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VIP]


    “我了个大槽!”


    雨后的凤凰广场, 人员渐渐多了起来,天地间,莫桑一声嚎叫, 引来他们瞩目后, 天上乌云散去, 一束天光投射下来。


    随行的霍利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又哪儿整的方言,就不能好好说话。”


    莫桑一直有一个演员梦,为此他付出了不少心力, 台词功底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各地方言、口音学了个遍, 最后却练就了这口“五味杂陈”, 听得人一个头能有两个大。


    莫桑却没有时间理会霍利斯的冷嘲热讽, 直接一个大跨步加华丽转身,一百八十度过后,转到霍利斯面前,逼停了他的脚步。


    他两眼放光道:“四年前, 不就是你跟你爸、我叔出柜的那年!”


    热爱艺术的人,难免热衷于浪漫的故事开场。


    乍然听见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再结合他知晓的后续发展, 停在故事层面的传闻, 仿佛变成了他亲临现场。


    其中的参与感, 堪比cp粉自行挖掘糖吃, 又甜又兴奋。


    哪怕在霍利斯讲述中,他只是简要地提了一嘴, 面试当天,瑞文帮他解围, 省略了在希维尔那里提过的缝扣子等情节,但拦不住莫桑替他脑补出了一出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爱情史诗。


    “所以说, 你还是一见钟情了!”


    霍利斯却罕见地沉默了,随后耳根子一热,他皱着眉头,语气前所未有地恶劣:“你还听不听了!”


    莫桑赶紧往旁边一闪,给这位气急败坏的表弟让出前路,笑呵呵地回应:“你请继续。”


    霍利斯打小对人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不是说他为人狂妄没有礼貌,单纯脸臭罢了。


    何况他长得还人高马大,小时候像□□继承人,长大了,自然长成了□□老大。


    他每次一现身,周围以他为圆心,一米半径扫过去,有点眼力见的活物从来不敢往他眼前凑,除非有胆觊觎他的美色。


    而莫桑最有眼力见了,他最是清楚不过这位表弟的脾性。


    一见钟情,还会害羞。


    天可怜见,他什么时候见过这副模样的霍利斯,不得抓紧时间打探清楚,以后去表弟媳面前笑话他.


    “我了个大槽!”


    这时候,乌云尽数散去,阳光铺洒大地,积水渐渐蒸发,莫桑沐浴着阳光,继续石破惊天:“当代丘比特呀!你俩以后婚礼,这是上主桌的待遇啊!”


    霍利斯思绪从回忆中脱离,喉结一滚,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脑海里却自动响起了《婚礼进行曲》。


    当当当——


    他看向莫桑的目光,忽然间多了层朦胧的滤镜。


    瑞文喜好偏向他另一半血统,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在婚礼上播放西式音乐。


    如果中西合璧,会不会太不伦不类了?


    “事情就是这样。”霍利斯暂时扼住即将行空的天马,声线却和表情一样毫无起伏,根本看不出他的想法快要没边没沿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和初遇一样,此次经过霍利斯也是有所取舍。


    他只是大概叙述了一遍,去年十月下旬,从他出差回来,机场撞上他爸安排的相亲对象接机,到偶遇瑞文,帮忙应付相亲对象,中间省略了不少细节。


    跟朋友分享恋爱经历固然美好,但没必要事无巨细,倒豆子一般全部倒出来。反正莫桑想象力比他丰富,三两句话就联想到婚礼。


    要是瑞文或他会生孩子,他可能还给他们安排好生几个孩子了。


    “有!”莫桑典型顺杆往上爬的性格,骂他两句他还会收敛一点,一给机会,就咬住不松嘴,丝毫不管霍利斯因为美好回忆才稍显好转的态度。


    果不其然,霍利斯见状,额角青筋一迸,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说!”


    “你们俩又是谁追的谁、谁先告的白?”


    霍利斯又一次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明显更长,直到自动门叮的一声,一道热情甜美的“欢迎光临”响起,他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莫桑这才注意到,他跟着霍利斯进了一家便利店,新鲜的问题挤掉了旧问题的空间。莫桑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盯着这家随处可见的便利店,微微张着嘴,从前扫到后,从上扫到下。


    “你来这儿干嘛,你作为股东住酒店,我们还会短你点什么?”


    霍利斯还在思考莫桑刚才那个问题:他和瑞文之间,是谁追的谁,谁先告的白——答案是没有。


    他和瑞文之间,谁都没追谁,谁都没告白,一切水到渠成到仿佛他们天然就该在一起。


    听起来像是天注定的缘分,可是霍利斯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如果没有莫桑多嘴一问,他还发现不了这个问题。


    诚然,不是每一段恋情都有一个浪漫的开场,鲜花、礼物、烛光晚餐,但是他们至今没有对彼此说过一句“喜欢”,这对吗?


    在此之前,霍利斯没有谈过恋爱,也没兴趣关注别人谈恋爱,他身边比较近的人,恋爱样本更是奇形怪状,拿来作参考,堪比自寻死路,简直是以孤独终老为最终目的。


    霍利斯和瑞文在一起,不是为了以后和他分开。


    莫桑虽然啰啰嗦嗦,又八卦又烦人,但偶尔还是有几句真知灼见,令人耳目一新。


    看来忙完光影艺术周,是时候补上这个迟到许久的告白仪式了。


    “我了个大槽!”才说莫桑肚子里还算有点墨水,下一秒就原形毕露。


    看见霍利斯手里拿起的东西后,他双脚仿佛装了弹簧,一蹦弹射出半米远,与听见动静的收银员大眼对小眼。


    他尴尬转头,又对上了霍利斯紧蹙的眉宇和困惑的目光。


    “我怎么知道你是来买这个的?”莫桑抬手挡住收银员的视线,小声呵斥道。


    霍利斯翻转手里的男性内裤,再度望向莫桑,似乎在问:你平时不穿内裤?


    啪地一声,莫桑转手捂住了脸。


    他不用想都知道,霍利斯在给谁买。可是,哪有知道“表弟媳”穿什么内裤的道理!


    作为直男,他差点以为他闯入了女性内衣的售卖区域.


    收银台,尽职尽责的收银员在扫描商品信息的时候,还不忘偷偷打量眼前两位奇怪的帅哥。


    莫桑那一嗓子,他还以为他们买的什么东西,拿过来结账,再正常不过的一盒男士内裤


    他跟霍利斯产生了一样的疑惑,躲到门口的那位先生,平时不穿内裤吗?


    “需要袋子吗,先生?”收银员再三确认,就一盒内裤,没有其他的了,他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大惊小怪。


    霍利斯觉得没必要,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莫桑人离得远,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架势,却一直心系这边:“你就这么拿着走?”


    霍利斯回以一个眼神:不然呢,你拿?


    莫桑脑袋立马摇得跟陀螺似的,离开便利店时,还刻意落后霍利斯几步,好似他手里拿的不是一盒内裤,而是一颗炸弹。


    豆丁整理前半生循规蹈矩,险些败在一盒小小的内裤上面,莫桑一时唏嘘不已,感叹命运无常,忘了看路,肩膀撞到了霍利斯的肩胛骨。


    霍利斯铜皮铁骨,他长期久坐,只剩一身还没腐化的皮肉,直愣愣地撞上去,好比以卵击石,他仿佛骨头断裂的声音。


    “哎呦——”莫桑捂着毫无锻炼痕迹的肩膀头子,龇牙咧嘴道,“你终于想通了,不坚持你的环保主义了,回去要个袋子。”


    疼成这样,他也没忘记裸露在外的“炸弹”。


    霍利斯既没回去要个袋子,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匆匆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等忙完这阵儿,我们请你吃饭。”


    说完,瞬间跑没影了,莫桑直呼可惜,他居然不去参加奥运会为国争光。


    不过“我们”是“谁们”,而且霍利斯到底看见了什么,眨眼人就不见了。仿佛是去捉奸,生怕晚了一步,一对“奸夫”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莫桑抱着千疮百孔的肩膀头子,朝着霍利斯之前视线的方向望去。


    “……”


    呸,恋爱脑基佬.


    此时,恋爱脑基佬已经顺利跑回了房间。


    套房客厅,瑞文靠在沙发上假寐,听见开门声,身子往门口的位置歪去,睁开眼睛,对着疾步而来的人说:“回来了。”


    他的声音藏着一丝疲倦,眼皮如同慢镜头,一帧一帧掀开,每一个步骤清晰可见。


    这种状态下,桃花眼容易显得无神,可是五官适配,倦容也会是另一种形式的美。


    风流多情,眼波流转。


    原本脚步匆匆的人,霎时一滞,不由地沉入其中。


    片刻后,他恢复步速,“嗯”了一声算作回复,然后走到沙发旁边,衣服随手一放,俯身一把拽起沙发上的人。


    瑞文吓了一跳,倦意即刻散去,半开的桃花眼撑圆,无辜又茫然问道:“你要干嘛?”


    霍利斯没有回答,他拉起瑞文,来到落地窗前。


    短短一段距离,他一脸严肃,气势汹汹,活像是要把手里的人从窗户扔出去。


    瑞文还不至于担心这种问题,哪怕霍利斯自己跳下去,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明白无需担忧自己的安危,瑞文除了一开始怔了一下,其余时候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宰任割,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懒骨头一样被霍利斯拉到落地窗前。


    偌大一个套房,阳台设计在主卧和次卧里,客厅一片卧倒的L型落地窗,视野开阔到足以一览整个凤凰广场。


    霍利斯走后,瑞文短暂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凤凰广场的人文气息比自然风光著名。


    在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里,俯瞰历史遗迹,只一眼就够了。


    瑞文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必要站在这里,直至他走到窗边。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chapter42[VIP]


    “是彩虹呀。”瑞文喃喃道。


    只见落地窗外, 乌云尽数散去,雨后澄澈的蔚蓝色天空里,一道淡到快要消失不见的彩虹, 架起了圣伦利亚大教堂到佩顿酒店的空中桥梁。


    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景观, 可瑞文却记不清了,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天空,好好看过彩虹了。


    人类需要生存,生存就免不了要去奔波。


    每天早出晚归, 通勤的距离一旦拉长, 视野就容易被框进了一扇小小的窗户之中, 来来去去, 景色千篇一律。


    所谓雨过天晴,只是单调生活里,单调的自然景观,再寻常不过, 不值得为此耗费一点心力和时间。


    效率就是当今社会的重要议题。


    “还好赶上了,我怕一上来就没了。”


    瑞文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刚才他紧盯着彩虹不放, 没注意到他也在下意识担心, 就像霍利斯说的那样, 万一不小心错过, 彩虹就消失不见了。


    这种感受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对一切新鲜事物怀有最纯粹的好奇, 幼稚到瑞文甚至有些怀念,一时颇为感慨。


    察觉到身旁人的意动, 霍利斯转头看向他,心想, 不枉他像个愣头青一样跑上来,就是为了赶在彩虹消失前,让这个人一睹天边那抹彩色的痕迹。


    还有莫桑的那个问题:“你们俩又是谁追的谁、谁先告的白?”


    往日之事不可追,但不是不能弥补,兴许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彩虹的见证下完成这场仪式。


    瑞文就在霍利斯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轻笑道:“你不顾形象在公共场所狂奔,就是为了让我也见一见彩虹?”


    霍利斯的思绪从未来的规划里脱离,语气里满是不理解:“首先,我没有狂奔,只是快走,更没有撞到人。其次,这是彩虹,你上次看见彩虹是什么时候?最后,你要不要这么扫兴,彩虹还不值得你赏脸观看一眼?”


    瑞文心想,到底是谁扫兴,还首先、其次、最后,以为在打辩论赛么。他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同时回答道:“值得。”


    不是彩虹值得他赏脸观看,而是彩虹赏脸出现,他得以在闲暇时刻,一览往日不一样的风景。


    如今距离光影艺术周所剩无几,托霍利斯的福,雨后一抹淡淡的彩色,率先构筑了他对今年初夏的印象。


    还有,凌晨猝不及防的滚烫.


    午后好不容易待了一会儿,却仿若隔靴搔痒,下午收工,心痒难耐的霍利斯,死皮赖脸地跟着瑞文回了公寓。


    工作结束在即,霍利斯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做些什么,但晚上挤进同一床棉被,少不了亲亲抱抱一顿。


    临睡着之前,霍利斯喟叹一声,从身到心,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满足。


    只是睡到中途,怀里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霍利斯本身火力就旺,一到冬夏两季,瑞文对他是完全不同的两副嘴脸。


    眼下正值春末夏初,气温适宜,突然间热腾腾的,烫得他恍恍惚惚,慢慢从困意之中挣扎醒来。


    “宝贝,你开空调了?”向来只在那个时候才会出现的称呼,迷糊中,霍利斯不小心叫出了心里叫过无数遍的昵称。


    他的宝贝没有任何回应,只在听见他的声音后,不自觉嘤咛了一声。


    霍利斯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伸手摸一摸瑞文的额头。


    掌心温度灼热,热得他心里也跟着滚烫了起来。


    “你发烧了,瑞文,先别睡了,快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瑞文烧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霍利斯苏醒时动来动去,他就有所感知。


    乍然听见他的声音,恍若从遥远的时空中传来,半梦半醒间,瑞文只听见了是他在说话,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霍利斯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音调更大,语速却更慢,一字一句,像是在交小孩学说话,极富耐心。


    早在霍利斯说话时,瑞文就慢吞吞地翻身,仰躺在床上,抬起脸朝向他的位置,薄薄的眼皮烧得殷红,像是雪地里亟待绽放的红梅。


    或许是还没到绽放的时间,瑞文努力了很久,也没能睁开眼睛,只好虚虚眯着,在辨认出霍利斯说了什么后,他又慢吞吞地翻身侧躺,在病情和困倦的席卷下,他一点也不想折腾,于是断断续续道“太晚了,该睡觉了。”


    霍利斯分不清他是烧糊涂了,还是抗拒去医院,想要先斩后奏,又心疼他是个病人,更责怪自己,怎么没想到提前备好药。


    拉过被子把他卷起来,一把揽入怀里,学着他句式劝道:“嗯,太晚了,再不去医院,你就烧傻了。”


    这句话触发了瑞文的防御机制,短暂唤回他的神志,即使难受到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也不忘回击:“你才傻了。”


    霍利斯被他逗笑了,还知道反驳,看来还没有彻底烧糊涂,继续哄孩子似的放柔了声线:“好,你不傻,我傻。”


    瑞文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霍利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没招了,只能放任他睡去,等收拾好一切,抱起他塞进车厢后座,驱车赶往医院。


    深夜的圣伦利亚,死一般寂静。


    幽深的天空中,仿佛有无形的死神扛着镰刀,默默注视着底下的一切,吸取每一位在夜晚清醒之人的生命能量,回馈他们不好的念想。


    等候红灯转绿的间隙,霍利斯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瑞文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太过深邃,他总是心神不宁,一场普通的发烧,却宛如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心里越不安,他面色越是沉静。


    平稳驶入医院,他横抱出后座的瑞文。


    此刻瑞文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难受得根本睡不着,霍利斯一动,他眉头皱得更深,眼见快要醒来,熟悉的拍哄又让他安心闭上眼睛。


    “乖,睡吧,有我在。”


    说完,霍利斯在他滚烫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瑞文缓缓起身,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模糊的光影里,他看见了熟悉的布局。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不是说去医院?”


    “可喜可贺,还没有完全烧糊涂。”霍利斯掐着点推开门,熟练地用手试探他额头上的温度,不放心,又掏出温度计,招呼小孩似的抬起他的胳膊,放入他的腋下,手没有松开。


    霍利斯这才放心地调侃道,“好像也没有完全清醒,忘了,昨晚是谁死活不进医院,吵着要回家。”


    瑞文躲开他的手,当他是什么,量个体温还给他固定温度计:“不可能,你这是污蔑。”


    霍利斯“啧”了一声:“真不好糊弄,不像昨晚,乖得不行,叫干嘛就干嘛。算了,不乖就不乖,还是不要生病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骤然升起,瑞文沉默了一瞬。


    他掀开被子,一边向下缩,一边说:“生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可以,谁想生病。”


    霍利斯将被子往下拉,露出他下半张脸:“你说得对,但我们可以提前预防。”


    瑞文不甚清醒,想也没想就问:“怎么预防?”


    “病好了跟我去攀岩,增强免疫力。”免得年纪轻轻,一场初夏的雨就能淋发烧。


    “婉拒。”


    “理由。”


    瑞文思索片刻:“我恐高。”


    霍利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道要不要拆穿他。


    之前新茨格出差,闲暇时刻路过地标建筑电视塔,他们还进去逛了逛,里面上百米的玻璃栈道,瑞文走上去,如履平地。


    中途甚至停下脚步,低头,注视了好一会儿百米高空。


    哪怕霍利斯长期攀岩,也做不到他这么坦然。坦然到脚下透明也丝毫不惧的人,这会儿竟然腆着脸告诉他恐高。


    霍利斯嗤笑,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没有拆穿他,但也不打算放过他:“你不攀,你看我攀,行不行?”


    想看就是有兴趣,有兴趣就有可能参与,到了现场,在氛围和劝说的加持下,很难不尝试。


    有一就有二,面对瑞文,霍利斯有的是耐心。


    瑞文动了动他一半糊涂的大脑,狐疑道:“真的?”


    “再问就跟我一起上。”


    瑞文不问了,他勉为其难道:“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不完全是看在霍利斯的面子上,还有他厚实的手掌、宽阔的胸膛、蓬勃的肌肉。


    静止不动都像是一座伟岸的火山,真正运动起来,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波澜壮阔的盛景。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瑞文也无法免俗。


    何况昨晚他没有睡熟,移动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霍利斯单手就抱起了他,毫不费力。


    “要起,还是继续睡?”


    瑞文缓慢地掀动眼皮,他瞥了眼霍利斯伸出的胳膊,似乎他一回答“要起”,他就会故技重施,像昨晚那样抱他起来。


    “不用,我自己来。”躺了一晚,骨头都酥了,瑞文自然不想继续睡,但睡醒之后,心安理得让人抱着起床,他也做不到。


    霍利斯“啧”了一声,收回手,出力的人似乎比享受的人还要遗憾。


    瑞文用中文小声骂道:“毛病。”


    “嘟嘟囔囔说什么。”


    瑞文走到门口,忽然大声回了一句:“没什么。”


    身后,霍利斯但笑不语,紧随他来到饭厅,吃完午饭,接了杯温水端给他:“正好把药吃了。”


    瑞文瞅了眼摊开的手心里硕大的胶囊,优雅地擦了擦嘴:“是药三分毒,而且我已经好了。”


    霍利斯“啧”了一声,放下杯子,二话不说,上前捏住瑞文的下颌,用巧劲往下一拉,打开口腔,塞进那颗令瑞文苦大仇深的胶囊,再眼疾手快地端起杯子,估摸着量倒了一点水,合上下巴,往上一抬,胶囊顺着水流入食管。


    听见吞咽的声音,霍利斯把手心伸到瑞文眼皮子底下:“好了,剩下的药你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他还特意提醒:“像刚才那样。”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比瑞文这种需要照顾两只小猫,喂药时刻还要上演文武行的铲屎官厉害多了。


    瑞文看看药,又看看霍利斯:“……我自己吃!”.


    瑞文的周末就这样用来养病了,一日三餐,他一顿没少吃,药也是一粒没少咽,好不容易荣获霍利斯大赦,他们迎来了光影艺术周的验收阶段。


    连续一段时间的忙碌,临了还发了个烧,瑞文的下巴越来越尖,脸型隐约有脱相的迹象。


    霍利斯的脸色日渐凝重,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工作中又闹了不愉快。


    不过眼下光影艺术周才是重中之重,其他人也无暇关注他们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于是乎,验收结束,光影艺术周如期开展。


    第43章  chapter43[VIP]


    光影艺术周前一天晚上, 霍利斯以工作为借口,一路跟在瑞文身后,死皮赖脸地走进了他的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 瑞文发出警告:“你最好是真的有事儿。”


    明天就要验收他们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了, 一切迫在眉睫, 瑞文不敢掉以轻心。


    霍利斯站在他身后,等关上大门,他才慢悠悠回答:“我紧张, 算不算。”


    瑞文深吸口气, 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字一顿道:“霍利斯——”


    “没开玩笑。”霍利斯倾身, 下巴垫在瑞文的肩膀上,“头一次接这么大的项目,还不允许我紧张一下,而且……”


    瑞文倏地一下睁开双眼:“而且什么?”


    霍利斯偏了下头, 注视着瑞文的侧脸:“你病刚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多个人多个照应。”


    湿热的气息拂过瑞文的脸颊, 他不自在地扭过脸, 白皙的皮肤缓缓透出一股粉红:“好了, 把脸挪开, 抓紧时间,我们再对一下流程。”


    “休息还工作呀, 少爷。”


    瑞文转身盯着霍利斯,没有说话。


    霍利斯露出无辜的表情:“遵命, 少爷。”.


    翌日,餐桌上, 瑞文再三叮嘱:“时间还很充裕,一会儿出门,你记得比我晚几分钟。”


    霍利斯从玻璃瓶里蒯出几勺花生酱,涂抹在烤得焦黄的吐司上面。他抹得仔细,边边角角每个角落都照顾到了。


    抹完了,长手一伸,递给瑞文,漫不经心地回应一个音节:“嗯。”


    轮到自己,一勺花生酱砸在吐司上面,对折,压平,凑合着吃了。


    瑞文拿着烤土司片,强迫霍利斯端正态度的底气瞬间没了。


    这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下场。


    临近出门,瑞文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换鞋。


    霍利斯得了少爷的敕令——先不去管厨余垃圾,等回来再处理,就紧随少爷来到玄关,跟在他身后鞍前马后。


    瑞文换好鞋起身,一边扥了扥衣角,一边对霍利斯说:“你忙你的去呀,跟着我做什么。越是时间充裕,越要警惕,多少人因此迟到了。”


    一早起来,霍利斯的情绪似乎就不怎么高涨,这会儿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听见瑞文的指点,也没心情反驳。


    他胡乱地应和,然后凑近瑞文,嗅了嗅他的颈窝。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瑞文甚至没有想过挣扎,他原地不动,任霍利斯猎犬一般的嗅闻。


    “奇奇怪怪。你闻我的嘴巴,可能还闻得到一股花生酱的味儿。”


    事实是瑞文已经刷过牙了,强烈的薄荷味足以盖过大部分食物的味道。


    “你没喷香水?”霍利斯原本以为自己嗅觉出了问题,没想到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你之前不是说,你给这次艺术周准备了一个味道?”


    提到香水,死去的记忆又来攻击瑞文,他立马开始了反抗。


    只见一个闪身,他朝前跨出一大步,甩掉肩膀上那颗惹他厌烦的脑袋:“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吧。”


    霍利斯下巴忽然没了支撑,依旧惯性,脑袋向下一点,□□却依旧平稳地立在地上。


    时间是早是晚,全是瑞文一句话的功夫。


    霍利斯死活转不过这个弯来,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抵达凤凰广场,瑞文从公文包里掏出工牌,挂在脖子上,下了车,走到入口处,经由机器扫描工牌上的二维码。


    安保人员是第一个到的,负责入口的安保人员瞧见瑞文,熟稔地打起了招呼:“早啊,瑞文议员。”


    瑞文挂上招牌微笑,点头示意:“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安保羞涩地摆了摆手,随后四处张望,“怎么没看见霍利斯议员,他没跟你一起?”


    两党不和的消息确实由来已久,但活动筹办期间,现场工作人员时不时会看见瑞文和霍利斯同进同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两党既远又空,两个人却是现实生活里看得着、摸得到的存在,真实的细节对上缥缈的传闻,一向具有不小的杀伤力。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两党之间的弯弯绕绕。


    “应该在来的路上。”瑞文不想显得他们不和,也不想显得他们太和,他微微停顿一下,补充道,“出发前我联系过他。”


    说完,他继续微笑、点头,越过安保,向活动的中心地带走去。


    一阵清风徐来,擦过瑞文的肩颈,扑进安保的鼻腔,一个震天响的喷嚏,引起每个路过之人的注目。


    安保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儿,就是突然闻到一股香味,也不知道风把谁的香水味吹过来了。”


    他没说的是,香水不难闻、也不呛鼻,是早晨空气太冷,鼻腔黏膜受到刺激,神经末梢将刺激信号传递给大脑,大脑发出指令,身体才会通过打喷嚏的方式,快速排出鼻腔内的冷空气。


    然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瑞文,刹那间脚步更快了.


    眼见开幕式即将开始,大部分人陆陆续续到场。


    瑞文和霍利斯负责的区域不同,忙碌到现在,两人甚至没能碰上一面,反倒是希维尔充分发挥了她作为“砖”的属性——哪里需要哪里搬——和瑞文、霍利斯分别碰了几次面。


    人一多,周围就显得十分嘈杂和混乱,偏偏这个时候,瑞文的手机还响个不停,仿佛全天下的人今天只会拨打他的电话。


    瑞文通过蓝牙耳机说:“喂,你好,这里是圣伦利亚光影艺术周活动现场,我是负责人之一,瑞文·格里菲斯。”


    “挺忙啊。”


    瑞文确实很忙,当即就想挂掉这通电话。有事说事,一副闲着没事干的做派,打电话骚扰他做什么。


    “恭喜你呀,议员。”电话那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番行为跟添乱无异,“我最近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亲临现场,只好打电话祝贺你了。”


    一上来不自报家门,自顾自说这么多,要不是瑞文听出是谁,他差点就挂掉金主之一的电话了。


    瑞文勤勤恳恳营业道:“谢谢你,维克多先生,这次真是遗憾,期待你下次光临。”


    不过小维克多一张嘴,总能让所有人服气:“下次指不定就换谁了,议员,好好努力呀,争取抓住所有机会,但愿以后还能见到你。”


    此时,远在新茨格,安德烈等小维克多说完“不打扰你了”,就伸出一只手,摊开手心,示意他把手机交出来。


    白担心一场,他的嘴足以搞砸一切。


    “着什么急呀,我有说过不给你吗?”小维克多紧紧握了会儿手机,才不甘不愿地重重砸进安德烈的手心,“急个屁呀急,打个电话还要在旁边守着。”


    狗吗,寸步不离。


    安德烈捏着机身转了一圈,没有理会小维克多的出言不逊:“如果你自律一点,少让老师跟我告状,说你上课期间偷完手机,我也不想管孩子似的,管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


    “好了,”安德烈转身,扬了扬没收过来的手机,“电话也让你打了,老师马上就到了,你安心学习吧。”.


    与此同时,瑞文挂断电话,很快把闲得发慌的金主抛之脑后,安心投入到工作。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久后,凤凰广场中心,主席的演讲台搭建完毕。


    演讲台前方是孕育了无数代圣伦利亚人的凤凰河,后面是承载了几个世纪历史的圣伦利亚大教堂。


    自然、人文汇聚一堂,过去、现在交织一起,共同开启对未来的展望。


    广场附近,无数现场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做最后的准备。


    开幕式在即,瑞文和霍利斯的目光于广场上的人群中交汇,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在百忙之中见上一面。


    见面即是分别,瑞文远远地冲霍利斯点了一下头,继续投身工作。


    转瞬间,教堂钟楼钟声第一次响起,分针划过中午十二点,光影艺术周开幕式正式启动。


    所有人各就各位,民理党主席威尔第在后台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手握演讲稿,登上演讲台。


    演讲台是现场最高的位置,周围除了前面安保划出一片空地,其他地方都站满了人。


    他们没有经过训练,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今天最高的地方。


    这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责任的重担。


    威尔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上台阶,走上这个位置。


    一切按部就班,音响把威尔第的演讲内容传遍广场,几分钟过后,演讲逐渐接近尾声,人群中却传来骚动。


    只见从圣伦利亚大教堂背后,飘来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慢慢靠近人群,现场的群众才发现那是一面彩虹旗的全息影像。


    光影艺术周的第一幕光影艺术,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刻出现。


    威尔第停下演讲,与周围人一齐,愕然抬头,注视头顶上发生的一切。


    彩虹旗现身的第一秒,现场工作人员的站位陆陆续续发生了变化。


    霍利斯借此机会,逆着人群,慢慢走近瑞文。


    “估计又是哪个团体想出的招,特意在你们主席演讲的时候投影彩虹旗。”


    坊间时有民众调侃,民理党人一见到“彩虹”元素,就像中世纪人见到了恶魔,不是害怕,就是爆裂地烧毁所有。


    “议员先生确定不是政治斗争?”


    “你是看不起我们,还是对我们有什么偏见,这种拙劣的手段,事后谁不是第一时间怀疑是我们的手笔。”


    霍利斯走到瑞文身边站定。


    他们并肩而立,却面朝不同的方向。


    彩虹旗飘扬飞过,霍利斯的小指擦过瑞文的手掌,始终没有迈进一步。


    “谁都这么怀疑,不如干脆坐实,毕竟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瑞文顿了一下,抓过霍利斯的手,用力一握,旋即松开,补充他未完的话,“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霍利斯不可思议地扭头,比起瑞文的侧脸,先一步抵达的,是一股木质调的柑橘味。


    他曾听说过一个概念——嗅觉是人类最长最深的记忆形式之一。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回忆那年初夏,比画面来得更快的,是鼻腔里回荡的柑橘味,然后才是他们站在彩虹旗下,短暂地牵了一下手。


    第44章  chapter44[VIP]


    彩虹旗帜的光影自大教堂顶端而来, 好似流动的七彩飘带,为广场上的观众搭起了一面彩色的天幕。


    自然光影透过人为光影,不同的颜色在人脸、地面划过, 一时之间, 人间仿佛短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切变得迷幻,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张着嘴,注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彩虹旗飘过广场、河流,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隐没在对岸佩顿酒店的屋顶上。


    不知道算不算巧合, 前不久, 瑞文就站在佩顿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亲眼目睹教堂顶端的彩虹慢慢消散。


    自然、人力两幅相似的盛景都让他撞上了,身边站着还是同一个人。


    人群中,瑞文率先回神,他低头笑了笑, 呢喃道:“哎呀,接下来可有的忙咯。”


    出于对安全和民主的考虑,他们只会检查相关设备, 不会限制民众艺术表现的时间和时长。


    至于表现内容和形式, 中央控制台已经进行了备案, 没有通过审批, 一律不能呈现。


    只是万万没想到,在保守派主席头上宣扬“激进”思想, 历年来前所未闻,几乎头一回。


    看来这几年经济下行, 大家压抑太久,对权威消遣和解构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瑞文再度抬头, 朝彩虹旗消失的方向望去,心想这份任性的背后,可是需要他们去承担代价呀。


    他灰绿色的眼波流转,趁周围人的注意力尚未回收,冲身旁的霍利斯招了招手。


    此时,霍利斯和瑞文面朝同一方向并肩站立,余光瞥见瑞文的召唤,向旁边小小地歪了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听罢,他湛蓝色的瞳孔闪过一丝诧异。


    瑞文刚才的呢喃他没有听见,而且由于立场不同,对于这样的画面,他习以为常,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彩虹旗会对瑞文造成什么影响。


    反应过来后,他惊讶于瑞文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不过转念一想,这是瑞文,又觉得合情合理。


    于是,霍利斯借助人群的遮掩,用刚才瑞文握住的那只手,偷偷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瑞文收回目光,浅笑着擦过身旁之人的肩膀,向着演讲台的反方向走去。


    秩序一旦被打断,就很难恢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威尔第主席应该还剩几句话没有讲完,作为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是时候下场维护秩序了。


    果不其然,他动身的刹那,人群中的年轻人响起了轰鸣般的欢呼。


    大胆、刺激,敢于挑战权威,是他们永恒的主题,不论这一幕是基于何种立场出现.


    威尔第临场发挥,把演讲稿最后几句关于党派执政理念的总结,换成了对活动圆满举办的展望。


    唯一保留的内容,是结合即将到来的劳动节,对劳动人民美好祝愿。


    自此,开幕式伴随着一点小状况,画上了句点,整体差强人意。


    这点小状况并没有影响到群众的热情,反倒进一步挑起了他们的情绪,喝彩、叫喊一声更比一声高。


    瑞文穿梭其中,耳膜差点没被震碎。


    随即手心一阵发麻,整条胳膊仿佛也跟着晃了晃。


    他拿起来一看,是担心周围动静太大,错过了重要的电话,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


    恰好希维尔打来了电话,可惜寻不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瑞文只好挂断,解释了情况,叫她发短信过来。


    【怎么办,瑞文,彩虹旗】


    后面跟了个大哭的表情,看来是欢欢喜喜看完热闹,这会儿总算意识到看热闹的代价了。


    瑞文双手捧住手机,给她回过去:【别担心,我有办法。】


    他一板一眼,检查完没有错别字,标点符号完整,点击发送。


    很快,希维尔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简短的只有一个“OK”的表情包。她对瑞文的信任,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瑞文打眼一瞧,不由想起了分开前,霍利斯比的那个“OK”的手势。


    他收起手机,心想,不知道交代给霍利斯的事情,在办没有。


    霍利斯不仅在办,还远超瑞文交代的范围。


    等到今日活动结束,瑞文携希维尔向主席“负荆请罪”时,态度谦逊,却不卑不亢,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提前去邀功。


    希维尔受他淡然情绪感染,一推开主席办公室大门,看见威尔第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也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今天辛苦你们了。”威尔第面色稍缓,他再看不惯演讲时发生的事情,也无法否认,这件事跟面前两位下属关系不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脑海不时就浮现出七彩画面,脸也跟个调色盘似的,青白交加,热闹的像是在开画展。


    威尔第年过五十,一生循规蹈矩,遵循传统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基于教养,他从未公开发表过对性少数群体的看法,但不代表他对他们就毫无看法。


    生活和工作的立场可以不同,甚至可以完全分开,何况在这件事上,他生活和工作的立场一样。


    头顶飘过一面彩虹旗,哪里是对自由的宣言,明明就是向他和民理党下达的战帖!


    “知道是谁做的吧。”


    其实事后他就叫人去调查了,无人指使,更不是可恶的政治斗争,就是几名大学社团的学生,不知深浅,任性妄为。


    “主席,有一个人,我觉得应该向你报备一下。”


    确实像大学生会干的事情,但整个活动期间,除了公用设备邀请到了供应商,民众不是自备设备,就是租用。


    众所周知,大学生口袋里向来只有三瓜两枣,富裕家庭又对劳动人民的节日不感兴趣,购买、租借,还弄出这么大阵仗,那点三瓜两枣可负担不起,哪怕是凑一堆的三瓜两枣。


    “谁?”


    瑞文想起备案名单上的名字,嘴角忍不住一抽:“丹尼尔·克拉克。”


    威尔第一脸困惑:“谁?”


    “丹尼尔·克拉克,”瑞文重复了一遍,“曾用名丹尼尔·维克多多,是小维克多多先生同父异母、克拉克先生同母异父的弟弟。”


    之前新茨格出差,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瑞文和霍利斯把这个家族查了个遍。


    从老维克多多开始,连带因他生育过、没生育过的情人,名字、生平,瑞文几乎倒背如流,一瞧见“丹尼尔·克拉克”,这位未曾打过照面的“熟人”,他大概猜出“钞能力者”是谁了。


    至于背后的原因,或许在整个事件当中最不重要.


    威尔第沉默了。


    维克多家族几十年岁月沉浮,后代死的死、疯的疯,仅存的健全硕果一位继承了家业,一位早早改随母姓,远渡重洋,逃离了竞争中心。


    可是——


    “我要是没记错,他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改随母姓是态度,表明了对遗产并无觊觎之心,年纪小是优势,说明哥哥姐姐都没拿他当回事。


    包括另一位硕果。


    “所以设备的资金,应该就是他提供的。”年轻有钱,不是“罪魁祸首”实在说不过去,威尔第想要一个交代,瑞文觉得这个交代很拿得出手,“主席,你看,我们要不要致电小维克多先生,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一下他和安德烈两个做哥哥的,居然管束不了一个未成年弟弟。


    威尔第再度沉默。


    他也是昏头了,没有细究背后是否存在隐情,知道跟那群激进派无关,他还略感失望,只是没想到瑞文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金主的弟弟,关系好坏未明也是弟弟,保不齐今后还会合作。


    “算了,”威尔第挥了挥手,脸色因为无力,瞬间苍老了许多,“小孩子调皮,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瑞文为主席身体考虑,拿出吩咐霍利斯收集的数据:“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网上对此的风评态度整体还算积极向上。”


    其实是经过特意筛选的,事实是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最多,还有截取威尔第演讲的图片,把脸涂成彩色的表情包。


    从JPG到GIF,闪耀灯球P头上,脸上滚过红橙黄绿青蓝紫。


    五旬老人无故遭此一劫,瑞文看着就于心不忍,他赶紧联系网监部门的同事,拜托他们多多关注网络舆情,适当降低一些图片的传播速度。


    “哦?”威尔第正了正坐姿,将头上的老花镜拨下来,伸手接过瑞文递过来的资料,逐一翻阅,脸色慢慢放晴,尤其当他目光落在几句对民理党比较中肯的评论上。


    【保守不代表封建,小众并非主流,社会运行离不开民理党执政】


    【贴脸开大都面不改色,大将之风,在下心悦诚服,佩服佩服】


    【有史以来第一回吧,我爸一样的年纪,我都要心疼他了】


    虽然有些词汇不太明白,但不影响威尔第和颜悦色,放两人离开。


    直至进入了电梯,没有旁人,间歇性装聋作哑的希维尔才渐渐恢复,她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地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瑞文双目含笑,注视着她:“女士,进去之前,你也没这么夸张吧。”


    希维尔瞪向他,辩驳道:“你懂什么,你天塌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进去之前要打足精神,现在是劫后余生,所以放松一下。”


    “你说得对。”瑞文认同般点了点头。


    希维尔清楚他是在敷衍自己,冲他皱了皱鼻子,没打算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问道:“你怎么想到找网上的评论给主席看的?”


    “抓住核心诉求。”


    话音一落,电梯抵到停车场。


    最近他们时常在外奔波,今天更是直接从活动现场赶回单位,除了拿给威尔第的资料,其他办公用品全在车上。


    出了主席办公室,直奔停车场,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主席的核心诉求?”


    瑞文和希维尔的车停靠在相邻的车位上,此时瑞文打开车门,一手把着车框,一手撑着车架,对旁边的希维尔说:“这事儿原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但影响不可谓不大,网上肯定会议论纷纷。”


    他顿了一下,坐进车里前一秒,幽幽总结道:“身居高位太久、年纪又大的人,大多脸皮薄。”


    希维尔顿悟。


    此“脸皮薄”非彼“脸皮薄”,而是上位者久居高位,身边不说伏小做低、阿谀奉承之辈,光是打心眼里尊敬他的人就不会少,遑论当面打脸。


    突生变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后续造成的不良影响,有时候引导舆论不完全是给下面的人看,也是在维系上面人的面子。


    希维尔啧啧称奇,上前拍了拍瑞文的引擎盖,笑着赞叹:“真有你的。”


    说完,扬长而去。


    瑞文充分发扬绅士风度,让女士先行。


    等到隔出适当的距离,他准备启动车辆,手机自带的出厂铃声响起。他拿起来一看,主席不让打扰的金主,反倒来打扰他了。


    第45章  chapter45[VIP]


    瑞文刚接通电话, 一声“下午好”堵在嘴边,对面就迫不及待道:“听说丹尼尔那小子在你们主席头上飞舞彩虹旗?”


    消息真够灵通,也不知道是傀儡皇帝扮猪吃老虎, 还是摄政王专门授意。


    “小孩子嘛, ”瑞文不在乎, 捡起威尔第的话就开始敷衍,“调……”


    敷衍到一半,对面直接打断道:“十六七了还小孩, 没两年就成年了, 杀人可要偿命了!”


    瑞文:“……”


    “不过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 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关健时候居然给你放个大。”对面刚骂完,转眼就夸起来了,赞扬之意溢于言表,“还真是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呀,哈哈!”


    瑞文:“……”


    所以打电话过来,到底是要请罪, 还是炫耀孩子?


    “事后我看网上的视频, 你们主席那张脸哟, 七彩里透着绿, 还有那张闪耀灯球的表情包,”对面咯咯笑个不停, 仿佛公鸡打鸣一般,“艹!我当时就想发给你, 这世上还有比看领导笑话更有趣的事吗?”


    笑声停止,他的情绪瞬间变了, 隔着听筒模糊传来“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的声音,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


    “丹尼尔的混蛋大哥,”他立马说出旁边的人是谁,愤愤不平道,“我又不是未成年,管我骂不骂脏话!”


    瑞文有些看不懂他们奇怪的家庭关系了。


    这是摄政王还是妈,还管上傀儡皇帝骂不骂脏话了。


    继续听他絮絮叨叨,梦到哪句说哪句,等到终于伺候完金主,瑞文向来挺拔的脊梁不由地弯了一度。


    一天两通电话,霍利斯都没有打这么勤过。


    说到霍利斯。


    他把瑞文吩咐的资料交到他手上后,也马不停蹄地赶回单位,向领导汇报民理党的笑话.


    曙光党办公区域,霍利斯皮鞋鞋跟踏在光亮的瓷砖上。


    下班时间,值班员工听见脚步声,匆匆抬头,瞥了一眼远处忽然出现的男人,又匆匆低头。


    工作消磨掉了他们所有好奇,他们见到霍利斯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为什么来了,但是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掀起波澜。


    与工作有关的八卦还是工作。


    霍利斯目不斜视,直奔哈利办公室。


    下班时间,顶头上司早就收拾好跑路了,留下下属应对下属的下属。


    霍利斯敲门进入,与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对视:


    “来了,坐。”


    霍利斯颔首,走过去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对面的哈利四十上下,面容还算保养得当,但两鬓已经斑白,说不清楚是年纪到了,还是压力太大。


    他常年保持笑容,眼角细纹堆积,不笑还好,一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矛盾得有些诡异。


    眼下他就笑着对霍利斯说:“霍利斯议员,下班了还叫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下今天早上的情况,看看我们有没有忽略掉什么细节。”


    彩虹旗事件,给两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民理党既懊恼怎么不是曙光党的手笔,又不希望真是他们的手笔。


    曙光党暗叹可惜,大好机会白白错失,但也担心党内人员闷声搞大事,好好的节日沦落为两党的擂台。


    还好调查结果一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同时隐隐约约还有些失望。


    “有,”霍利斯开门见山道,“备案名单里有小维克多的弟弟,丹尼尔??克拉克。”


    哈利诧异,笑容不再,眼角的细纹都抻平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孩子还没成年吧。”


    “没错,他今年十六岁。”


    哈利的反应和威尔第差不多,回神后,他以为就是青春期少男自我意识过剩,整天做梦想搞个大的。


    不过比起这点,他更在意的是:“那孩子也是……”


    自知失言,哈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利斯左边断眉猛然一跳。


    也?也是什么?


    “这倒是一个被我们忽略的细节,但按理说,不应该呀,名单上没有姓’维克多’的。”哈利恢复笑容,眼角的细纹如两条跳动的鱼尾,“霍利斯议员,你是怎么发现的?”


    霍利斯说出了和瑞文相似的话,只是更简明扼要,多一句废话没有。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哈利端正的五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一副对八卦敬谢不敏,偏偏无意中听了几嘴,并非一无所知的模样。


    霍利斯忽然觉得有些腻味,比跟父亲佩顿对话还要烦躁。


    这个时候,一通电话中断了二人的交谈。


    沉默延续了两秒,他们像面对不速之客似的,齐刷刷地望向桌子上伴随铃声振动的手机。


    哈利似乎比霍利斯还要惊讶,手在空中停止了一瞬,才伸过去拿起手机。他将手机屏幕朝向自己压了压,带着歉疚的口吻说:“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忙碌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


    霍利斯从容起身,合上办公室门的一刹那,微弱的铃声通过缝隙溜进了他耳朵里。


    还不接么,铃声快停止了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抛之脑后,他轻轻关上门,转身向外走去。


    办公室里,哈利把手机放回去,脊背往后一靠,整张脸掩入光影之中,晦暗不明。


    半耷拉的眼皮看不清他眼底的深意,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铃声响至最后一刻,屏幕重新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瑞文挂断金主的电话,指尖在通话记录上方划拉,顿了一瞬,旋即锁屏,把手机扔在中控台的放置位上。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踩下油门。


    回到出租公寓,天边渐暗,屋内一片灰蒙,像是镀了一层膜。


    明明早上才离开,不过一个白天,积攒下来的人气仿佛随着最后一丝天光远去,瑞文站在没有开灯的玄关,一动不动。


    原本勉强够用的空间,此刻似乎显得格外空旷。


    习惯真是可怕。


    瑞文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想要掏出手机,当他触碰到坚硬的外壳时,瞬间清醒,转而收回手,揿下开关。


    灯光骤亮,光线溢满整个空间,瑞文对于面积的错误感知消失,下一秒,铃声划破沉默,空旷不再。


    “忙完了。”瑞文开启免提,坐下换鞋,语气轻松地闲话家常。


    “刚出来。”电话正是霍利斯打来的,这会儿他坐进了车里,密闭的车厢、停车场断断续续的信号,瑞文说话都有了回音。


    瑞文关闭了免提,举起手机放在耳边,隔着一点距离询问情况:“怎么样了,贵党主席的心情如何?”


    “应该还不错。”霍利斯开出停车场,信号恢复,说话也正常了。


    “嗯?”瑞文挑了挑眉,不甚明白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演讲时威尔第气得脸都绿了,这位老对头的心情就只是还不错?


    “因为没见着人,向哈利议员汇报的工作。”


    “留的副主席,待遇也不错了。”


    “是副主席候选人之一。”


    瑞文脱下西装外套,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挂衣服:“不是迟早的事儿。”


    电话那头,霍利斯轻笑一声,笑声传到瑞文耳朵里,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隐隐不瞒,又有些好奇道:“你是听到了什么内幕消息吗?”


    比方说竞选黑幕,亦或是中途杀出爆冷选手。


    “最好别问,有没有我都不能告诉你。”


    瑞文刚扼杀掉好奇心,又听见霍利斯说:“何况我没有。”


    “那你笑什么?”瑞文眨了眨眼睛,还笑得充满了讽刺意味。


    “结果未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谁知道迟早会是什么事儿。”霍利斯笑得更开怀了,但顾及正在驾驶,好险没笑得前俯后仰:“所以我叫你最好别问。”


    瑞文:“……”


    牲口。


    霍利斯忍住笑意,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心声:“又偷偷骂我,肯定又是那些词儿,少爷,你看了那么多书,什么时候扩充一下骂人的词汇库。”


    被要求扩充骂人的词汇,瑞文平生所见,前所未闻。而且他依稀有一种感觉,提出这种要求的人,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瑞文顿时如鲠在喉,骂人的“牲口”仿佛变成了一句奖励,丧失了它原本的意义和骂出口时的畅快。


    一拳打在棉花上,也没他现在这么难受。


    “怎么不说话了,已经在准备下次骂我什么了?”愉悦的语气里,像是真的隐含着期待。


    我骂你是个真牲口。


    霍利斯说得没错,瑞文翻来覆去只有这些词汇,从牲口到真牲口,已然是他的极限了。


    “你就行行好,免开尊口吧。”瑞文叹了口气,比谁脸皮更厚,他向来不敌霍利斯。


    霍利斯听话地闭上了尊口,瑞文耳根子清净了片刻,他的手指来到衣领,单手解开一颗扣子,轻声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不回来了。”


    “为什么呀?”瑞文的手指停在下一颗纽扣上,声音里全是疑惑,像是不理解霍利斯还有不回来这个选项。


    习惯真是可怕。


    霍利斯解释道:“哈利议员通知,明天一早在单位集合出发。”


    紧接着他“啧”了一声,瑞文能听出来他的情绪并不高,或许有些感觉是比较出来的,瑞文忽地轻松不少。


    “工作为重,议员先生可不要辜负领导的期望哦。”


    “哪门子期望,按时到达、不要迟到的期望?”瑞文毫无表示,反而有些高兴,霍利斯越发不耐,忍不住呛回去。


    瑞文学着他“啧“了一声:“你工作的怨气怎么比鬼还重。”


    那倒没有,霍利斯只是单纯为见不到瑞文而烦躁,又因瑞文的不在乎而心生怨怼。


    事已至此,他提醒瑞文:“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儿。”


    瑞文还真忘了:“什么事儿?”


    “新茨格,宴会邀请函。光影艺术周不过一星期,转眼即逝。”霍利斯哼笑,再度提醒,“瑞文议员,这次你可别忘了提前做好准备。”


    第46章  chapter46[VIP]


    一个星期的光影艺术周转眼即逝, 初期狂欢,中期平静,后期阑珊, 工作量也随之下降。


    除却第一天震撼的彩虹旗, 之后几天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没有再发生过于出人意料的事件。


    闭幕式演讲台上,两党主席先后上台发表演讲,为此次光影艺术周画上句号。没有错就是对, 瑞文自节日伊始, 一直悬浮着的心脏, 总算可以安稳落回胸腔。


    然而, 金主的电话如约而至,他差点因此患上了“金主电话”PTSD。


    瑞文紧紧抿住唇瓣,时刻吊住一口气,免得泄得太早, 让金主听出他的真情实感,虽然他对金主的智商并不抱期待。


    他要是能读懂情绪,不至于接二连三, 电话不断。


    寻了一个人少安静的环境, 瑞文克制住PTSD发作, 接通电话:“你好, 这里是圣伦利亚光影艺术周活动闭幕式现场,我是负责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小维克多打断道, 旋即音量陡升一个八度,竟有隔着两台手机, 穿破瑞文耳膜之势,“难道你没存我电话?”


    瑞文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这则号码何须保存, 瑞文已经眼熟到快比得上自己的号码了,连霍利斯都没有这般待遇。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保存了。


    瑞文实话实说,小维克多不依不饶:“保存了你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俩不熟。”


    说来可笑,他们俩什么时候熟过?


    不过是就是见了两次面的交情,多日来莫名其妙的电话,友谊之桥居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搭建好了?


    有钱就可以非法占据他人的心灵建设桥梁?


    瑞文凭借切断电话的勇气,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小维克多先生,请问你这边是有什么吩咐吗?”


    有事说事,没事就把电话给他挂了!


    小维克多先生没有因为受到尊敬而有所改变,他依旧踩着瑞文耐心的底线,梦到哪句说哪句,然后赶在瑞文耐心告罄之前,抓住了这次机会,总算进入正题:“今天打这个电话,是为了让丹尼尔给你们赔礼道歉。”


    他的语气听起来比瑞文还要愤愤不平:“这小混蛋,想一出是一出,无故给你们增加了工作量,现在这个社会,上个班多不容易。前几天他没回来,今天终于是逮到他了!”


    瑞文竟有些感动。


    此时此刻,他除了同是天涯打工人之感,还有资本家走下高台,体恤下层民众的荒谬感。


    鳄鱼的眼泪他实在不想品尝,打算客套两句,将此事翻篇,电话那头,小维克多却迫不及待地叫来了混搭弟弟:“你还不快过来!”


    嗓门之大,瑞文又不得不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形式主义没有必要,人前教弟更不可取。


    瑞文后悔一开始为什么不找借口挂断电话。


    “喂……”听筒里,一道不情不愿的陌生声音响起,顷刻间,又传来了熟悉的呵斥,“喂什么喂,拿出态度来,好好给我道歉!”


    对面深吸了口气,瑞文仿佛观看了一出大戏。


    “很抱歉,瑞文议员,因为我不成熟的行为,给你添麻烦了!”


    瑞文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但也对这样的行为感到无语,而且无语过后,还得配合演出,他才是需要深呼吸的那位。


    “没关系,都过去了。”


    真的,赶紧让这件事过去吧!


    下一秒,电话那头换成了打电话的人:“好了,道歉完了,该赔礼了。”


    瑞文逐渐傻眼了:“啊?”


    ——维克多集团终身VIP,所有产品一律八折,享受一对一服务、生日专属礼物、新品优先购买等权利。


    联想到维克多集团庞大的商业帝国,十几个子女争来争去,如今依然屹立不倒,足以见得这份赔礼的丰厚程度。


    “一点心意,还望笑纳。”小维克多多难得说出一句人话,然而,下一句,他说,“你放心,直到维克多集团倒闭之前,这些福利永久有效。”


    瑞文:“……”


    这份终身VIP突然变得烫手,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场活动又不是他一个人策划的。


    “谢谢你,小维克多先生。”或许这个人生来就是克他的,瑞文丝毫没有往商战、政斗上面思考,短暂的接触,对方应该不是那种人。


    小维克多的确不是那种人,他电话打了,道歉道了,赔礼也赔了,照惯例要上交手机,安德烈却突然叫丹尼尔出去。


    他双眸一亮,以为安德烈转性了,然而,房门合上的那一刻,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他的面前。


    双眸立刻没有光了,嘴巴翘的能挂上油壶。


    “给!”小维克多啪的一声,把手机狠狠砸到摊开的掌心里。


    他不过是一个靠出卖灵魂,换取一点通话时间,结束后还得上交手机的成年男性。


    丹尼尔一个未成年人,手机使用权都比他自由!


    安德烈手掌微微发麻,指尖不由地抽动,他没有在意,反倒饶有兴致地注视面前的青年。


    青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当即恶声恶气道:“看什么!”


    安德烈笑得意味深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


    小维克多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去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安德烈不置可否,嘴角的弧度不变,轻轻晃动手腕,用手机的边沿敲了敲大腿。


    一下一下,理清着思绪。


    还不够吗?


    他不禁思考,A,你还想要什么?.


    与此同时,光影艺术周闭幕式现场,


    瑞文又一次伺候完金主,浑身只剩下疲惫,想要升职加薪的欲望空前高涨,顺便后悔当初拒绝霍利斯把资本家挂路灯的提议。


    只是他脑海里刚一浮现霍利斯,这个人就出现了。


    他不知道何时来的,瑞文一结束通话,他的声音随后响起:“他经常给你打电话?”


    “谁?”一语双关,既问谁在说话,又问问的是谁。


    霍利斯从一处墙角现身。


    瑞文平静得仿佛猜到了墙角有人,也没深究他为什么在那儿,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的问题:“偶尔。”


    “还不是第一次?”


    瑞文:“……”


    他是不是被人做局了。


    两个目前最令瑞文招架不住的人先后出场,他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地跳动,望向霍利斯的目光,散发着浓浓的无力感。


    “赞助商,打电话来问问情况不是很正常。”瑞文观察了下周围,抬手阻止霍利斯说话,“好了,马上要散场了,有什么事儿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说完,他点头示意,回归工作状态。


    回归不过几秒,霍利斯发来了新的信息。


    【我是来想提醒你,别忘了今天晚上的庆功宴。】


    【还有,你答应过我的事。】.


    光影艺术周结束后的庆功宴,历来就是传统。


    只是今年不小心突破了一项传统——两党人士为了把合作之名贯彻到底,于会议大厦宴会厅齐聚一堂,高举手中的饮料,祝贺此次艺术周圆满结束。


    至于为为什么喝饮料?


    原因无他,就是担心各自党派有酒品不好之人,两杯酒水一下肚,在敌对阵营面前闹出笑话。


    民理党和曙光党,为了不给彼此看自己的笑话,以及热衷于看对方的笑话上面,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一致到宴会像开会,他们熬到适当的时间,纷纷化身灰姑娘,提起裙摆、裤腿,急速离开大厅,生怕魔法失效,两党回归真实的相处状态。


    瑞文在一副丧尸围城、人群奔走的画面里闲庭信步,他跨下最后一步台阶,手机在口袋里咻的一声,拿出来一瞧:【明晚来我这儿。】


    没头没尾,一看就是霍利斯发来的。


    工作还处在收尾阶段,他就迫不及待,希望瑞文亲自把自己送上门。


    瑞文轻哧一声,打开车门的瞬间,听见一旁传来响动,抬头一望,刚才还在给他发信息的人,此刻就站在相邻的车位上,和他一样,准备上车。


    由于工作性质,他们一同从广场出发,车辆毗邻停下,现在又要一同离去。


    瑞文就着打开车门的姿势,朝霍利斯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示意他收到了信息的同时,假意在其他人面前维持体面的道别。


    “合作愉快,议员先生。”腿脚慢一点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凝望这对双子星,聆听瑞文不知真假的客套话,“期待下次合作。”.


    光影艺术周是告一段落了,但瑞文身上的担子还没有完全卸掉。


    前一晚,庆功宴上味同嚼蜡,倒是早早收工,由于没有酒精作祟,按时回家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精神饱满,赶在五一劳动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先去广场验收设备情况,再去单位向领导汇报结果。


    这也是霍利斯把福利时间定在今晚的原因,他再着急,也要先紧着手头上的工作,否则瑞文第一个不答应。


    等到瑞文终于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夜幕降临,天色逐渐加深,在白天和夜晚交替的时刻,他踏上了一条鲜少驶入的道路。


    忙活了一天,他几乎没有休息,体力早已透支,但精神却出其的亢奋。


    驾驶座上,他不自觉地向下踩油门,一点一点提速,直到前方绿灯变红,他才压着最低时速转到刹车上。


    à?¤¨?i¤-?à§???惯性使他猛地向前一倾,安全带又把他弹回座椅,他木然地睁着一对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注视前方的红光。


    鲜红得近乎刺眼。


    抵达霍利斯市中心的大平层,瑞文顺利地开了进去。


    这里他不常来,但他来的第一天,楼下大门就登记了他的车牌号,电梯、防盗门记录了他的信息,全程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凭借指纹开锁,瑞文开门进去,先一步到达的霍利斯,这会儿正在厨房忙碌。


    “回来了。”大平层之大,大到瑞文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之久,霍利斯才露了个脸,“先吃东西,还是先洗澡。”


    瑞文准备换鞋,嘴上回答“先吃东西”,心里想的却是先毁灭世界。


    一连两天,资本家和资本家的儿子先后跳了出来,工薪阶层的瑞文也难保持心理平衡。


    “好。”得到答复,霍利斯掉头回了厨房。


    玄关没有配备换鞋凳,瑞文扶着墙壁,脚跟脱离鞋跟,低头巡视一圈,地板光亮得能够印出他的身影。


    他又忘了,此处是两梯一户的格局,门口还有好大一片空间,鞋柜可以毫无阻碍地放在那里,但他不得不出门换鞋。


    迥异的生活习惯,瑞文从早忙到晚,亢奋的精神已在路上消耗完毕,生理、心理双重劳累,许久未曾有过的怀疑再度袭来——


    这样的日子还有必要继续吗?


    第47章  chapter47[VIP]


    回到屋内, 霍利斯端着盘子出来,再次听见关门声,他丝毫不觉得奇怪, 语气里充满了肯定:“你又忘了要在门口换鞋。”


    瑞文兴致不高, 随意地“嗯”了一声, 算是回复。


    “行,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霍利斯返回厨房, 继续端菜, 瑞文跟在他身后, 落后他两步左右。


    霍利斯边忙边说:“下次我记得把拖鞋拿进来。”


    瑞文的心情奇异地好转了一些。


    问题的解决办法不是花费时间、工程改变房子布局, 而是简单地在屋内摆一双拖鞋。


    霍利斯没有因为他个人小小的因素,就改变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他在感觉有被重视的同时,心里没有增加一点负担。


    于是, 瑞文没有拒绝,仍然“嗯”了一声。


    他的心轻松了不少,言语却多了几分重量。


    饭后, 霍利斯去厨房洗碗, 瑞文听着哗哗的水声, 端着杯子静默几秒, 忽然提议道:“我给你配一台洗碗机吧。”


    光吃不干,他还做不到可以安心坐享其成的程度。


    “不用。”霍利斯的嗓音从水声里穿透而来, “我们不经常来这儿,不过可以等你退租的时候, 带着那台洗碗机一起搬过来。”


    瑞文放下杯子,起身向阳台走去。


    带着那台洗碗机一起搬过来, 陪嫁么?


    新世纪他们可不兴传统的婚丧嫁娶。


    霍利斯以为他默认了,洗碗洗出了愉悦新高度。


    瑞文只是单纯不想接他的话,甚至觉得那台购物网站上随手购买的洗碗机,跟此处简直不像同处一个世界。


    尤其当他站到阳台上,面对一片落地窗。


    大平层会根据楼层售价不一,霍利斯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住顶层,但是中间位置的视野,足够瑞文一览众山小了。


    同样是比较空空荡荡的布局,瑞文因为东西少而显得空,霍利斯则是因为面积大。


    门口换鞋的触动又一次袭来,瑞文不由自主地带入那台洗碗机的视角,他与此处,是否也来自不同的世界。


    命运不置可否,霍利斯洗好碗过来,冰凉的手盖在瑞文温热的后脖颈。


    伴随瑞文一个激灵,霍利斯恶作剧得逞似的坏笑道:“不是说怕高,这会儿又不怕了。”


    所有触动烟消云散,瑞文扯掉脖子上的手,只是碰到指尖的凉意,他心里蓦地一软。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亦没有到过完河就拆桥的程度。


    虽然他没搞懂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玻璃罩着呢,”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瑞文只好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反正他死活不会去攀岩,“又掉不下去。”


    这回轮到霍利斯不置可否,他一挑左边的断眉,转过瑞文的身体,继续面向落地窗,下巴垫在他的肩上,静静陪他观赏了会儿窗外的风景。


    静不过半分钟,霍利斯忽然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传说中的永恒桥。”


    永恒桥是圣伦利亚的一处古迹。


    作为满是古迹的千桥之都,永恒桥原本并不显眼。


    起因是近代世界大战,作为胜利的一方,当获胜的消息传来,奥洛共和国的军队恰好在永恒桥上,于是挥舞胜利的旗帜,此桥因此更名为“永恒桥”,象征正义永远胜利。


    瑞文循着指尖放眼望去,随后默默掰过霍利斯的手指,校对方向。


    霍利斯自然改口:“哦,那里,还是你眼睛好使,很适合攀岩。”


    “……”


    瑞文无言地拉平了嘴角,一度想马上进行答应过霍利斯的事情,好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


    是时候了,瑞文扭脸对霍利斯说:“去洗澡。”


    霍利斯依旧靠在瑞文的肩膀上,微微仰起脸旁,眨巴着那对剔透的蓝眼珠,发出诚挚的邀请:“一起?”.


    瑞文断然拒绝了霍利斯的邀请,一个人在主卧的浴室里磨磨蹭蹭,出来时,霍利斯的头发都吹干了。


    不比样板间一样的公告空间,霍利斯的卧室显得温馨不少。


    墨绿色的床铺和窗帘,柔和光亮的木地板,灯光洒下来,处处透着温暖。


    两个床头柜上面,一个放着方方正正的小闹钟,厚实的脑袋憨态可掬,另一个立着一架台灯,灯罩上趴着一只狮子玩偶。


    瑞文第一次见到时,替这份童心感到惋惜,对比他样板间里的样板间卧室,真是委屈了霍利斯这位真少爷。


    此时,真少爷拿起吹风机,走到坐在床尾沙发上的假少爷身后,手往前一伸:“还记得吗?”


    瑞文垂眸,抬头不解地望向身后的男人:“吹风机?”


    难道又是什么新科技,比方说长得像吹风机的收音机,就像之前那架长得像立式麦克风的吹风机。


    “嗯。”开启吹风机的前一刻,霍利斯补充道,“我就猜到你不记得了,这就是之前作为交换,我从你那儿拿走的吹风机。”


    瑞文:“……”


    假少爷无语凝噎,真少爷熟练地吹起头发。


    少爷命,长工身,再怎么无语,假少爷也默默为真少爷感到不值。


    风声停歇,那点不值也没了。


    瑞文随着霍利斯进入另一个房间,与卧室温馨的氛围相比,此处空旷阴森得仿佛一座牢房。


    的确是布置成了一座牢房。


    当初霍利斯翻出来的视频,就是一位军官在审讯犯人,但毕竟不是什么正经视频,审讯内容很快变味。


    瑞文骨子里的含蓄难以更改,他看点成人视频,向来不喜欢开门见山,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不说相识恋爱全部演绎一遍,至少得有个过程。


    至于怎么就拐到了审讯剧情,他也记不清了,反正视频下载下来一段时间,还是前不久在霍利斯的挟持下观看的。


    眼下空荡的房间,只有正中间放了把椅子,服装、道具堆叠在椅子上面。


    霍利斯走过去,拿起衣服,递给瑞文,瑞文不可思议地指着衣服,又指向自己:“我穿?!”


    一直以来,他以为他是那位坐到最后,光动动嘴皮子的角色,没想到在霍利斯的设想里,他才是那个忙到停不下来的“长工”。


    霍利斯的脸色也有些怪异:“你想做被绑的那个?”


    绑不绑不重要,重要的是瑞文想坐着走完全程,何况:“真绑呀?”


    霍利斯望着椅子上的道具,挑了挑左边的断眉:你以为呢。


    他以为就是双手背在身后,做做样子,意思意思得了。


    “行吧。”言出必行,瑞文双手握拳,伸到霍利斯面前,“哦,搞错了,是你。”说完,他放下手,接过霍利斯手中的衣服,冲他勾了勾手指。


    霍利斯没有照做,转身拿起道具,调笑道:“这么喜欢,下次换你来。”


    瑞文眉宇一蹙,对霍利斯倒打一耙的行为感到不解,明明是他在舍命陪君子,配合霍利斯完成这场荒唐的闹剧,怎么就成他喜欢了。


    他眉头拧紧眉头,实在想不明白,于是转移注意力,转去观察霍利斯提供的服装。


    这一观察,就让他看出了不对劲。


    “你等等。”瑞文叫住翻出一条领带的霍利斯,眼睛死死地盯着衣服肩章的部位,“你这件衣服设计的有问题。”


    霍利斯开出的条件,是瑞文和他扮演一则影片的场景——抓捕犯人、审讯犯人,最后惩罚犯人。


    有剧情、有演技、有颜值,还是在瑞文电脑里翻到的,霍利斯以为电脑的主人好这一口。


    所以他看似在为自己谋取福利,实则把瑞文的诉求纳入了考量之中。


    不会沟通的下场就是这样,每一个人都觉得在为对方让步。


    然后全程没有商量,或大或小的问题就会集中起来,于某个时刻统一爆发,眼下正是这一时刻。


    “什么问题?”霍利斯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但还是不死心地握着领带走了过来,站在瑞文身旁,随着他手指的方向,逐一望去。


    不出所料,他没有望出来任何问题。


    瑞文不得不出声为他解惑:“肩章和服装的时间对不上,袖口的纹路也不是同一个历史时期,简而言之,这件衣服是一个大杂烩。”


    霍利斯一边认真聆听,一边在心底发出肯定——看来瑞文是真的喜欢。


    “接下来怎么办?”霍利斯不由心想,或许喜欢可以抵御一切。


    然而,他失算了,瑞文看着衣服欲言又止,哪怕是他,也睁眼说这是默认的意思。


    霍利斯遗憾表示:“算了,给我吧,我重新换一件,到时候叫你来参考。”


    瑞文摸了摸布料,觉得有些可惜了:“不能退了吗?”


    手感不错,价格应该不菲,退掉既环保,又能回点血。


    霍利斯摇了摇头:“吊牌摘了,也洗过了,退不了了。”


    衣服要穿在瑞文身上,他肯定会做准备,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拿给他就穿。


    瑞文注视衣服,沉默良久,霍利斯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要不给我一点时间,我拿去改一改。”


    有些出乎意料的回答,霍利斯怔住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改?”


    “嗯哼。”瑞文轻声反问,“不然你改?”


    “对呀,”霍利斯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会缝扣子。”


    瑞文懒得纠正他,会缝扣子和会改衣服,中间差的不止一心半点,说是天堑也不为过。


    霍利斯却沉浸在了某种情绪当中:“你还记吗,你给我缝过扣子。”


    瑞文没当回事,随口附和:“怎么可能忘记,我给你缝了那么多次。”而且今年三月的跨党派协商会议,他才给霍利斯缝过。


    “那么,”霍利斯喉咙里仿佛含了团棉花,嗓音无比艰涩,甚至有些许哽咽,“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缝扣子的时候吗?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缝扣子的举动太过日常,次数还不少,瑞文实在回忆不起来。


    看对方激动得快哭了似的,瑞文不禁怀疑,难道是霍利斯多了一段记忆,亦或是他少了一段记忆。


    而且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他可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缝扣子。


    “你跟我来。”霍利斯趿着拖鞋,拉着瑞文返回卧室,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拉开抽屉,起身时,手里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瑞文注视盒子上logo,思考是什么品牌,听见霍利斯却殷切地嘱咐他:“你打开看看。”


    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大理石浮雕袖扣,雕刻的是一对人像。


    瑞文很快认出来,这是某个品牌某年情人节,以各国爱情传说为摹本,发售的情侣人像袖扣。


    他当时觉得设计不错,就买了一对,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好巧,我也买了。”瑞文颇为惊讶道,“不过后来好像找不到了。”


    霍利斯深吸了口气,尽管早有预料,但到了这一步,瑞文还是想不起来,火热的心上瞬间浇上一盆凉水,湛蓝色的瞳孔也因为复杂的心事,深邃得仿若白昼夜晚交替的天空。


    随后,他抛出一个更令瑞文惊讶的消息:“这就是你那对找不到的袖扣。”


    他一字一句,咬着牙、发了狠,爱与恨在心间不断交织。


    第48章  chapter48[VIP]


    瑞文彻底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他又一次陷入纠结, 究竟是霍利斯多了一段记忆,还是他少了一段记忆。


    “怎么会在你这儿?我什么时候给你的?”瑞文努力地回忆着,还时不时为记忆力未老先衰而感到痛苦。


    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难以集中注意力思考, 思绪偶尔跳脱, 直接跳到干脆去医院挂个号,检查一下脑子。


    不过该挂什么号来着,神经内科, 还是精神科?


    霍利斯漠然注视眼前的青年陷入困境, 嘴角倏地往下降了好几个像素点。


    何须瑞文自我怀疑, 他都对他的记忆力不抱任何期望了, 想不起他这个人就算了,还把整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你到底还给多少人缝过扣子?”霍利斯一字一顿,搜刮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和瑞文有关的名字, “希维尔·贝勒米?杰米?艾米莉?还是西蒙?”


    瑞文木讷地听着这一串名字,发出了每一次听见过后的困惑:“谁?”


    他不仅觉得陌生又奇怪,连唯一连名带姓的名字——希维尔·贝勒米, 都没有反应过来是谁。


    “不是, ”面对指控, 瑞文总算找回理智, “除了你,我还给谁缝过口子。”


    还有, 除了霍利斯,还有谁会随随便便任他缝扣子。


    闻言, 霍利斯却奇迹般平静了下来,瑞文能看见他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


    瑞文:“……”


    平白无故, 他遭受的控诉算什么,算他倒霉?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霍利斯依旧不死心,继续问下去,非要求一个真相。


    瑞文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在霍利斯轮番的追问下,良好的教养令他产生了罪恶感,表情甚至无措了起来。


    见状,霍利斯终于死心了,幽幽地吐了一口长气。


    “前后还不到四年,瑞文·格里菲斯,我的变化有这么大吗?”.


    事实证明,他的变化的确有这——么大。


    瑞文凝望着戴上黑框眼镜的霍利斯,上前用手捂住他左边的断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全身上下,就这块疤最显眼了,你说你变化大不大!”


    当初第一次遇见霍利斯,二十出头的青年青葱水灵,眼底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经受工作摧残过后的沧桑。


    还有稍短的卷发、黑框眼镜和朴素的西装,以及完好的眉毛。


    瑞文掌心不断上下移动,心里越发肯定,眉毛是否完好,对霍利斯的长相和气质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一个是俊朗可靠的青年,另一个就是刀尖上舔血三十年,脱下西装,满背纹身,蓄势待发的□□打手。


    所以,他怎么好意思问得出来,他变化大不大。


    态度还相当强硬,掷地有声地指责他为什么没有认出他。


    他长的是人眼,又不是人脸识别,四年前偶然一次举手之劳,过后无人提及,不就逐渐淡忘了。


    何况他做好事,又不是奔着回报去的。


    不过多年前的一件好事,在多年后突然有了回响。


    接受帮助的人走到给予帮助的人面前,分享了他们都最想要的那个结果,前期还未忘却时的祝福、希望流转回来,这份迟到的惊喜经过时间的冲刷,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善举终得善报,瑞文竟然有些哽咽。


    他衷心地说出那句迟来的祝贺:“恭喜你呀,面试通过了。”.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回归现实,面对控诉,尽管道理在他,瑞文也生出了困惑,不由地嘀咕道。


    这是一块陈年老疤,瑞文有从霍利斯那里得知形成的时间。


    童年时期狮子抓伤的痕迹,反正不会是这四年期间。


    “眉笔。”霍利斯淡淡地吐出一个单词。


    “啊?”瑞文头脑风暴中,一时空耳,听成了英语单词,“也许什么?”


    霍利斯:“……”


    也许他会魔法,能够施展断眉消失术。


    “是眉笔,”霍利斯眼里漾出湛蓝色的笑意,注视瑞文的目光,近乎一种似水般的温柔,“化妆的时候,用来画眉毛的一种笔。”


    他笑着摇了摇头,调侃道:“看出来了,瑞文议员天生丽质,不需要多余的修饰。”


    在奥洛联邦官方用语当中,“眉笔”的发音近似中文的“眉笔”,也近似英语的“maybe”。


    瑞文下意识往熟悉的方向靠拢,其他纯属知识盲区了。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天生丽质的皮笑肉不笑。


    霍利斯缓慢地道出来龙去脉:“面试前,我表哥觉得断眉可能会影响成绩,就想办法找了根眉笔,把断掉的位置补上,至少看起来能够正经一点。”


    何止是正经了一点,按照他挑眉的习惯,旁人看来是挑衅,还是一个单纯的动作,一目了然。


    前后气质反差之大,不怪瑞文没将人对上号。


    “眉毛就算了,”霍利斯勉强接受瑞文没认出他的原因,“袖扣呢?你自己的东西你也认不出来?”


    他越想越无奈,一口气堵在喉管,都不知道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叹气了。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他认为是瑞文性格使然,低调不爱出头,如此戏剧性的相遇,天知地知,他们两人知就可以了。


    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与浪漫。


    不曾想,默契与浪漫才是他的设想,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瑞文摸了摸鼻子,没想到比相遇更戏剧化的,是他的记忆力。


    再说了,袖扣又不是什么稀有物品,他一柜子以黑白灰为主调的袖扣,没认出来情有可原。


    如果当初送的是霍利斯那对蓝宝石袖扣,他保准一记一个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怀。


    而且好巧不巧,类似的经历,他也有。


    “这不就跟我戴眼镜是一个道理么。”


    霍利斯不可避免地想歪了,由衷地发出疑惑和感慨:“什么意思?你戴不戴眼镜都很好看。”


    瑞文无语的同时,还有几分窃喜,毕竟霍利斯一脸真诚,被人夸赞,终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跟你一个意思。”人在高兴的时候,不免就多了些许耐心,“我又不近视,当初面试戴眼镜,也是听了别人的建议,后来就是为了避免麻烦。”


    避免被人打量,也避免被人探询隐私,戴眼镜、不戴眼镜,他的气质也称得上是大相径庭。


    正经、风流,可以说是无缝切换。


    霍利斯却懵了,他无法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说话间,他一字一顿,尽显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瑞文·格里菲斯,因为一副眼镜,就影响面试成绩?”


    瑞文彻底无语了,耐心随之告罄,放弃跟类人生物解释其中的共同之处:“好了,我累了,既然今晚的活动取消了,我们该睡觉睡觉。”


    关于瑞文,霍利斯一向求知若渴,但触及他疲惫的眉眼,一切欲望尽数后退,他的个人意愿占据主导。


    “你先睡吧,我找个袋子装衣服,走的时候方便你拿。”霍利斯伸手,轻轻揉了揉瑞文高耸的眉宇,帮助他缓解连日来的劳累。


    这只手似乎有一种魔力,瑞文立马放松下来,随后困倦席卷全身,他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上床睡觉。


    等到霍利斯回来,卧室响起了细微的鼾声。


    他走到床边,默默垂首,耳朵贴近瑞文的口鼻,聆听这阵时有时无的声音,感受气息喷洒在侧脸上面,一边微微湿热,就换另一边。


    说不清听了多久,他侧身躺下,从背后把瑞文揽入怀中,嘴唇缓缓向下,在怀中之人肩颈正中间的那颗红痣上,如雪花落地一般,落下一吻。


    “晚安。”


    下一秒,他情不自禁地称呼怀中人的另一个名字:“小故。”.


    “小故”苏醒得比平时要早。


    他睁开眼睛,霍利斯仍在睡梦之中,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肩颈的呼吸轻缓绵长,温热的吐气直直地吹向颈窝,还吹散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身体连日来的疲惫,随着清醒过来的思绪,一点一点消散殆尽。


    瑞文的头脑是难得的清晰。


    他看整个世界都顺眼了不少。


    挪开腰间沉甸甸的手臂,他翻身下床,竟然动了勤快一次的念头。


    洗漱出来,他径直走向厨房,在翻看完冰箱后,果断放弃。


    常言道,最怕人笨勤快,毕竟厨艺实在非他所长。


    谁家好人早上要吃牛排、龙虾,哪怕退一步讲,做点简单的,但是他们两个成年男性,清煮时蔬也不顶饱。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瑞文厨房溜达一圈,端出一杯热美式。


    霍利斯比他想象中还要能睡,他一杯咖啡见底,对方才悠悠转醒,晃荡着走出卧室。


    “你什么时候起的。”霍利斯还在揉搓惺忪的睡眼,一副随时可以倒地熟睡的模样,却还在关心瑞文早餐吃什么,“怎么不叫我,饿不饿,想吃什么?”


    瑞文都有些不忍心了:“我不饿,你回去继续睡吧。”


    霍利斯摇了摇头,抗住睡意走进厨房:“醒都醒了,反正今天开始放假,大不了中午睡个午觉。”


    “不吃早餐对胃不好,而你的懒惰和挑剔有目共睹,宁愿饿着也不会下厨,吃个蔬菜沙拉还嫌应付,慷慨陈词一通人类文明倒退的长篇大论。”


    他越说越起劲,困意都念叨走了:“这么会引经据典,你怎么不去考研。”


    瑞文:“……”


    这么会说,你怎么不去唱rap。


    “打住。”瑞文抬手,像交警一样指挥霍利斯靠边停嘴,“食不言寝不语。”


    霍利斯没有跟他硬扯文字游戏,而是直接用眼神表示:这么会引经据典,你怎么还不去考研。


    瑞文差点没让他闭上眼睛去做饭。


    最后这顿早餐没有做成。


    五一劳动节假期第一天,两通电话扰乱了他们原本清闲的早晨,匆匆换好衣服出门,两人在停车场分道扬镳。


    客厅里,衣服已经打包装好,就放在沙发上,却无人问津。


    作者有话说:


    虽然写作中文,但是设定却是一门外语


    为了硬凑出“眉笔”这种谐音梗,我也是煞费苦心


    第49章  chapter49[VIP]


    停车场分开, 瑞文坐上车,点火之前,他略加思索, 先给希维尔打一个电话过去, 随后点开免提, 放在中央储物盒上。


    车辆启动的那一刻,电话接通了,瑞文的神情更加凝重。


    希维尔一向是夜猫子作息, 平常时不时都会熬夜, 放假的第一天, 瑞文不太相信她能够早睡早起。


    能把她叫起来的事情, 情况可能比他想象得更严重。


    “你也是一早接到电话,叫去单位一趟吗?”


    瑞文开着车,手空不出来,给希维尔致电, 就是想从她那里试一试,看看经常上网的她,能不能分享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于是他没有废话, 开门见山道:“不仅是你和我, 还有霍利斯, 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跟艺术周有关,你那边有没有听见, 或者看见相关的传闻。”


    “有,”希维尔给出肯定的答案, “我一起床,热搜就给我推送了。”


    希维尔放下手机, 打开浏览记录,一字一句,把引爆热搜的标题念给瑞文听:“光影艺术周男性公厕惊现同性激吻画面。”


    瑞文分神聆听,听完却怔住了,言辞之间尽是不解:“就这样?”


    就一个同性激吻的画面,值得火急火燎地召回所有负责人?.


    自从相机问世,公共场合流出不雅照片,向来不算什么新鲜事。


    根据往年逐一排查,同性激吻还排不上上号。


    历年来,被人撞见在厕所里□□的人就不少,性别、年龄应有尽有,人数还没有上限,激吻已经算是能够放上台面的事了。


    现如今,随着影像技术的发展,网上还有高清视频流传,自拍、偷拍不胜枚举,屡禁不止,甚至还衍生出了各个版本的都市传说。


    其中传播最广的,就是公厕里住着一位□□之神。


    顾名思义,这位神仙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看点男男女女发了狠、忘了情,随时随地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假的,但大多数人都在津津有味地传播,每一年还会给这位□□之神增添新的设定。


    人类在想象力这片土壤上,总是能够结出五花八门的果实。


    瑞文对此不感兴趣,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诚如他所言,两个男人嘴对嘴的画面,实在是乏善可陈,还没有希维尔当初描绘两党主席亲嘴来得劲爆。


    除非二次元照进三次元,两党主席当面亲嘴给他们看。


    几乎没有可能,但足以提醒瑞文,此事问题的根源,大概率就在被拍摄者的身份上面。


    想起跟他一起出门的霍利斯,瑞文不禁拍了拍方向盘,眉头皱了一路。


    他“啧”了一声,沉重道:“这回麻烦大了。”.


    假期的第一天,路上略堵,仿佛全城的车不约而同在这一天倾巢出动,瑞文比预计晚一点到达民理党。


    乘坐电梯,一楼短暂停留,门一开,不出所料,希维尔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神色俱是一凝。电梯上行中,希维尔忍不住唤了唤身旁男人的名字:“瑞文……”


    瑞文作势“嘘”了一声,阻止她说下去。


    一切尚未明朗,说再多都是猜测,只会给本就沉重的大脑增添负担。


    截至目前,威尔第只是叫他们过来,保不齐手里掌握了大部分真相,用不着他们苦苦追寻。


    两人默默无语,进入主席办公室。


    威尔第难得一脸严肃,看见两人进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客气周到,立刻安排他们坐下。


    他双目一凛,递去一个足有十三英寸的平板,斗大的图像和字即刻映入两位年轻议员的眼底。


    按照规章制度,单位不会配备相关的电子产品,这台平板应该是威尔第从家里带过来的。


    瑞文敛住神思,低头一看:【劲爆!光影艺术周庆功宴上,两党男性议员竟然在厕所里做出这样的事!】


    往下播放视频,“这样的事”的确称得上一声劲爆。


    一旁的希维尔瞬间面露菜色。


    过去她要是私底下观看类似影像,或许还会心潮澎湃,高呼过瘾,这会儿只觉得头皮发麻,不忍直视又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就是不知道威尔第看了多少遍,音量都关了,大概五感总得保住一个。


    “看完了。”威尔第开口了,进来至今,他一直眼神行事,差点误会他的声音也被剥夺了。


    瑞文按下暂停键,嘴上回答主席的问题,余光却在打量周围。


    他和希维尔来了这么久,一位意料中应该出席的人,这次反倒意外地没有现身。


    自从此人坐到如今的位置,上班时分,他和威尔第可以说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眼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没有在场。


    “你在找什么?”威尔第盛怒之下,不再顾及下属脸面,压迫感十足地点出他的小动作,“在找我的秘书长吗?”


    瑞文收回视线,垂下头,一副伏小做低的姿态,原本还不甚明了思路,如今逐渐清晰了起来。


    不管是热搜上的同性激吻照片,还是威尔第递过来的视频,不仅十分模糊,还没有一张完整的正脸。


    瑞文之所以敢确定二人是党内人员,因为不管是照片,还是视频,都能清楚地看见具有标识的工作牌。


    此次光影艺术周活动现场,到场的工作人员统一发放了工作牌。今年突发奇想,两党合作,为了区别各党派人士的身份,就在标识上做了文章。


    民理党是黄色,曙光党是绿色,而这几乎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就像来的路上,瑞文起初认为,同性激吻的画面不值得引起全党警觉,可当画面中的两位主人公是党内人士,还身居高位,就不得不有所重视了。


    只是没想到来了之后更劲爆,威尔第直接给他们献上最后一步的视频。


    不过时间和地点换了,依旧是公厕,却变成了联邦会议大厦,就在昨晚。


    瑞文原本以为影像里莫名的熟悉感是错觉,来到这里,联想没有出现的第四个人,忽然明白,有些感觉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就是你想的那样,”威尔第保持犀利,没有跟下属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这则视频是今天早上发到我的邮箱,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说不好它接下来会在哪儿。”


    激吻画面还能春秋笔法,做做文章,视频流传出去,那就真的洗也洗不干净了。


    瑞文喉头一梗,心想这次麻烦真的大了。


    “那另外一个人是?”


    话音一落,威尔第的脸色瞬间黑了一度.


    “沃伊和哈利?!”


    “冷静点,女士。”民理党天台上,瑞文叫希维尔冷静,自己却头疼得要命。


    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希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可是希维尔偏偏要点明他的心声:“沃伊就算了,他老光棍一个,但我没记错的话,哈利结婚了吧,好像还怀上孩子了,马上就要生了!”


    “已经生了,男孩,五斤二两。”桌子上,手机里传出第三个人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还知道得那么清楚?”希维尔倏地盯着手机上“霍利斯”。


    霍利斯反倒成了最冷静的那个,他音色深沉,一直没有起伏。


    “孩子生下来不久,哈利议员就在党内分发伴手礼,我也有一份,里面写有他儿子的基本信息。”


    什么叫他也有一份,说得好像他是不小心闯进别人喜宴的无关人士,主人家人逢喜事精神爽,伴手礼见者有份。


    “连几斤几两这种信息也写?”


    霍利斯“嗯”了一声,希维尔语出惊人道:“那他怎么不把他儿子小鸡鸡的斤两也写上去?”


    刹那间,鸦雀无声,瑞文终于睁开眼睛,这次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希维尔后知后觉,但她嘴硬:“我有说错么,他心里怎么想的,他心里清楚!”


    “你没有说错。”


    瑞文又不敢置信地望向手机,现在够乱了,他又来添什么乱。


    像是为了佐证希维尔的话,霍利斯开始列举过去的所知所闻:“他儿子出生的那段时间,他三句不离他儿子,发色、眼睛颜色,身高体重,一天喝了多少奶等等。”


    瑞文忍不住想说句公道话:“就不能是人家喜得麟子,喜出望外,得意忘形了。”


    霍利斯语气平平,淡然地放出一个重磅炸弹:“我偶然听他说过,还好生的是个儿子,不然又要生了。”


    公道话对他不公,意识到后,瑞文被霍利斯炸得外焦里嫩,从紧紧闭上眼,变成了紧紧闭上嘴。


    希维尔也给他使了个眼色:少说两句,好吗?


    瑞文:“……”


    好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瑞文安静地端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希维尔这头刚问完,霍利斯那头就回答:“哈利议员目前受到了停职处分,党内也取消了他副主席候选人的身份,最终结果,还要等了解到他太太的真实想法过后,才能决定。”


    瑞文眼皮一跳,想起了霍利斯关于这位“准副主席”的预言——结果未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谁知道迟早会是什么事儿。


    随后回忆主动跳转到昨晚——他把着车门,对这位预言家说:“合作愉快,期待下次合作。“


    他本意只是客套两句,没想到独得命运女神垂青,把他的话当真了。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霍利斯。


    希维尔说得对,他是要少说两句,还要劝诫霍利斯也少说两句。


    “你们呢?准备怎么处理?”


    希维尔撇了撇嘴:“不知道,主席感觉还挺舍不得沃伊的。”


    “舍不得他什么?跟有夫之妇出轨,还被拍下不雅视频,损毁两党本就岌岌可危的声誉?”


    希维尔沉默半晌,不得不提醒道:“你太尖锐了,霍利斯,哈利的问题也不小吧,而且他还涉嫌骗婚。”


    哈利的真实性向当前成谜,婚姻更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


    不同的性向会导向不同的结果,他们也不敢妄言沃伊和哈利的罪责轻重。


    霍利斯不理解都到这种时候了,希维尔还能涌出莫名其妙的集体荣誉感。


    可是她不是瑞文,他也不好据理力争,只能简单总结道: “两个道德败坏的人,没必要争出大小王。”


    他尖锐依旧,谈话间,他想到了瑞文,也就想到他许久没有发言。


    “瑞文呢?”像是料定瑞文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倾听,霍利斯不由分说,直接点名他发表意见,“你怎么认为?”


    第50章  chapter50[VIP]


    党派人士共赴性丑闻漩涡, 还一党一个,不偏不倚,瑞文认为大家不要争了, 乖乖听上面安排即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已经不是他们三人能够左右了。


    作为活动的主要负责人, 担责肯定要担责,出力肯定也要出力,但是具体怎么做, 上面自会有所行动, 并不是他们抽个空, 出来打个电话就解决得了。


    谁道德败坏, 谁罪孽深重,目前还不到做价值判断的时刻。


    瑞文伸出手指拨弄衬衫的袖口,扭动着纽扣来回转动,沉吟片刻, 他松开手,说:“走一步看一步。”


    他现在还无法揣测“上意”,确定他们想要保谁。


    只保其中一个, 还是两个都保, 亦或者两个都不保。


    霍利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直接点明:“哈利停职, 还丧失了候选人的身份。”


    瑞文不以为然:“最先受到处分,不代表就是最终结果。人前教子, 很多时候是做给外人看的。”


    “你是不是偏见太深。”


    “霍利斯。”瑞文声线一凛,透着一股凉意, 听在对面男人的耳朵里,心蓦地一沉, 话里的内容也让他脸色难看了几分,只是隔着屏幕,谁也看不见,


    瑞文继续用这个声线说:“你不要太理想主义。”


    “工作已经磨平了你的棱角,瑞文议员?”霍利斯轻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在空旷的天台上空飘荡,“你已经不会表达愤怒了,是不是?”


    瑞文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表达愤怒,但这会儿他的确有些愤怒了。


    “你与其在这里跟我狺狺狂吠,不如努力爬上那个位置,表达你的愤怒。”


    见状,希维尔咽了口唾沫,趁着沉默赶紧插嘴:“好了啦,你们不要吵了啦。”


    话音一落,两个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旋即像是彼此在场,一同扭脸,不想看对方似的不再看手机。


    希维尔身处其中,又一次梦回曾经父母吵架闹离婚的场景。


    她不是新入职场的菜鸟,瑞文和霍利斯在打什么哑谜,她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来,但稍稍一琢磨,也琢磨出意思了。


    也怪她,说什么威尔第舍不得沃伊,平白让霍利斯误会了,以为民理党公私不分,出了事只会一味包庇,不会有所惩戒。


    不过她算是瑞文一手带出来的,工作中行事逻辑逐渐趋向瑞文。此刻她和瑞文的想法一样,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候领导指示。


    霍利斯似乎不太认可,希维尔担心他们对着电话又吵起来了,不敢再提一句工作的事。


    “单位之前好像有传你们在厕所吵架,沃伊和哈利也是在厕所里被拍到,还都在联邦会议大厦。”


    希维尔发出纯真的笑声:“好巧哦,你们不会是同一间厕所吧。”.


    厕所谜题暂无定论,希维尔结束和霍利斯的通话,走过来时,得到瑞文轻飘飘的一句:“回来了。”


    过去父母吵架,化身传声筒的既视感更强了,她把手机还给瑞文,如实汇报:“他说他知道错了。”


    瑞文不解地乜了她一眼:我有问你吗?


    希维尔咽下无数骂人的话,化作一声叹息:“他说,他生气的点在你不理解他,不过冷静下来,他觉得你说得对,光是愤怒不行,得行动起来。”


    “冥顽不灵。”瑞文吐出这句评价,下一秒,却收到了威尔第的传讯。


    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内容——到办公室一趟,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率先起身,边走边对希维尔说:“走吧,女士,别管他了。在暴风雨来临前,去享受最后一刻宁静吧。”


    “不会吧,”希维尔小跑跟上瑞文,四周视野开阔,空无一人,但她还是凑近瑞文,小心翼翼道,“在我们身上装监控了?违法的吧。”


    监控肯定没有安装,但瑞文猜测,两党主席现在应该互通有无了,一方有动静,另外一方立马就能知道。


    不过不确定的事情,他不好直接说明,于是耸了耸肩,暗示希维尔:“跨党派协商会议上,有一对cp,我觉得你可以嗑起来了。不过万事小心一点,千万别被发现了。”


    希维尔再也控制不住音量了:“啊?!”


    直至再次回到主席办公室,看见较之一早,脸色缓和不少,坐在椅子上的威尔第,希维尔才想起来跨党派协商会议上,她嗑过哪对cp。


    真的假的?


    两党这是想明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道理了?所以打算通过联姻的方式缔结关系,而他们推出的对象的是各自党派的——主席?!


    民理党主席尚不清楚下属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打从早上脱下迂回的面纱,他似乎就不想戴回去了,没有寒暄,也没用客套,而是平静地抬眼,绕过瑞文,直指他身后的低着头进来的女人。


    “问过他了,他怎么说,女士优先,希维尔,你先来。”


    希维尔不敢看主席,她压下脑海里上不得台面的画面,捡着能说的回答:“霍利斯议员说哈利议员被停职了,曙光党副主席的位置也没了。”


    瑞文纠正她:“是副主席候选人的身份。”


    威尔第不置可否,面色依旧沉静,明显知晓结果。他看这边问不出其他事情,移动目光,倏地望向瑞文。


    “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瑞文。”


    瑞文想说的,在那通电话里就说完了。这会儿不管他说什么,哪头都讨不了好。


    截至目前,威尔第态度模棱两可,迟迟不做决定,瑞文难以窥度出他的真实意目的,而且希维尔把能说的都说了。


    略早思索过后,瑞文选择实话实说:“霍利斯议员问我们的处理结果。”


    反正迟早要面对这件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根鼻子、一张嘴的人类面孔,谁也不比谁多出一个零部件。


    猜来猜去,明天秘书长的位置,还能腾出来给他坐坐?


    确实不能,但威尔第依旧没打算放过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坑,怎么回答都是错。


    首先,他不是核心的领导班子成员,平时就鲜少接触到威尔第这一层。


    其次,他今年撞了大运,才得到光影艺术周的机会,性丑闻事件原本与他无关,可是触及党派利益,他同样难辞其咎。


    最后,如果不回答,无论是作为光影艺术周主要负责人之一,还是国会议员,难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


    事已至此,瑞文选择维系他刚正不阿的形象:“我觉得应该按照规章制度处理。”


    这辈子他能爬上的位置有限,还是善始善终,不出挑,不出错.


    “刚才休息的时候,人事委成员紧急召开了一个线上会议,一会儿回去,你们可以联系曙光党那位议员,告诉他,我们的处理结果了。”


    偷摄者时间掐得正好,赶在了放假第一天的早上,威尔第要不是上了年纪,觉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视频。


    人事委成员更不必多说,层层下来,如今在国内的还有多少,紧急召开了一个线上会议就能看出来。


    奥洛联邦公民假期热爱旅游已成共识,偷摄者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可想而知。


    “这段时间要辛苦二位了。”现实如此,威尔第也无力改变,比起下属制造的麻烦,他更气愤制造麻烦的另一位当事人。


    男人在这方面向来容易体谅男人,性丑闻运作好了,就是风流韵事,可是沃伊招惹的,偏偏是已婚已育的曙光党同性成员。


    招惹就算了,还被拍下来,捅出这么大篓子,威尔第想保他也难。


    “好好的假期……”威尔第叹了口气,“等这次风波过了,到时候我给你们补回来。”


    希维尔的眼睛刷地就亮了,瑞文面色也不禁有些动容。


    威尔第恢复了平日里的和蔼:“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了。”


    两人就要出去,威尔第忽然叫住其中一人:“对了,瑞文留下来一下。”.


    “噗呲噗呲。“


    瑞文一下电梯,心里还想着事,就听见奇怪的动静。


    他以为停车场误闯了什么小动物,扭头一看,原来是躲在墙柱后面的希维尔。


    瑞文:“……”


    圣伦利亚有善口技者,从事这种工作真是委屈她了。


    “好了,过来吧。”瑞文无奈道,“主席还在办公室。”


    希维尔嘴上说着“我又不是躲他”,但还是等瑞文说完最后一句话,才慢慢走过来。


    “怎么还没走,下班都不积极了。”


    “等你呗,咱们可是一个团伙。”希维尔和瑞文并肩走向车位,一边走,一边肘击他的手臂,神秘兮兮地问“他留你下来干嘛?”


    瑞文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借他来揣测“上意”了。


    可惜他也没有揣测出“上意”。


    先前威尔第莫名其妙叫他留下,紧接着就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近年来,对于移民的政策,限制是越来越少了。很多事情在过去,还是禁忌,如今慢慢有了松动的迹象。”


    相关消息和法案,瑞文也有所耳闻,可是他不知道和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用得着让希维尔先走,却单独留他下来。


    难道有什么新的任务分发下来,关于移民,想要他接手?


    结果都不是。


    离开之前,威尔第最后道:“瑞文议员,你还年轻,加油好好干。”


    这是被心腹伤害至深,随便遇见一个下属,就想提点两句?


    瑞文参悟不透,一头雾水地走出办公室,然后碰见了在角落里“噗呲噗呲”的希维尔。


    人类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很复杂,威尔第是,希维尔也是,瑞文夹在中间,是一个也看不明白。


    他打开驾驶的车门坐上去,对着自觉跟上副驾驶的希维尔说:“交代一些事情,对了,通报应该出来了,怎么处理的?”


    希维尔出来后就看见了:“跟哈利议员一样,先停职,之后等一切调查清楚,再公布最终的处理结果。”


    事实清晰明了,所谓调查,需要经过一个合法合规的程序,而且还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沃伊和哈利的确违背了公序良俗,但偷拍者侵犯了两位公民的隐私,触碰到违法边缘。


    瑞文并不意外当下的情况。


    要不要保人,也得先拿个态度出来,公众还嗷嗷待哺,等着他们表态。


    “行。”瑞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启动车辆,话锋一转,嘴角含笑,“女士,很乐意为你效劳,请问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希维尔报出一个地址,就享受起了免费的专车服务。


    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起得太早,她不敢疲劳驾驶,就打了个车过来。


    这会儿熬过了倦意,大脑重新活跃,还远离具有压迫感的领导,她从她的角度,梳理此次事件的逻辑漏洞。


    “有一件事儿,我觉得有点奇怪。”


    瑞文注意到她微蹙的眉宇,好奇道:“什么事儿?”


    “为什么会有人追踪拍摄沃伊和哈利?他们又不是明星。”


    “就算是明星,也得正当红吧。”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


    要过年了,不得不走亲戚,更新不稳定,但有机会就会上传,感谢各位的阅读,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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