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钰领着一群伴读在上书房读书,俨然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崽崽头头,说话比夫子还管用。
伴读崽崽捣乱有姬钰出头,但是姬钰捣乱,夫子却拿他毫无办法。
“小殿下,上课不许画画。”太傅苦口婆心地劝说。
姬钰拿简牍一翻,盖住下面的画纸,嘴硬不承认:“本殿下没有画画。”
其他的崽崽七嘴八舌替姬钰辩解:“殿下根本没有画画!”“而且殿下画的也不是陛下。”“夫子您误会了,我们殿下才没有上课画陛下呢!”
太傅拿这群小家伙毫无办法,只得敲了敲姬钰的桌子,“殿下没有画画就好。”
等到太傅一走远,姬钰便把简牍丢到一边,继续埋头画画。
画像上有一个火柴小人,戴着长长的冕旒,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表情非常高冷。
画完这个小人,姬钰想了想,在他头顶又画了一个小小人,小小人坐在小人的头上,笑得非常开心。
等到下学,姬钰迫不及待地拿着这副画给父皇看,他踮着脚站在一旁,高高兴兴地等着父皇夸他。
已经长成青年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清冷,神色淡淡,视线落在这副画像上,沉默片刻。
“父皇!儿臣是不是画得很好?”
皇帝从抽象的小人上移开视线,看见姬钰亮晶晶的大眼睛。
“好。”
他言简意赅。
姬钰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画了一下午的,父皇竟然只说了一个好字,这也太敷衍了。
他不高兴地抽出画像,转身噔噔噔跑开,坐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继续画画。
皇帝坐在龙椅上,犹豫了一下,翻出泛黄的育儿手册,在上面寻找夸赞孩子的话术。
什么天资聪颖,孺子可教,天真无邪……
似乎都不太合适。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提起笔。
姬钰闷头画了一会儿,时不时悄悄地瞅一眼父皇,只见父皇坐在原地,垂着眉,提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不用想,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批奏折的路上。
不知道父皇一天天的,为什么有那么多奏折要批。
姬钰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偷偷瞅着父皇的侧颜,画着父皇的柴火小人,深感自己的画技非常高明,画得惟妙惟肖,忍不住便画边笑。
“姬钰,”青年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低哑,低沉悦耳,不容置喙,“过来。”
姬钰措不及防被叫到,下意识抬头,脑袋上柔软的发旋随之翘起,“父皇?”
他噔噔噔地挪到父皇身边,抱着小手手,还有点别扭:“叫儿臣做什么?”
皇帝示意他低头看龙案,上面铺开画卷,是一个高冷的潦草小人抱着另一个可爱的小小人,高冷小人的脑袋上还冒出一个小爱心。
察觉到姬钰在看那个小爱心,皇帝虚虚地咳嗽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表情一如既往地高冷。
姬钰望着这副画呆了一会儿,猛地跳起来抱住父皇,感动得眼睛圆圆,“父皇!”
小崽子如今六七岁,比之前重了许多,猛地扑到他怀里,险些把皇帝压倒,他搂住姬钰,高冷地点了点头:“寡人在。”
他本以为姬钰应该很感动,心里还在烦恼,万一姬钰太缠人怎么办,谁知怀里这小家伙语出惊人:“父皇,你画的还不如儿臣画得好看呢,要不要儿臣教你?”
姬钰兴致勃勃,想要教父皇画柴火小人。
皇帝:“……”
他才没有这么幼稚。
皇帝冷酷地拒绝了姬钰小夫子的授课邀请。
姬钰遗憾地“哦”了一声,抱着父皇给他画的小人画离开,虽然父皇画得不好看,但是他很喜欢!
他抱着小人画在乾清宫走来走去,最终决定挂在龙床上,这样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和父皇都能看见这副画。
入夜后。
皇帝刚在龙床上躺下,一眼便看见了挂在了龙床上的小人画,姬钰画的和他画的并排在一起,格外显眼。
皇帝:“……”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姬钰靠了过来,小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小小的:“父皇,父皇,父皇……”
皇帝想起了育儿手册上的内容,小孩叫个不停,肯定是有话要说。
这几年和姬钰的相处已经磨得他几乎没了脾气,耐心道:“你说。”
“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姬钰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尺寸,表示自己的心愿真的很小,期期艾艾地等着父皇答应。
皇帝没有作声,等着姬钰继续往下说。
姬钰总觉得父皇不会答应,说话也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和小圆圆他们去凫水……”
正值夏日,皇宫里热得很,他听说小圆圆他们在宫外水池凫水,玩得老开心了,心里不知多羡慕。
如姬钰所料,父皇连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不许。”
他不允许姬钰去做凫水这么危险的事情,也不允许他跟着那群伴读出宫。
“父皇!”姬钰声音骤然拔高,委屈巴巴的,“为什么他们可以,儿臣不可以?”
皇帝语气冷冷的,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寡人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身为皇帝,他的心意便是圣旨,天下所有人都得遵命,他没有向姬钰解释的必要。
姬钰试图挣扎,摇晃着父皇的手臂,可怜兮兮的,“就让儿臣去嘛,实在不行,让儿臣在宫里凫水也可以……”
他抱怨道:“天气这么热,父皇又不许我多用冰鉴,热死儿臣了。”
一片寂静之中,父皇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现在还好好的。”
姬钰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父皇这是说,他现在还好好的,没有热死,说明他根本不热。
他眼睛一红,又气又恼,偏过头去,赌气地不理父皇,一只崽缩回墙角边,扯着被子,扯得被子中间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也不见父皇来安慰他,姬钰又伤心又生气,身上还热,一脚蹬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他意识朦胧时,身侧似乎有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身上一沉,被蹬走的被子又盖回了他肚子上。
……
皇帝和小殿下在冷战,乾清宫上下都发现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小殿下单方面不理会陛下。
姬钰一起床,一声不吭地洗完小脸,一声不吭地用完早膳,一声不吭地去上书房读书。
一句话也不和皇帝说,小脸冷冰冰的,俨然已经有了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风范。
一来到上书房,姬钰就破功了,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拍着小胸脯,叫道:“憋死我了!”
他喜欢热闹,从小到大叽叽喳喳个不停,在父皇面前憋着不说话,可得憋死他了。
伴读崽崽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道:“殿下,什么憋死你了?”“是不是有人惹了殿下,我去给殿下出头。”“大胆!竟然有人胆敢惹怒我们殿下,看我不收拾他!”
姬钰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是父皇。”
此话一出,伴读们瞬间鸦雀无声,乖乖地坐回位子上,假装什么也没说。
坐在姬钰身边的小圆圆一面吃零嘴,一面含糊不清道:“殿下何必和陛下过不去?有饭要好好吃,有话要好好说。”
姬钰接过他手里的零嘴,咔嚓咔嚓吃起来,皱着小脸,“你不懂,我想和你们去凫水,父皇不让。”他抱怨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他也不跟我说,反正就是不让。”
小圆圆随口道:“我爹娘也不让,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话说到一半,他瞪大眼睛,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一连说了三个不行。
姬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行。”他一脸深沉道:“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我。”
伴读们:“……”
什么叫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殿下?
殿下,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多少岁?陛下如今多少岁?
姬钰才不搭理这群笨蛋,自己趴在桌子上发呆,生了一会儿气,胡思乱想,父皇还是一个小少年呢,不允许他出宫凫水,肯定是舍不得他,又不好意思说。
但是,但是,他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不能轻易原谅父皇。
他虽然这样想,实则早已原谅了皇帝,下学回到乾清宫后,脚步虽然没有往常的活泼,却没有上午那般生硬。
看见父皇,姬钰只觉得别扭,晚膳时只是埋头扒饭,并不主动开口说话。
皇帝一向沉默寡言,只有和姬钰说话的时候才会有说有笑,大多数时候都是姬钰在说,姬钰在笑,而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说上一两句。
如今姬钰不主动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一大一小只是沉默着,宫殿里格外安静。
用完膳,趁着姬钰不注意,皇帝迅速掏出育儿手册,翻看起来,上面写了,想要哄孩子,就得投其所好。
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姬钰出宫凫水的,那么危险的事情,他绝对不允许他去做。
往常用完晚膳,姬钰都会缠着父皇玩一会儿,一直玩到就寝,但是今日他没有搭理父皇,而是早早地爬上床。
几乎就在躺下的一瞬间,姬钰便隐隐感觉到少了点什么,他望着床顶发呆,思索究竟少了什么。
忽然灵光一现,终于意识到那两幅小人画不见了。
他爬起来,在龙床上摸索了一会儿,把被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缕纸片。
姬钰呆呆地坐在翻得乱七八糟的龙床上,头顶一缕呆毛翘着,也跟着他发呆。
他揭开垂帷,抱着小老虎爬下床,在宫人惊讶的目光下爬上小龙床。
自从小龙床修好为止,姬钰只睡过一两次,平常都和皇帝睡在一起。
他爬上小龙床,一拉垂帷,遮得严严实实,抱着小老虎一头钻进被窝里,片刻后,安静了下来。
姬钰一只崽闷在被子下面,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两会儿,他隐约听见脚步声,似乎是皇帝回来了。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掀被子声音,跟着响起父皇平静的声音:“姬钰呢?”
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在……”声音不大,似乎是刻意压低了。
姬钰知道宫人一定会出卖他,他躲在被子里,往里拱了拱,挨着墙根,不想看见父皇。
坏父皇,笨父皇,竟然把他们的小人画弄丢了。
……他才不要见他!
出乎意料,外面一片安静,没有脚步声,也不再有交谈声。
过了很久,久到姬钰困得要睡着了,终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父皇掀开被子,自个儿在大龙床上睡下了。
姬钰带着一肚子伤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又迷迷糊糊醒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边,再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他习惯了睡觉靠着父皇,没有父皇给他靠,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靠到外侧。
姬钰爬起身,捞起掉在地上的小老虎,一声不吭地爬上大龙床,一声不吭地跨过睡在外侧的父皇,一声不吭地在里侧躺下。
“姬钰,”
寂静长夜中,青年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湛然,宛如冰玉。
姬钰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父皇你怎么还不睡……”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和父皇冷战,话说到一半,又紧紧地闭上了小嘴巴。
他再也不会和父皇说话了!就算父皇哭着求他,他也不会搭理父皇了。
“你不能去凫水,”皇帝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一夜未眠。
姬钰听完更生气了,不搭理他。
“凫水很危险,寡人不能让你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隔了一会儿,皇帝继续道。
身为皇帝,他从来不必向人解释,所有人都会战战兢兢地揣摩他的心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人解释。
姬钰抱着小老虎,依旧不说话。
“……寡人把画裱好了,挂在中堂。”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斟酌许久,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姬钰还是没理他,他觉得很别扭,就是不想和父皇说话。
皇帝没再继续往下说,四周恢复了寂静,静得可以听见殿外树梢上的蝉鸣。
就在姬钰以为父皇不会再开口时,耳边突然又响起父皇的声音:“你晚上睡觉,要盖被子。”
听到这话,姬钰彻底憋不住了,别别扭扭地靠近父皇,搂住他的腰身,小声唤道:“……父皇。”
他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地原谅父皇,“我原谅你了。”
皇帝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嗯。”
姬钰熟练地钻进他怀里,小老虎夹在中间,险些被这一大一小夹扁。
“我不去凫水了,也不要你给我加冰鉴了……”姬钰很困,说话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朦胧。
皇帝轻轻拍了拍崽子的背,无声地安抚。
他之所以不给姬钰加冰鉴,是因为怕姬钰着凉,害怕他像小时候那样发热,烧得安安静静,气息微弱。
只是姬钰睡着了,得等明日再跟他解释。
姬钰一向没心没肺,一连和父皇冷战了两天,已经算是破天荒地,等到他睡醒,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用早膳时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和父皇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小麻雀安静下来,皇帝道:“之所以不给你用太多冰鉴,是怕你着凉。”
姬钰不懂父皇为什么突然说起冰鉴,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儿臣知道啦。”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此事就此揭过,这个夏日却变得越来越热,热得殿外蝉鸣如雷,宫人们仰着头,用竹竿粘知了。
姬钰也热得冒汗,适逢今日休沐,不必去上书房上学,午后他坐在乾清宫的藤椅上,和几个伴读一起,捧着琉璃碗喝清凉饮。
六七岁的小孩凑成一堆,就算在咕噜噜喝茶,嘴巴也在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和你们说,我爹会下厨,做的饭可好吃了,”小圆圆很自豪,站起身展示自己的体格,身体圆乎乎的,小脸也圆乎乎的。
小崽子们听了不服气,争着显摆:“我爹厉害!有好多个娘子!”“我爷爷会睡觉,一天到晚都睡觉。”“我爹才厉害!他能吃!一天吃一百碗饭!”“我娘才是最厉害的!她会武功,小心她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姬钰也想显摆,但他想了想,父皇既没有娘子,也不会一天到晚地睡觉,而且也不见得很能吃,更加不会把人打得屁滚尿流。
看来真是处处比不过人家。
他暗暗叹气,只好胡编乱造:“我父皇睡觉会打呼噜,打得超级大声,能把你们都吓死。”
崽崽们感到震惊,顿时哑口无言,其中一个崽崽不服气,大声道:“我爹会放屁,放的屁比陛下打的呼噜还要响!”
姬钰也不服他,放下碗,脚踩在藤椅的脚床上,捋起袖子和他对骂:“你放屁!我父皇打的呼噜更响!”
两只崽崽对骂,大声争论,究竟是他爹的屁响,还是皇帝打的呼噜更响。
“你以为就你爹会放屁,我父皇就不会放屁了吗?”姬钰振振有词,“父皇放的屁比你爹的还要响!”
他说得掷地有声,所有崽崽都被他折服,露出惊叹的表情。
唯有目睹一切的宫人神色怪异,姬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殿门的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姬钰还没反应过来想,崽崽们已经哗啦啦跪倒一片,乖乖地朝皇帝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捋着袖子,脚踩在藤椅上的姬钰显得格格不入。
他连忙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父皇面前,讨好地拉起他的袖子,没话找话:“父皇,你怎么这么早下朝了?”
往常这个时候,父皇不是应该还在上午朝吗?
皇帝垂眉,眸光冷淡,“你在做什么?”
姬钰小脸一红,他总不能说他在显摆父皇会打呼噜会放屁吧,他连忙岔开话题,转身看向伴读崽崽们,小手一挥,道:“你们快起来吧。”
没有皇帝的命令,崽崽们不敢起身,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姬钰拉着皇帝的袖子摇了摇,皇帝微微颔首,让他们起身。
姬钰假装无事发生,拉着父皇叽叽喳喳,试图转移父皇的注意力,还不忘朝伴读崽崽们使眼色,崽崽们不敢靠近,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皇帝只是冷淡地看着这群满怀心虚,叽叽喳喳的崽崽们。
顶着皇帝平静的视线,很快便有伴读崽崽受不住,找借口离开:“对了,我想起我的功课还没写,我爹催我回去做功课了,殿下,我先回去了。”
紧接着又有崽崽道:“我也想起来了,今天是我七十大寿,不对,十七大寿,啊,是七岁大寿!我要回去过生辰了。”
“我也想起家中有点事,家里养的小猪还没喂,我得回去了。”
……
崽崽们陆续告辞,最后只有小圆圆一只崽胖乎乎地站在原地,顶着皇帝凉凉的视线,以及姬钰求助的目光,他慌乱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我爹给我做的饭我还没吃呢,我要回去吃了……”
一阵风刮过,乾清宫瞬间空空荡荡。
只剩姬钰独自面对父皇。
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在父皇的注视下,笑容慢慢收敛,乖乖地认错:“父皇,儿臣错了。”
“你错哪了?”皇帝淡声问道。
姬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儿臣错在……”他捏着衣角,揉成一团,鼓起勇气,一股脑地说道:“错在不该说父皇睡觉打呼噜,更不该说父皇……”
皇帝静静地看着心虚的小崽子把自己的龙袍揉得皱巴巴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顺手揉乱了姬钰的头发。
“嗯,寡人原谅你了。”
没想到父皇这么好说话,姬钰感动得眼泪汪汪,次日在上书房望着加倍的功课,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太傅顶着崽崽们的声讨,重重地咳嗽两声,“你们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这群臭崽子背后议论陛下,以至于陛下特意吩咐,要让他们功课加倍。
姬钰最讨厌的事情莫过于做功课,他望着功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左右看了一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比上次还要重,还要大声。
回到乾清宫后,姬钰依旧在装模作样,长吁短叹,抱怨太傅。
皇帝望着愁眉苦脸的小崽子,眉头微挑,“你的功课呢?”怎么不见姬钰带回来。
“这是重点吗?”姬钰小眉头一挑,小手叉腰,“重点明明是太傅大坏蛋,竟然布置这么多——”他双手分开,比了一道长长的距离,十分夸张道:“这么多课业。”
姬钰用一句话结尾:“写到明年我也写不完。”
皇帝含笑看着他,“是吗?”
姬钰使劲点头,皇帝道:“拿出来,寡人帮你看看。”
姬钰小手背了过去,小脸一红,支支吾吾:“落在上书房了。”
“落在上书房了?”皇帝敛了笑容,“寡人看,是落在他们家里了。”
他看向宫人,姬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宫人们端着玉案出现,上面满满当当,叠得整整齐齐,都是他的课业。
原来伴读崽崽们今日回家,每只崽都背了一大包东西,家中长辈喜笑颜开,还以为是宫里的赏赐,打开一看,全是课业。
一检查,才发现甚至还把皇长子殿下的课业也带回来了,他们心下惶恐,忙不迭地送了回来。
姬钰与自己的课业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很勉强地朝父皇道谢:“……多谢父皇,我就说怎么不见了……原来跑到他们家里了……”
皇帝面色微肃,望着姬钰的眸光变冷,“按你这个说法,课业还会长脚吗?”
姬钰支支吾吾,小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小时候每次撒谎,小脸都会变红。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姬钰低下头,紧张地捏着小手,心脏怦怦地跳,父皇该不会真的打他吧……
“手伸出来。”
姬钰听见了父皇冷酷无情的声音。
他鼻子一酸,想要伸出左手,想了想,又伸出右手,又有点舍不得右手挨打,正在犹豫伸哪知手好,父皇的声音再次响起:“都伸出来。”
这下没得选了。
姬钰哭唧唧地伸出了两只手,手心朝上,小脑袋垂着,不敢去看。
“啪啪”清脆的两声,手心上一痛,姬钰伸着小手挨打,想哭又不敢。
皇帝语气严厉:“下次还敢不敢让别人帮你写功课了?”
姬钰摇头:“儿臣不敢了……”
皇帝的语气并未和缓,反而愈发冷酷:“还敢不敢对寡人撒谎?”
“不敢了……儿臣知错了……”姬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小脸红成一片,像一颗小苹果。
小苹果开始掉眼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地毯上。
姬钰一面哭,一面伸着小手,父皇没让他收回去,他不敢收。
皇帝望着姬钰泛红的小手,心一下软了,明明他力气也不大,偏偏姬钰太过脆弱,经不得打。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抱起姬钰,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下一刻,明显感觉到姬钰哭得更凶了。
热乎乎的眼泪擦过他的指腹,很快变凉,坠入地面,消失不见。
无论过去多少年,皇帝还是会对姬钰的眼泪手足无措,他抱着姬钰,习惯性地想要找奶瓶,忽然想起姬钰今年七岁,早已戒掉奶瓶了。
至于蜜饯,小孩长大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撒娇要吃蜜饯。
没办法,皇帝只能道:“你再哭,寡人继续打你。”
姬钰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一半,忍不住笑了,“父皇你也撒谎,你才不会打我呢。”
皇帝双手都抱着姬钰,确实腾不出手来打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别哭了,寡人和你一起做课业。”
提起课业,姬钰又想哭了,他讨厌课业,讨厌上书房,讨厌不停布置课业的太傅。
身在家中,躺着也中枪的太傅:“……”
“……父皇帮我做,”姬钰委屈巴巴道,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皇帝犹豫了一下,这孩子怎么这么懒惰,也不知究竟是谁惯出来的,他怕姬钰的眼泪滴下来,只能点了点头。
“好。”
姬钰破涕为笑,坐在父皇怀里,看着父皇慢条斯理地摊开课业,青年的动作优雅和缓,翻开简牍的姿势看上去说不出的好看。
姬钰冒出了星星眼,眼神里满是崇拜,皇帝自然察觉到了小崽子的眼神,他轻轻咳了一下,拉回姬钰的注意力。
“寡人可以教你做,不能帮你做,”皇帝义正言辞,作为昱朝唯一的皇子,姬钰绝不能养成这种假手他人的坏习惯。
姬钰乖乖地“哦”了一声,提起笔,等着父皇教他。
皇帝教了一阵,发觉这孩子聪明灵慧,课业上的内容他都明白,之所以不想做课业,纯粹是因为懒得写。
他揉了揉姬钰的小脑袋,忍不住夸他:“好。”
姬钰骄傲地抬起小脑袋,“父皇,你是不是想说我聪明伶俐,冰雪可爱,才智过人,城府深沉?”他一口气说了几个新学的成语,语气里充满骄傲。
作为一个合格的好宝宝,他已经能读懂父皇的言外之音了!
皇帝被他的语气感染,下意识道:“是!”
一大一小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誓言,话说完,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
一连过了两三年,姬钰已经九岁啦!
这是他在宫里过的第九个年头,正逢新年,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洋洋洒洒,宛如鹅毛。
整座皇宫都披上了雪衣,白瓦筑墙,雪光清湛。
姬钰裹着明黄色的狐裘里,弯腰掬起一捧雪,跳起来朝对面掷去,对面“哎呦”一声,小圆圆抱着脑袋,嘴里还嚼着零嘴,“打到我啦!好痛好痛!”
姬钰信以为真,走上前查看,“打到哪里了?”身为崽崽头头,他可是很有责任感的,会照顾好每一个崽崽。
小圆圆坏笑一声,手一扬,姬钰来不及躲避,只觉肩膀一凉,落了一小捧雪。
姬钰顿时眉头一竖,大叫道:“”好啊!你竟然敢暗算我,看我不收拾你!”
他刨起地上的雪就朝小圆圆扔去,一群小小少年打闹成一团,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廊下,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身上已不见任何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的威仪端肃,明黄衮服,冕旒黑沉沉,看不见眉眼。
郝敕也已经长成青年,捧小殿下的手炉和大氅,立在皇帝身侧。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会和姬钰一起玩青铜虎的年纪,安静地望着姬钰和伴读们打雪仗,并不参与。
姬钰回过头,看见父皇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廊下,眼珠滴溜溜一转,知道直接叫父皇过来,他肯定不会过来。
他计上心来,捂住脑袋,假装被打到,连声叫道:“父皇!郝敕!快来帮我!”
皇帝没有作声,侧眸看了一眼郝敕,郝敕收到示意,连忙过去帮小殿下。
他是青年,和一群小小少年打雪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小少年们被雪团打得四处乱窜,不得不联手对付他们两个。
这回轮到姬钰被打得抱头鼠窜,他见叫不动父皇,只能兵行险着,悄悄搓了一个迷你雪团,朝父皇丢去。
“啪叽”一声,迷你雪团还没靠近皇帝的衣角,便被扫落在地。
禁卫们紧张得无以复加,皇帝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姬钰。
姬钰百忙之中还在朝他招手,小脸红扑扑的,“父皇!快来!”
皇帝今年二十四岁,及冠四年有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摇了摇头,反问道:“玩够了吗?玩够我们就回去。”
姬钰见怎么都叫不动他,只能亲自出马,噔噔噔跑进廊下,拉着父皇的手,要把他拉到外面。
“父皇!你就陪我玩一会儿嘛,”姬钰可怜巴巴地央求道:“就一会儿。”
小少年们站在雪地上,早已停下手中动作,撩摆跪下朝皇帝行礼,低眉垂首,恭敬谨慎,已然没了方才嬉笑打闹的随意。
皇帝温和地笑了一下,“你和他们玩,寡人看着就好。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不需要看育儿手册了。
姬钰摇了摇头,他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除了父皇谁都不喜欢,一心只想着和父皇玩。
“就玩一会儿,”姬钰摇着皇帝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皇帝伸出手,轻轻拂去姬钰肩膀上的雪,声音轻淡:“就一会儿。”
眼见着陛下亲自加入,宫中禁卫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围拢在四面,他们满身煞气,不严苟笑,气势恐怖。
小少年们大多才八九岁,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看到这个阵仗,冷汗都要下来了,满心惶恐,更别提像方才那般放开了玩,动作小心翼翼的,就连捏出来的雪球都变小了,变得只有指腹大小,抬手砸出去,没砸到人,反而砸到自己的脚。
姬钰倒是不在意,兴高采烈地玩,搓起一个拳头大的雪团,往父皇脚边丢去,还不忘大声提醒:“父皇!快躲开!”
皇帝略微侧身,雪团砸在他脚边,迸溅出来的雪点子纷纷扬扬。
姬钰蹦蹦跳跳,躲来躲去,就等着父皇反击。
皇帝弯下腰,挑拣了一番,捏了一个雪球。
姬钰高高兴兴,拍手让父皇砸过来,远远地,他看见父皇抬手,日光下似乎有什么飞过来,还没砸到脚边,便消失不见。
姬钰满心疑惑,左右张望,甚至猫下身看了看地面,雪球呢?
唯有靠近皇帝的小少年看得清楚,陛下手里的哪是什么雪球,分明是一枚还不到指腹大小的雪粒,能砸这么远,都算是他臂力惊人。
小少年们揣摩着皇帝的心思,捏出来的也是雪粒,摔在地上甚至溅不出雾气。
见他们玩得束手束脚的,姬钰觉得没劲,挥了挥手,道:“不玩啦。”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和陛下一起打雪仗,究竟顶着多大的压力,全程只有姬钰一个人是真打。
中场休息的郝敕连忙上前给陛下和小殿下递上手炉,皇帝问道:“该回去了吧?”
姬钰把手炉贴在面颊上,映照得小脸红通通的,他拉着皇帝,兴致盎然,“父皇,我们去堆雪人吧。”
皇帝道:“明日再去,”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今日在雪地里玩了太久,得祛祛寒。”
“不久,也就半个时辰,”姬钰记得清清楚楚,父皇可别想骗他。
他生性活泼爱玩,一想到什么都要马上去做,一点也不情愿等,当下便要拉着父皇去堆雪人。
皇帝略微皱眉,面对姬钰,他已经学会了折中的法子,“我们在殿内堆雪人。”
很快,宫人便将雪堆搬进来,殿内一片明亮,遮蔽风雪,只是雪化的速度比外面快。
姬钰倒也不在意,搓搓小手,迫不及待地开始堆雪人,他一面堆,一面指挥父皇:“父皇,你堆一个坐着的小雪人。”
皇帝弯下腰,在姬钰的雪人旁边堆了一只坐着的小小雪人。
姬钰辛辛苦苦才堆好大雪人,拍了拍手,抱起父皇堆的小雪人,吃力地放在大雪人上面。
他抱得很小心,踮着脚,动作轻轻的,很快便大功告成,小雪人坐在大雪人怀里,一大一小,立在殿中。
皇帝望着这一幕,隐约想起了什么,看了郝敕一眼,后者命人将小人画抱了出来,一对比,果然是极为相似。
就是少了一颗小小爱心。
姬钰也在想,少了一颗爱心该怎么放上去,就在他望着一大一小两只雪人出神时,青年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将雪作的爱心放在了小雪人怀里。
姬钰呆了一下,拍干净手上的雪,又跺了跺脚,抖掉一身的雪屑,扑进父皇怀里,搂住他的腰身。
皇帝抱住姬钰,双手僵在半空,轻轻抖掉手上的雪,这才缓缓抱紧了姬钰。
夜幕降临,一大一小两只雪人坐在殿门附近,大雪人抱着小雪人,小雪人抱着爱心,静静地望着外面的落雪。
第22章
九岁的姬钰突然在某一天发现,父皇很爱管人。
用太傅教的词语来形容,那叫专制。
小到碗里的青菜,大到每日几点起床,父皇都要管。
被迫早起、睡眼惺忪的姬钰扒拉着早膳里的青菜,小脸都要青了。
他慢吞吞地咬着青菜,眼睛都懒得睁开,父皇坐在他身边,语气冷冰冰的:“现在是卯时。”
再过半刻钟,姬钰就得去上书房上学。
他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加快动作,快速地扒拉完青菜,看向父皇,期期艾艾道:“下次休沐,儿臣能不能出宫去玩?”
姬钰这孩子,去上学没精打采,去玩就活蹦乱跳。
皇帝皱眉,他抚养姬钰九年有余,习惯了方方面面掌控姬钰,何况他年纪这么小,自然不可能让他出宫。
“不可。”
姬钰眼睛一红,皇帝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话:“哭也没用。”
姬钰顿时收了声,父皇越长大越冷酷,就是在他面前哭,他也不多看一眼,甚至还叫他哭大声点。
他才不会在父皇面前哭,岂不是叫他看笑话。
姬钰气鼓鼓的,一放下双箸就往上书房跑,头也不回。
郝敕立在皇帝身侧,低声道:“小殿下不明白陛下的苦心。”
小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昱朝的皇长子殿下,身负重任,岂能由着他任性胡来,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更何况,小殿下的身世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一旦暴露,便会遭到世人的攻讦。
皇帝望着姬钰的背影,没有作声。
什么苦心不苦心,他只是习惯了姬钰的存在。
姬钰身上寄存了他九年的光阴,从十五岁少年到二十四岁青年,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很多年。
……
姬钰闷闷不乐地在上书房画圈圈,当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书上画圈时,连忙停下笔,要是被父皇看见,只怕又要说他了。
他小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同龄的小少年个个都是家中的宠儿,被宠得无法无天,斗鸡遛狗,随心所欲,见姬钰发呆,纷纷凑上来关心。
“殿下,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殿下你只管说出来,我一定给你办到。”“我把零嘴都给你,殿下别伤心了……”
姬钰连吃零嘴的心情都没有,偏过头,摆了摆手,“你们自个儿玩去。”
他一直生活在宫里,从前不觉得什么,现在却觉得有点闷得慌,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等到下学,姬钰正要回乾清宫去,却有人抬了轿撵来请他,为首的女官笑吟吟:“太后召见。”
片刻后,慈宁宫。
姬钰坐在下首,只唤了一声“太后娘娘”便安静了下来。
太后正值不惑之年,四五十岁上下,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又道:“你这些年在皇帝身边,过得可好?”
姬钰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父皇对我可好啦!”
见他这般维护皇帝,太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命宫人抬出箱笼,示意姬钰看去。
里面都是姬钰平日喜欢,但是皇帝不许他碰的东西。
姬钰眼睛微微一亮,很快又偏过头,道:“多谢太后娘娘,孙儿已经有了,这些您就留着吧。”
小崽子油盐不进,太后眉头皱得愈发深,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缓缓舒展,“过了年,你就要十岁了。”
她一面回忆,一面道:“你生母当年去得太早,可怜你自小没有母妃照料。”
姬钰摇摇头,“有父皇照顾我,我就很开心啦。”
父皇从小就对他很好,他一直记得。
太后没再说话,撇了女官一眼,后者吩咐四面的宫人放下垂帷,殿内顿时一片昏暗。
随后宫人退了出去,只剩下太后和姬钰二人。
姬钰总感觉太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说,果不其然,太后喃喃诵了几句佛法,低声道:“你可知——”
“太后,你们在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低沉冷冽,无比清晰地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皇帝进了慈宁宫,姬钰连忙站起身,脆生生叫了一句:“父皇。”
皇帝“嗯”了一声,站在姬钰身侧,并未落座,垂眸俯视着太后,眸光漆黑。
太后没来由地心慌,站起身,含笑道:“珩儿,哀家闲来无事,便让人把钰儿叫过来,陪哀家说说话。”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道:“母后既然无事,合该安心颐养天年,别让顽童扰了您的清净。”
听到父皇说自己是顽童,姬钰拉了拉他的袍裾,皇帝目不斜视,并未理会。
一大一小一起走出慈宁宫,行在回廊下,姬钰叽叽喳喳道:“太后娘娘专门把我叫来,好像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他完全想不到太后要和他说什么,神秘兮兮的。
皇帝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声音淡淡:“别靠近她。”
“为什么呀父皇?”姬钰向来爱刨根问底,皇帝这次却没有解释,只是斩钉截铁道:“不许就是不许。”
“哦,”姬钰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选择乖乖地听父皇的话,谁叫父皇是他的父皇呢。
回到乾清宫,皇帝在龙椅上坐定,幢幢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倒映在他昳丽威仪的眉眼,辨不出神色。
“郝敕,”
侍立在一旁的郝敕连忙上前,等着陛下的吩咐,许是不想让身在内殿的姬钰听见,皇帝低声道:“给慈宁宫那位找点麻烦,别让她有机会给姬钰传递消息。”
如果他猜得没错,太后应当是想要将姬钰的身世告诉他,联合姬钰一起来对付他。
他又岂能轻易让她如愿。
郝敕跟随陛下多年,自然清楚陛下的用意,依照陛下多疑谨慎的性子,光是拦着慈宁宫向小殿下传讯还不够,还得额外做好拦不住的准备。
若是小殿下知道自己的身世……
郝敕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和陛下这一对君臣父子,只怕也做到头了。
换作他是小殿下,骤然得知身世,性命攸关,为了保命,只能和慈宁宫联手,至于朝陛下坦白,这是绝无可能的。
疑心一起,便无法根除。
姬钰还在埋头做课业,他知道父皇一会儿要检查,不敢怠慢,哼哧哼哧地写。
毕竟父皇现在远远没有之前那么好糊弄,万一生气了,又要打他手心怎么办。
写着写着,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朝殿门望去,头戴冕旒的青年立在殿门下,不知看了他多久。
“父皇,你来啦!”姬钰捧着课业,准备给父皇看。
皇帝走上前,只是略微看了几眼,指点了几句,话锋一转,道:“倘若有人对你说什么,你要如实告诉寡人。”
姬钰不明所以,乖乖地点了点头,心下却想,父皇什么都管,现在就连旁人对他说什么也要管,公平起见,他也要管着父皇才是。
翌日在上书房读书,姬钰还在寻思该想一些什么法子管教父皇,一旁的小圆圆主动凑过来和他说悄悄话:“我家雀儿生了小雀儿,生得一点也不像,你猜怎么着?”
姬钰随口答道:“你家什么时候养了雀儿?”
小圆圆摇摇头,“这不是重点,”他神神秘秘地道出谜底:“原来小雀儿不是大雀儿亲生的,所以长得不像。”
姬钰一怔,有点心不在焉地问道:“不是亲生,那又是怎么生的?”
耳边小圆圆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大雀儿生小雀儿的事,姬钰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出神。
“小雀儿不是大雀儿亲生的,大雀儿自然对它不好,前日险些要咬死它了,幸亏我及时救下……”
小圆圆的声音不知何时涌入耳中,姬钰捂住耳朵,趴在桌子上,道:“我要睡了,别吵。”
小圆圆不说话了,姬钰闭着眼睛,埋头在臂弯里,心里还回荡着小圆圆方才说的那几句话,默默地反驳着,说什么小雀儿不是大雀儿亲生的,大雀儿自然对它不好,我不是父皇亲生,父皇也对我很好。
一转念,又想,父皇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还以为我是他的孩子,自然对我好。
小雀儿会被大雀儿认出来,他这个假皇子,自然也会被父皇认出来。
想到此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姬钰不免害怕起来。
下了学后,他悄悄回了乾清宫,不敢走到父皇面前,怕父皇看着看着,发觉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他。
姬钰让宫人给自己找来一面铜镜,对着铜镜看了又看,他长得秀气,父皇生得威仪,确实不像……
“姬钰,”父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吓了一大跳,险些拿不稳铜镜,心脏怦怦地跳着,一时间不敢回头,低声应了一句:“父皇……”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父皇没有立即接话,姬钰都怀疑父皇是不是已经认出他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盘算着该带点什么走,至少要带上黄金小摇篮、小老虎……
就在姬钰思绪万千,已经想到要拆了摇篮带走之时,皇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该用晚膳了。”
用晚膳时,姬钰一直低着头,埋头吃饭,生怕抬头让父皇看见他的脸。
皇帝将他的动作收之眼底,不动声色,“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这是他对姬钰的第二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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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姬钰有点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都是疑惑:“谁对我说了什么?”
他回忆着,道:“今日太傅说我课业写得最好,叫他们都向我学……”
他努力回忆,挑拣着重要的和父皇说,至于小圆圆对他提起的一番话,他说什么也不敢告诉父皇。
皇帝默不作声地听着,冕旒下的琉珠静静低垂,遮住他的神情,难以辨别喜怒。
姬钰说完后,皇帝又等了片刻,问道:“只有这些了?”
姬钰点点头,道:“只有这些了。”
他直觉自己说的都不是父皇想听的,只是不知道父皇究竟想听什么。
皇帝沉默下来,没再开口询问。
父皇用膳时向来安静,姬钰心里装着心事,低着小脑袋,也没留意。
用完膳,写完今日的课业,又到了就寝的时间,姬钰心下惴惴,唯恐父皇看见他,认出他不是真皇子,不敢和父皇一起就寝。
他独自站在龙床边犹豫徘徊,想到身边同龄的伴读早已独住一屋,他也该和父皇分开才是。
虽然如此想,姬钰却迈不动脚,明知自己该去明光殿,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如此站了好一会儿,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父皇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侧停下,似乎近在咫尺。
姬钰脑袋乱糟糟的,心想要是父皇问他傻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他要该说什么好……说在发呆?不成不成,这个借口也太笨蛋了。
皇帝开口了,却不是问他为何傻傻地站在这里,声音低沉:“你明日搬回明光殿。”
姬钰一呆,抬起头,看向父皇,眼神一碰,发觉父皇也在看着他,帝王一双狭长凤眸中,眸光漆清,不知在想什么。
一大一小对视了片刻,姬钰连忙低下头,生怕父皇瞧见了他的脸,心底七上八下,担心父皇之所以定定地看他,是因为发觉了端倪。
他慌乱了一会儿,想起父皇方才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意识到父皇要他搬出乾清宫,搬回明光殿去。
姬钰又是一呆,下意识道:“……父,父皇,你为什么叫我搬回去?”
皇帝凝视着低着头的姬钰,目光深深,姬钰已然有了自己的主意,也不听他的话了,又何必继续和他住在一起。
他并不解释,只道:“这样不好么?”
姬钰又呆了呆,他方才还在想要不要搬去明光殿,父皇这会儿就把他的心事说了出来,难道父皇会读心不成?
他越想越怕,仿佛自己早已被父皇看穿,什么心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待在父皇身边。
姬钰点了点头,“儿臣明日就去……”
他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给父皇察觉,只能睁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朦胧。
既然明日再去,那他今日还是和父皇睡在一起,他望着脚下,小心翼翼地爬上龙床,假装无事发生。
皇帝只看见姬钰一直低着脑袋,不敢和他对视,全然不似小时候那般围着他蹦蹦跳跳,活泼爱笑。
从前他觉得姬钰烦人,现在姬钰不烦了,他却觉得心底说不出的异样。
一大一小都装着心事,躺在龙床上,一个在外侧,一个在里侧,谁都不说话。
姬钰闭着眼睛,还在想着父皇方才那句“这样不好么”,他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要说不好,搬去明光殿,父皇瞧不见他,自然不会发觉他的身份,也不会凌迟他了,乃是大大的好。
倘若要说好,从此以后不能常常见到父皇,又哪里好了?
他心里乱七八糟,越想越伤心,只觉得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总归一点也不好。
姬钰小脸朝里,埋在被子里,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哭得安静,静夜之中,倒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皇帝转过身,看见被子一起一伏,姬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哪里还不明白。
他没有安慰姬钰,思绪一晃,想起这些年,起先他只是把姬钰当成一只猫儿,一只宠物去养,养久了,也就习惯了。
平时闲来无事逗一逗他,倒也好玩。
姬钰若是一只猫儿,他大可一直养着他,直到他死。
但是姬钰毕竟不是猫儿,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为自己绸缪。
长到如今,也终于和他有了嫌隙,开始瞒着他,不敢看他。
皇帝闭上了眼,生在天家,最不该有的便是心软。
就算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就算是他亲手养大的,也绝不能——
腰身一紧,似乎有一只小手搭了上来,低下头,姬钰的小脸哭得红红的,满是疲倦,已然睡熟。
皇帝被他双手双脚抱住,伸出手,想要推开他,看着他小脸上斑驳的泪痕,手在半空中一顿,转而轻轻擦掉小少年的眼泪。
第二日。
姬钰顶着两只红肿的核桃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搬去了明光殿。
乾清宫是天子所居,姬钰之前长久地住在乾清宫,于天家礼制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僭越,只是皇帝不计较,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他如今搬回明光殿,再想回乾清宫见父皇,须得层层禀报,直到得到父皇许可,才能见上一面。
姬钰呆呆地坐在明光殿,属于他的东西都跟着他搬了回来,包括小龙床和小人画。
小龙床太小了,他如今已经睡不下,只能摆着看一看。
看着这些东西,姬钰更加难过,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远远只听到脚步声,等不及宫人通报,姬钰已经跳了起来,朝殿门看去,两只核桃眼亮晶晶的。
是父皇来了!父皇来看他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宫人道:“众位郎君是来找殿下的?”
跟着几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殿下今日迁宫,我们前来贺喜,劳烦姑姑通传。”
姬钰听出是要好的伴读来了,他一屁股坐回地毯上,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让宫人把人放进来。
几个小少年一进殿门,便开始找姬钰,一个个围到他身边,七嘴八舌道:“殿下,你又不高兴了?你昨日已经不高兴了,今日就不要不高兴了。”“殿下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你说出来,我们一起不高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如我们去找点乐子玩。”
姬钰偏过头,挪了挪位置,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声音闷闷的:“我哪里不高兴了?我明明高兴得很。”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姬钰很不高兴,于是几个小少年争先给他讲笑话,试图将他逗笑。
姬钰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下意识心想,要是父皇听到这个笑话,不知道他会不会笑?他一向不爱笑,应该是不会笑的。
想到这里,他又难过起来,把脑袋埋在双膝里,“我困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少年们没了招,只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肯定是殿下又和陛下闹别扭了。”“陛下对殿下一向很好,怎么会闹别扭呢?”
“要是不闹别扭,殿下也不会搬出来住。”“你这话说的,殿下是皇长子,早该独居一宫了,一直和陛下住在一起,成什么样子,传出去都说殿下粘人。”
“为什么是殿下粘人?怎么不说陛下粘人?”“因为殿下年纪小,所以是殿下粘人,总不能说陛下粘着殿下吧?”
一群人吵吵嚷嚷,姬钰听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叫道:“别说啦,你们是专程来烦我的是不是?”
见殿下发脾气,没人敢说话,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
几个小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地挪到姬钰身边,猫在地上,学着姬钰的样子抱着膝盖,不说话,只是等着。
姬钰又哭了一会儿,没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哭完后,这才想起他们,听不见动静,还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抬起小脑袋左右看了看。
一看不要紧,险些和一个靠得近的小少年碰了头,姬钰一怔,几个小少年也都一怔,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
离开父皇身边,见不到他,身边又有一群小少年叽叽喳喳,再加上上书房的课业着实不轻,姬钰渐渐把父皇抛之脑后。
说来奇怪,小圆圆自从那日和他说过大小雀儿的事情,此后再也没有来过上书房,听说是举家离开京城了,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
再也吃不到小圆圆的零嘴,姬钰有点伤心,但是很快也把这点伤心忘记了。
平静的日子戛然而止,按照宫中规矩,姬钰这一日要去乾清宫给父皇请安。
有好几日没见到父皇了,再次见到他,姬钰反而有几分忐忑不安。
他按照新来的宫学博士教的,一进殿门,便恭恭敬敬地跪在下首,稚声稚气道:“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从前很少正儿八经地给父皇行过礼,毕竟同在一座宫殿,同眠一张床帐,早也见面,晚也见面,几乎天天形影不离。
若是一见面他便要磕头,父皇跟着要说免礼免礼,那他们什么事也不用做了,只管不停地磕头,不停地说免礼免礼。
想到这里,姬钰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一出,便打破了大殿肃穆庄严的气氛,霎时间,似乎有无数道审视的目光由上自下地落在了他身上。
姬钰隐隐约约感觉出自己不该笑,他止住笑声,把脑袋伏得更低,学起那堆朝臣跪父皇的模样。
只是他第一次跪,难免跪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隔了一会儿,远远听见大殿之上传来一道声音:“免礼。”
隔得太远,听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姬钰怔了怔,终于听出是父皇的声音。
他想要站起身,忽然感觉到脚底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没了知觉,原来是跪得太久,脚麻。
当着满殿宫人侍卫的目光,姬钰踉踉跄跄站起身,看向父皇。
父皇坐得好高,高得他看不清。
姬钰满心疑惑,伸手揉揉眼睛,努力看清父皇。
巍峨大殿之下,有一个小小少年,揉眼睛想要看清皇位之上的帝王。
此举透着明显的僭越,换作旁人,早就有人出言斥责。
只是乾清宫内,上到掌殿总管,下到宫人侍卫,都是看着小殿下长大的,所有人只是默然不语。
姬钰站了一会儿,挫败地发现父皇坐得实在是太高太远,就算他揉揉眼睛,踮起脚尖,也看不清父皇。
短暂的寂静过后。
立在皇帝身边的郝敕道:“殿下回去吧。”
姬钰呆了一下,想不到还没看清父皇一眼,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
迟疑片刻,他还是跟着宫学博士离开,刚走出两步,姬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唤了一句:“父皇。”
皇帝垂眸,望着大殿之下的小小人影,眸光复杂。
等不到父皇说话,宫学博士又催着他离开,姬钰只能跟着他离开乾清宫,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翻涌。
父皇突然对他这么冷淡,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他小时候生病了,没有力气,就不爱理人,父皇肯定也是这样的。
姬钰越想越害怕,也不理会前面的宫学博士,径自从队伍里跑出来,当着乾清宫侍卫错愕的目光,跑了回来。
他一直跑上一层层台阶,跑到父皇身边,边跑边叫:“父皇!父皇!”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姬钰一头扑进皇帝怀里,小手搂住他,“父皇,你千万不要生病……”
皇帝措不及防被他抱住,听着姬钰胡言乱语,身形一滞,随后一拂衣袖,轻轻推开他,“你想到哪里去了?”
姬钰被推出他的怀抱,一时呆在原地,手足无措:“……父皇,你真的没事吗?”小少年的声音愈发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父皇如果不是生病了,又为什么不理我……”
这声音轻轻地撞入皇帝耳中,他眼睫颤了颤,凝视着面前的小少年,“你真的没什么话要对寡人说么?”
姬钰当然有话要和父皇说,他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父皇说,想说他离开父皇,一个人睡不着觉,总是很晚很晚才睡着,又想说父皇坐的椅子太高,他看不见他了。
话到嘴边,他又哑了,说不出口。
犹豫了半天,姬钰只说了几个字:“父皇,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无论姬钰乖不乖,姬珩都会一直喜欢姬钰。”
蓦然间,这句话再度在姬钰心里回响,他鼻子泛酸,眼睛又朦胧了一片。
他明明一直乖乖的,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他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小小少年,一时之间心底也有片刻的迷惘。
为君数十年,他一旦对谁起了疑心,便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但是面对姬钰,他却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既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又无法做到全然地信任他,左右徘徊,两难不决。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令人为难的事?
姬钰站在龙椅面前,努力地不眨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眼睫轻轻眨了一下,两颗眼泪掉在脸上。
他觉得好丢脸,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下长阶,刚下了两个台阶,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父皇……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你和我说清楚,我……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他说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等了片刻,不见父皇理会,姬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头也不回,快步跑下台阶去。
姬钰失魂落魄地回到明光殿,想要一头钻进被窝里,什么也不理。
宫学博士凶巴巴地把他扯了出来,脸色严肃:“殿下身为陛下膝下唯一的皇子,理应规行矩步,端严肃穆,为天下人表率,而不是这般任性胡闹。方才大殿之上,殿下举止不端,冒犯君威,理应受罚。”
姬钰睁着一双肿肿的眼睛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忽而伸出小手,掌心向上,倔强道:“那你打我好了!”
白胡子的宫学博士看了他一眼,道:“殿下金枝玉叶,微臣不敢打殿下。”话锋一转,又道:“殿下犯错,伴读受罚,微臣已命人责罚他们。”
姬钰呆了一呆,小脸上还顶着四道泪痕,眉头一横,道:“谁叫你罚他们了?你罚我就是!”
宫学博士只是道:“微臣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微臣。”
……奉谁的命?
姬钰恍恍惚惚地想,自然是奉父皇的命了,父皇不高兴他靠近,所以派这个白胡子来惩罚他。
他满怀伤心,又觉得对不起伴读,眼泪本来已经不流了,现在又落了下来,满脑袋都是一个念头——
他再也不要理父皇了!
就算父皇跪着求他,他也不会理会父皇了!
他要和父皇绝交,绝交一辈子。
一辈子!
……
姬钰一开始还担心伴读们被罚得很严重,次日来到上书房后,得知他们只是被罚了两份课业,这才放下心来。
为了安慰伴读,他将珍藏在明光殿的宝贝拿出一部分,分给他们。
伴读们两眼放光,兴高采烈,抱着宝贝不撒手,有的还说要再写两份课业,要姬钰再给他一件宝贝。
姬钰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这可是父皇给他的,他才不会轻易给别人呢!
安慰完这群闹腾的小少年,姬钰坐着发呆,他虽然决意要和父皇绝交了,但是一想起父皇,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便应验了。
——父皇生病了。
而且是重病。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钰正在睡觉,离开父皇后,他一直睡得不好,正迷迷糊糊之际,只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叫道:“殿下!殿下!”
姬钰骤然惊醒,睁开眼,借着月光,朦朦胧胧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是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之一。
宫人道:“慈宁宫那位在殿外等着,您快起身去见她。”
事发突然,姬钰甚至没法理解她说的话,直到被宫人拉到殿外,坐在太后面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太后娘娘?”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端坐着,似乎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面带微笑,轻声细语问他:“姬钰,你想不想当皇帝?”
姬钰怔住了,下意识道:“太后娘娘,您没睡醒,父皇是皇帝。”
在他小小的脑袋当中,父皇是皇帝,将来也会是皇帝,就这样一直当下去。
太后依旧面带微笑,慢条斯理:“皇帝也是会死的,”她轻轻道:“现在,你父皇就要死了。”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炸响。
姬钰脑袋嗡嗡,小脸上满是怒气:“太后,你胡说!”
小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大声争辩道:“我之前才见过父皇,他还好好的!一天可以吃一百碗饭,可以骂一百个人,怎么可能死了?!你骗人!你骗人!”
他还要再骂,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按在椅子上,不得不坐了下来。
“姬钰,你不喜欢当皇帝吗?”
太后奇怪地看着他,天下人谁不向往权势,想到至高无上的皇权,太后脸上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神往。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见父皇!父皇!”姬钰胡乱挣扎,手脚乱踢,他满脑子都是皇帝快要死了,他要去见父皇。
他不跟父皇绝交了,他要见父皇!
姬钰像头发狂的小牛犊一样剧烈挣扎,狠狠咬破其中一个宫人的手臂,咬得对方不得不松开手,他一挣脱便迫不及待地朝乾清宫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出明光殿的殿门,后颈一痛,仿佛有重物砸下,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皇帝突发急症,人事不省……传位给皇长子……”
姬钰头痛欲裂,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听到“皇帝”二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睛。
“父皇没有死!没有死!我不要当皇帝!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几个字,睁眼看见宫殿穹顶盘踞的巨龙,四周零零散散跪了几十个大臣,太后坐在首位,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这是哪里?
姬钰脑袋痛得很,艰难地爬起,跌跌撞撞地要去找父皇,却被前后的人牢牢按住,太后还在说话:“姬钰如此孝心,皇位非他不可……”
“我不当皇帝!我要找父皇!”姬钰扯着嗓子喊出声,胸口都在震荡,他太过虚弱,全然不知自己的喊声其实十分微弱。
在这座极其陌生的宫殿之中,那些陌生的朝臣依旧在和太后说着什么,根本没有理会他。
不知他们说到了何处,太后突然走下来,牵起姬钰的手,要带他往宫殿高处的龙椅上走。
姬钰虚弱无力,只能任由她牵着,慢吞吞地朝龙椅走去,还没走几步,他张口狠狠咬向太后,后者见过他咬人的狠劲,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姬钰被甩得踉踉跄跄,脑袋摔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本能地循着月光跑到殿门,不看路往前猛冲,一头扑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伸出一只手抱起他,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姬钰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拳打脚踢,声嘶力竭:“我要见父皇!父皇!父皇没有死!”
他满是疲倦,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痛得厉害,乱踢乱打了一会儿,在那人怀里挣扎的力度慢慢减弱,眼皮也慢慢合拢。
即将昏迷之时,似乎听见那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金銮殿内之人,杀无赦。”
……
“……你骗人!你骗人!父皇没有死!没有死!”
姬钰大喊着,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明黄色的床帐,很是熟悉,是他睡过九年的。
——这是父皇的龙床。
姬钰余惊未定,看看周围,似乎并无异样,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方才那个梦,当真是古怪,太后莫名其妙地跑过来要他当皇帝,又说什么父皇快要死了,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好着呢!
他刚要爬下床去找父皇,浑身一痛,尤其是脑袋痛得最厉害,伸手一摸脑袋,脑袋上用绷带包了一个大包。
不是梦,是真的。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姬钰的心便凉了半截,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搬出乾清宫,搬到明光殿了,之所以在父皇的龙床上醒来,只有一种可能——是那群人把他搬上来的。
他脑袋一晕,险些又栽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道:“父皇,父皇!”
他嗓子哑了,喊起来像是有只小鸭子在惊慌失措地叫,嘶哑难听。
“父皇在这里。”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湛若冰玉。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探进来,挑起龙床的垂帷,露出帷后青年的面容。
威仪昳丽,天人之姿。
确实是父皇。
“父皇!”姬钰骤然间大悲大喜,坐不稳,往后面倒去,后背被一只手牢牢扶住,皇帝在床边坐下,小心地将他搂进怀里。
姬钰仰着头,望着死而复生的父皇,眼泪掉个不停,依旧在重复着:“父皇,你没有死。”
他声音很微弱,低得难以辨认。
皇帝抱着姬钰,像抱住了一捧雪,轻声道:“寡人没有死。”
姬钰问道:“你……病好了吗……”他每说两三个字,便要停顿一会儿。
皇帝声音愈发轻了,仿佛生怕惊走了什么:“寡人没有生病,是骗他们的。”
姬钰用力地呼吸,胸膛一起一伏,缓了片刻,才继续问道:“父皇……也骗了……我……是不是……”小少年的脸色毫无血色,苍白一片,道:“我……要和你……”
皇帝神色微变,低下头倾听姬钰的声音,小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吐了两个模糊的气音,便不再说话。
皇帝将两个气音反复在心底念,念了数遍,终于意识到,乃是“绝交”二字。
——姬钰,要和他绝交。
……
姬钰爱说爱笑,骨子里却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他说要和父皇绝交,果然不再和皇帝说话。
他躺在龙床上养了半个月,就算皇帝昼夜不合眼地陪在他身边,他也不理会,独自生闷气。
皇帝只能翻出那本泛黄的育儿手册,笨拙地哄着姬钰,早膳亲自喂他用膳,晚上给他讲故事。
纵使如此,姬钰还很生气,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笨蛋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被欺骗,被怀疑,被忌惮的痛苦。
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因此而痛苦,但是他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痛苦。
他不搭理父皇,整日只是睡大觉,在被子里蜷缩得像一只小虾米。
皇帝没有办法,私底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个心机深沉、颇有城府的心腹朝臣,朝臣们战战兢兢,寻思着太后一党尽数被扳倒,难不成皇帝又疑心上他们了?
皇帝一开口,众人顿时绝倒。
原来是小殿下闹脾气,不理皇帝,皇帝要他们帮忙出出主意。
以朝臣们的城府心机,倘若用来纵横捭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轻易不过,用来思索该怎么哄一个小少年,个个都犯了难。
有的说投其所好,有的说苦肉计,有的说坦诚相待……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边听便记笔记,打算都试试。
于是,原来好好在龙床上睡大觉的姬钰,一睁眼便看见了宫殿里堆满了黄金,金灿灿的,耀眼夺目。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忍不住张大口,满脸惊叹。
余光中看见父皇似乎就站在附近,姬钰连忙闭上嘴巴,管住眼睛,气鼓鼓的,看都不看。
尽管姬钰表现得爱搭不理,皇帝还是命人将这堆黄金送到他的小金库中。
——他在明光殿里,专门给姬钰开辟了一座小金库。
这件事过了还不到半天,伴读们一窝蜂地进宫问候姬钰,每个人都准备了哄人的戏法,哄得姬钰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小脸严肃,问道:“是不是父皇让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伴读嘿嘿一笑,站了出来,装作手捧圣旨,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你们即刻进宫——”他顿了一顿,才道:“哄殿下高兴。”
其余的伴读躬身一拜,拖长尾音:“微臣接旨,这就奉旨进宫——”他们朝姬钰看了一眼,笑吟吟道:“哄殿下高兴来啦!”
姬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被他们缠得几乎没了脾气,“好啊你们,原来都是被圣旨请来的,不是自个儿要来的。”
伴读们齐齐鞠躬:“微臣不敢——殿下恕罪——”
说笑打闹间,姬钰忽然看见屏风后面似乎有一道明黄衣角,待要细看,衣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是谁躲在后面?
等到众人走后,姬钰重重地哼了一声:“父皇骗了我,却不来和我道歉,派这些人来烦我!”说着,他瞪了屏风一眼。
屏风后面似乎有影子一晃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入夜后,姬钰回到龙床上睡觉,忽然看见床顶上悬着一副小人画,穿着黄衣服的小人将小小人举高高,小人头顶写着“对不起”三字,小小人上面冒着空白的气泡,小手交叉,小脸上满是生气。
“对不起”这三个字,写得极其庄严漂亮,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姬钰看了好久,爬起身,正要找宫人要笔墨,还不等他开口,宫人已经将笔墨递了过来,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姬钰用笔在小小人头顶的空白气泡上写了三个字,左看右看,很满意,将小人画挂了回去。
片刻后,皇帝回来了,揭开床帷,望着小人画,望了半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只见小小人头顶写着三个字,乃是——
不原谅!
皇帝离去的脚步声放得极轻,似乎是不想惊动姬钰。
“父皇!”
姬钰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句。
皇帝骤然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回来,高挑的背影显得极其落寞。
“你回来,”姬钰喊他,又顿了一顿,犹犹豫豫,别别扭扭道:“我原谅你了。”
父皇虽然假装生病骗他,但是他已经不生气了,不管怎么说,假生病总好过真生病。
要是父皇真的生病,真的死掉了,他……他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在小少年的连声催促下,皇帝转过身,缓缓走了回来,声音低沉,唤他:“姬钰,”他隔了一阵,道:“是寡人不好,寡人再也不猜忌你,怀疑你了。”
姬钰不太能理解“猜忌”、“怀疑”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也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词,他仰起下巴,哼了一声,道:“父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句话是夫子常说的,姬钰照搬了过来。
小少年学着老夫子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这句话,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多谢夫子教诲。”
都说孺子可教也。
父皇比孺子还要可教。
姬钰点了点头,夸赞父皇:“很好!”
他宽宏大量,最终还是原谅了犯错的父皇。
此后,姬钰照旧在上书房读书,和父皇拌嘴。
至于太后,在半月前病逝,悄无声息地下葬皇陵。
春去秋来,光阴弹指间。
姬钰已经长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也已经年满三十。
两人早已分居两殿,姬钰住在明光殿,照旧每日都会来找父皇。
午后的乾清宫,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响亮清脆,刚响两声,郝敕便笑了笑:“小殿下来了。”
皇帝合上奏折,也跟着淡淡一笑,“这孩子都十五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话虽如此,他眸底却含着笑。
守殿宫人没有通传,盖因姬钰向来在皇宫之中来去无阻。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天光之下,一个金色袍裾的矫矫少年脚步生风,袖袂翩翩,快步走进殿中,脆生生地喊道:
“父皇!”
他一开口,皇帝便猜到他想要什么,淡淡道:“想出宫去玩,是不是?”
姬钰眉眼弯弯,笑盈盈,凑到父皇跟前,讨好卖乖:“父皇就答应了儿臣吧,儿臣好几年前就求您啦,您老是说等我长大了再说,”说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我已经长大了,您就让我出宫去吧。”
这孩子行事跳脱活泼,一旦出了宫,恐怕会玩得京城翻天覆地,但是拖了他好多年,总不能继续拖下去。
皇帝沉吟片刻,姬钰看出他似有动摇,摇着他的手臂,期期艾艾道:“就让儿臣出去吧,”他竖起手指,眼眸亮晶晶的,“就一日,一日就回来。”
皇帝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显然是不信。
姬钰没了办法,朝郝敕眨眨眼,要他来帮自己说好话,后者一怔,挥了挥手,退后几步,表示婉拒。
姬钰只能继续恳求父皇:“父皇,您担心我是不是?那你陪我一起出去就好啦,我们就出去一会儿,今日是下元节,听说京城里张灯游龙,我们就去看一眼。”他信誓旦旦道:“就看一眼。”
又说半日,又说就看一眼,皇帝被他缠得哭笑不得,道:“你和那些少年好友去玩便是,何必拉上寡人。”
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性情也慢慢温和起来,只是依旧将姬钰看作需要小心照拂的幼童。
姬钰是个牛脾气,他本来不要父皇陪他,但是父皇不肯陪他,那么他一定要父皇陪他不可。
被拒绝后,他一甩袍裾,转身便要走,脚步却停在半空。
“我就要父皇陪我,父皇不陪我,我就——”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威胁父皇,只能道:“我就不去啦!”
说要去的是他,使小性子不去的也是他,皇帝眉眼温和,淡淡附和:“那就不去。”
“父皇!”姬钰本来只是欲擒故纵,他心疼父皇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人陪伴,不想他在过节时孤身一人,有心要拉他出去玩,见见外头的繁华热闹。
谁知父皇这么倔强,说什么也不同意,姬钰毕竟年少,来了气,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不再停留。
郝敕感概万千道:“小殿下的脾气还像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不理人。”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郝敕顿时不说话了,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半响。
皇帝站起身,淡声道:“换一件寻常素袍来,寡人要出宫。”
第24章
姬钰闷闷不乐地回到明光殿,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嬷嬷宽慰道:“等小殿下长大了,陛下就会答应你出宫了。”
嬷嬷还以为皇帝依旧不让姬钰出宫。
姬钰摇了摇头,道:“才不是呢!”他抱怨道:“我叫父皇陪我一起出去,父皇不答应,我一个人出去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和那些少年好友去玩,也没有陪着父皇好。
他正生气,不经意间低下头,看见内务府今早送来的游龙灯笼,手艺精湛,美轮美奂,入夜后点上灯,肯定很漂亮。
姬钰瞬间转怒为喜,心想,父皇既然不陪他出宫,那么在宫里过下元节也是一样的。
他盘算着等到入夜后去乾清宫找父皇,两个人一块在中庭放灯,虽然不比宫外热闹,但是也很好玩。
姬钰想得入神,甚至没有留意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看清来人,嬷嬷脸上微露诧异,正要行礼,还没福下身,动作骤然一顿,仿佛被什么叫停一般,旋即悄无声息地退立一旁。
“姬钰,”
一道矜贵自持的声音蓦然响起。
姬钰怔住,循声看去,不由惊喜:“父皇!”他有点别扭,问道:“您怎么来了?”
下一刻,看清父皇的打扮,姬钰微微吃了一惊。
皇帝换了一身低调内敛的纨素裾袍,气度莹润如玉,宛如收入剑鞘的冷剑,敛去煞气,只余清淡威仪。
“父皇?您穿成这样……”姬钰起先还有些疑惑,很快便明白过来,高兴得蹦蹦跳跳:“是不是要陪我出宫去?”
皇帝轻轻颔首,神色依旧淡淡的,透着威严,“就出去两个时辰。”
姬钰兴高采烈,径直钻进内殿,叫道:“父皇,你等等我,我也要换一身衣裳。”
少年一溜便溜没影了,一时之间,寂静的宫殿之中,只有他窸窸窣窣翻衣裳的动静。
等了半响,垂帷掀起,少年越帷而出,一身耀眼华裳,色泽金清水白,身量纤纤,当真是昭昭少年,茂如春华。
他跑到父皇身边,熟练地揽上他的手臂,潇洒地指挥:“父皇,走!”
皇帝不由一笑,这孩子,方才还生他的气,如今一听要出宫,顿时喜笑颜开,全然忘了先前的芥蒂。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坐上马车,郝敕坐在车轼上等候已久,等到他们坐稳,驾车的太仆一扬起马鞭,驱车径直出了皇宫。
负责护卫御驾的卫尉乔治改扮,扮成寻常家丁,浩浩荡荡地簇拥在马车四周。
车厢内,姬钰正站着,提着游龙灯笼转圈玩,龙灯随着他的身姿翩翩游动,活灵活现。
皇帝静静坐着,笑看不语。
姬钰提着游龙灯一连转了几圈,停下脚步,将灯笼递给父皇,满眼期待道:“父皇,您也来玩玩!”
灯笼的竹竿被塞进手中,还残存着少年的温度,皇帝微微一怔,道:“给寡人玩?”
他轻轻摇头:“不必了,寡人看着就好。”
姬钰撇了撇嘴,不太高兴,又不想为难父皇,只好道:“那我提着,您看着。”说着,伸手又把灯笼拿了回来。
二人指尖相碰,姬钰取回灯笼,打算等到入夜后点上烛火。
过了一阵,马车缓缓停下,停在京城最高的阙楼之下,阙楼下早已有乔装的禁军恭候,纷纷上前迎接马车。
不等侍从揭开车帘,姬钰便率先掀开,一探头,隔着帷帽下的垂纱,第一眼便瞧见这些乔装改扮的禁军,瞬间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出宫来,除了陪父皇逛下元节,就是想看看京城热闹的景象,哪知不管走到哪,这些禁军都跟木头一样杵着,好没意思。
姬钰没说什么,转头拉起父皇,一大一小下了马车,登上阙楼最高处。
都说登高望远,身处阙楼,俯瞰整座京城,只见市城雉堞、万瓦如鳞,远处山色漼漼,连绵无际。
姬钰托着下颌,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心下说不出的欢喜,指着一座座花红柳绿的坊市,道:“父皇!您快看!”他一面指,一面问这些是什么,那些是什么。
皇帝久居深宫,对京城的布局却是了如指掌,一一给姬钰讲解。
听着听着,姬钰忽然叫道:“不公平!”
皇帝垂眉,平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姬钰气鼓鼓道:“父皇知道这么多,想必是经常出来,”他又添了一句:“而且是偷偷瞒着我出来。”
皇帝眉眼澹然,淡声道:“寡人被你缠了十五年,哪里有空出宫玩。”
姬钰一想也是,这十五年来,父皇早也和他在一起,晚也和他在一起,怎么可能做到偷偷瞒着他出宫来玩。
他脸一红,卖起乖来:“是我不好,错怪了父皇。”
皇帝神色依旧平静淡然,看不出变化,“嗯。”
姬钰叽叽喳喳,拉着父皇东扯西扯了一阵,窗外已然暮色四合,天色已暗,坊市里点起灯来,一盏盏明灯,光影流转,耀眼明亮。
姬钰顾不上说话,拉着父皇跑到阑干处,低头望着满城的灯火。
只见底下渐渐升腾起一点点微茫灯火,腾空而起,越来越多,越飞越高,汇聚成满天星火。
姬钰仰着头,望着天穹,痴痴地望了许久,等到他收回视线,看向父皇,一大一小的视线在半空中一碰,姬钰这才意识到,父皇一直在注视着他。
他挠了挠头,疑惑道:“父皇,你干嘛不看灯呀?”
皇帝移开视线,看向楼外,道:“寡人不爱看。”
姬钰没想明白父皇为什么看着自己,但他也不纠结,眼看坊市中渐渐热闹起来,拉起父皇,噔噔噔往下跑。
“父皇,我们下去玩玩吧!”
守在楼中的禁军统领神色严肃,看向皇帝,只等他出言制止。
外面如此热闹,万一有人冲撞了陛下和殿下,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只是略微朝他点了点头,毫无反抗,被姬钰拉出了清净的阙楼,走入热闹的坊市。
禁军统领:“……”
上千名乔装改扮的禁军也跟着涌入坊市,簇拥在皇帝和殿下身边。
姬钰浑然不觉,拉着皇帝在灯火里逛了又逛,满眼都是新奇。
逛了好一会儿,走在先头的少年忽而偏过头,对皇帝道:“父……”此处人多,再唤父皇不太妥当,姬钰只得改口:“兄长!”
听到这个称呼,皇帝一怔,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比姬钰年长太多太多,只是相貌年轻,也称得起这句兄长。
“我们去看焰火吧!”姬钰看向前面那处耀眼的焰火,便要拉着皇帝往那处走。
拉了两下,感觉到拉不动,姬钰回过头,疑惑道:“兄长,你怎么了?”
皇帝摇了摇头,道:“有火星子。”万一溅到姬钰身上,那可就不好了。
姬钰生平头一次见到焰火,自然是无比新鲜,迫不及待想要近前一观,见父皇不答应,他皱起眉,委屈道:“父皇,你老把我当成小孩,火星子飞过来,我难道不会躲吗?”
见父皇还是站在原地,他生气地跺了跺脚,挣脱开皇帝的手,径直穿过人群,准备独自去看焰火。
皇帝手中一空,站在原地,眸底罕见地出现一丝茫然,旋即化作冷意。
前面的姬钰还没走两步,便被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穿着布衣的禁军,面带微笑,低声道:“殿下,别让陛下担心。”
他们态度客气有礼,脚下却一步步地朝姬钰靠拢,姬钰想要转身,却看见四面八方都被围得密不透风,他哼了一声,闷闷不乐地跟着他们走回原地。
刚走了几步,便看见一袭素衣的青年站在近处,不声不响地望着他,像是等了他许久。
灯火幢幢,人流不息,青年一人等着,身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孤寂。
姬钰心下五味杂陈,走了回来,站在他身边,唤了一句:“兄长。”也不主动拉起皇帝的手。
皇帝袍裾下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一片热闹喧闹之中,只听他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往昔:“我们回宫吧。”
姬钰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就回宫了?好没意思。
他心里这样想,却不说出口,默默地跟着父皇坐上马车。
车厢里一片安静,姬钰默不作声,皇帝更加不会主动开口,沉默在四面蔓延开来,静得只能听到外面模糊的喧嚣。
姬钰还是忍不住,主动揭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看着外面的繁华灯海越来越模糊,耳边的人声也越来越微弱。
渐渐的,周遭越来越静,灯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地月光,映照着两侧幽暗的官道。
马车驶入宫门后,就连一星半点的人声也听不见了,静得只有脚下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
眼见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姬钰放下车帷,收回了视线。
少年的落寞实在太过明显,皇帝忽而开口道:“你想看焰火,寡人让宫里准备。”外面的焰火不安全。
姬钰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今年十五岁,比父皇还要矮得多,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想看了!”
说完这句话,姬钰自己也是一怔,他安静下来,低下头,不敢看父皇的神色,生怕在他脸上看见一丝一毫的伤怀。
皇帝没再说话,车厢里再度恢复了寂静。
等到马车停下,姬钰率先走下马车,趁着父皇还没出来,隔着车帷道:“父皇,儿臣先行告退。”说着,转身便走回明光殿。
今夜不欢而散,姬钰回到明光殿,望着殿外清冷皎洁的明月,心底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想看焰火,父皇也答应让宫里准备,但是他心里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就连姬钰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脑海里只是反复回响着父皇那句:“有火星子。”
有火星子有什么要紧的?
他有眼睛,有手有脚,难道还躲不过不成?
想到这里,姬钰又开始生气,他望着那只游龙灯笼,独自生了一会儿气,渐渐地,也不再想了。
……
小殿下和陛下又闹别扭了。
郝敕望着独自归来的皇帝,一眼便猜到了。
他有心想问,却不敢直接问皇帝,只能招呼跟随的宫侍,问了来龙去脉,这才知道前因后果。
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继续批奏折,今夜和姬钰出宫,已经耽误了一些国务,不能再耽误下去。
郝敕不敢在这个当口劝说陛下,只能静静地等着陛下处理完政事。
片刻后,皇帝悬笔不落,面无表情,道:“你说,姬钰心里在想什么?”
宫里的焰火,和外头的,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偏偏喜欢外头的。
郝敕揣摩着圣心,小心道:“小殿下长大了,不想被陛下当成孩子来看。”
闻言,皇帝看向他,格外平静的视线让郝敕都为之紧张。
“他明明就是孩子。”皇帝道。
姬钰年纪这么小,不是孩子,又是什么?
郝敕不敢再说,只好附和:“陛下说的是。”
“一点也不对!”
上书房内,姬钰对伴读们说。
还不等伴读们反驳,金枝玉叶的少年殿下皱着眉,很不高兴:“火星子有什么好怕,本殿下难道还躲不了?父皇这么担心,一点道理也没有。”
伴读们七嘴八舌道:“陛下挂心殿下,是殿下的福气。”“陛下都是为了殿下好,殿下明鉴。”“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再说了,陛下这是担心殿下呢!”
说什么为他好,分明是在限制他。
姬钰还是不高兴,道:“你们都怕父皇,都给他说好话,我不理你们了!”
见他如此生气,伴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决定还是先讨好殿下。
“殿下喜怒,你想出宫看焰火,这还不容易,下元节的灯会有三日,如今还有两日。”
姬钰摇了摇头,“出宫又得求父皇,我才不求他呢。”
眼见着哄不好殿下,伴读们犯了难,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到什么,有人骤然提高声音:“不可不可!”又有人道:“没事的,就是出去半日而已。”“殿下这个年纪,也该开府了。”
看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姬钰也起了好奇心,正要凑上去偷听,一群少年骤然回过头,恰好撞了个正着。
姬钰装作若无其事,先发制人:“你们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少年们围拢过来,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偷听,对姬钰低声道:“殿下,你混在我们之中,悄悄出宫去,看完了焰火再回来。”
这确实一个好主意,这样他就不用去求父皇了。
姬钰一时间有些犹豫,他有点怕父皇生气,虽然自从他九岁那年开始,父皇几乎没有对他生过气,但是……但是……
他还是犹豫不决,思考再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不许再说这些了,省得叫父皇听见,”姬钰道,“到时候你们挨罚,可不要赖我。”
少年们讪讪地住了口,都不再提起此事。
下元节就此过去,姬钰郁闷了几日,渐渐也忘了这件事。
直到一日他照常去乾清宫找父皇,却看见父皇站在殿门前,似乎在等他。
皇帝道:“宫里已经准备好焰火了,你……”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要不要看?”
姬钰已经把下元节那日没有看到的焰火抛之脑后,听到父皇说起,一时间甚至还没想起。
“……看焰火?”少年眉眼微弯,“好啊!”
没想到父皇还会一直记得这些小事,姬钰不免心虚了一下,父皇对他这般好,他之前还怪父皇管的多。
一大一小在皇宫里看了焰火,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比下元节坊市中那一场焰火还要壮观。
看得姬钰忍不住张口惊叹,下意识拉起父皇的手,“父皇!好漂亮啊!”
措不及防被少年拉住,皇帝指尖一蜷,不由暗暗好笑,姬钰这孩子,虽然爱耍小脾气,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但是性子却和他天差地别。
一点也不稳重,让人不得不小心照料,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看完了焰火,一大一小之间的小小芥蒂就此了了。
……
依照祖制,皇子十五岁封王立府。
由于姬钰年纪也不小了,朝臣们提议要让他封王开府,搬出皇宫,独立一府。
姬钰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越长大越向往宫外,对此乐见其成,正猜测着父皇究竟会把那座府邸赐给他时,骤然听说开府之事暂且搁置的消息。
乾清宫。
少年殿下气冲冲地闯进内殿,“父皇!父皇!”他大声叫着:“您为什么不让儿臣开府?”
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恶。
“你年纪还小。”
听到这话,姬钰更加不高兴了,道:“您三岁就当皇帝啦!儿臣十五岁还没当上王爷,这也太不公平啦!”
皇帝并不与他争辩,只是淡淡道:“乾清宫,明光殿,皇宫里的每一座宫殿,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皇宫之内,任由他选。
至于皇宫之外,绝无可能。
眼见硬的不行,姬钰决定来软的,像小时候一样抱住父皇的肩膀,朝他撒娇:“父皇,好父皇,您就答应让儿臣立府吧。儿臣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无论他怎么说,皇帝只是冷酷地摇头:“不行。”
姬钰还是个孩子,要是离开他身边,受人欺负怎么办?
皇帝全然没想到,作为昱朝唯一的皇长子殿下,只有姬钰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姬钰被人欺负的可能。
好说歹说,父皇就是不肯,姬钰只能使出杀手锏,悄悄从袖子里拿出洋葱,趁着父皇不注意,抹在眼睛上,试图哭出来。
“父皇……呜呜……”
看透一切的皇帝:“……”
他面无表情,凉凉道:“有点呛。”
姬钰一怔,反应过来,父皇说的是洋葱的味道有点呛,他被识破了!
少年又气又闹,小脸发烫,转身噔噔噔地走了。
他再也不会来找父皇啦!
说干就干,姬钰开始憋着不来找父皇,之前他一日要来三四回,现在他三四日也不来一回,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他先憋不住,还是父皇先憋不住。
一直到第五日,姬钰可有点捱不住了,在他有生以来,从未离开父皇这么久,他来回踱步,寻思着要不要去乾清宫,踱着踱着,转眼已经走到了乾清宫附近。
姬钰回过神,想要转身回去,正犹豫不决,却见乾清宫的宫人走上前,仿佛等了他好久,看见他时眼睛一亮,连忙将他簇拥进殿。
姬钰别别扭扭地踏进乾清宫,看见父皇,开口第一句便是:“父皇,儿臣可不是来找你的。”
至于究竟是找谁的,姬钰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头绪,恰好看见郝敕,深深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儿臣是来找郝敕的。”
感受到皇帝视线的郝敕:“……”
乾清宫内静了刹那。
皇帝道:“姬钰,过来。”
姬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父皇的面色,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父皇叫他过去做什么,他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试探道:“父皇?”
皇帝看着他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指了指龙案上的纸张,让姬钰过来看。
姬钰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张舆图,还是京城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几个京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你喜欢哪里?”皇帝轻声问道:“选好了,以后就是你的府邸。”
姬钰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挑选起来,他看了几眼,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儿臣选这里!”
这里距离皇宫最近,他可以时常来看父皇。
皇帝先是一怔,没想到姬钰毫不犹豫就选好了地方,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姬钰选了距离皇宫最近的地段。
他心情复杂,想起初见姬钰时,他还是躺在襁褓里的小小孩儿,一转眼,便要封王开府了。
思绪万千,皇帝只是低声道:“好。”
既已选定地段,翌日,皇帝便在金銮殿下旨封姬钰为昭王,赐昭王府,定食禄米贰万石,食邑上万户,又赐了一堆东西。
姬钰骤然暴富,高高兴兴地叩谢父皇,整日盼着昭王府快快竣工,盼了几个月,总算盼到昭王府竣工。
他迫不及待地告别父皇,搬了进去。
皇帝站在皇宫内,静静地望着少年带着一大堆东西浩浩荡荡地离开。
皇宫里空空荡荡的,他心里也空空当当的。
第25章
姬钰热热闹闹地搬进昭王府,热火朝天地布置着,忙碌了一天,他倒头躺在床上上,看看周围,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以后就是他姬钰的天下啦!
姬钰住在昭王府里高兴了两天,第二日下午又郁闷起来,之前经常和父皇见面,他觉得父皇好烦人,管得好多,现在见不到父皇,他又开始想念父皇了。
说干就干,姬钰马不停蹄地进宫,直奔乾清宫。
皇帝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命人准备了一桌菜肴,只等姬钰回来。
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身着亲王补服的少年风一样跑了进来,弯腰朝他行礼,道:“父皇!”
还不等皇帝叫他起来,他就已经扑到皇帝怀里,“儿臣想你啦!”
皇帝被他扑了满怀,一时无言,伸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了摸姬钰的脑袋,“先用膳。”
进宫的路这么远,姬钰肯定饿坏了。
“哦!”姬钰乖乖坐下用膳,宫里的规矩是食不语,寝不言,但是这规矩对姬钰可不作数,他一面吃,一面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趣事。
皇帝默默听着,时不时附和上一两句话。
姬钰长大了,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人,再过几年,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会有妻室,有儿女,只怕没什么时间来看他了……
“父皇!”姬钰满脸疑惑,道:“你在想什么?”他怎么感觉父皇有点怪怪的?
皇帝面无表情,道:“寡人什么也没想。”
姬钰睁着眼睛,狐疑地看着他,他直觉父皇有心事,他向来有话就说,直接追问道:“父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说出来,我来解决!”
少年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皇帝摇摇头,道:“无事。”
姬钰还是不信,相伴十五年,皇帝了解他,他何尝不了解皇帝。
他小脸严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法从皇帝脸上看出端倪,只能胡乱猜测:“父皇,你是不是舍不得儿臣?”
肯定是因为他搬出了皇宫,父皇舍不得他,所以连吃饭也吃得不开心。
皇帝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在昭王府住得如何?”
姬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父皇管着,他想做什么都可以,那当然是很好,但是见不到父皇,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心里少了一点什么。
皇帝放下双箸,神色微肃,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父皇,”姬钰没明白父皇为什么会想到这里,“你想到哪里去了?”又道:“谁会敢欺负我?”
姬钰虽然如此说,皇帝还是不肯相信,一连追问了几句,姬钰连连摇头,道:“要是有人敢欺负我,我难道不会叫父皇来帮我吗?”
此话有理,皇帝面色明显和缓,轻轻颔首,“嗯。”
姬钰顺口道:“话本上都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要是有人打我,我自然会去叫父皇打他们。”
皇帝:“……”
默默倾听的郝敕:“……”
他看看小的姬钰,又看看老的皇帝,不敢再看。
皇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很好。”
姬钰当父皇在夸他,眉眼微微一弯,抬起下颌,很骄傲。
一大一小热热闹闹地用完午膳,眼见着姬钰到了出宫的时辰,皇帝正犹豫该怎么留下他,思索再三,还未开口,姬钰便抢先开了口。
“父皇,”姬钰扭扭捏捏,有点难为情,“我今日就不出宫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一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父皇,他心里还有点依依不舍。
皇帝表面风轻云淡,不置可否,只是略微颔首。
反观姬钰,留在乾清宫兴高采烈地收拾起东西,打算把他小时候的金摇篮,小龙床以及小金库通通搬走。
皇帝:“……”
这是专程回来打劫的?
眼见姬钰指挥着宫人搬走他小时候的东西,就连玩具也要带走,一点也不打算留下,皇帝咳嗽两声,道:“原样放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姬钰小脸一红,倒是很坦诚,道:“儿臣喜欢黄金。”
皇帝淡淡道:“你喜欢,寡人另行给你。这些东西在这里摆了这么多年,还是继续摆着为好。”
姬钰没想到皇帝这么恋旧,他只能依依不舍地让宫人把东西搬回原地。
望着回归原位的金摇篮,皇帝目光深深,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当年你还那么小,在摇篮里闹腾,刚刚长了两颗牙,咬得摇篮上都是牙印。”
听得姬钰耳尖发烫,他小时候的糗事,他早就不记得了,父皇干嘛要说出来。
“哦。”少年殿下对此兴致缺缺,甚至还有点不想听。
皇帝也没再说下去,他本来还想说,姬钰那时候太小,总是咬他磨牙,像一只小野兽。
但是这些话说出来,恐怕姬钰不爱听。
入夜后,到了就寝的时辰。
姬钰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和父皇睡在一张龙床上,只能睡在距离内殿最近的偏殿。
小老虎放在昭王府没有带回来,他打算找几只小时候的布偶,抱去偏殿歇息。
“咦?”姬钰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奇怪道:“父皇,我的布偶呢?明明放在这里的呀。”
父皇轻轻咳嗽了一声,郝敕察言观色,连忙道:“是微臣不好,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让宫人放到别处了。”
他连忙走进皇帝的书房,捧着布偶走了出来。
姬钰挠了挠头,想不明白郝敕为什么把他的布偶放在父皇的书房里,那岂不是父皇天天都可以看见?
父皇明明不喜欢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干嘛摆在他面前。
他只当郝敕年纪大,糊涂了,也不好当面问他,免得父皇怪罪。
姬钰抱着布偶走了。
独留皇帝一行人站在内殿,郝敕小心翼翼道:“小殿下长大了,陛下也不必太过挂怀。”
殿下开府之后,陛下在宫里孤身一人,孤家寡人,未免有点可怜。
等到姬钰走出殿门后,皇帝移开视线,淡淡道:“寡人何时挂怀他了?巴不得他越走越远才好。”
郝敕不敢再说话,只是在心里点头,是是是,陛下根本没有挂怀小殿下。
自从姬钰立府之后,一开始他还经常跑回皇宫见陛下,有时候一住就是半个月,后来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
再后来,一个月才来一两回,住上两三天,又回昭王府了。
皇帝对此无甚反应,仿佛姬钰来不来,他都并不在意。
姬钰长大了,不喜欢搭理他,也是人之常情。
姬钰对他冷淡,他也表现得冷淡,举止间淡淡的,仿佛不喜姬钰回来。
姬钰不高兴了,一拍案几,道:“父皇!我辛辛苦苦坐车回来看你,你还这样冷落我!”
跟在姬钰身边的侍从小心翼翼道:“陛下,小殿下每次坐马车都会晕,回来一趟不容易。”
姬钰从前坐马车的次数并不多,是以宫里全然没有发现他坐马车会晕。
皇帝一怔,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他低下头,道:“是寡人不好,误会了姬钰。”
姬钰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皇帝知道姬钰喜欢什么,命人往昭王府送了一堆黄金,姬钰捧着礼单,嘴角欲扬不扬,憋得很辛苦。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淡声道:“想笑就笑。”
姬钰彻底憋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拉起父皇的手,道:“父皇!您真好!”
少年一高兴,脑袋靠了过来,靠在皇帝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懒洋洋地依偎着他。
皇帝心下一软,明知不合宫规,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静静地感受着姬钰靠在他怀里。
姬钰还没靠一会儿,很快便坐起身。
皇帝怀里一空,眼睫微垂。
没过两日,数辆改装的马车便送到了昭王府,四面透风,马车也更加稳当,姬钰坐着不会再晕车。
有了新马车,他勤快地往宫里跑了几个月,每隔两日便来一回。
皇帝表面淡然,行事却温和许多,如同春风化雨,就连朝中的大臣都发现了这一变化,只道是陛下越来越仁慈稳重,有仁君之象。
……
昭王府。
这一日又是进宫看父皇的日子,每隔两日回宫一次,这已经是姬钰和父皇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收拾东西,准备前去看望父皇。
恰逢几个好友一齐登门,为首之人道:“殿下,京城开了新的酒楼,那里的菜肴可好吃了,我们定了位置,就差你了。”
姬钰一时犯难,要是跟着他们去酒楼用膳,他今日就没法去见父皇。
他犹豫再三,忍痛拒绝:“下回再去,本殿下等会儿要进宫了。”
见他要入宫面圣,好友们也不再劝说,只道:“殿下,你何时有空?”
姬钰掰着手指算了算,即使已经封王开府,他还是要上学,休沐的时间并不多,还得每隔两日去看父皇……
他皱了皱眉头,发现自己连玩的时间也没有了。
他只能随口敷衍道:“下回!下回!”
好友们早就听惯了他这句话,面露黯然,没说什么。
“好啦,”姬钰见不得别人伤心,道:“我过两日陪你们去就是了。”
好友们七嘴八舌:“当真?”“你过两日不是要进宫面圣吗?哪有时间陪我们?”
姬钰道:“这还不容易,我快去快回就是。”
他打定主意,下次进宫见父皇,要速战速决。
两日后,姬钰再次进宫面圣。
在乾清宫陪父皇说了半个时辰话,姬钰便有些坐不住了,抬眼看看天色,低头看看日晷,心想着和好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皇帝看出他的急切,淡淡道:“寡人还要批奏折,你先回去。”
姬钰面露喜色,即使很快便收敛起来,还是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收之眼底。
姬钰站起身来,道:“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儿臣告退。”
皇帝语气冷淡:“嗯。”
等到姬钰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皇帝也站起身,道:“去查查,他到底要去做什么。”
得知姬钰是赶着去和好友一起用膳,皇帝静默了一阵,并未言语。
郝敕宽慰道:“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喜欢和同龄人玩,其实小殿下心里还是有陛下的,陛下切莫伤怀。”
皇帝没有应声,回到御书房内,不声不响地批奏折。
这种情况一连发生了几回,姬钰着急和好友出去玩,每次来乾清宫只是略微坐一坐,起先还叽叽喳喳说一些趣事逗皇帝开心,后来连趣事也不说了,只是简单地问候几句。
姬钰问道:“父皇,您近来身体可好?”
皇帝淡淡道:“好。”
姬钰又道:“您胃口可好?”
父皇继续道:“嗯。”
说完这些,姬钰便不再主动开口。
不知何时,他和父皇之间没有了话题,往往都是他自顾自地说话,父皇静静地倾听,时不时附和两句,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姬钰回想起之前,发觉似乎之前也是这样的,父皇一直如此,只是为什么,他现在却觉得和父皇说话有点无趣?
比起和父皇说话,他更爱和同龄的少年们谈天说地,不管说什么,他们都能接上话茬,不像父皇,老是安静地望着他,一声不响地倾听,好没意思。
沉默在乾清宫里蔓延。
一大一小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姬钰又开始抬头看天,低头看日晷,他已经准备告退了。
皇帝蓦然开了口:“……斗促织,是不是很好玩?”
没想到父皇竟然会提起这个,姬钰的目光顿时收了回来,奇怪道:“父皇,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也喜欢斗蛐蛐吗?”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父皇竟然会喜欢斗促织,这可叫姬钰来了兴趣,追问道:“父皇,你喜欢斗什么蛐蛐?儿臣喜欢头大,腿大,触须长的……这种蛐蛐可厉害啦!”
皇帝道:“……寡人也喜欢这种蛐蛐。”
一旁的郝敕:“……”
他跟随陛下三十余年,直到今日才知陛下竟然喜欢斗促织。
提起姬钰感兴趣的话题,他不看天,也不再看日晷了,一大一小交谈了一阵,姬钰有点失望地发现,父皇根本没有玩过蛐蛐,提起来一窍不通。
少年的情绪再明显不过,皇帝自然看了出来,他想再说点什么,苦于确实一窍不通,也只好沉默。
姬钰勉强和父皇聊了几句,道:“时辰到啦!儿臣要回去啦!”他还赶着和好友去玩呢!
皇帝“嗯”了一声,低声道:“夜里凉,记得穿衣裳。”
还不等宫人把外衣递给姬钰,姬钰就已经跑没影了,偌大的乾清宫,只剩下皇帝一人站在殿门前。
夜风吹过,吹起他的鬓发。
……
朝臣们发现陛下最近变得有点奇怪,竟然开始看民间的话本,看的还是斗促织一百式。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开始学着斗促织。
皇帝察觉后,冷着脸叫停,并且残忍无情地没收了他们所有的促织。
又过了两日,姬钰进宫来向父皇请安,一踏进乾清宫,眼睛不由睁大,望着满殿的蛐蛐吓了一跳。
“郝敕,父皇从哪里搞来这么多蛐蛐?”
洞悉一切的郝敕苦笑一声,道:“小殿下喜欢,陛下也跟着喜欢了。”
姬钰听不明白这句话,直到听见父皇和他提起促织,他更是疑惑,道:“父皇,这些促织有什么好玩的?儿臣已经不爱玩啦。”
姬钰边说边摇了摇头,深感父皇实在太过幼稚,“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就连儿臣也不玩。”
皇帝默然不语,道:“寡人也不爱玩,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出去。”
一大一小围拢蛐蛐多说了两句话,姬钰又问起父皇这几日吃了什么,又简单说了自己近来学了什么,吃了什么,随后便安静下来。
皇帝过问了几句姬钰的学业,也不再言语。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姬钰又开始看日晷了,一看不要紧,原本摆着日晷的位置空空如也,日晷早就被搬走了。
“父皇,日晷怎么不见了?”姬钰忍不住问道。
皇帝淡淡道:“被搬走了。”
姬钰一点也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让人搬走日晷,没了日晷,他怎么看时辰。
少年不由发起愁来,皇帝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道:“……以后你三日来请安一次。”
“啊?”姬钰抬起眼,奇怪地看向父皇,父皇还是那副清淡威仪,不怒自威的模样,看不出异常,“父皇?你不想见儿臣啦?”
他虽然不爱和父皇说话,但是真的叫他别来和父皇说话,他自个儿又先委屈起来。
皇帝本想说自己要批奏折,无暇接见他,但是看见姬钰难过的样子,心下叹息一声,“你着急和他们出去玩,寡人知道。”
没想到竟然被父皇看出来,姬钰耳尖发烫,莫名心虚,道:“儿臣……儿臣……”
皇帝缓声:“你想去玩,寡人不拦你,”声音一沉,又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清楚。”
姬钰自然清楚,他长这么大,父皇一直约束着他,不能饮酒,不能晚归,不能忤逆尊长。
他点点头,信誓旦旦:“儿臣都记得呢!”
此后的日子里,姬钰高高兴兴地去玩,高高兴兴地来找父皇。
他已经想通啦!虽然父皇不懂他的爱好,接不上话,但是他可以主动去了解父皇。
于是,御书房里出现了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肃然,凝眸批奏折,姬钰坐在他旁边,翻看大臣问安的折子。
看了没几眼,姬钰忍不住道:“好没趣,看来看去都是问圣躬安,”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想起自己进宫给父皇请安,来来回回说的也是这些话。
姬钰脸一红,讪讪地住了口。
皇帝垂眸望了他一眼,拿走姬钰手里的问安折子,将自己面前的折子摊开,手把手地教他批奏折。
看得姬钰头都大了,尤其是父皇讲了一通,忽然停下提问他,他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只是强撑着说上几句。
皇帝略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点评道:“还算可行。”说完,他指出姬钰话里的漏洞,教他一步步地完善。
教了一个时辰后,姬钰脑袋一歪,靠在皇帝肩膀上,抱怨道:“我又不当皇帝,学这些做什么?”
“你是寡人唯一的皇子。”皇帝声音平静,意思很明显,他是唯一的皇子,不当皇帝,又有谁当?
说起这个,姬钰脸色一白,隔了十几年,他隐约回想起上辈子看到的小说广告——
假皇子,骄纵任性,顺风顺水活了十几年,被皇帝发现真相,凌迟处死。
假皇子,活了十几年,被发现,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
耳边响起皇帝低沉平静的嗓音:“姬钰,你在抖什么?”
姬钰回过神来,垂下眼眸,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看父皇,道:“儿臣……儿臣没有抖……”
算算年龄,他今年已经十七了,再过几个月便要年满十八,距离二十不远了。
但是原著中的他,只活了十几年。
也就是说,他绝无可能活到二十岁。
他随时,都会被父皇发现身份,然后……然后……
凌迟处死。
“你想到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无比清晰,湛若冰玉,带着洞察人心的审视,又似乎意有所指。
姬钰小脸苍白,强撑着转移话题:“当皇帝可累啦,儿臣不喜欢当皇帝。”
说这话时,他依旧能感觉到父皇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穿过皮肉,洞察他的内心。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不会,父皇会给你做好准备。”
姬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睫,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要,儿臣不要当皇帝,父皇当一辈子皇帝,儿臣当一辈子儿臣。”
少年语气坚定,罕见得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皇帝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声地叹息一声。
姬钰心里发慌,像小时候那样晃着父皇的袖子求他答应,一连求了好几声,终于得到父皇的回应。
“好。”
帝王声音平静,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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