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51[VIP]


    “会有什么关联?”


    瑞文有些理不清这个逻辑。


    不管是什么身份, 不雅影像一经传播,不亚于往一潭死水里投掷炸弹,掀起一顿狂轰乱炸。


    因此, 当这个人意外得到一张激吻照片, 再追踪拍摄到□□视频, 记者也罢,普通群众也好,因为窥探欲望走到这一步, 好像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


    而且联邦会议大厦向来对外开放, 旺季时还是一个热门的旅游景点, 沃伊和哈利但凡注意到一点, 也不至于让人拍到视频。


    何况目前还没有定论,拍照的和摄影的是同一个人。


    “就是一种感觉,你知道吗?”希维尔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但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瑞文还是不知道, 他只听过另外一种形容:“女人的第六感?”


    “土死了你!”希维尔没有忍住,翻了两个大大的白眼,“就算是吧。”


    说着, 她侧身面向瑞文, 双手抱胸, 一脸严肃道:“咱们先假设, 虽然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瑞文颔首,示意他在听。


    “假设沃伊和哈利没什么好拍的, 那个偷拍的人,估计就是不小心拍到他俩打啵的照片, 进而跟踪他们,录到了妖精打架的画面。”


    瑞文不敢替他们说句公道话了, 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呢?”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希维尔点着头,上半身跟着一起晃动,“那个偷拍的人,一开始的目标是谁?”


    她掷地有声,瑞文却怔然片刻:“如果说,没有呢。记者也好,普通人也好,自始至终,就是一场意外,然后引发出来的一系列行为。”


    此刻,气温逐渐升高,道路不负早上那般拥挤,前方瑞文顺利转弯,驶入小路。


    他平静地驾驶车辆,缓缓说道:“亦或者,前后是两个人呢。”


    “有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希维尔并非完全任由感觉主导,她还是观察出了一些事实依据,“拍摄设备和剪辑方式,有点太专业了,瑞文。”


    触及知识盲区,瑞文疑惑道:“什么意思?”


    “普通人为了窥私,使用专业设备的几率有多大?前后两个人都使用专业设备的几率,又有多大?”


    “还有,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又不是当红明星,哪儿来的专业站姐站哥跟拍他们。”


    谁会在无意中拍到一张同性激吻照后,能够隐忍不发,穷追不舍,最终如获至宝——一段□□视频。除了狗皮膏药一般的狗仔,希维尔想不出还有谁。


    可是,如果真的是狗仔,那么他或他们一开始的目标,会是谁。


    “瑞文,”希维尔说,“在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送完希维尔,瑞文脑海里回荡着刚才车上和她的对话。


    回到公寓,他依旧没有完全理清楚的其中的逻辑,但这段话还是在他心底烙下了印记,他多少明白了希维尔的意思。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一步一步跨上台阶,瑞文喃喃自语道,“剩下的再不可置信,也是真相。”


    话音一落,他站在门口,轻笑着摇摇头:“魔怔了,又不是侦探破案。”


    真相如何,说到底与他无关。


    瑞文收敛思绪,拿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他先是看见霍利斯双手环胸,静静坐在餐桌旁,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又直直地望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瑞文有些诧异,倒不是因为霍利斯回来得比他早,而是他居然回这儿来了。


    两党成员闹出这么大的幺蛾子,霍利斯不说忙得脚不沾地,至少应该避一下嫌。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瑞文怕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差不多快三个小时。”霍利斯一瞬不瞬地看着瑞文走过来,一点一点看清他脸上的诧异更深了。


    “三个小时?”瑞文一愣,岂不是他们挂断电话后不久,他就回来了。


    霍利斯没有理会他的惊讶,自顾自说道:“我看见通报了,和哈利一样,沃伊也被停职了。”


    瑞文下意识回答:“回来的路上,希维尔告诉我了。”


    霍利斯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他放下手,椅子往后一顶,刺啦一声,他调转方向,正对瑞文:“你说得没错。”


    看见他表情里写满严肃,瑞文压下心里怪异的情绪:“什么没错?”


    前言不搭后语,他回来拢共不过说了三句话,哪句话就没错了。


    “人前教子,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霍利斯音量忽然往下降了不少:“他们就没想过要处置哈利,只是担心事情闹大,先给一个不痛不痒的态度,等到事情有所缓和,一切又会照旧。”


    “从始至终,没有人把这次事故当回事儿。”


    瑞文并不觉得奇怪,先前他就考虑到了这几种情况。


    终归是一手培植起来的心腹,还是下一届党派副主席最有力的候选人,光是前期的培养成本,就是一笔不可量化的投入,放弃可能才是最不经济的选择。


    何况做到心腹,互相之间哪会没有一点掣肘的把柄。


    就是没想到,沃伊会是率先被放弃的一方。


    他还以为多少会挣扎一下,至少装也要装得为难一些。


    “很正常,不要放在心上。”瑞文耸了耸肩,打算问霍利斯晚饭吃什么,可是他却死死地盯着他,无处发泄的愤怒汇聚一起,一触即发。


    只见他一字一顿道:“哪儿正常了?”


    瑞文微微低头,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回望过去,语气不免有过去积攒下来的不耐:“霍利斯,你别在我这儿发脾气,不是我造成的这一切。”


    “是与你无关,可是你连最基本的是非判断都要泯灭掉吗?”


    瑞文咽了口唾沫,冲他摆了摆手:“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也不想跟你吵,我们好好想一想晚饭吃什么就可以了。”


    “上班上班,除了上班,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那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办?”瑞文极力地压制住脾气,头一次觉得应对一个霍利斯,比应对源源不断的工作还要麻烦。


    他开始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左顾右盼,下意识想找点什么,眼神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聚焦。


    四顾下来,心里反倒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们究竟怎么了,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要为他们的事情争论。


    “我能怎么办?”


    “对呀,你能怎么办?”瑞文不由地想,他又能怎么办。


    “这是工作,霍利斯,”看见霍利斯出现软化的苗头,瑞文习惯性先行退让一步,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工作的首要义务,就是服从安排。”


    死一般的沉寂,霍利斯再次抬起头,他梗着脖子,眼底流露出瑞文看不懂的神色。


    “我原本以为,你至少会和我站在一边。”


    “什么一边?哪一边?”瑞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在你心目中,已经有了阵营的划分?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把我划出你的阵营了?”


    “你在乎过吗?你想过了解吗?”霍利斯猛地起身,手指点着瑞文心脏的位置,步步紧逼,“你这颗罗衣包裹下的心脏,切切实实想过倾听我的想法吗?”


    明明他没有使力,瑞文却在他的攻势下,步步后退,直到背部快要撞到墙壁,叩问他心灵的人,转而拉住他的手腕。


    他往前一倾,栽进一个熟悉又莫名陌生的怀抱里。


    “瑞文,”霍利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只想你毫无保留地跟我站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次。”.


    在不开灯的房间里,瑞文坐在霍利斯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敞开的阳台上,仅剩的天光衬得屋内越发昏暗,瑞文仿佛快要被阴影吞没。


    霍利斯走了,在他说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他就松开了握住瑞文的手,擦过肩膀,径直开门离开。


    一连两次,中午霍利斯还生气瑞文不理解他,下午又叫他跟他站在同一边,到底要怎么理解,要站在哪一边,能不能别打哑谜,好好把话说清楚。


    瑞文叹了口气,缓缓合上眼睛,情绪波动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才是性丑闻的主角。


    思绪一乱,他更饿了,思考要吃什么的时候,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皱着眉头站起来,心情十分复杂,说不清心底是惊喜,还是烦躁,问也不问外面是谁,开门就说:“又没带……”


    看清楚门外是谁,“钥匙”两个字瞬间被他吞掉。


    “我……我是楼下餐厅的,有位客人叫我来送餐。”送餐小哥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明来意,才想起把外卖盒子递给他。


    瑞文接过来,松开眉头,认真回了一句:“谢谢你。”


    小哥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客气,应该的。”


    瑞文换成一只手提着外卖盒子,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两边口袋空空,他对小哥说:“稍等一下,我进去拿钱包。”


    说完就要转身进屋,小哥连忙叫住他:“不用了,不用了,那位先生已经给过小费了,你慢用。”


    瑞文目送小哥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餐盒。


    提的时间长了,热气蔓延到指尖,香气也流窜到空气里,飘进他的鼻腔。


    这会儿瑞文的心是又乱又软,他的眉宇再次皱在一起,盯着餐盒的眼神没有丝毫惊喜,反而浓稠得像是两团墨汁。


    “神经病啊。”楼道里响起他对此最真情实感的评价,随后是一道轻微的咔哒声,他关门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注:出自《福尔摩斯》


    第52章  chapter52[VIP]


    第二天一早, 瑞文恍恍惚惚走出卧室,朝着厨房的方向,打着呵欠含糊问道:“今天早餐吃什么?”


    然而,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他这才想起, 昨天霍利斯走了就没有回来.


    瑞文下一次是换好衣服出来的。


    他在考虑要不要去单位, 途经昨天他和霍利斯坐过的那把椅子时,脚步忽然顿住。他站在椅子后面,思量良久, 却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面。


    昨天霍利斯走后, 椅子就这样横在过道中央, 仿佛一根刺横插进瑞文的眼睛里。


    瑞文静静看了一会儿, 旋即如拔刺一般,抬起椅子放回去。之后他也像今天这样,站在椅子后面。


    不同时间的同一片空间下面,瑞文又一次做出同样的选择——他抽出椅子, 坐了上去。


    还要不要去单位,或许他需要坐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去, 还是不去, 思绪刚起了个头, 就不由自主地偏移到霍利斯身上。


    尤其当他视线扫到粗陶小花瓶里的风车时, 霍利斯的身影一如刻在脑海深处的思想钢印,死活抹不去。


    “我只想你毫无保留地跟我站在一起, 哪怕只有一次。”


    这句话再次不可避免地在耳边响起,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瑞文意识到,霍利斯工作上应该出了一点问题, 大概问题还不小。


    他有些担心,但不知道要怎么关心,昨天吵成那样,霍利斯都没有说,瑞文怕他现在去问,显得有些突兀,反倒弄巧成拙。


    越想越烦,越烦越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满脑子一会儿工作,一会儿霍利斯,最后伸手,狠狠地拨了一下风车的叶片。


    风车呼呼转了几圈,在手机铃声中停了下来。


    瑞文轻轻“啧”了一声。


    一大早不识趣打电话过来的,向来只有工作,这下好了,想没想出来都要去上班。


    瑞文认命地掏出手机,却在看见备注名的时候,怔忡片刻。


    他迟疑地划过接通,喉结一滚,咽下心底涌出的不安,把手机拿到耳边,小心翼翼地说:“喂,安妮。”.


    电话里,李安妮说李兰忽然昏迷,目前在医院抢救,瑞文赶到医院,他们一家就在抢救室门口候着。


    “安妮,”顾不上和其余人打招呼,瑞文直奔给他打电话的李安妮,“姥姥情况如何?”


    李安妮最先发现李兰晕倒,也是最先冷静下来的人,她条理清晰,又一次重复医生的话。


    可是再通俗易懂的医学术语,也难以安抚病人家属忐忑的心。唯有结论如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为一条生命的结束斩断帷幕。


    “情况不是很乐观,瑞文,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会?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姥姥看起来……”


    他们常常开玩笑,说李兰的身体看起来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要健康,但是他们忽略了李兰的年纪。


    再健康的老人也是老人,身体的机能在所难免会衰败下去。


    死亡的到来,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就是那一次,”李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极力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之际,维持住这份冷静,“如果我们好好重视,没有当作是一次简单的骨折……”


    老人骨折是一切的起因,只是事后依旧生龙活虎的状态蒙蔽了他们,以至于忽视了老人摔倒的严重性。


    “也许会没事的。”李安妮看见面前的男人仿佛瞬间矮了一截,一向谦逊有礼的脸上只剩下茫然无措。


    作为家中的长女,她安慰完父亲和弟弟后,继续安慰这个和她一起长大,却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瑞文,尽力就好。”


    “李兰女士一生风里来,雨里去,挺过战乱,熬过次贷危机,不管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她都会竭尽全力。”


    哪怕是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抢救结果还是不太乐观,李兰被移送到了ICU。


    每天进ICU的时间和人数有限,李兰时醒时睡,瑞文就没有坚持进去看她。


    从抢救室门口离开,他站在ICU门口等待李安妮一家,这个时候,他想起手机,拿出来一看,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


    按照顺序,有希维尔、威尔第和几名同事。他默默注视一会儿,走到楼梯间,先给希维尔回过去。


    希维尔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瑞文,你怎么了,我打电话你没接,主席打电话你也没接,他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我又给你打了一遍,你还是没接,打霍利斯也没人接。”


    “抱歉,没注意,不小心调成静音。”瑞文靠在楼道的墙壁上,全然注意不到会不会蹭一背的灰,他近乎疲惫道,“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他许久没有说话,一开口,嗓音艰涩到希维尔都听出了不对劲,电话那头,她担忧道:“你没事儿吧,瑞文?”


    瑞文沉默片刻,淡淡回复:“没事儿。”


    随后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只是有点累。”


    他只是有点累了。


    隔着屏幕,希维尔看不见他的表情,以为他昨晚没有睡好,就没有多想,先道明她打电话的来意。


    “我今天早上听到的消息,曙光党主席勒令霍利斯不再参与沃伊和哈利的事情。”


    经过一个早上的沉淀,希维尔从震惊中恢复平静,提及此事,她语气从容,逻辑清晰地讲给瑞文听。


    接连两天高强度的信息轰炸,情绪跌宕起伏,瑞文甚至没能第一时间理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曙光党主席勒令霍利斯不再参与沃伊和哈利的事情?


    他有意识到霍利斯工作中可能出了点问题,但勒令不再参与眼下的事务,和停职有什么区别。


    “昨天他和他们主席大吵了一架,曙光党值班的同事看见他从主席办公室破门而出,脸色难看得像是把主席给杀了。”


    “那名同事等他走了以后,才颤颤巍巍地跑到办公室,看看主席是不是还活着。”


    “消息就是从那个时候传出来的,至于具体原因,据说……”


    瑞文接过话茬:“霍利斯不认同曙光党对哈利的处理方式。”


    “欸?”希维尔再度震惊,“你怎么知道的?霍利斯跟你说了?”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瑞文回忆起昨日种种,霍利斯似乎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谜底的答案就藏在他一直以来的行为举止当中,瑞文心绪芜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这次是有点冲动了。”


    “是有一点。”瑞文无法否认,但他忍不住反驳道:“他也是为了追求公平正义。”


    不好说沃伊和哈利谁的过错更大,但已婚已育,还闹出性丑闻的哈利,这样的处罚力度显然不够。


    “你跟他说过吗?”


    “什么?”


    “告诉他,他在追求公平正义。”


    瑞文紧了紧握着手机的手,手机的另一端,希维尔的声音清楚传来。


    她说:“如果你亲口告诉他,我想,他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说完霍利斯,希维尔自然过渡到瑞文身上:“还有,你做好心理准备,主席打电话给你,应该是你和霍利斯一同进出酒店的画面上了热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瑞文的大脑直接宕机,惊讶得说出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什么玩意儿?”


    而且一天之内,这是第二个人叫他做好心理准备。


    希维尔耐心解释:“我现在就在单位,具体情况主席并未说明,我是在手机上看的。不过你不用担心,通告出了,我猜霍利斯电话打不通,估计是在处理这件事,一会儿我把通告发给你,你看一看。”


    “我感觉这波一开始是冲着你和霍利斯去的,只是沃伊和哈利‘珠玉在前’,没有他们在前面吸引注意力,你俩的事情,大概率没多少人在意。”


    挂断电话前,希维尔还告诉瑞文,热搜已经平息,眼下几乎搜不到,只是不清楚背后之人是谁。


    两党连沃伊和哈利的激吻照都没压下来,不太像有这个钱处理这件事的样子,毕竟通告写得很清楚:


    瑞文之所以会和霍利斯一同进出酒店,就是因为光影艺术周筹办期间,突逢暴雨,二人在检查设备途中被雨淋湿,出于同事情谊,霍利斯邀请瑞文前去暂住的酒店,烘干衣服和头发,避免感冒。


    此事远没有激吻照冲击力大,响应得还快,在互联网上没有掀起什么水花。官网的通报里,底下评论也寥寥无几。


    瑞文握着手机,捏了捏鼻梁,一口气堵在喉咙,胸腔压得慌,头昏脑涨又胸闷气短。


    他还想给霍利斯打个电话,李安妮的电话先来了。


    估计是从ICU出来,没看见他人。


    瑞文接通后,说了句马上过来,就匆匆赶回去。


    ICU不能留人,四个人默默不语,走到停车场。他们心情沉重,说不了什么宽慰的话,就互相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李安妮来时同李兰搭乘的救护车,四个人两辆车,临别前,李保罗打算送姐姐,却被瑞文先一步揽下:“叔叔,保罗,我送安妮吧,薇诺娜还在家照顾孩子,你们早点回去,别让她等着急了。”


    薇诺娜是李保罗的妻子,两人的孩子不到两岁,得留下一个大人照顾,所以两次医院她都没能到场。


    李保罗还想坚持,父亲拦下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上车。


    父子俩先行一步,最后李安妮还是没有坐上瑞文的车。


    “青天白日,不兴十八里相送那一套。”


    李安妮不给瑞文说话的机会:“我看热搜了,你们最近应该挺忙的,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你去忙你的事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扬长而去,一手插兜,留一手冲身后的瑞文挥别。


    阳光下,她一头橘红色的卷发,由于许久没去补色,根部冒出原本的发色,没了曾经第一眼的耀眼夺目。


    一如此刻,阳光也穿不透他们被死亡笼罩的阴霾。


    第53章  chapter53[VIP]


    希维尔昨天的话, 还是给了瑞文一些灵感。


    民理党和曙光党破天荒的一次合作,虽然谈不上史无前例,但纵观近几年, 绝对算得上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


    不说希维尔, 瑞文也不信没有媒体追踪报道。


    政界和新闻界背后盘根错节, 在这个节骨眼上,明面上的媒体大多经过报备,拍摄、宣传的内容趋于正面, 鲜有招呼不打, 专注花边新闻, 遑论把两个党派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或许两党主席都不曾料到, 此人,或此团体居然如此不顾体面。


    误打误撞拍到两党成员的激吻照片,还跟踪进入庆功宴,偷录到二人的□□视频, 实在像希维尔口中臭名昭著的狗仔行径。


    如今激吻照片发了,视频却留着。


    瑞文至今不清楚,他或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明明视频更能引起轩然大波, 也更符合媒体人的心理——搞个大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天这一出, 瑞文更是始料未及。单单一则酒店同进同出的信息, 又能够说明什么。


    他和霍利斯不是明星,不会存在预防偷拍的自觉, 仅凭群众对光影艺术周的关注,以及主办人员还算拿得出手的长相, 在以注意力经济为导向的互联网时代,也许能够引起一阵热度。


    然后呢?


    新鲜的浪潮淹没旧日的痕迹, 就连沃伊和哈利,也会成为后浪拍在沙滩上的前浪,最后消失不见。


    瑞文目前可以确定的是:


    根据两次事件爆发的先后顺序,再结合希维尔的分析,狗仔事先的目标就是他和霍利斯,跟踪拍摄一段时间后,才意外撞见沃伊和哈利。


    瑞文几乎可以料定,在光影艺术周筹办期间,该媒体应该没有拍到他和霍利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否则公厕忘情热吻过后,接的却是酒店同进同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至于为什么还会放出这则录像,瑞文猜测,该媒体不是为两党表面针锋相对,私下“苟且”添砖加瓦,就是舍不下沉没成本。


    放一对是放,放第二对也是放,万一哪对突然就爆了。


    就是不知道狗仔清不清楚霍利斯的家世背景。


    当希维尔告诉他,热度很快就下去了,那一刻,瑞文就在怀疑,幕后之人可能就是霍利斯的父亲——传媒大亨佩顿·兰斯洛特先生。


    “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自家人打自家人。


    瑞文手持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一点点捋清事件的前因后果,最后总结道,“关公面前耍大刀。”


    话音刚落,一旁的中央扶手箱上,手机屏幕显示他正在和霍利斯通话。


    无人接听,通话到时间自动切断,瑞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方向盘。


    到了这一步,他依旧没有平静。


    有沃伊和哈利“珠玉在前”,他和霍利斯在后面只会黯然失色,而且从希维尔发来的公告上看,党内应该不会为难他和霍利斯,至少不会为难霍利斯。


    昨天霍利斯和曙光党主席大吵一架,这位主席也只是不让他参与接下来的事务,明显是担心他一腔热血,为了公平正义,做出与他们背道而驰的选择。


    有些时候,踢出团队不一定是因为厌弃,更多是不愿意舍弃。


    正所谓喜恶同因。


    家世是霍利斯的底气,也是掣肘曙光党主席的利器。


    曙光党主席顾忌着霍利斯背后的大财团,霍利斯也依靠大财团坚持己见。


    一个念头闪过瑞文脑海,他忽然觉得,霍利斯似乎既适合这份工作,又不那么适合这份工作。


    世界需要理想主义者,因为只有他们在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世界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


    如果霍利斯生活在一个恰如其分的时代,一个理想主义者能够自由生长的时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浮光掠影,短暂于脑海中停留。


    瑞文停入车位,熄火后没有着急下车,而是在车里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掐着点敛住思绪,收拾好心情,随着电梯楼层升高,慢慢沉静下来.


    主席办公室,这次威尔第没叫瑞文坐下。


    两人一坐一站,除了瑞文进来时,问候了一声“主席”,威尔第点了点头,之后谁也没说话。


    寂静的空间里,感知会被无端放大,耳边仿佛响起时间流淌而过的声音。


    瑞文无法确切感知到底过去了多久,一念之间,既长又短,威尔第总算开口了:“新闻内容看了。”


    明知故问。


    来的路上,瑞文就跟威尔第通过话了,也解释了他没接电话的原因。


    他没有明确说明是长辈病危,不然依据威尔第老练成精的属性,在瑞文进来的那一刻,高低会先请他坐下,再表示一句遗憾。


    “看过了,实情和通告说的一样。”


    瑞文顿了一下,还是问了下去:“主席,是不是联系到了霍利斯议员,从他那里得到了消息?”


    威尔第直接回答:“没错。”


    作为一党主席,他倒不至于亲自联系一位议员。


    事情一出,他就和曙光党主席通了气,商量好分别召回各自党派的当事人,一一盘问清楚。瑞文没有联系上,自然只有从另一位当事人嘴里了解事件的始末。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再加上曙光党也不会等候他们通知,威尔第料想瑞文应该是个本分的下属,就和曙光党一起发表了公告。


    不知不觉贴上了本分的标签,瑞文却当着领导的面,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再度承认错误,致歉差点因为他耽误了工作。


    威尔第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瑞文身上,面色平静,无波无澜。只是隔空望去,似有一团浓雾笼罩,天光透不进去,肉眼看不清晰。


    沉默像是今日的主题。


    时间又一次在耳边流淌而过,瑞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威尔第缓缓张嘴:“今天早上,沃伊递交了辞呈。”


    提起这位曾经的左膀右臂,威尔第语气里罕见有了波动。瑞文分不清他是遗憾更多,还是恼怒更多。


    左右跟他关系不大,他适当流露出几分惋惜,准备按照人情世故的流程,感慨一番同事情谊,威尔第忽然叫到他的名字:“瑞文。”


    瑞文感觉太阳穴猛烈一跳,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他稳住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到威尔第接下来要说的话:“主席。”


    “你能保证你和霍利斯·兰斯洛特,除了工作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关系吗?”.


    “好了,你可以走了。”


    与此同时,曙光党主席办公室,稳住主位的中年男人挂断电话,冲桌子前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年轻男人原地站立,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猛拍了一下实木桌子,啪的一声,他抬头怒目而视:“你要造反吗,霍利斯·兰斯洛特?要不要我现在起来,把这个位置让给你坐?”


    “暂时用不上。”听完瑞文和威尔第实时播放的对话,霍利斯说不出是生气,还是难受,他表情很平静,可是一开口,隐隐透出一股疯感。


    尽管是他先否认了他和瑞文的关系。


    中年男人正是曙光党主席。


    接连两天,他好好的假期被两个最看好的下属搅和了。


    年长还算听劝,年轻的反倒不服管教,看不惯前辈受惩结果,怼天怼地,七个不平八个不忿,轮到自己犯错了,也一脸桀骜不驯。


    曙光党主席不知道他哪来的口气张狂。


    眼下他气得眉毛都要烧起来了。


    “霍利斯·兰斯洛特,我最后再警告你一遍。”


    主席轰然起身,用力指向年轻男人:“我不管你在哈利的事情上是什么态度,也不管你和民理党那名议员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记清楚了,身为曙光党议员,一切行动要以党派利益为基准!”


    “构建一个生态可持续、社会公正、民主有活力的未来社会。”


    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听得主席一怔。


    他的手还指着霍利斯,气势却弱了下来:“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


    霍利斯没有理会他,继续说:“将对人的尊严、自由与美好生活的追求作为政策的终极目标。”


    “你不记得了吗?”霍利斯直视主席从困惑到复杂的眼神,声线没有一丝起伏,“曙光党的执政宗旨和根本目标。”


    主席放下了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行了,你回去吧,趁着这个假期,你也好好想一想,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我早就想好了。”


    主席听见这种话,心里就一团火,他狠狠闭上眼睛,赶紧挥手,把霍利斯打发走,别在他心软的时候挑战他的底线。


    霍利斯依旧我行我素,死活要把话说完:“请你转告哈利·蒙彼利埃,他最好把尾巴夹好了,别让我抓住他的错处。”


    主席又是猛拍了一下桌子:“你非惦记他的位置不可?!”


    “没错。”霍利斯坦率承认,离开之前,他最后说道,“德不配位,就该把位置腾出来,留给合适的人。”


    他进入曙光党,就是为了实现他的抱负,往上爬是他必经的途径,但为了往上爬而放弃他的初衷不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兰斯洛特的姓氏就是他肆意的底气,他从不避讳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光,并且会一直利用下去。


    “你给我滚!”主席再度抬起手,这次指向了大门。


    目睹霍利斯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他气得眼冒金星,连连扶住头坐下。


    “兰斯洛特,格里菲斯。”他嘴里喃喃念出两个姓氏,眼神放空,望向天花板。


    片刻后,不解的嗓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威尔第这个老匹夫,运气是真好。霍利斯这个混球,一听就跟老匹夫相配,来什么曙光党,滚去民理党不好么。”


    想起民理党已经有了一个格里菲斯,他补充道:“最好把格里菲斯换过来。”


    毕竟议员还是别人家的香。


    第54章  chapter54[VIP]


    “没有。”


    在威尔第盘问瑞文和霍利斯有没有除工作以外的关系, 瑞文清楚地听见,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他态度平和,没有因为遭受怀疑而愤懑, 也没有为了力证清白而坚决, 只是单纯地在回答一个问题。


    就像日常生活里, 遇人询问吃饭没有,有可以是没有,没有也可以是有。


    真相并不重要, 询问的人也不在乎, 他们只想听见自己想听的答案。


    “瑞文, 你知道的, 我无意打探你私下的人际关系。”瑞文静静等候他的那句“但是”。


    下一秒,威尔第的“但是”如约而至:“但是,一连两天,民理党风波不断, 先是沃伊,后又是你。在如今的局势下,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 我们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威尔第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和他有也好, 没有也好, 过去的事情我们不去追究, 瑞文,往后你要好好把握这个尺度。”


    事已至此, 一再强调“没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瑞文颔首, 当即做出保证:“你放心,主席,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做出影响工作,损害党派利益的事情。”


    “我知道你做事一向稳妥。” 威尔第点点头,随即为此次谈话画上句号:“事情到这一步,我们谁也不愿意看到,但事情已经发生,逃避没有作用。”


    “很抱歉,瑞文,我不得不通知你,作为此次事件当事人之一,后续工作你恐怕无法参与了。”


    瑞文早有心理准备,权当给自己放假,正好可以在李兰的病情上搭把手。


    不过听威尔第的意思,等待他的下场,似乎是和霍利斯一样轻拿轻放。


    真少爷霍利斯顶撞领导,惹出事端,到头来只是喜提休假大礼包。没降职、没处分,明显打算冷处理,等热度一降,回来继续“为非作歹”。


    瑞文心想,他何德何能,居然能跟真少爷一个待遇。


    眼看威尔第宣告完处理决定,大手一挥,放他回去度假,瑞文终于可以确定了,他的确和霍利斯一个待遇。


    相同的事件相同的结果,但较之曙光党剑拔弩张,民理党从开始到结束,平和得没有一丝起伏。


    就像是进行了一场友好洽谈,每个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于是瑞文识趣地领上礼包,驾车返回公寓。


    返程的路上,他顺便致电希维尔,提前完成工作上的短暂告别。


    “什么?沃伊辞职,你休假!” 电话那头,希维尔忽然意味不明地拔高了音调,震惊得像是还夹杂了点愤怒:“我现在也去搞一波大的,还来得及吗?”


    听出来了,还是羡慕居多。


    瑞文无不遗憾道:“我很抱歉,女士,接下来的工作不得不交给你了,任重道远,你多保重。”


    希维尔不死心,苦苦挣扎:“秘书长辞职这么大的消息,主席只告诉你,不告诉我,可见我没那么重要。”


    好好的假期,她实在不想浪费在工作上面。


    瑞文想了想,好心没有戳破。


    三个主要负责人,两个光速下线,就剩下最后一个,其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就算不会委以重任,但全程参与处理,必定少不了。


    瑞文心里默念“保重”,一开口就有了定论:“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不敢保证我一定帮得上什么忙,但能帮的我一定帮。”


    左右也是他挑起的祸端,名义上是帮忙,实则是给自己善后。


    “主席还有其他交代吗?”


    希维尔似乎终于死心了。


    瑞文的心却提了起来。


    让他夹好自己的尾巴,别又让人发现了算吗?瑞文觉得,希维尔想知道的应该不是这个。


    “没了……”吧。


    说着,瑞文眼皮一颤。


    “他没说是谁砸钱压的热搜?”


    瑞文这才想起来,希维尔还不知道霍利斯的家世背景。


    他莫名松了口气,摸着自己的良心如实回答:“没有,估计是觉得没必要告诉我吧。”


    剩下的再肯定,也是猜测,就不告诉她了。


    “行。”希维尔没有深究,承诺有情况第一时间联系他,就挂断了电话。


    瑞文瞥了眼正在息屏的手机,略加思索过后,抬手点击希维尔底下那个名字。


    依旧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后,他叹了口气,任手机黑屏.


    回到公寓,瑞文握着钥匙,罕见地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


    昨天开门进去,撞见霍利斯的画面历历在目,希维尔的声音也犹在耳边,回归现实,他瞬间没了推开这扇门的力气。


    他不知道推开这扇门,究竟想看见什么,亦或者说,害怕看不见什么。


    兀自屏息凝神片刻,他还是插入钥匙,少顷,独留一声叹息在楼道里回荡。


    早上李安妮的电话来得突然,瑞文匆忙起身,赶往医院,忘记放回椅子。


    此刻,椅子就像昨天霍利斯离开时一样,横插在过道中央。


    瑞文关上门,走过去,抬起椅子推回原位。


    哒的一声,椅子落地,他内心深处升起一种拨乱反正的感觉,过去种种似乎也回到了原位。


    然而下一秒,门锁转动,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应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瑞文听见自己淡然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如过去,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安排的一切。


    门口,霍利斯没有直接进来,而是静静伫立在门框的另一边。


    这会儿正午刚过,初夏天光明亮,屋内一片亮堂。同一屋檐下,瑞文站在光里,霍利斯的脸却隐进阴影当中。


    短短几米的距离,光照不见霍利斯的脸,也照不进瑞文的眼睛。


    对时间的感知又一次消失,瑞文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等到霍利斯开口:“我听见了。”


    瑞文怔然:“什么?”


    怎么就听见了,又听见了什么?


    每一次电话响起的铃声?那为什么不接?


    “你和威尔第的谈话,他问你我们有没有工作以外的关系,你回答没有。”


    “哦,这样啊……”瑞文忽然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空白的大脑顿时一团乱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和威尔第私下对谈,霍利斯是如何听见的。


    “我回答的没问题吧,不然还能怎么回答?换作是曙光党主席问你,我想,你也会这么回答吧。”


    霍利斯意料之中的诚恳,又意料之外地承认了其他事情:“对,他先问我和你有没有工作以外的关系,我回答没有。当时,威尔第通过手机听了全程。”


    瑞文的目光再度落到霍利斯身上,他神色凛然,五官紧绷,填满每一条细纹,宛如一尊精致却僵硬的蜡像。


    “没错。”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咔哒,房门落锁,霍利斯几步走到瑞文面前,说出的每一个字如同鼓点在他心上敲击。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直到你对威尔第说出那句没有。”


    天光之下,霍利斯脸上的表情得以清晰可见,光也照进了瑞文的眼睛。


    “瑞文,你料想到了很多,应该独独没有想到,向来水火不容的两党主席,有一天也会默契联手,共同对付自己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霍利斯?”瑞文忍不住打断他。


    “呵。”霍利斯冷笑,眼底却划过一抹自嘲,他扭过脸去,舔了舔从主席办公室出来后,就滴水未进的唇瓣。


    “瑞文,”一张嘴,他嗓音暗哑得吓人,像是含了一团火,“如果我现在问你,我们有没有工作以外的关系,你会怎么回答。”


    “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霍利斯。”瑞文猛拍了下椅背顶端,深吸口气,闭上双眼,手背青筋暴起。


    “那什么不是有的没的?”霍利斯猛地抓住瑞文的肩膀,用力一拽,让他看着自己,“嗯?你说啊。”


    他凑近瑞文,眼睛死死盯着他不放,左边断眉高耸,眉头近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为什么我问你你就不回答!”他像是亟待找一个情绪的发泄口,更像是亟待从瑞文那里确认什么。


    他明明和瑞文说出了一样的回答,可是在听见瑞文那句“没有”之后,他内心就是没由来地慌乱,在曙光党主席面前口出恶言,不过是强装镇定,掩盖心底的不安。


    为什么会这样?


    霍利斯也这么问自己。


    难道一定要意气用事,像抵抗全世界一样,抵抗两党主席,亲口承认他们存在工作以外的关系?


    可是重要吗?两党主席又真的在意真相吗?他们两个人是否存在工作以外的关系,又值得向全世界宣告吗?


    答案似乎一目了然。


    霍利斯却如同迷宫里的困兽,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


    啪——


    瑞文打掉霍利斯的手,后退几步,这次换成他的脸隐入阴影当中。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初夏的阴影散发一丝凉意,浸透了瑞文的嗓音。


    乍然听闻,仿佛泠泠泉水淌过四肢百骸,凉意刺进心脏。


    恍惚间,霍利斯发现他也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


    “我觉得是时候了,霍利斯,我们是时候把一切说清楚了。”瑞文还在说,他总是出其不意就冷静下来,一句话的功夫,他情绪上的起伏好似霍利斯的一场幻觉。


    霍利斯突然不清楚他想要什么答案了,但是他又很清楚,他不想瑞文再说下去了。


    可是干燥的唇瓣一开一合,他死活撬不开黏连的嘴,他发现他说不出话了。


    “自从我们一起筹办光影艺术周以来,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关系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霍利斯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就因为这种事情,你打算跟我分手?”


    在这对不断震颤的湛蓝色目光注视下,瑞文不可思议道:“分手?什么分手?”


    正当霍利斯陷入劫后余生的庆幸当中,他又听见瑞文问:“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一瞬间,霍利斯如坠深渊。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一如既往地诱人深入。


    他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瑞文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们还能是什么关系,他们不是一开始就奠定了彼此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初五迎财神,愿新的一年我们心想事成,财源滚滚来!


    第55章  chapter55[VIP]


    比起他们超出想象的第一次相遇, 霍利斯一直觉得他们奠定关系那个时刻,乏善可陈到不值一提。


    他算不上是一个有仪式感的男人,但也无数次幻想过, 他和瑞文建立关系的场景, 能够更加浪漫, 每每回忆,嘴角都会洋溢出笑容,怀念且幸福。


    而不是当初机场匆匆一遇, 他叫住即将擦肩而过的瑞文, 拉他过来应付另一个男人。


    否则为什么过去这么久, 瑞文一次也没有和他忆过往昔.


    那是十月快要结束, 马上要进入十一月的一天。


    年底的钟声在即,不久前霍利斯又升了职,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


    他刚结束一场跨国出差之旅,抵达国际航班的出机口, 远远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霍利斯!”


    声音耳熟又陌生,像是生活里出现过,却不常见的人。


    这声呼喊划过霍利斯因为过度劳累, 而变得光滑的大脑皮层, 只激发了他听声辨位的技能。


    可惜他是个近视眼, 还没戴眼镜, 世界在他眼前,像是套了一层磨砂质地的滤镜。


    从不甚清晰的光影中, 他认出了这是个人。


    凭借对嗓音粗细的分辨,他听出了这是个男人。


    性别男, 爱好男,并且已经向家里出柜的霍利斯。


    一出差回来, 就看见一个模糊到只能说有点眼熟的男人,这个男人不仅清楚他的航班信息,还亲自跑来接机,念头一起,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平滑的大脑皮层在头盖骨的保护下,不断震颤,重新长出沟壑纵横的纹路。


    走出机场只有这条路,霍利斯想要假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双眉紧蹙,微微眯着眼睛,一路都在尝试认出这个男人。


    直到走到男人面前,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高举不断挥着的手慢慢放下,他总算从重新长出沟壑纵横纹路的海马体角落,翻出这个男人的身份。


    热衷于给儿子保媒拉纤的佩顿先生,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时间,最近卷土重来。


    好巧不巧,眼前这位,就是佩顿先生一众候选人当中的一位,也是在霍利斯的冷脸攻击下,坚持最久的一位。


    霍利斯冷脸不变,还瞧见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惧意,眉头皱得更深了。


    倒不是因为男人善变的态度,而是认出男人后,心里就是一阵烦闷。


    要拒绝多少次他才愿意相信,所谓联姻,全是佩顿的一厢情愿,他不仅没有这个心思,更不可能跟他试一试。


    男人却不死心,缓过害怕之后,又洋溢出灿烂的笑容,热情地对霍利斯说:“出差辛苦了,霍利斯议员。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共进晚餐?”


    霍利斯冷冷地婉拒道:“谢谢,不用。”


    还在想用什么理由可以把他打发走,顺便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最好马上死了这条心。


    男人的脸色说变就变,灿烂的笑容转换为愁云惨淡,晴空万里瞬间乌云密布。


    à?¤¨?i¤-?à§???“你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吗?”男人小心翼翼道,目光时不时瞟一眼霍利斯,受气的小媳妇模样拿捏得恰如其分。


    霍利斯目前的海马体储存信息有限,尤其是关于这位联姻候选人之一的,他实在想不起来,他还能因为哪天的哪件事,生他的气。


    “说起来,霍利斯你就一点错没有吗?”


    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的霍利斯:“什么?”


    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继续自说自话:“我追你那么久,你一直不给我回应。我也是男人,我也有需求,我不过就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霍利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他就不该坚持涵养,乖乖站在这儿,听男人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早就想来跟你解释了,但是你出差了,好不容易问到你的归期和航班,霍利斯,你能不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了。”


    了解到男人没有正经事后,他再开口,霍利斯已经开始走神了。


    没有想听的,也没有想看的,霍利斯顿时左顾右盼,他的眼神如浮光掠影,将周遭事物纳入眼底,却不作丝毫停留。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楚,也看不明白,霍利斯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了一会儿。


    转变就在一刹那。


    男人依旧沉浸在自我感动之中,不可自拔,因此,没注意到霍利斯猛地一个箭步,一把拽住从他身边路过的另一个男人。


    一道声音盖住男人的陈述,男人停下讲话,刚才好像是霍利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后知后觉想起来,霍利斯叫的是“瑞文”。


    “瑞文”在霍利斯的力道中转身,男人看见了一张纵使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但仍然不掩俊美的脸庞。


    过去种种,仿佛在这一刻拨开了云雾。


    怪不得霍利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原来是心里面已经有了另一个帅哥了。


    这位名叫“瑞文”的帅哥,身着浅灰色冲锋衣和炭灰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和裤子同色系的靴子,大大的双肩包压在背上,脊梁照旧挺拔,一看就是从小养成的好习惯。


    他脸上是长途飞行惯有的风尘仆仆,望过来的灰绿色瞳孔如同一对无机质的宝石,只有转身的瞬闪过一丝惊讶,其余时候,他表情漠然,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蜡像。


    诱使人们忍不住去探索,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霍利斯显然是其中之一。


    男人听见他不断担心地询问:“你怎么了,瑞文?”


    这是男人从未没见过的态度,慎之又慎,生怕惊扰到眼前的瑞文。


    男人心底顿时酸涩起来,他努力了这么久,也没努力到霍利斯一个好脸。


    迟迟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是个人就会有懈怠的时刻,他不过是在长期的追求过程中,不小心开了一次小差。


    都是男人,至于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宣判他的死刑?


    抬头扫过瑞文那张纵使潦倒,依旧不掩姿色的俊脸,男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还是至于的。


    “我很抱歉,霍利斯。”男人挪着脚步上前,站在二人身旁,一不留神,就直面两张相当帅气的脸庞,立马卡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尽管两个人神共愤的帅哥在一起,简直是暴殄天物,但他不得不承认,两张不同类型的俊脸凑在一起,对他的眼睛很友好。


    愿天下不要再有丑男人。


    霍利斯的脸更臭了,他以为男人还要纠缠不休,顷刻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小声在瑞文耳边说了句:“抱歉,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瑞文还是一副游魂状态,霍利斯的手已经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掌心,与他来了个十指相扣。


    十分不熟练,差点在男人眼皮子底下,来了一套擒拿术。


    男人原本还不太确定,这会儿忽然有了答案,他怔怔地注视了会儿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边伤心,一边竟然默默欣赏起来,连手都这么相配。


    “很抱歉,打扰了,还有,祝你们幸福!”说完,男人彻底跑没了影。


    霍利斯万万没想到,男人最后会说这些话。


    他的身影很快混入人群之中,霍利斯分不清谁是谁了,只知道怔忡地望着远处,许久没有回神。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瑞文突然开口了:“议员先生,我想,我的完美配合,应该达成了你想要的目的。”


    他虚握着霍利斯的手,晃了晃,直到把发呆之人的注意力攫取过来,才伸出两人交握的手,歪了下头,轻笑一声:“嗯?”


    霍利斯像抓烫手山芋一样,一把丢开瑞文的手,堪称新时代的卸磨杀驴。


    “对不起,我……我……”


    瑞文虽然奇怪他顶着一张纵横情场的脸,刚才他还帮他解决了一桩情感纠纷,转眼就如此纯情,不过是攥了下男人的手,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不关心他为何变化,照旧是一副好好先生的社交礼仪做派:“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就此别过,议员先生。”


    转身之际,霍利斯却又一次拽住他的手腕:“你的状态很不对劲,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瑞文当然清楚他的状态不对,但又岂会给霍利斯这个机会。


    可是架不住霍利斯有手有脚,非要一路跟随,从出租车跟到公寓门口,开门进去他还不放心,必须把瑞文全须全尾地送到床上休息。


    连日以来的奔波,瑞文头一沾枕,没过多久就睡过去了。


    他以为送到床上,差不多仁至义尽了,结果醒来,打开卧室门,第一时间不是听见、看见,而是闻见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


    瑞文肚子空空,脑袋也空空,差点以为这套自从租下来,就只有他一人踏足过的公寓进贼了。


    盗贼能偷什么呢?


    这套公寓面积狭小,没有高档家具,更不会藏有现金和珠宝,盗贼费尽心思,到头来进入的,却是一套房间比脸还干净的出租屋。


    图什么呢?


    瑞文还站在卧室门口思索,恍然间,“盗贼”现身了。


    他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腰上系着围裙,勒出精瘦有力的腰腹。手里端着盘子,恰好从厨房出来,看见瑞文还吓了一跳。


    回神后,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表现得十分熟稔,仿佛经常出入这套公寓:“起来了,饿了吧,快去洗漱,我炖了鸡汤,一会儿我们下面吃。”


    没错,“盗贼”不仅什么都没偷到,还倒贴钱补贴了不少家用。


    第56章  chapter56[VIP]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似乎顺理成章,但又透着诡异,以至于两位当事人对这段关系, 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半年了, 霍利斯, 这半年来,你不会一直以为我们在……”瑞文及时止住,剩下的话无论如何, 他也说不下去了。


    同一件事, 不同看法, 认知上的偏差可能会是伤人的利器。


    可是, 为什么认知上会出现偏差,瑞文理解不了。


    抛开四年前那场意外,他真正认识霍利斯,还是要从半年前机场偶遇说起。


    两个过去可以说是毫无交集的人, 就因为机场一次偶然相助,当天晚上莫名其妙睡在一起,尽管什么也没做, 更没有告白, 但第二天大家心照不宣, 此后一直保持一定的上床频率。


    除了“床伴”, 瑞文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词组,可以形容这段关系了。


    霍利斯却怒极反笑:“在你眼里, 我就是这么随便的人?还是说……”


    瑞文没有力气和他辩驳,也不想在上面跟他纠结下去。


    眼下他们都不冷静, 如果放任情绪,争执不断, 问题只会愈演愈烈。


    瑞文头昏脑涨,但大脑始终绷着一根线,警醒着他别把局面弄得太难看。


    好好说话,不然到时候他和霍利斯的关系一发不可收拾,说不定他会后悔不迭。


    这个念头刚浮现,瑞文眼皮不禁一颤。


    他可能会什么?


    后悔不迭?


    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在失去之后感到后悔,如果是他以为的床伴,他犯得着有如此浓烈的情感表达吗?


    “还是说,你,瑞文·格里菲斯,就是这么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只要随便来一个人,你就可以和他发生关系!”


    霍利斯一时口不择言,盛怒之下闪过一念悔恨,但很快被怒火压了下去。


    他的心绪尚且起起伏伏,何况是直面此等指控的瑞文。


    没有人会在人格受到侮辱时,还能心平气和,刹那间,瑞文瞠目欲裂,他二话不说,顺手操起离得最近的东西,猛地向霍利斯砸去。


    霍利斯下意识偏头,躲过飞向他的东西,这东西擦过他的脸颊,啪的一声摔在门上,声响换回一点理智,他们一起望过去。


    只见瑞文顺手拿起的东西,是霍利斯购入的粗陶小花瓶,以及他去贝埃米尔卢出差,结束后带回来的小风车。


    小风车混在花瓶碎片里,四分五裂。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瑞文怔忡片刻,就不再顾及,过去他最讨厌用手指人,现在却用力地指着霍利斯,好脾气的绅士假面,随着地上的碎片,一点一点在脸上裂开。


    “一开始我就错了,我早就应该想到,我们一个民理党,一个曙光党,走入这种关系,能有什么好结果。从机场我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起,就错了!”


    对于霍利斯的话,瑞文没有进行辩解,他陷入自己的思潮中,直接从根源否认这段关系。


    霍利斯像是填满火药的炸药桶,本来他就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下,瑞文的话更是点燃引线的火源,闻言他瞬间开炸。


    没有硝烟的战争一触即发——霍利斯咬着牙,迅速上前,他一把攥住瑞文指向他的那只手,弯折放于脑后,电光火石之间,他把瑞文压在了餐桌上。


    瑞文顿时一阵头晕目眩,但最先感到疼痛的地方,是垫在脑后的手掌心。


    霍利斯一手死死把瑞文按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弯曲,肘部抵住身下之人的下巴,双腿夹住他想要挣脱的□□,如五指山一般,镇压住了瑞文这具肉体凡胎。


    “是你说的,瑞文·格里菲斯,是你先说开始的!”霍利斯俯身,湛蓝色的瞳孔逼近。


    瑞文看见了里面满布血丝,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无声进行了一场厮杀,这会儿血液涌了上来,污染了这片蓝色水域。


    “凭什么!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完,霍利斯低头,衔住瑞文的下嘴唇,察觉到他在抵抗,牙齿一用力,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嘴里爆发。


    瑞文吃痛,当即闷哼一声,霍利斯趁机长驱直入,舌尖挑起血液,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


    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这都是一个毫无体验的吻,甚至不能说是吻,而是一场撕咬,是一只雄性生物,在经受了另一只雄性生物的挑衅后,捍卫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当初就是瑞文,一碗热汤面下肚,问他要不要试试。


    他能怎么办,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这个人很多年。


    试问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问他要不要试试,他还能怎么回答。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瑞文说开始就开始,又凭什么他想要结束就结束,先喜欢上的人输掉的是心,不是尊严!


    霍利斯把自己的心、尊严,还有愤怒,全部集中在这场撕咬之中,瑞文一旦有所逃离,他很快追上去,抵在瑞文下巴的肘关节,一点一点下移,想要顶住他的喉结。


    那是人类的最脆弱部位之一,光是轻轻一触,就会觉得难受。


    霍利斯多想按住那里,多想把瑞文所有致命地方握在手里,是不是只有这样,他才能乖乖听话,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想,有些时候,没有爱,有恨,有害怕,应该也足够了。


    然而,肘部滑到下颌骨,却迟迟没有下去,瑞文抓住霍利斯晃神的机会,举起没有受困的那只手,一掌拍到他的下巴,啪的一声,他奋起挣扎,使劲将身上的人往后一推。


    双腿解困,他又猛地抬起一脚,踹在霍利斯的胸口上。


    瑞文再瘦,又懒又挑还不爱运动,但也是一名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他用尽全力的一掌一脚,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霍利斯不察,接连后退了几步,直到大腿根部挨到沙发靠背,他才堪堪停下脚步。


    瑞文起身,靠在餐桌上,一手撑住桌面,另一只手抹掉唇瓣上的血液和唾沫,喘着气,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够了,霍利斯。”霍利斯一声冷笑,却没有激起瑞文更多情绪,“我说够了,霍利斯。”


    霍利斯这才慢慢收起笑意,如慢镜头一般,一帧一帧放给瑞文观看,直至他冷冷地回望瑞文。


    “事实证明,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是时候停止这个错误了,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酿成更大的祸端。”


    霍利斯的嘴角挂着一点血迹,那是从瑞文嘴唇上带走的痕迹,搭配他此刻的表情,像是经历了一次激烈的捕猎。


    可是,他明明咬住了猎物,却还是让猎物逃脱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瑞文还哑:“会有什么祸端?宇宙爆炸,还是人类毁灭。”


    瑞文没有理会他的混不吝言论,接连高涨的情绪和激烈的战况,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和霍利斯争辩了。


    “还不够明显吗?工作上那么大的失误就摆在我们面前,你我目前还被停职了,还要酿成多大的祸端才叫祸端。”


    “被党派除名?”


    “被开除?”


    “被迫成为奥洛共和国公民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嗯?”瑞文挑了挑眉,语气平和,态度淡然,仿佛刚才的激烈对抗不过是一场梦。


    “你还想酿成什么祸端?这次是我们运气好,只是被拍到一起进出酒店的画面,下次呢?下次难道要像沃伊和哈利那样,成为一段□□视频里的两个男主角?”


    自此钉在耻辱柱上,此生都无法抬头。


    直到这一刻,瑞文忽然发现,原来他并不能以平常心看待沃伊和哈利的事情。


    他以为的风平浪静,冷眼旁观世界,全部来自他的伪装.


    瑞文前半生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父母、老师,甚至是邻居,对他最多的评价,都是懂事、听话、不让人操心,瑞文也一直照着那个模板行事。


    学校里,他是好好学习的学生,成绩名列前茅,多次受到表彰,还经由老师邀请,向同学们分享他的学习技巧和心得。


    可是哪有那么多普世的技巧和心得,他只是单纯地想做一名优秀的学生。


    没错,优秀。


    在学校,他是优秀的学生,在家里,他是优秀的孩子,在单位,他则是优秀的员工。


    多么完美的前半生,多少普通家庭的父母争相模仿,想要以此打造一个令他们满意的孩子。


    可是优秀,是一种诅咒。


    前半生太过顺遂,让瑞文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就足以掌控一切。


    学习只要找到方式方法,足够努力,就可以取的一个好成绩。


    别人嘴里的夸赞、眼里的羡慕,只要言行举止遵循社会准则,符合他人的期待,在外就可以拥有一个好名声。


    工作中、生活里,他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事实是,还有很多。


    十五岁那年,瑞文就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个世上,他办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多到非要等到事情砸在他头上,他才会意识到,他的渺小,他的无能无力,而他的优秀只是一种诅咒。


    这种诅咒把他困在无所不能的幻境里,又一次一次打破这层幻境,把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然而下一次,还会继续哄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地踏入精心为他打造的幻境之中,一个名为“优秀”的魔咒。


    为什么同样的错误还要再犯一次。


    瑞文问自己。


    头上悬挂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掷地有声,提醒着瑞文,这是他有史以来,在工作当中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


    关于优秀的诅咒在此刻生效。


    长久以来,自认为优秀的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的错误。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贪恋一瞬间的温暖,为了这碗热汤面,他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到此为止吧,霍利斯。”瑞文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


    第57章  chapter57[VIP]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朗朗的中文诵读声在病房响起,瑞文读完这首苏轼的《定风波》, 正要翻页, 病房门叮铃一开, 李安妮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的奶奶,又奴役瑞文搁这儿当音频播放器,给你念古诗呢。”


    “这是词, 你个文盲……”李兰话还没说完, 一扭头, 看清楚孙女的模样后, 剩下的话立马咽进肚子里,转而惊讶道,“你咋又把头发染回来了?”


    只见李安妮一头橘红色的大波浪卷,如今全部染回了黑色。她乍一出现, 恍然间,病房内的两人差点没认出来。


    “你之前不是说太炸眼了,没规没矩么, 我是谁呀, 天下第一大孝孙女, 奶奶你的话, 对我来说就是福音,我不得照办不是。”


    李兰扫了眼她的黑色大波浪卷, 听着她更加没规没矩的话,头一次没呛声:“其实也还可以, 挺好看的,有点像太阳。”


    “那我再把它染回去?”


    “滚蛋, 折腾来折腾去,你也不怕头发折腾没了!”


    “没关系,没了我也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大孝孙女。”


    大孝孙女给奶奶气的,当即拔出花瓶里的一朵花,往她身上砸去。


    孙女接住花,拿到鼻子下一嗅,用浪荡公子哥的口吻说:“谢谢这位美丽的女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李兰顿时两眼一抹黑,孙女文盲浓度这么高,硕士文凭怕不是买来的。


    “呀,看错了,不是玫瑰。”李安妮走过去,把花重新插进花瓶里,随手拨弄了几下,“这是什么花,还挺好看的。”


    “紫罗兰。”瑞文回答。


    花是他买的,李兰一家子务实做派,大大小小营养品买了不少,花倒是不见有人带。


    他看见李安妮进来,就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微笑注视这对祖孙俩斗嘴。


    “奶奶,喜欢不,下次我也给你买花。”


    李兰掀开一只眼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睨着她:“你少气我,比什么都强。”


    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像平常那样拌嘴,只是这次李兰明显体力不济,几句话的功夫就露出疲态。


    瑞文和李安妮面色如常,在恰当的时候,扶着她平躺在病床上,等她合眼,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二人没有离去,而是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兰虽然出了重症监护室,但情况并不明朗。


    休假的这段时日,瑞文天天到医院报道,应李兰的要求,他翻出游君玉的藏书,每天中午一吃完饭,就找个时间为她朗读。


    中国古典小说太长,读不了多久,李兰就昏昏欲睡,后来换成诗词,从李白、杜甫,到苏轼、李清照,李兰这段时间的积累,比她过去几十年都多。


    瑞文特意选了一些豁达豪迈的内容,宽她的心,也宽自己的心。


    “你最近还好吗?”


    “啊?”瑞文轻拍膝盖的手一顿,晃了晃神,望向一旁的李安妮:“什么?”


    黑发的李安妮比橘红色时期看上去沉静不少,她盯着面前紧闭的病房门,微微眯了眯眼睛,刚才病房里的活泼不再,她终于有了一点长女的样子。


    “热搜我看见了,老太太可能不了解放假的制度,但按照往年,今天,你应该回单位报道了。”


    眼见瞒不住她,瑞文只好承认:“问题不大,等热度过去,再回去上班就可以了,全当多了几天假期。”


    “瑞文。”李安妮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她扭脸正对瑞文,黑色的头发为她的气质加持不少,“你知道的,我想问的是什么。”


    话音一落,却换来短暂沉默,李安妮噗嗤一笑,抬手猛锤瑞文的胳膊,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她的铁拳之下,上半身来回晃了晃。


    “好了,不逗你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瑞文额角青筋一跳,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他耸了耸肩,双手往上一摊,既是无奈,也是妥协:“好吧,就……所见即所得了。”


    “你俩在谈恋爱?”


    瑞文惊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什么跟什么呀?”


    霍利斯误会就算了,为什么连李安妮也误会了。


    那组偷拍照片瑞文看过,就是两名同事前往酒店换掉湿衣服,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再寻常不过了,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往谈恋爱方面联想吧。


    “不是吗?难不成还是床伴……我操!”李安妮脑袋倏地往上一拔,险些忘了这里是医院,一声“我操”的音调如过山车一般,急转直下。


    瑞文提醒她:“还在医院,公共场所,我们不要讨论这些。”


    李安妮瞪他:你敢做,还不敢让我说了!


    “你还是瑞文吧,没有掉包吧。”


    瑞文明白她的意思,事实上,他也不敢置信,他居然做出找床伴这种事。


    而且现在事情一团糟,工作、生活全部牵扯进去,李兰还在病床上,康复的希望渺茫,随时可能传出噩耗。他们只能尽量保持平和,但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上空,这几天没有一个人的心是平稳的。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魅力,能让你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


    所有人当中,只有李安妮还有心思开玩笑,或许是性格使然,也或许是压抑的氛围下,总得有人站出来,充当一束天光,冲破这层名为死亡的阴影。


    “照片虽然有点模糊,看不太清人脸,但从身条来说,应该是个帅哥,还是个大——帅哥。”


    瑞文没有否认,帅是一种客观表现,完完全全的所见即所得。可是,跟他们讨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关系的确不大,李安妮下一句,就不再关注长相,而是旁敲侧击地探询:“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瑞文还沉浸在她那句“谈恋爱”之中,满脑子都是他们如何建立关系的经过,脱口而出:“去年十月底,我从中国回来……”


    说着,他意识到不对,他们真正认识的时间,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


    但改口又会徒增麻烦,多说多错,瑞文现在亟需一个旁观者视角,替他分析一下。


    明明同一件事,为什么他和霍利斯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理解。


    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瑞文站在自己的视角,缓缓讲述去年十月底的那场经过.


    去年九月,游君玉因病去世,应她的遗愿,瑞文将她的骨灰分成两份,一份和她的女儿女婿,也就是瑞文的父母葬在一起,一份运回中国,落叶归根。


    跨国安葬手续繁琐又麻烦,游君玉的亲朋又于战火纷飞的年间流离失所,至今没有联系,是否还有后人存世也是一个问题。


    瑞文只在幼时随父母在中国定居,读完小学就返回圣伦利亚,十几年后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变化可谓日新月异。


    也是由于多年后归来,瑞文忽略了日期,他九月下旬抵达,正好赶上了国庆和中秋一同放假,计划内的归期一拖再拖。


    原本以为要等半个月左右,没想到八天过后,瑞文就接到电话,于当天早上,前往该部门,继续办理业务。


    挂了电话,瑞文还有些恍惚,他反复点开日历,确认那天的具体信息——没错,是周六。


    要不是有通话记录佐证,他险些怀疑那是一通诈骗电话。


    随后所有仪式和手续办完,已是十月下旬。


    亲人离世、回归故土,这一路过走来,瑞文风尘仆仆,顾不上修饰外表,干净整洁、没有异味已是极限。


    又一次长途飞行,瑞文抵达圣伦利亚首都机场,在卫生间简单梳洗一下。


    一抬头,镜子里,男人头发近一个月没有打理,快要遮住眉眼。


    连日的奔波,眼神黯淡无光,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胡茬更是好几天没有修理,乱七八糟,仿佛一个误入机场的流浪汉。


    这个人是谁?


    这是瑞文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后,产生的第一且唯一一个念头。


    直到那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往后余生,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他打开那幢承载他童年记忆的小洋楼,只会空无一人。


    迟到的空虚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遵循肌肉记忆走出机场,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他的脚步。


    其实瑞文第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但无心他为何出现,也无意他在做什么,瑞文继续充当路过这片天地的旅客,途经他的身边,又匆匆离去。


    可是,他偏偏叫住了他,在瑞文都认不出自己的时候,他坚定地拉住他,并且叫出了他的名字。


    “瑞文!”.


    “承认吧,瑞文,机场他认出你的那一刻,你就动心了。”


    回忆和现实两道“瑞文”重叠,当事人眼皮一阵翩跹,纤长的睫毛扫过右边下眼尾淡墨色小痣,小痣时隐时现,仿佛此刻他不规律跳动的心脏。


    瑞文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李安妮自顾自地说下去:“再不济,睡一觉醒来,吃上那碗热乎乎的汤面,你也应该动心了。别着急否认,有时候,食欲就是情欲的另一面。”


    关于霍利斯追到公寓后发生的一切,瑞文只是简单地复述了一遍过程。


    从帮助霍利斯应付完疑似的追求者,这个人简直堪比狗皮膏药,一路贴在瑞文身上,贴到他现在租住的公寓。


    瑞文再三拒绝无果,以为到了地方他就会放心离开,没想到他还跟进了屋内。


    底线就是这样一次次拉低,听见他说了一句“累了就去休息”,瑞文还真听话地回到卧室,上床睡了一觉。


    一个人在经历了巨大的变故,当时的心情、认知会受诸多因素影响,过后回顾,往往很难理解那个时候的想法。


    瑞文如今回想,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何至于在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动心,亦或者一碗热汤面,想想都觉得天方夜谭。


    “那只是长途跋涉,饥肠辘辘之后的正常反应。”


    “动心不就是一瞬间的反应。”李安妮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说什么,全程应对自如,“难道动心前,还会播放预告,提醒你这颗心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为了什么人而心动?”


    迷雾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天光刺破,可是找到方向还需要一些时间。


    当晚与李安妮交接了陪护工作,瑞文回到公寓,脑海仍然回荡着她的那些话。


    “瑞文,我不清楚这半年来,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从你分享的这些信息里,得出我个人的一些看法。事实如何,你需要好好问一问你这颗心。”


    李安妮点了点瑞文的胸口,惯常的嬉皮笑脸,当下换成了严肃认真。


    “你我都清楚,我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这几天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魂不守舍,不单单是因为奶奶吧。”


    “如果你要以此为借口,奶奶和我都会看不起你。”


    “瑞文,不管你以后做何选择,我们只希望你能幸福,希望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你还有机会,避免以后后悔。”


    他以后会后悔吗?


    瑞文瘫坐在沙发上,仰头注视天花板。


    李安妮的一席话,好似警钟,也犹如当头棒喝,敲得他此时此刻依旧头晕目眩,仰望的天花板仿若漩涡,攫取他破败不堪的灵魂。


    如果人类真的存在灵魂,那么半年前,他的生魂或许就没了栖息之所。


    古人言“魂归故里”,生魂无处安放,死灵又能归去哪里。


    以后会不会后悔,又有什么重要。


    是吧……手机铃声暂且打断了这场摄魂仪式,瑞文缓了一下,担心是医院的电话,赶紧掏出手机。


    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归属地,瑞文皱着眉头,迟疑下划过接通,放在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喂?”


    像是担心惊扰到对面的人。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章是霍利斯的视角,交代他的一些成长轨迹和家庭成员


    第58章  chapter58[VIP]


    “到此为止吧, 霍利斯。”


    缥缈悠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周围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霍利斯身处其中, 低着头, 一个劲地往前冲。


    黑漆漆的空间里, 他分不清楚具体方位,大脑和前路一样混乱。


    什么事情到此为止,世上的一切真有那么容易, 说要如何, 便能如何?


    “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


    什么就错了, 还有, 我们是谁。


    霍利斯捂住耳朵,在视力受阻的情况下,他还假装自己听不见,全当是一场噩梦, 醒过来就好。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尖锐的铃声划破静谧的房间——霍利斯仰躺在床上,猛地睁开眼睛。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 目光逐渐聚焦, 没有拉紧的窗帘透出天光。


    天亮了。


    急迫的铃声让他暂时无暇顾及梦境, 他撑起上半身, 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眯着眼睛看清楚是谁的名字后, 不耐地骂了一声:“操!”


    他说不明白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 憋着口气接通电话,嗓音暗哑到近乎像是宿醉一场:“喂, 什么事儿?”


    电话那头,莫桑似乎吓了一跳,沉默了片刻,在霍利斯不耐烦的轻哧中,赶紧道明来意:“祖宗,放假三天了,你就没想过问候一下你的老奶奶和老父亲?”


    他不说还好,一说,霍利斯就想起他昨天从瑞文的公寓离开,什么也没吃,回来就在床上浑浑噩噩躺到现在。


    临近天亮,好不容易睡着,梦里还全是瑞文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没一句他爱听的。醒来后,额头上冷汗密布,不完全是想要摆脱梦境的挣扎,还有长时间滴水未进,胃里正在翻江倒海地闹革命。


    不然他不怕高、不怕黑,上到飞禽、下到走兽,他什么没有摸过、抱过,犯得着因为梦里的几句话,就跟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瞎窜。


    霍利斯像梦里紧紧捂住耳朵一样,紧紧捂住隐隐作痛的胃部,神情恹恹地对莫桑说:“你是传声筒么,有什么事儿他们不知道自己打电话过来?”


    人是铁饭是钢,两顿不吃,饶是霍利斯也招架不住,放在平时称得上是恶劣的话,此刻经他软绵绵的语气平铺直叙,莫桑罕见地自我反省了一下。


    姑奶奶宝琳和叔叔佩顿,一个深居简出,向来只有她下旨召见别人的份,别人想要拜访她,求三拜四是标配,能不能见到,还得看她的心情。


    另一个日理万机,奉行的是无利不起早,除非他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点什么,否则都想不起身边还有这么号人,包括亲儿子。


    两个真祖宗凑一块,自然不会纡尊降贵,亲自打电话给霍利斯这个真孙子和真儿子,问他可否赏脸一聚,祖孙三代共享天伦之乐。


    因此,这样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莫桑头上。


    莫桑上敬老、下爱幼,两边都得罪不起,常常还要两面受气,嘲讽一句“传声筒”都算轻的,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有听过。


    偏偏他还乐在其中,自觉有维护家庭和睦的责任,越难搞的人,他搞成功后,成就感不比在生意场上取得好成绩低。


    可是,他在兰斯洛特老中青三代上蹿下跳,这么多年是又当爹又当妈,是否阻碍了这三位祖宗沟通交流,增进感情?


    莫桑幽幽地叹了口气,祖宗,这三位真是他的祖宗,他上辈子肯定是杀人放火了,这辈子才来给他们当牛做马。


    “行了,还有我这个传声筒,你就偷着乐吧你。”莫桑在霍利斯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想家庭分崩离析,行行好少说两句吧。


    传达了“下午回祖宅吃饭”的旨意,莫桑关心起了霍利斯的近况:“新闻我看了,你怎么样,领导没批评你吧?”


    霍利斯以为他问的是他和瑞文的事情,明明不想提这个人,但还是忍不住冷笑道:“停职留薪算不算?”


    语气又冷又阴阳怪气,莫桑听得直打哆嗦,可是更多的是不理解:“你被停职了?为什么呀?又不是你跟民理党成员嘴对嘴打啵!”


    霍利斯思索了片刻:“我爸那边怎么说,就是让你打电话给我,叫我回去吃饭?”


    “对呀,不然还能说什么。好声好气、三请四催,让我务必把他的宝贝儿子请回家吃饭?”


    “你少恶心我了,我还没吃东西。”


    莫桑撇了下嘴,腹诽了一句“好心没好报”。


    本来还好奇他工作上出了什么事,但听见他说他这会儿还没吃东西,只好作罢,嘱咐他下午按时回家,就挂了电话。


    不着急,反正霍利斯都停职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切断电话后,霍利斯坐在床上,冷汗涔涔,眉头紧锁。


    莫桑啰哩吧嗦说了半天,结果还不知道他出了什么状况。如果连莫桑都不知道,那么佩顿应该也不知道,那么他和瑞文的事情,会是谁压下去的?


    胃疼时不时发作,进而阻断了思考,霍利斯瞧了眼掌心遮盖肚子,正好看见了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穿出门的那件。


    这要是在瑞文的公寓,他早被一脚踹下床,床上三件套更是一件不留,全部换下来扔洗衣机里,而且还得是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屁颠颠地去换洗。


    “操!”短短一个早上,霍利斯的脏话量简直超标。


    明明是那个混蛋说的开始,偏偏也是那个混蛋按下的结束,可笑的是,他们还算不上分手,而是终止了一段不可描述的关系。


    什么关系?


    该死的床伴!


    “操蛋的玩意儿!”他要是想找床伴,用得着上赶着给人又当爹又当妈,不是担心他哪里冷了、饿了,就是担心他哪里不舒服。


    连在哪儿用个吹风机、吃个药,都要鞍前马后,就差把他当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点心在照顾了,喂水喂饭、洗漱穿衣。


    可是霍利斯又很委屈。


    他现在居然连个床伴都混不上了。


    “出息。”骂完了瑞文,他又忍不住骂一骂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做的这些蠢事,还是单纯地因为他骂了瑞文。


    那可是磕了碰了,他比本人更先觉得痛的人。可是,就是这么个人,现在把他折磨不像自己,胃还越来越痛。


    霍利斯紧咬后槽牙,从床上爬起来,先去卫生间洗漱,再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可以简单应付一顿。


    自从搬去瑞文的公寓,霍利斯这套大平层就形同虚设,跟佩顿酒店那间行政套房也没多少区别。


    放假前通知管家准备的食材,他和瑞文就吃了两顿,如今还剩一些,抛去不好处理的和不新鲜的,到最后他就简单地煮了碗面。


    算起来,他和瑞文也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在机场偶遇之前,霍利斯就知道面试当天,帮助过他的那个人是民理党成员——瑞文·格里菲斯。


    得知他的身份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对此,霍利斯不是没有惊讶过,萍水相逢的一次偶然相助,对方竟然是敌对党派的一员。


    说失望太严重,但内心深处并不是毫无波澜。


    不想相认肯定是假的,可又担心相认过后,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躲在暗处,观察了他许久,直到去年在机场相遇。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瑞文,仿佛一瞬间就经历了一世,风霜雨雪镌刻了他的眉眼,年纪轻轻却已饱经风霜,霍利斯很难不去拉住他,叫出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从未想过从瑞文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把他平安送回家,好好地休息一下。


    事后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他得到了瑞文的住址、联系方式,还有他一觉醒来,收拾干净,变回他印象里的那个瑞文后,言笑晏晏道:“大恩大德,无以回报,议员先生要是看得上的话,我以身相许好了。”


    当晚,他就留宿在瑞文的公寓里,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他要去单位交接工作,临行前,他坐在床上,拨开瑞文快要扎进眼睛的刘海,说明他的去向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就在起身的刹那,他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一切真相大白,想来他应该没有看错——瑞文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后悔了,只是不清楚他在顾及什么,由着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了这一步。


    铛——


    霍利斯把筷子甩进碗里,溅起的汤汁飞到衬衫上,泼墨一样形成点点痕迹。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痛苦地发现,比起生气,他更多的居然是后悔。


    不是后悔和瑞文开始,而是后悔昨天那么逼迫瑞文。


    如果他不去逼问瑞文,那么他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重要。如果他不去问,那么在此之前,他和他之间,还有一段关系。


    霍利斯再次痛苦地发现,还是重要。


    他该死地在意他和瑞文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也该死地在意他和瑞文之间是什么关系。


    可是完了,一切都完了。


    无论他们还能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没关系了。


    霍利斯的掌心紧紧地盖住眼睛。


    胃痛因为食物而有所缓解,缺乏能量的大脑恢复运转,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因为一句话开始,也因为一句话结束,随随便便,关系确实堪比床伴。


    过去他还想过在彩虹底下告白,补足迟到的仪式,如今历经自然的彩虹、人为制造的彩虹,他们的关系却回到了原点。


    霍利斯忽然有些难过,当初父亲拿枪逼着他回国,离开他从小长大的环境,他也没有这么难过。


    难道就要放任自流,当初他无能无力,眼下他依旧无能为力?


    过去和现在重合,霍利斯说不清此刻他是什么心情,脑海中像是有根弦在用力绷直,一端攥着理智,另一端攥着情感。


    先喜欢的人输掉的是心,不是尊严。


    可是心脏需要跳动,人才得以存活。


    要不要再努力一下,把事情问清楚,万一是误会呢?


    半年来朝夕相处,他也没有对瑞文说过一句“喜欢”,不是吗?


    霍利斯掏出手机,手指悬在瑞文的名字上,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第59章  chapter59[VIP]


    电话嘟了一声, 顺利接通,可是响至结束,却等来了一道机械女声, 不断重复“你拨打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请稍后再拨”, 也没等来这则号码的主人。


    有那么一瞬间,霍利斯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错了,也没怀疑瑞文不想接他的电话。


    按照他的设想, 不想接的电话, 可以拉黑, 没必要掩耳盗铃, 打通了又不接。


    数不清听了多少遍“你拨打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霍利斯总算切断了通话。


    “呵。”寂静的空间里,霍利斯的冷哼清晰可闻, 他放下尊严做出的蠢事,换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取其辱。


    他双手撑住岛台边沿,用力往后一推, 椅子在地砖上刺啦一声, 他黑着一张脸, 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比瑞文餐厅、客厅和阳台连起来还要大的厨房, 买之前就配备了洗碗机,可是霍利斯几乎没有用过。


    他从来不在物质条件上委屈自己, 但也不像瑞文那样好逸恶劳,顺手的事他一般当下就做了。他未曾想过吃过的碗筷还能凑一定量, 堆进洗碗机里一块清洗。


    这种远超人类认知的奇人轶事。


    水声哗啦,冲刷掉碗筷上的油渍, 霍利斯就想不明白了,他连洗碗这样的小事,都能联想到瑞文那个混蛋。


    半年来,他们渗透彼此生活太多,何故一句“床伴”,就把他打发走了。


    谁家床伴还上赶着去给人洗衣做饭,家里家外操持个没完。


    请保姆每月还要固定支付薪酬,他算什么,免费保姆?


    一个“免费保姆”,用完就扔,电话没拉黑却没人接,想想都可笑至极。霍利斯不长不短的二十几年人生,瑞文·格里菲斯还真是狠狠给他上了一课。


    更可笑的是,如果瑞文愿意回心转意……但是他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瑞文·格里菲斯,操蛋的玩意儿!”


    霍利斯强压怒火,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在沥水架上,可是实在是气不过,拳头挥向水流,水滴肆起,溅了他一脸。


    他任由冰凉的水滴滑落,浸湿身上的衬衫。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才是那个最操蛋的玩意儿.


    一顿早午饭吃完,时针快要抵达中午,想起莫桑的电话,霍利斯不得不回卧室梳洗,换掉身上像是从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衣服。


    他打小在丛林山坡间野惯了,对于穿衣打扮,向来奉行舒服耐穿。


    主卧搭配的偌大一个衣帽间,除却西装,大部分都是卫衣、T恤,这些一穿回老宅,就要被长辈教训的休闲服饰。


    倒不是因为越老的家族,规矩越多,再说了,他们家到他这一代,加起来就这么几号人,穿得再漂亮,给谁看去。


    纯粹是长辈看不惯小辈我行我素,一有机会就想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在经济独立前,霍利斯尚且可以夹着尾巴当一当孙子,经济一独立,他也就在道德层面上尊敬一下二老。


    比如说现在,他明明哪里都不想去,但放假一有空,还是会遵循长辈召唤,回去看望一下两位老人。


    哪怕他们十几年来一日,一碰上面就火花四溅,互相不对付。


    “稀客,想要见议员一面,可比见总统还难如登天。”


    此时说话的人正是霍利斯的父亲——佩顿·兰斯洛特。


    佩顿先生已过知命之年,没几年就要迈入花甲行列,但是老当益壮,一张嘴依旧片甲不留。


    他的头发开始斑白,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皱纹,体型在长年累月的精心调养下,控制在了一个十分健康的程度。


    整体偏瘦,五官端正,年轻的时候还谈不上是个一眼惊艳的大帅哥,但上了年纪反倒多出了一些韵味。


    中年男人,但凡没有发福,只要爱干净、稍微打扮一下,走出去还是能引来一些路人侧目。


    如果再个高腿长、脊背挺拔,看得人就更多了。


    霍利斯的感受却不一样。


    他头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爸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似乎老了一些。


    人类天然有“怜弱”的基因,霍利斯破天荒地没有呛回去,他平静地“嗯”了一声,走过去在老父亲对面坐下:“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佩顿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望着他,他们上一次通话还是在跨党派协商会议的最后一天。


    此后他过得像没他这个儿子,他也过得像没他这个父亲。


    他们互为彼此的薛定谔式父子,得通过一些手段,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霍利斯反应过来他说了平时不会说的话,差点没把他恶心坏了。


    这会儿莫桑还没有下班,宝琳又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到饭点,她是不会赏脸移驾的,给这对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父子充当润滑剂。


    直到坐上餐桌,这对薛定谔式的父子,谁也没开口关心一下彼此的近况。


    餐桌上还是老生常谈,霍利斯一身卫衣配短裤的搭配,又被宝琳狠狠批斗了一顿。


    宝琳早年丧父又丧夫,唯一的哥哥还是个棒槌,运气好点娶了个有能力的妻子,家业才没能早早断送在他手里。


    或许运气也遵循守恒原则,多年后妻子离世,家族产业风雨飘摇,宝琳不得不出山,替废物哥哥守住家业。


    常年的上位者生涯,让她习惯了发号施令,而且当年她但凡少一点强势狠厉,庞大的家业大概早就落到外人手里了。


    这个唯一的孙子从小就没有养在身边,宝琳对他的情感相当复杂,尤其是他的母亲还不是一个令她满意的儿媳妇。


    因此宝琳每次见到这个孙子,除了说教,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霍利斯想得就少了,没有落到实质上的说教,他全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候注意力不集中,他甚至听不清这位奶奶在念叨些什么。


    奶奶说完,就到了爸爸,显然见面时的交锋只是开胃小菜,他真正想说的,留到了现在。


    一种拉帮结派的下作手段,非要人齐了、站边他,他才发动。


    “你之前说学业为重,不想过早恋爱结婚,我依了你。后来你说你喜欢男人,我也依了你。”


    宝琳端坐首位,面色不改,明显知道孙子是个gay,可对于儿子想要给孙子找个男人的事情,她却没有异议。


    或许有过,但不知道佩顿私下采取了什么办法,打消了她的异议。


    “霍利斯。”做父亲的一旦叫儿子的名字,往往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的目的可不是单纯的说教:“你能力有限,我不奢求你能继承我的事业,我养你至今,你能回馈这个家族的,大概只有联姻。女人不行,那就换成男人,可是几年下来,你一个也看不上。”


    “霍利斯,我自认我这个父亲足够仁至义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餐桌上的话题总是火药味十足,莫桑赶紧站出来,一脚踩灭劈里啪啦的导火索:“叔叔,霍利斯还年轻,说不定他……”


    霍利斯冷冷出声,打断了他的努力:“莫桑。”


    佩顿的关注点一向清奇:“你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表哥’?”


    宝琳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说不定他什么?莫桑,你知道什么?”


    一家四人,各说各的话,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没什么。”霍利斯没心力跟他们继续讨论下去,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说他刚从一段自以为的恋情里面清醒过来,他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免费保姆加床伴?


    他只想赶紧终止这种无谓的话题:“爸,别说我没有好意提醒你,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是不会去跟你介绍的男人联姻的。”


    佩顿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注视对面的儿子。


    他的五官只是端正,却属于十分耐看的类型,气质方面,霍利斯和莫桑这种一眼帅哥加一块也比不上他。


    他长得很像母亲,此时他坐在宝琳旁边,没有人会错认他们的关系。


    霍利斯也很像他的母亲,不仅仅是外表,还有那种只有在野外肆意生长过后,才会形成的野性不羁。


    他们一身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小麦色肌肤,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睛,认定了一件事,就坚决不回头的犟种性格,这些佩顿是既厌烦,又忍不住怀念。


    这是他循规蹈矩了大半生里,不曾体验过的自由。


    佩顿挑了挑左边的眉毛:“你确定?”


    霍利斯下意识学着他断眉一耸,这一刻,在他身上隐约看出了点父亲的影子:“我确定。”


    佩顿轻笑:“可惜了,不好意思,这件事没得商量。”


    霍利斯脸色一变,不等他发作,佩顿一口咬定道:“我怕你以后后悔,反过来怪我这个做父亲的。”.


    一顿饭吃完,最后是不欢而散,佩顿断定联姻的事情没得商量,霍利斯也是同样的态度。


    莫桑陪着笑追出去,想要送一送霍利斯的同时,顺便打听一下他工作上的情况,不过正式询问前,他得先安抚一下他忐忑不安的小心脏。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每次和你们祖孙三代一起吃饭,我都能去掉半条命!”


    霍利斯已经打开了车门,没听见什么重要的事,正打算道别离开,莫桑赶紧把住他的车门,一副特务接头的架势,凑近他,小心翼翼问道:“你工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吗?早上没来得及,吃饭的时候又不合适,我就一直没问。”


    工作现在是霍利斯两大雷区之一,乍然听见这件事,他的脸立马拉了下来。


    不过他就没有给过莫桑好脸,使得莫桑一身炉火纯青的察言观色本事,在他身上素来容易失效,眼下见状,以为霍利斯因为佩顿的话,还在气头上呢。


    “不是跟你说过了,停职留薪。”


    “你少来了,又不是你跟别人不清不楚。”


    霍利斯没有说谎,事实还真是他跟别人不清不楚,既然说实话没有人信,那么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拍掉莫桑的手,准备上车,莫桑又拉住门把:“行行行,工作上的事情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那么感情呢?你不想联姻,为什么不跟叔叔说你有恋人了?”


    哦豁——


    好巧不巧,感情是霍利斯的另一个雷区。


    莫桑仿佛在玩扫雷游戏,运气还不太好,点一下,炸一片。


    第60章  chapter60[VIP]


    “你回来了。”


    莫桑在霍利斯那里一无所获, 垂头丧气地进入客厅,就听见表叔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扭头一看,这位表叔颇具闲情雅致, 坐在偏厅的单人沙发上喝茶。


    姑奶奶又不在了。


    她在娘家和夫家之间操持了大半辈子, 到老后辈们总算可以独当一面, 非必要她是不想再参与他们的事了。


    兰斯洛特家族发迹早,所谓老宅也有些年头了。


    一座庄园从进门到宅子,搭乘代步工具都要好一会儿才到, 室内装修更是历经几代, 如今古朴恢弘的外观下, 配的多是现代化家具。


    这位表叔就是看起来老派, 其实新潮得很,对于唯一的儿子是个gay这件事,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接受了。


    莫桑还是在他紧锣密鼓,物色商业合作伙伴儿子做联姻对象的时候, 才知道他表弟是个gay。


    他倒是对表弟的性取向没什么看法,可是表叔都接受了他儿子是个gay的现实,还非要他去联姻, 莫桑就搞不懂了。


    更搞不懂的是, 前脚才说没得商量的表叔, 后脚就向他打听表弟的事情, 明明是自相矛盾的两件事,他偏偏十分心安理得:“他有说什么吗?”


    他真是服了这父子俩了, 从小到大,他已经数不清在这对父子之间, 充当了多少次传声筒。意识到这次佩顿明显是有备而来,他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心里默念“家和万事兴”, 莫桑如实回答:“霍利斯只说他被停职了,其他的就没了。”


    说完,一股罪恶感侵袭,他像是夹在中间做了双面间谍,为了不对不起表叔,就只能对不起表弟了。


    佩顿仍然老神在在,神情没有一点变化。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地炸出一道惊雷:“他就没跟你说,他也被拍到了吗?”


    莫桑顿时花容失色,没想到他还是一个失败的双面间谍:“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没跟我说过呀。”


    “光影艺术周筹办期间,他下榻你就职的酒店,那天暴雨,他携一位浑身湿透的青年男人回了房间,待到下午才出来,就是那时候被拍到的。”


    莫桑张大了嘴,忘记合上。


    他更没想到,中间还有他的身影,他一阵恍惚,感觉他才是那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佩顿见状,左眉一挑,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位表外甥。


    对于家中唯二的晚辈,他的眼神不是在看疯子,就是在看傻子。


    挂念起家族兴亡,他放下茶杯,不由担心他们这些长辈百年之后,这两位不争气的晚辈将要如何自处。


    “算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不说他了。”佩顿幽幽地叹了口气,“莫桑,你今年三十了吧。”


    长辈提起晚辈的年龄,目的不是学业、事业,就是婚育。


    只见佩顿感慨道:“遥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霍利斯都要满月了。”.


    莫桑听了一耳朵表叔的婚姻育儿经,赶紧找机会遁走,逃回自己的小家,安抚受惊的小心脏。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严肃正经的表叔,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给晚辈介绍对象!


    儿子是个gay也要结婚,他们国家同性恋婚姻可是还没有合法化!


    不过霍利斯也被拍到了,就因为他和一个男人共同进出酒店,然后惨遭停职?未免也太扯了吧。


    佩顿似乎清楚内情,但他全程语焉不详,看起来并不想多说,莫桑也不好多问。


    只是他到今天才知道此事,肯定是热度还没起来的时候,就被人压下去了。


    会是谁?佩顿吗?


    回想他今天的态度,感觉不像是他。


    哎呀呀烦死了,这些久居高位的人,没事就喜欢当什么谜语人。


    人类会说话,是为了方便沟通,不是说一句藏一句,让别人猜来猜去。


    不过佩顿藏头掐尾的话,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些思路。


    他这位表叔还是有点“无利不起早”的资本家特性在身上,而且如今的舆论环境,一味地堵消息传播的渠道,不如利用算法压下热度,寻着这个方向,他想要了解事件的始末,谈不上多难。


    莫桑忽然心潮澎湃起来,像是回到小时候玩解谜游戏,他通过目前得到的线索,一点点抽丝剥茧,解开谜底,吹响胜利的号角!


    到时候,料想那位烦人的表弟也神气不了多久!.


    烦人的表弟一顿家宴吃得直反胃,回到家中就瘫软在沙发上,一条长腿架得老高,越过靠背垂下去,脚掌快要触及地面。


    他坐没坐相,躺得还没个人样,小半个肩膀直接漏在外面,胳膊面条似的,软塌塌的耷拉在地板上。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起伏,眼睛不时眨一下,随时误入案发现场。


    好好的一个假期,全让那些讨人厌的家伙给他霍霍了。


    霍利斯没形没款的姿势保持太久,腰臀腿开始发麻,他活动了下腰肢,随后感觉尾骨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他左右扭了扭,电视屏幕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启动了——他一屁股把电视坐开了。


    他比瑞文勤快,但没有瑞文的强迫症,一些家用小物件只要在他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就可以了,没有特意规划区域放置。


    这个家瑞文来往的频率不高,以前以为是缺少了他的整治,现在回想起来,纯粹是因为他没把这里当自己的私人空间。


    瑞文又懒又挑剔,难伺候得很,但有时候他又很好伺候。


    他具备足够的边界感,公共场所也好,别人的活动区域也好,一切物品的混乱失序,身处其中,他照样可以怡然自得。


    霍利斯的家不是他的家,霍利斯家的电视遥控器是随手扔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是地上,他完全不在乎。


    他的边界感让他习惯去包容别人的生活方式,不是强压下强迫症,独自难受,而是从内到外的包容。


    遇见看不惯的事情,他不会不舒服,他允许一切发生。


    边界感是他良好教养的体现,但霍利斯现在有些痛恨,这何尝不是对不关心的事情漠然视之。


    他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往心里去。


    “瑞文……”霍利斯喃喃道,紧盯不放的挑高天花板,在他眼中开始模糊,他想起上午没有接通的电话,欲念又起,这时候,久等不到指示的电视,自动播放起了他上次观看的节目。


    霍利斯的生活说充足也充足,说单调也单调,抛开上班,他运动喜欢攀岩,看电视多以纪录片为主,观看记录更是一水的野生动物。


    得益于从小跟母亲在非洲长大,因此,此时电视上,正在播放他妈的脸。


    影片是最新拍摄的。


    高清画面里,他妈塔瓦娜五官清晰可见,长期暴露在室外,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沧桑一些。


    可是她的精神面貌简直是神采奕奕,不是那种人上了一定年纪的矍铄,而是根系粗壮的植物,深深扎根于土壤,蓬勃向上的活力。


    霍利斯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如果那个时候,他有幸能保持塔瓦娜女士这份活力的话。


    算起来,他家里还有一位老人,他很久没去看望了。


    也是托瑞文那个混蛋的福了.


    出发去坦桑尼亚,已经是两天以后。


    霍利斯的旅游经验十分丰富,打娘胎就开始积累,而且坦桑尼亚说是他的第二故乡也不为过,完全不需要做攻略。


    他甚至没有提前通知他妈来接他。


    可是人在不顺的时候,喝水都能塞牙缝,霍利斯万万没有想到,他刚出机场,手机带钱包就被偷了。


    还是得亏他旅游经验丰富,知道鸡蛋不能往一个篮子里放的道理,护照还在身上,安然无恙,至少他还是一个合法公民。


    过去出门没带钱,可能是最不幸的事了,现在估计得换成手机。


    此刻霍利斯是惨上加惨,他手机和钱都没了,直接叫车去恩戈罗自然保护找妈妈都做不到。


    “啧。”霍利斯抬头望了眼坦桑尼亚的天空。


    他抵达时已是下午,眼下天边映出漂亮的维纳斯带,彰示着今天是个好天气。他原本打算在路边解决晚饭,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好生修正一番,第二天动身前往保护区。


    如今计划因为一次意外,全部打乱了,他现在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霍利斯懒得去报警,反正重要物品没丢。走出机场,他根据记忆去往附近的一个市场,找到可以拨打公用电话的商铺。


    走进去,他开口就是流利的坦桑尼亚官方语言——斯瓦西里语。他对老板说:“我打个电话。”老板没有多想,指了指座机,请他自便。


    拿起受话器的瞬间,霍利斯动作一顿,手指蜷缩,脑海中猛然蹦出来的一个念头,竟使得他近乡情怯。


    于是,他在异国他乡,还在钱包和手机被偷的情况下,打电话给了远在另一个国家的瑞文。


    他屏息凝视,像是马上要慷慨就义,一脸沉重地拿起受话器。


    但是按下第一个数字的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现在挂断电话还来得及,他还有机会阻止后续发生,还有机会避免第二次自取其辱。


    可是,按下第一个按钮,他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或许更早,早到他给瑞文打去第一个电话,潘多拉的魔盒就在不知不觉间,已然空空荡荡。


    最后剩下的会是希望之星吗?


    在那场浩劫之下,他是否有幸搭载诺亚方舟,前往新的家园?


    霍利斯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把受话器拿到耳边,静候命运对他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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