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钰坐在少年怀里,手里还捧着小人书,一点也没听明白皇帝在说什么,倒是顺口地接了话:“罚他们写三页大字。”
话音刚落,姬钰便感觉到少年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是皇帝在笑。
他更加疑惑,父皇为什么这么高兴?难道他很喜欢让别人写大字吗?
那他多多给父皇写就是了。
“好,那就罚他们写大字,”皇帝抱着姬钰,笑吟吟。
一旁的郝敕抹了一把汗,陛下如今十八岁,经历的阴谋诡谲多了,比起从前更加冷酷阴鸷,有时喜怒无常,谁也拿捏不准他的性情。
唯有在小殿下面前,陛下尚有温情的一面。
不过这温情,也不见得有多深厚。
“父皇带你去看他们,”姬钰听到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下一刻四面一晃,父皇抱着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旁人写大字有什么好看?一听就觉得闷得慌。
他搂住父皇的颈项,摇了摇头,“不要!儿臣还没用膳呢!叫他们写完了送来。”
这回轮到跟在陛下身侧的金吾卫冒冷汗了,他不常出入内闱,只道陛下平素手段残暴,刑名严苛,若是扰了他的兴致,恐怕小殿下也得受罚。
然而,皇帝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姬钰的小肚子,转身抱着他回去用膳。
姬钰一用膳,便把替父皇张罗娶娘子的事情抛之脑后,用完膳他想起这件事,想和父皇提,又怕父皇也罚他写大字,那可就不好了。
小小一只崽藏不住心事,满心的纠结和犹豫,全写在脸上了。
皇帝对姬钰道:“寡人真的不需要后妃,你也不需要母妃,什么娘子不娘子,日后休提。”
他生性多疑,若是旁人提起,只会怀疑那人想要借后宫控制前朝,但是是姬钰说的,他知道姬钰只是想要他像小人书上娶妻的主角一样高兴。
方才这话姬钰已经听父皇说过一遍,如今又听一遍,懵懵懂懂地点头,重复道:“父皇不要娘子,我也不要母妃,”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父皇,什么是母妃?”
皇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姬钰的生母早逝,来到皇宫后没有女眷照顾,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母妃。
他刚想开口给姬钰解释,蓦然想到自己的母妃已经做了奉先殿里的牌位,至于慈宁宫的太后,表面慈爱,背地里恨不得杀他,又怎么算得上母妃二字?
皇帝沉默不语。
姬钰咯咯一笑,先前他被父皇问得支支吾吾,这回总算轮到父皇被他问倒,“父皇,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少年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父皇也不知道。”
见他承认,姬钰反而有点无所适从,凑到父皇跟前,伸出小手挥了挥,“父皇,你哭啦?”
皇帝握住他的小手,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道:“姬钰,你想要母妃吗?”
姬钰挠了挠头,他隐约知道“母妃”是父皇的娘子,具体究竟是什么,他可就有点不明白了。
“我有母妃,父皇就有娘子了,是不是?”
皇帝道:“嗯。”
他信不过任何人,但是他多的是办法控制别人。如果姬钰想要母妃,他会让他得到。
姬钰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感觉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慎重考虑,“父皇,你去哪里找娘子?”
皇帝淡淡道:“不重要。”
不重要?
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啊!
姬钰把小人书翻到前面给父皇看,主角和娘子费了千辛万苦,终于两情相悦,结为夫妻。
“这本书是从何处得来的?”皇帝问道。
这种书怎么能给孩子看?他回头把太傅一并罚了。
姬钰随口道:“那日我看见太傅在哭,边哭边看小人书,我偷偷拿走了他的小人书,免得他哭个没完。”
乾清宫的宫人:“……”
郝敕:“……”
皇帝:“……”
太傅都一把年纪了,还看这种小人书,简直为老不尊。
皇帝看了眼郝敕,后者意会,这是要罚太傅也写大字去。
皇帝看回姬钰,只见这崽子眼睛抽筋,也在朝他眨眼。
“父皇,是不是要罚太傅写大字?”姬钰露出小坏蛋的笑容,“罚他也写三张,写不完不许他吃糖。”
谁叫他之前也罚了本殿下,本殿下才不会轻易饶了他。
皇帝淡淡一笑,笑容几乎和姬钰如出一辙:“罚他写九张。”
“父皇!”姬钰大叫:“你好坏啊!”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都露出了坏蛋的笑容。
……
“陛下膝下只有小殿下一个皇子,小殿下没有母妃照顾,当真可怜。”
“父皇有了娘子,我有了母妃,就不可怜啦。”
夜里,皇帝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这两句话不停地在脑海中徘徊。
他停下笔,看向郝敕,问道:“寻常人家的孩子是怎么生活的?”
郝敕一怔,小心翼翼道:“父母抚养,承欢膝下……”又道:“小殿下生在天家,有陛下为父,已经是承天之祜,天缘奇遇,是天下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皇帝抬手制止,道:“不必说这些谀词。”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道:“你去找一些抚养幼儿的典籍来。”
自从姬钰来到他身边,他只把这孩子当成玩具,附庸,却没有主动去了解究竟该怎么养一个孩子。
郝敕又是一怔,陛下这是要看育儿手册?
他不敢多问,传令下去,很快便取了一叠典籍,呈到陛下面前。
十八岁的少年面无表情翻开面前的育儿手册,神色愈发严肃。
书上说了,有母亲的孩子是宝,没有母亲的孩子比飘蓬还可怜。
皇帝越看越皱眉,这岂不是在说姬钰比飘蓬还可怜?这本书简直在胡编乱造。
他拧着眉继续往下看,发觉养孩子确实很难,按照书上说的,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没有爱的。
皇帝望着那句话久久沉思,最终道:“传令下去,重开选秀,择选以品德为先。”
父皇要选秀啦!
姬钰明显感觉到皇宫气氛一变,变得热闹起来,他自然替父皇高兴,夜里也兴奋得睡不着觉,在龙床上滚来滚去。
睡在外侧的少年无语地俯视着他,“你怎么这么高兴?”
姬钰正好滚到龙床里侧,闻言又滚了回来,径直滚到父皇怀里,“父皇不高兴吗?”
皇帝冷淡道:“嗯,高兴。”
姬钰从被窝里冒出小脑袋,面向皇帝,不太相信:“真的吗?”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若是后妃对姬钰好,姬钰自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母妃”,若是后妃对姬钰不好……
他眯起眼,神色幽冷。
姬钰歪了歪小脑袋,父皇到底在想什么呀?怎么脸色变来变去的。
他伸出小手,捏住少年淡色的唇,捏得扁扁的,后者垂下眼,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尚有冷意。
“别闹。”
姬钰乖乖地松开手,又去捏捏父皇的漆发,绕在指尖玩。
黑暗之中,只听少年幽幽道:“你现在就这般高兴,有了母妃,只怕会更加高兴。”
姬钰忙着给父皇编辫子,头也不抬,只是“嗯,嗯,嗯”地敷衍。
皇帝越看越生气,姬钰的“母妃”还没来,他一颗心已经系到人家身上了,姬钰明明是他养的,又怎么能让他去爱别人?这样岂不是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他毫无情绪地说:“寡人不选秀了。”
姬钰的动作停了下来,没编好的辫子往上翘起,翘到他小脸上,像是长了小胡子。
他顶着胡子抬起头,一脸懵懂,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出尔反尔,一时一个样,只能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成熟:“那好吧。”
十八岁的父皇年纪还小,三岁的他只能多多包容了。
如此一来,父皇的娘子没有了,他的母妃也没有了。
皇宫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唯一不同的是,父皇每日都会特意抽出时间陪他,而且还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你心里在想什么?”父皇又开始了。
姬钰闷着头,嘴巴里含着蜜饯,含含糊糊,不敢让父皇发现,“嗯……儿臣……没想……”
皇帝叹了一口气,颇有一种老父亲的忧伤,按照书上说,三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但是姬钰却不肯告诉他。
不对,他低头去看姬钰,脸色一变:“又背着寡人吃糖了?”
姬钰已经吃完了,理直气壮地道:“儿臣现在没有吃哦!”他是刚才吃的,不是现在吃的。
皇帝生气了,但是想到手册上面写了,父母生气不可以随便发脾气,要和孩子讲道理,循循善诱。
于是,世人眼中的少年暴君忍住了自己的脾气,试着和他讲道理:“不可以多吃糖,不然会掉牙,你看,郝敕就是小时候爱吃糖,掉了牙齿,所以不爱笑。”
郝敕:O.o
他小时候哪里爱吃糖了?陛下胡说八道。
姬钰被吓住了,呆滞了一阵,忽然拍了拍手,哈哈大笑,“父皇你小时候掉的牙肯定更多,所以你老是板着脸哈哈!”
皇帝彻底生气了,他低下头,翻了翻育儿手册,终于翻到教训孩子那一页,书上说了,孩子不听话,可以打。
他把这话念给姬钰,果然看见小崽子的脸色白了,哭唧唧地往他怀里躲,“父皇不要打我,呜呜我被打扁了……”
他还没打,姬钰已经开始哭自己被打扁了,眼泪都掉了几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会吓唬人。
皇帝抬起手,准备狠狠地打姬钰,怀里小崽子的哭声也变得越来越响,止不住地哭嚎:“父皇打扁我了……”
姬钰哭到一半,突然听到掌风,知道父皇真的要打他,哭得更厉害了,掌风凌厉,落在他身上却轻轻的。
他一下忘了哭嚎,扒拉着皇帝的肩膀,探出小脑袋,期期艾艾地问道:“打完了吗?”
只听少年笑了一下,道:“还没开始。”
“父皇耍赖,明明就打过了。”姬钰据理力争,委屈巴巴:“打得我浑身都痛。”他夸张地大叫一声,往后仰倒,“痛死我了……”
他仰头倒在柔软的地毯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痛死了。
等了半天没等到父皇来安慰他,姬钰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恰好对上了少年含笑的目光。
父皇一直在偷看他!
姬钰连忙闭眼,躺在地毯上诈死。
哪知父皇不仅不来安慰他,还说:“姬钰去哪了?都是寡人粗心,不知道把姬钰丢在哪里了。”
又听脚步声响起,似乎要朝远处走去。
姬钰连忙爬起来,“父皇你好笨!我明明就在这里!”
一片烛影中,身着龙袍的少年回过身,向来冷淡的眉眼含着笑,“姬钰不是痛死了吗?怎么又爬起来了。”
姬钰跑到他面前,抱住他的大腿,振振有词:“姬钰死了,但是舍不得父皇,所以又活了,”他郑重强调:“父皇不许再打我啦!”
皇帝面色微肃,弯腰抱起他,“好了,你再说这些不吉利的,寡人真的要打你了,”他继续威胁,“还要让你今日明日后日……一辈子不许吃糖。”
那可不行!
姬钰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小嘴巴,表示自己再也不乱说,“父皇不打我,我也不——”他支支吾吾,改口道:“我也不会痛啦。
皇帝用笔划掉了育儿手册上那句“棍棒底下出孝子”,姬钰不经打,万一痛死他了,那可就不好了。
……
又过了几日,罚那些朝臣写的大字总算送进宫里,递到姬钰面前。
姬钰学着太傅平日的样子,负着小手,神色严肃,来回看着那些大字。
这些大字所用的宣纸比他平时写字时的宣纸还要长,又长又阔,上面满满当当都是字。
只是有些奇怪,有的大字是红色的,有的是黑色的。
看来有的朝臣喜欢用红墨来写字,有的喜欢用黑墨来写字。
姬钰老神在在地点评:“这个人写得比我写的稍微差一点。”
皇帝垂眸看了一眼,这些大字每一幅都比姬钰写得要好千倍百倍,姬钰死要面子,反而说别人写得比他稍微差一点。
他暗暗好笑,脸上面无表情,道:“嗯,是差一点。”又道:“你写得好,就该多写,明日给我交三页大字。”
姬钰低下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不用明日,今日晚上就可以。”
皇帝微微挑眉,如今时辰已晚,就算姬钰用双手一起写,恐怕也写不完,更别提今日晚上就拿来给他看。
等到晚上,姬钰也静悄悄的没有动静,难得的安静倒是让皇帝有几分无所适从。
直到就寝,也不见姬钰有何异样,行为举止依旧和往常一样。
皇帝闭上眼,假装入睡,过了没一会儿,便感觉到身上痒痒的,似乎有什么在被子上动。
他睁开眼,看见面前伏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姬钰一手提着笔,一手托着墨砚,聚精会神地在被子上写写画画。
皇帝:“……”
他就知道姬钰静悄悄的,一定在捣乱。
皇帝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任由小崽子在被子上写大字。
姬钰趴在被子上,起先写得兴高采烈,看着父皇一直睡大觉,突然起了坏心思,悄悄地爬到父皇身边,小心翼翼地拉过他的衣角。
他这回不写大字,反而画起画来,提笔思索了一会儿,在父皇的衣袖上画了一个大王八,害怕大王八孤单,连忙又画了一只小王八。
“画得很高兴么?”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在静夜之中听来,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姬钰吓了一大跳,险些把墨砚给泼了,他反应过来,叫道:“父皇!你吓我!”
“寡人吓你?”皇帝坐起身,点亮烛火,指着一团墨迹的被子,还有自己的衣袖,“是你作弄寡人。”
姬钰理不直气也壮:“父皇你要罚我写大字,我已经写啦!”说着,他爬来爬去,把被子四角展开,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大字。
“寡人要你写三页大字,这里只有一页,”皇帝一面说,一面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袖,看见上面画着两只依偎的大小王八,不免动气,“姬钰!”
“姬钰在这里!”
姬钰的声音比他还要响亮,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他还用手做成剪刀的手势,作势要把被子剪掉,“喏,这里是一张,这里又有一张……父皇想要几张,我剪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骄傲地仰起下巴。
皇帝面色微沉,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姬钰总是有本事让他喜怒形于色。
下一刻,他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夸姬钰:“姬钰当真聪慧。”
姬钰没想到父皇竟然会夸他,小脸一红,有点后悔在父皇袖子上画王八了。
皇帝又道:“时辰不早了,快点睡吧。”
换了被褥后,姬钰钻进皇帝怀里,抱着他的腰身,不加防备地呼呼大睡。
皇帝低眉望着他,唇角微勾。
……
翌日。
姬钰照常去上书房上课,一路上,总感觉到旁人看他的目光怪怪的,就连太傅看见他的第一眼,神色也有几分压制不住的古怪。
“太傅,我脸上有东西吗?”姬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脸,没摸到什么,一看指腹,上面隐隐有些墨迹。
他一下呆住了。
“父皇——!”
整个皇宫都在回荡姬钰愤怒的叫喊。
片刻后,他坐在锦杌上,拿着小镜子,望着里面顶着大花脸的幼崽,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父皇竟然在他脸上画王八!
还画了两只!
简直不可原谅!
姬钰正要把小脸擦干净,忽然计上心头,忍不住咯咯一笑。
目睹一切的太傅:“……”
一个不可思议到惊悚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小殿下脸上的王八,该不会是陛下画的吧……
想到那位不严苟笑的少年暴君,又看看小殿下脸上两只大王八,太傅表面风轻云淡,实际上几乎绝倒。
回到乾清宫后,姬钰罕见地带上了帷帽,他小小一只崽,戴的帷帽也是小小的,透着圆润。
一直到用膳,姬钰也带着帷帽,吃东西的时候把碗扒拉到帷纱底下,悄悄在里面吃。
皇帝皱眉,狐疑地注视着古里古怪的姬钰,刚要叫他把帷帽脱下来,想了想,先打开育儿手册,看看里面有没有应对的办法。
寻常人家的小孩有父母,但是姬钰只有他,所以他不得不谨慎些。
书上写了,若是孩子静悄悄的,那就是暗地里捣蛋,若是变得怪里怪气,那就是明面上捣蛋。
姬钰两条都符合,又安静,又古怪,明摆着捣蛋。
他继续往下看,书上还说,若是遇到这种情况,需要细声细气地询问孩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此为文治,再往下看,便是武治。
皇帝还没明白什么是武治,继续看了几眼,又看见了那句眼熟的棍棒底下出孝子。
原来这就是武治。
他合上书,决定先文治,“姬钰,你为什么戴着帷帽用膳?”
姬钰停下动作,心脏怦怦地跳,问道:“父皇你真的要我揭开吗?”
不等皇帝说话,姬钰率先揭开了帷纱——
看清姬钰的小脸,皇帝沉默了,手中双箸“啪嗒”“啪嗒”两声,先后掉在案上。
这哪还是早上出门画着小王八的姬钰,明明是一个黑乎乎的小野兽。
姬钰小脸黑乎乎,五颜六色,做着鬼脸,吐着舌头,看上去很……
可爱。
皇帝在心底点评道。
但是他不能拂了姬钰的兴致,只能装作害怕的样子,语气平静无波:“这是什么?好吓人。”
皇帝说着,看向郝敕,郝敕演技比皇帝用心多了,看了姬钰一眼,吓得两眼一翻,晕了。
吓得姬钰连忙站起身,去救郝敕,“好吃大人!你怎么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他扑在郝敕身上,试图叫醒郝敕。
郝敕准备醒来,一看小殿下扑在自己身上,又看见一旁的陛下神色幽冷,眼睛一闭,这回是真的吓晕了。
宫人连忙抬走郝敕,姬钰一只崽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郝敕的背影,手足无措。
他只想吓父皇,没想着把郝敕吓晕。
身后少年声音幽幽:“姬钰,还不用膳?”
姬钰呆了一会儿,扭过头,顶着黑乎乎的小花脸,径直扑到少年怀里,搂住他的腰身大哭:“父皇!好吃会不会被我吓死……呜呜……”
想到这里,幼崽被吓得呜呜大哭。
皇帝伸手抱住姬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寡人这就下令,要他不许被你吓死。”
这话胜过无数灵丹妙药,姬钰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声,催促道:“父皇快下令吧,免得他死了。”
在姬钰小小的记忆中,只要有父皇下令,没什么事办不成。
皇帝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御前内侍听着这古怪的命令,想笑却不敢,绷着脸传令,很快郝敕便奉命回来。
彼时姬钰已经乖乖洗干净了小花脸,伸着三个手指发誓,表示自己再也不敢吓人。
小崽子一面余惊未定,一面暗自得意,看来他真的很会吓人,就连郝敕也被他吓晕。
乾清宫里热热闹闹,一连过了两年,慈宁宫却是一片幽暗,笼罩在袅袅佛香中。
太后慢悠悠地诵经念佛,睁开眼,神色淡淡,端的是与世无争。
“姬钰在上书房读书有两年多了。”
皇帝势力越来越强,并且对有关姬钰的事情藏得密不透风,想要探听姬钰的消息,那倒也不容易。
女官侍立在一旁,低声道:“是。”
“可曾择了伴读?”
“不曾。”
太后点了点头,缓缓合上眼帘,不再说话。
……
姬钰如今五岁,在上书房读书已经有两年了,每次都是孤零零一只崽坐在偌大的上书房里,身边只有授课的太傅和几位夫子。
于是有朝臣向陛下谏言,请陛下为皇长子殿下挑选伴读。
皇帝没有立即答应此事,他亲自来到上书房,站在角落里静悄悄地望着姬钰。
姬钰在读书,空荡荡的上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稚嫩的声音。
太傅让他休息,他便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侧颜看上去很是落寞。
皇帝没再看下去,走上前,对姬钰道:“你想不想要伴读?”
这可把姬钰吓了一跳,他连忙翻书,假装自己在认真学习,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休息时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放松下来。
想到父皇方才说的话,姬钰兴高采烈道:“伴读?好啊!”
有人陪他一起读书,一起写大字,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皇帝心想,姬钰如今不过五六岁,还是得找一些同龄的孩子陪他玩。
他一挥手,只见回廊下出现一群孩童,大多都是五六岁上下,也有六七岁左右的。
一群孩童安静地走进上书房,乖乖地朝皇帝和小殿下行礼。
姬钰坐在锦杌上,小手一挥,很是潇洒:“免礼!”
皇帝对姬钰道:“你喜欢哪个,留下来陪你读书。”
姬钰在宫中没有同龄人陪伴,不免寂寞。
听到这话,孩童们都很紧张,他们虽然出身皇亲国戚,在家中也是众星捧月的小少爷,但是能进宫给皇长子当伴读,在上书房读书,乃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害怕姬钰不喜欢他们。
姬钰思考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很是犹豫,忽然扭过头,小声地问皇帝:“我能不能都要呀?”
皇帝没想到他这么贪心,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孩童们先是一怔,兴高采烈地朝姬钰谢恩。
姬钰忙着和新认识的伴读们玩,随便朝皇帝挥了挥手,“父皇,你去忙吧!”
皇帝没动,立在原地,静静地望着迫不及待和伴读玩的姬钰。
姬钰被拥在一群孩童里,突然想起什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示意皇帝低下头,皇帝面无表情,弯下腰听他说话。
哪知脸上一热,姬钰重重地亲了他一口,拍拍小手,大声说了一句:“谢谢父皇!”随后转身又跑了回去。
徒留皇帝站在原地,指尖贴在面颊上,碰到一片湿润,忍不住皱了皱眉,从袖内取出帕子。
姬钰这个小坏蛋,净知道恩将仇报。
……
上书房变得格外热闹,除了姬钰,又多了二三十个年纪相仿的伴读。
这回轮到太傅和夫子头疼了,望着一宫殿吵吵嚷嚷的小崽子们,他们恨不得晕过去。
姬钰一拍桌子:“安静!”
他一开口,上书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崽子都望着他,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头头。
还有几个崽子想家,本来当了伴读很高兴,一想到要住在宫里,没法每日回家,便忍不住抱头痛哭。
姬钰叹了口气,走到他们面前,安慰起他们,又叫他们回家,他们又不愿意。
这可难倒了姬钰,他想了想,对他们道:“你们每天都可以回家,明早再来。”
宫人出声阻拦,说这不合规矩,姬钰叉腰,凶巴巴道:“这是本殿下下的令,管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宫人哑口无言,只能任由姬钰下令。
乾清宫内,皇帝一面批奏折,一面想,姬钰这孩子恐怕早就和那群伴读闹成一团,哪里还记得他这个父皇。
那群伴读日夜都待在宫中,姬钰日夜都和他们玩,第一日正是新鲜的时候,恐怕今晚要回来晚了,不知要不要派人叫他回来吃晚膳……
他刚想到这里,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整座皇宫之中,只有姬钰才会这样欢快地走路。
“父皇,我回来了!”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寂静辽阔的宫殿里格外响亮。
——果然是姬钰。
皇帝站起身,看见一道小小身影从殿门的天光里奔过来,越跑越近,手上脚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很快便响到耳边。
他一低头,姬钰已经跑到脚下,抱住他的腰身,叽叽喳喳地说话,说起那个伴读爱哭,这个伴读爱笑,又说已经通通让他们回家去了。
听到此处,皇帝心里微微一动,又怕是有人惹恼了姬钰,让姬钰受了委屈,还没问出口,姬钰小嘴叭叭,说了出来:“我让他们下午回去,早上再来。”
“哦。”皇帝淡淡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直到晚上,一大一小躺在床上,姬钰依旧在喋喋不休,谈论着那些伴读,他记忆力好,把二三十个伴读记得相当清楚。
皇帝表现得淡淡的,往往姬钰说上八九句,他才淡淡地附和一两句。
“父皇,你是不是困啦?”姬钰终于意识到什么,停下话头,看向父皇。
“嗯。”皇帝轻轻道。
“那你睡觉,我唱歌给你听,”姬钰熟门熟路地钻到他怀里,像一只小雀儿一样哼歌。
听起来像是哄孩子的童谣,皇帝缓缓闭上眼,静静地倾听着。
有关生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化作成奉先殿里一尊渺小的牌位,在他一生之中,姬钰是第一个给他唱童谣、哄他入睡的人。
听着听着,皇帝蓦然问道:“这首歌是谁教你的?”
宫里的宫娥嬷嬷,似乎不会唱这种歌谣。
姬钰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是小圆圆教我的,他长得圆圆的,唱歌倒是很好听。”
皇帝记得这个名字,方才姬钰提起过,是他的伴读之一。
姬钰说了这句话,便等着父皇接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父皇说话,他满心疑惑,只当父皇睡着了,伸出小手给父皇盖上被子,搂住父皇,也跟着睡了。
乾清宫一片寂静,内殿深深,昏暗辽阔,只余外殿传来一点微茫的烛火。
皇帝垂着眸,望着怀里的姬钰,心里却想着,不知那个小圆圆究竟是什么东西,第一日就能博得姬钰喜欢。
没过几日,皇帝便发现自己错了,不是小圆圆得姬钰喜欢,而是这些伴读们喜欢姬钰,爱凑到姬钰跟前,当他的小尾巴。
几乎是姬钰走到哪,他们便跟到哪。
皇帝站在上书房外,静静地打量着里面。
里面一群小崽子浑然不知,还在跟着姬钰,个个争先朝他献宝,喋喋不休:“小殿下!看看我,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不对!看我!我这个最好。”“小殿下!看看我的!”
姬钰被一群崽子围着,坐在锦杌上,清清嗓子,道:“一个一个来!都到后面排队去!”
小崽子们里面不乏比姬钰年纪大的,但是都乖乖听话排队,在殿内排成一条长龙。
每个崽崽手里都捧着从家里带来的宝贝,等着献给姬钰。
姬钰倒是不挑,来者不拒,通通收下,收了所有崽崽的礼物,又还给他们一句好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崽崽们听了都很高兴,倒也不纠结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到底谁才是姬钰最好的朋友。
姬钰带着大包小包礼物回到乾清宫,脚步都明显沉重了,“父皇!父皇!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皇帝早在上书房便将姬钰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淡淡地“嗯”了一声,为了表现惊讶,象征性地问道:“带回什么了?”
姬钰将大包小包倒在地毯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兴高采烈地招呼父皇一起坐下,“这些都是他们送给我的,有黄金呀,玉壁呀……”
他摇头晃脑地清点着,看起来很喜欢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宫里多的是,偏偏姬钰喜欢他们送的。
皇帝笑着摇摇头,这孩子打小就贪财,现在也不曾改。
“父皇!你快坐下呀!”姬钰急了,亲自拉着父皇在地毯上坐下,小手东翻翻西翻翻,翻给父皇看,“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
这宫里的东西都是父皇的,他就算拿来送给父皇,也只是左手腾右手,地上这些宝贝可就不同了,都是朝臣的。
姬钰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眨巴眨巴眼睛,期期艾艾地仰视父皇,就等着他挑选了。
皇帝一怔,没想到姬钰竟然会让他挑选,倒像是专门给他带回来的。
他望着一地的宝贝,什么拨浪鼓,摇摇车,还有小风车小风筝,他对这些不感兴趣,淡淡道:“你留着吧。”
姬钰:QAQ
父皇不喜欢,看来是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够好,他还得多带一些回来才是。
皇帝看着姬钰忽而一脸灰心,忽而振奋,小脸变来变去的,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摸了摸姬钰的脑袋。
“你想要什么,跟内务府说就是了,何必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姬钰有点灰心了,声音弱弱的,越说越小声:“父皇真的不喜欢我带回来的吗?”他又道:“内务府是咱们家的,这些是我的……”
别人送给他了,就是他的。
什么咱们家的,我的。
皇帝眸光变得有几分危险,姬钰分得这么清,难不成又有人在他耳边嚼舌根了?
他手上突然一凉,低下头,小崽子拿着一只小小的金镯试图往他手腕上套,还不忘朝他卖乖:“这是我送给父皇的。”
——姬钰送的,和内务府送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知怎么,皇帝心底忽而闪过这个念头。
他一面任由姬钰给他套手镯,一面用一只手掏出卷边的育儿手册,翻到孩子突然给父母送礼那一页。
书上说了,孩子给父母送礼,乃是出于孝心,就算送些石头蛐蛐,也要欣然收下。
皇帝望着足足小了好几号的金手镯,又看看努力将金手镯套进他手上的姬钰,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姬钰这是在给他尽孝。
二十岁的皇帝第一次体会到被孩子尽孝的滋味,竟有几分无所适从,只得继续摸摸姬钰的小脑袋,将他的脑袋揉成乱糟糟一团。
“寡人心领了,”他面不改色,推开那只小小的金手镯,“我明日再带上。”
一听父皇接受了他的礼物,姬钰兴高采烈,一下便将父皇扑倒在地。
皇帝措不及防,被他扑倒在一堆玩具中,望着趴在胸口的小崽子,他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冷声道:“起来。”
姬钰摇摇头,像只小乌龟趴在皇帝怀里,不肯翻面。
皇帝拿他没办法,伸手去挠他的颈窝,姬钰受不了了,咯咯笑着从他身上滚落。
一大一小躺在玩具堆当中,压得一只会发声的小鸭子嘎嘎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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