嘴硬的人一个交代。
只是不愧是瑞文喜欢的人, 这份嘴硬的功力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瑞文不知道李安妮在背后说了他什么,听见走廊一端传来脚步声, 他乍眼一瞧,两人一高一矮, 说说笑笑迎面而来,眉头不由深锁。
不到一天的时间, 瑞文上一件事还没理清楚,下一件事就接踵而至,新的问题如野草一般肆意生长,没完没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随着二人靠近,眼睛的构造使得瑞文眼里渐渐只容得下霍利斯一人。
李安妮看得分明,猜到他们应该有很多话想说,问了下李兰的情况,得知现在可以进入病房,就把门口的空间留给他们。
瑞文目送李安妮的身影消失,抬头的一刹那,又跌进了一汪湛蓝色的湖水之中,湖面映出他的身影,像是清风拂过,荡起涟漪。
在他回答李安妮的问题时,霍利斯一直在注视他。
“对不起……”与瑞文对视片刻,霍利斯如梦初醒,他怔了一瞬,立刻移开目光,“我没有特意跟踪你,我是听到别人说的……”
说着,他喉头一梗,他是没有特意跟踪,但也是因为关系亲近的表哥特意调查,才知道李兰住院,说出来似乎不比跟踪好到哪儿去。
果不其然,瑞文再次皱眉,疑惑道:“听说?听谁说的?我好像没有跟谁说过这事儿?”
李兰刚住院,瑞文就“休假”至今,截止目前,他没回过单位,也没见过同事,而且李兰到底不是他的亲姥姥,联系了朋友或同事,万一他们要来看望,说不定还要解释他和李兰的关系。
医生嘱咐,病人需要静养,瑞文干脆连希维尔也没通知。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信任霍利斯,说到后面,他的反倒不确定了,怀疑或许是他记错了,偶然间其实有跟谁提到过长辈住院。
霍利斯呼了口气,偏过头去,脸朝地面垂下,挺拔的肩背瞬间垮了下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黑色的卷发,无不幻视因为做错了事而沮丧的大狗。
过去他察觉瑞文生气,经常利用这种招式,但大多是刻意为之,此刻他看起来仿佛透着一股浓郁的悲伤,瑞文不说点什么,悲伤就要将他淹没了。
“对不起……”他又道歉了,瑞文眉头皱得更紧了,“昨天,还有今天。”
提到昨天,瑞文的眉头啪地一下松开,心里始终绷紧的一根线断裂,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为什么要为昨天的事情感到抱歉,这是在为他们的关系彻底画上句号?
“昨天,是我冲动了。”霍利斯缓了缓,继续说,“我今天才知道,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会找来医院,是我表哥告诉我的,就是佩顿酒店的总经理,莫桑·佩顿,上次新茨格出差,也是他帮忙调查到小维克多的行踪。”
听着这一长串解释,瑞文摸不清楚霍利斯在想什么。
这会儿他无暇顾及莫桑是谁,曾经又提供了什么帮助,他只关心霍利斯一再突然出现的目的,担心他又一次来去匆匆。
“你来这儿做什么?”会不会又像昨天一样,一下子人又不见了。
霍利斯依旧低着头,却转动脖子,朝向瑞文,实话实说道:“来找你。”
“找我?”瑞文一惊,随后以为是霍利斯仗义,听说认识的人遭遇不幸,哪怕过去有过龃龉,也能放下成见,前来慰问,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当即自嘲一笑,笑声牵动了霍利斯的目光。
霍利斯抬眸,看见他昨天亲过的嘴唇,一翕一合,唇齿间吐出了他听不懂的词句:“谢谢你的关心,我没关系,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生常态。”
他心里一慌,原本挂念李兰的病情,打算徐徐图之,慌不择路中想也没想就把真相全盘托出:“我找你是想跟你说,我们之间或许存在误会,但我喜欢你是真的,从四年前就开始了。”
“四年前我就在关注你,可能因为我没有恋爱的经历,所以没有发现这种关注就是喜欢,也因为我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我们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瑞文,我一直很庆幸,半年前在机场拉住了你,我们因此有了联系。”
“莫桑曾经问我,我们是谁追的谁、谁先告的白,我回答不出来,我不想否认我们过去的阴差阳错,但我更不想就此结束。”
“瑞文,”霍利斯盯着瑞文的眼睛,郑重其事道,“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一次正大光明追求你的机会。”.
瑞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霍利斯在病房门口一番慷慨陈词,下一秒就被推开的病房门打断,只见门缝里探出李安妮的脑袋。
她来回张望,似乎嗅到了诡异的沉默,小心翼翼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瑞文一时不知道是庆幸她应该什么也没听到,还是懊恼她来得真不是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答应霍利斯呢。
不料霍利斯看了一眼李安妮,收回视线,直接当着她的面,对瑞文说出他内心真实想法:“没关系,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不会放弃。”
瑞文:“……”
这下好了,不管刚才李安妮听没听见,在她眼里,他们也清白不了了。
如瑞文所想,李安妮听霍利斯说完,一对大眼珠子立马化作琴轮射线,环绕两人扫来扫去,势必要使他们内心深处不明不白的念头无处遁形。
尽管瑞文心里脏不了一点,但对此难免有些不自在。
李安妮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充当了电灯泡,误打误撞闯入了告白现场。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心不慌脸不红地替自己开脱:“要到饭点了,我原本是想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两位是打算留下来一起吃,还是自行安排?”
瑞文看向霍利斯。
虽然这个人莫名其妙跑来医院告白,但正经也是个客人,多少还是要征求他的意见。
霍利斯本意是想留下来,就算不吃饭,好歹也是个青壮年,有事方便搭把手。可是路过一些镜面,反射出他目前的形象,他又有些拿不准主意,比起留下来吃饭,他更想留下一个好印象。
李安妮当场表态:“行,你俩出去吃吧。还没给你姥报备呢,等一会儿她老人家醒过来,我跟她说一声,你们再进来,免得突然出现一个人,吓她老人家一跳。”
两人就这样被李安妮安排了去向,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扫地出了住院大楼。
瑞文满头雾水,恍惚之际,只是一味地跟在霍利斯身后,来到停车场。
停车场几乎停满了车,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车辆。
瑞文的车停在别处,见状他有些疑惑,正准备询问,莫名想起前不久中断的告白,心底萦绕一丝尴尬,只好合上嘴巴,摸了摸鼻子,继续前进。
解锁的灯光闪过略带昏暗的环境,瑞文瞥了一眼未曾见过的车辆就收回了目光,好似霍利斯带他浪迹天涯,他也奉陪到底。
霍利斯没有任何解释,径直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等着瑞文过来。
瑞文心里直犯嘀咕,被告白的比告白的还要不自在,走过去手脚都无处安放了,险些同手同脚。
上车之前,瑞文斜乜霍利斯,他自认为做得小心,但大大的眼睛什么也藏不住,霍利斯看着眼里,抿住唇瓣不让自己笑出声,多日来的心酸苦楚在这一刻消散干净。
瑞文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左边肩膀伸进车厢,委身就要坐下,耳朵却敏锐捕捉到一种规律跳动的声音。
嘀嗒,嘀嗒——
他心头一紧,未知的恐惧如潮水一般席卷全身,即将盖过头顶之际,他鬼使神差地下了车,猛地扑向霍利斯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强劲的气流从车厢里爆发,扑到瑞文背上,他跌进霍利斯怀里,在气流和烟雾的冲击下,连带着霍利斯一起朝前方横冲直撞。
可是四周都是车,紧迫的情况下,瑞文分辨不清时间如何流逝,仿佛转瞬即逝,又仿佛过去了很久,霍利斯抱着他撞到了一辆车身上面,他们才堪堪停下向前冲的步伐。
重击之下,锁定的车辆发出警报,声音嘹亮,在爆炸平息后,接替划破了停车场。
然而,爆炸声犹如在耳边回响,瑞文清醒了一瞬,就跌入了混沌,眼皮沉重得好似千钧下垂,耳朵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膜。
他隐约听见了霍利斯撞车的动静,还有车子的警报,可是一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只来得及关心霍利斯。
“你……没事吧?”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霍利斯歇斯底里地呼喊:“瑞文?!”
他总算可以放心了,在霍利斯怀里瘫软下来,滑向地面,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霍利斯其实一直走的是直球路线,但是心灵相通的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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