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父皇,回到昭王府,姬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原著剧情,凌迟处死这四个字像针扎进他心里。
他怎么也睡不着,蓦然爬起身,连外衣也顾不上披,赤脚跳下床,翻了一通,找到王府库房的账本,一目十行地查看。
俸禄和食邑带不走,黄金太重,只能带着银票走。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黄金折现成银票,悄无声息地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悄悄带走。
这倒也不难,姬钰有许多好友,想要找人帮他办成这件事,可谓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要怎么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跑路?
姬钰挠了挠头,顶着乱七八糟的鸡窝头坐在地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思绪。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要是他不见了,父皇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的。
掘地三尺……
有了!
姬钰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为了不被父皇发现,他必须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
很快,便到了姬钰的十八岁生辰,按照昱朝的风俗,男子十八岁行冠礼,取表字,此后便可成家立业。
金銮殿上。
皇帝祭告上天,禀明先祖,为姬钰举行了冠礼。
典礼庄严浩荡,极其复杂,忙得姬钰晕头转向,只知道跟着父皇和礼部转,他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忙碌了一通,皇帝亲自为姬钰取表字,姬钰跪在地上,有点好奇父皇究竟会取什么表字,总不能是什么昭昭,宝钰之类的吧?
他低着头,听见父皇威仪冰凉的声音在高处传来,在大殿内回响。
“……文明自天,缉遐景祚。”
“赐昭王,景祚二字。”
此话一出,四面静了一静。
景祚,既有福运宏达之意,也有流景祚,显万世的意思,象征着帝位基业。
帝王将这两个字赐给昭王当表字,毫不掩饰百年后传位于昭王之意。
朝臣们当即跪下磕头,山呼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姬钰一头雾水,也跟着磕头,心底默念姬景祚三个字,听起来可有点拗口,也不知道父皇给他取这个表字之前,究竟有没有念过。
好不容易熬过典礼结束,一向活泼的姬钰都快累瘫了,像只摊开肚皮的狸奴一样,躺在乾清宫的矮榻上吃果子。
“父皇,累死儿臣啦!”
皇帝坐在矮榻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声音明显比平常冰冷:“胡说什么?”
这些晦气话,也是能随口乱说的?
听出父皇的语气严肃,姬钰坐直身子,讪讪道:“儿臣随便说的……”又道:“父皇,你给儿臣取的表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掰着手指,念道:“姬、景、祚,听起来有点拗口。”
皇帝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你不喜欢?”
姬钰缩了缩颈项,“儿臣没有。”他讨好卖乖:“父皇给儿臣取的,儿臣都喜欢。”
姬钰油嘴滑舌,夸得天花乱坠,皇帝“嗯”了一声,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受不受用。
姬钰过了十八岁生辰以后,朝臣们便开始张罗着给他娶妻。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皇帝十五岁便有了姬钰,但是姬钰眼下都十八岁了,身边还没有一儿半女,后宅亦是空空如也,于国祚不利。
皇帝不置可否,将一封封提议要让昭王娶妻的奏折搁置在一旁。
姬钰对此一无所知,为了掩饰自己的跑路计划,及冠后,依旧每隔两日来给父皇请安。
一日,姬钰照常来给皇帝请安,不经意提起同龄的好友已经娶妻生子,膝下的娃娃都有两岁了。
少年亲王捧着下颌,感叹道:“他好几年前就娶妻了,娃娃都两岁了,小小的一只,还挺可爱。”
他回想起看见少年好友抱着小娃娃前来上学那一幕,脸上再度露出震惊和新奇。
姬钰说这话,本来是无心之言,说者无心,皇帝却是听者有意。
在帝王的记忆当中,姬钰还是一个脆弱黏人的小少年,远远不到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
他垂下眼睫,仔细端详姬钰,少年倚靠在矮榻上,金玉冠束发,美人尖分鬓,姿态懒洋洋的,手里拿着金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
琉璃窗下,金扇每扇动一下,便会晃出一面金光。
照得少年眉眼朦胧,昭昭有光。
——姬钰已经长大了。
这个念头在帝王心内晃了一下。
帝王朝郝敕看了一眼,后者一怔,随即意会,命人从御书房取来一方玉案,呈到姬钰面前。
姬钰坐起身,下意识探头去看,奇道:“这是什么?”
玉案上面是一叠画像,画上的女子个个锦绣之姿,出身高贵,德容言功,无不出众。
“你长大了,既然要娶妻,寡人不拦你,”帝王淡淡道,旋即低覆眼眸,不再看姬钰。
“谁要娶妻?”姬钰一时间竟然听不明白父皇的话,他随手把金扇丢到一边,凑到父皇跟前,疑心自己错听,追问道:“父皇,你要儿臣娶妻?”
这可娶不得,他马上要跑路了,再多带一个人跑路,岂不麻烦?
帝王并不回答,仍旧静静地望着他,看得姬钰一头雾水,猜不到父皇的心思,只好道:“儿臣可不娶妻!”
至于为何不娶,姬钰不假思索,随便找了个理由:“儿臣要一辈子陪着父皇。”
刚说完这句话,姬钰便怔住了,一想到再过一段时间便要离开父皇,没法一辈子陪着父皇,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心下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虽然姬钰刻意掩饰了情绪,但是他总有一种被父皇看透的感觉,仿佛心底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父皇的视线。
大殿内静了一霎。
姬钰没话找话:“郝敕,快把这些画像拿下去吧,”他摇头晃脑,随口胡扯:“我又不喜欢女子……”
话音甫落,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古怪沉闷。
就连一向迟钝的姬钰也感受到了,他一紧张就忍不住做小动作,随手捞起一旁的扇子,胡乱扇了两下。
郝敕沉默着,命宫人捧着玉案离开。
帝王终于开口:“你不喜欢女子,难道要和男子成亲?”
他的声音远不如平日温和,透着不再收敛的威仪,听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姬钰都有几分本能地畏惧。
姬钰凑上前,发挥死皮赖脸的本事,小心翼翼道:“儿臣难道非得成亲吗?我就不成亲,一直留在父皇身边,不是很好吗?”
说到后面,他耳尖微微发烫,总觉得“一直留在父皇身边”这句话乃是一句无法实现的谎话。
帝王的视线轻轻在他耳尖上掠过,看得少年脸颊都跟着发烫,说不出的心虚。
他低下头,眸光乱晃,看看天,看看地,不小心看向父皇,又赶紧垂下眼帘。
呜呜父皇怎么这么可怕……
姬钰心里的小人吓得直哆嗦。
比起现在内敛平静的父皇,他更喜欢之前冷着小脸的少年父皇。
少年父皇虽然脾气坏,总是冷着脸,但是很好哄,说点好听的话,不管做什么坏事,他都会冷着脸原谅。
现在的父皇看着温润,却总给他一种“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你看着办”的感觉,他完全猜不到父皇到底在想什么,总有一种还没干坏事就会被抓包的错觉。
姬钰心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帝王淡淡的声音:“你不想成亲,那便罢了,休得胡言乱语。”
姬钰一时拿不准这句“胡言乱语”指的是什么,是他说的那句不喜欢女子,还是要一直和父皇在一起?
按照他的性子,放在往常他早就追着问下去,非得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但是此时此刻,姬钰却本能地不敢多问,低着头,胡乱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
乾清宫再次安静下来,不知何时日头微斜,暮色四合,宫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点起灯来。
千枝架上,烛火哔剥作响,爆出灯花,声音清晰可闻。
内殿之中。
帝王和姬钰对坐,后者坐在矮榻上,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无所适从,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举止间透出拘谨。
“父皇……”
姬钰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恰好撞上了帝王的目光,而立之年的青年帝王端坐在矮榻上,冕旒幽幽,深色蟒袍,在四面烛火下越发晦暗莫测。
姬钰的心蓦然跳了跳,眸光仿佛被什么摄住,难以移动,许是殿内太过寂静,甚至能听见胸膛内越来越鼓噪的心跳声。
“啪。”
灯花跳到第三下。
少年殿下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站起身,低下头,道:“父皇,时辰不早了,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您。”
他低着头,等了半响,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意味。
“嗯。”
姬钰如蒙大赦,慢慢地走出内殿,一转出垂帘,便加快了脚步,一直奔出乾清宫,坐上马车,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厢里。
他怎么觉得,父皇好可怕!
那种好像被看穿,看透的感觉,可真有点不好受。
姬钰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发焦的唇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在乾清宫之中,他甚至没敢怎么喝水。
臭父皇!坏父皇!干什么不好,竟然吓他。
姬钰全然忘了,适才在乾清宫之中,帝王甚至没说两句话。
回到昭王府,早已有人恭候姬钰多时,是好友们前来庆贺姬钰及冠。
谈笑间,有人提起姬钰年过十八,依旧不曾娶妻,又说提议要主动帮姬钰张罗婚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姬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意摆了摆手,“别乱说。”
且不说他全然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就算要娶,他也娶不了。
他马上就要跑路了,岂能连累旁人?
好友们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劝下去,姬钰随便和他们敷衍了半个时辰,便一一送客。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下最后一个好友,他停下脚步,合上门户,转过身来,道:“殿下,你要我办的事,我差不多办好了,现在已经将银票送到江南。”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道:“谢啦。”
好友一点也不明白姬钰为何叫他将黄金兑成银票,私底下转道送去江南,仿佛有意要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似的。
他想不清楚,但也不过问姬钰的事,拍了拍姬钰的肩膀,颇有些感慨,道:“我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估计到时候就和殿下缘悭一面了。”
说罢,好友举起酒杯,道:“我再敬殿下一杯酒。”
姬钰不免也有几分伤感,倒满了酒,回敬了一杯。
两个少年玩伴分离在即,却无郁色,酒杯一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人都散了,姬钰独自从花厅走回寝殿,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回想着那句“缘悭一面”。
他怕来日父皇发现端倪,累及无辜,特意挑选了几位即将离京的好友帮忙,每个人负责一部分事宜,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眼下好友替他办好了事,陆续离京,来日想要再见上一面,估计难上加难。
虽然相见不易,但是他日后可以乔装改扮去找他们玩,到底还是有见面的可能。
至于他和父皇,一旦分别,估计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姬钰呆呆坐在寝殿内,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
几日后。
姬钰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向父皇请安,他来得太早,父皇还没有下午朝,他索性一个人在乾清宫内踱步。
中堂上摆着两幅小人画,一副是他画的,一副是父皇画的,用黄金裱着,金光灿灿,再显眼不过。
姬钰停下脚步,站在中堂下,呆呆望了一会儿。
他转而走向金摇篮,伸出手,比了比大小,实在想不到小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躺在里面的。
摇篮上面悬挂的黄金布偶和铃铛崭新如初,一如当年。
但是姬钰已经完全忘记小时候的事了。
他在小龙床上坐下,只觉得这张小龙床远不如记忆中的宽阔,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了。
旧时的所有东西都缩小了,缩得越来越小,慢慢地,在记忆里找不着了。
姬钰走走停停,在乾清宫内逛了一圈,最终在龙床上坐下。
他还记得少时躺在这张龙床上入睡的一幕幕——
那时父皇躺在外侧,他躺在里侧,有时候睡着睡着,父皇莫名其妙睡在里侧,占了他的位置,他很生气,怪父皇不好,尚且还是一个少年的父皇冷着小脸,反倒怪他睡觉挤他,挤得他掉下床……
这件事发生了好几回,直到现在姬钰才相信父皇,他自个儿独自在昭王府睡觉时,好几回掉下床。
原来是他睡觉时习惯了靠向外侧,靠着靠着,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姬钰思绪万千,忽然听见父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姬钰。”
他吓了一跳,从龙床上站起来,险些磕到脑袋,手忙脚乱看向父皇,道:“父皇?”
只见父皇依旧是一身漆黑蟒袍,身形高挑清峻,眉眼昳丽威仪,站在珠帘前,望着他。
殿光清疏,帘影驳杂。
帝王的影子落在珠帘上,随着长风微微晃动。
姬钰头一次发现,父皇长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一个词汇——
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姬钰在看帝王,帝王也在看姬钰,目光幽深,不知看了多久。
姬钰指尖一颤,本能地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怎么,他现在越来越怕父皇了。
“你在想什么?”帝王问道。
少年的心再度颤了颤,被问得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低声道:“儿臣,儿臣,”一连说了两句儿臣,姬钰顿了顿,继续道:“在想小时候的事。”
提起姬钰小时候,帝王漆黑的眸色渐渐柔和,没有了那种让姬钰心惊的威仪,声音温和:“嗯,”又道:“想起什么了?”
姬钰沉默了一下,道:“……想起了小时候,儿臣把父皇挤下床的事。”
为了这件事,他少时曾经和父皇吵了几回,直到此刻,他终于发现是自己的错。
帝王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回忆之色。
“你睡着了,不记得,总是怪寡人不好。”
姬钰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回了一点面对少年父皇的感觉,感觉那时候的父皇还是小少年,又冷漠又可爱。
现在的父皇……
姬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他忽然之间,不敢看父皇,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余光中看过去,总觉得父皇生得很好看,能叫人心惊肉跳的好看。
明明看了许多年,朝夕相伴,昼夜不离,为什么忽然之间,不敢再看了?
殿内很安静,无人开口。
姬钰意识到自己又在出神,连忙撇清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道:“儿臣知错了,之前是儿臣不好,现在儿臣可不会再做出这种忤逆犯上的举动啦。”
他说最后一句话,本想逗一逗父皇,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两笑,抬头一看,却不见父皇脸上有何笑意,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内敛平静的神色。
姬钰挠了挠头,又笑了一下,最后也不笑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好再继续站下去,索性重新坐在龙床上,余光不小心看见龙床边的花几上摆着一只青铜虎,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呆头呆脑的,倒是很可爱。
姬钰伸手拿起来,奇怪道:“父皇,这是谁的玩具?”
他早就长大了,乾清宫已经没有小孩子了,父皇身边怎么会有这种孩子的玩具?
真是奇怪。
帝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阴影缓缓覆盖住龙床上的少年,言简意赅:“这是你的。”
“我的?”
姬钰低头摆弄了两下,发觉这青铜虎看上去新,实际上已经很旧了,榫卯之间有股滞涩之感。
他恍然醒悟,这青铜虎年份已经久了,只是保存得好,才看上去新。
少年手里摆弄着青铜虎,恍然之间,似乎意识到什么,御书房里的布偶、乾清宫里满殿的蛐蛐、十几年如一日摆在原位的陈设……
姬钰的指尖蓦然一颤。
耳边响起帝王的声音:“姬钰?”
姬钰捧着青铜虎,抬起眼眸,认真地注视父皇,看父皇的眉眼,看他的眼眸,“父皇,你……”
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和自己说话。
“你是不是想我?”
姬珩想姬钰,所以才在触手可及,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摆满了姬钰的东西。
宫殿里出乎意料得安静,就连殿外长风的声音也听不到。
良久。
帝王终于点了点头。
——姬珩承认了。
他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会想念姬钰。
姬钰眼睛红了,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改不掉的毛病,他想哭,眼睛就会微微泛红。
他拿着那只青铜虎,语无伦次道:“父皇,你想我了,你怎么不跟我说?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每天都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姬钰又猛然想起那句“凌迟处死”,这句话他记了十八年,从前很少记起,却从来也没有忘记。
他的脸色白了,低下头,没有再看父皇。
所幸龙床很大,有好几重回廊,回廊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异样。
姬钰看不见父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在靠近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姬钰,你长大了。”
很轻的一句话,听不出情绪。
之前父皇总拿他当小孩,姬钰很不高兴,但是现在父皇说,你长大了,他心里又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想想原著的结局,又想想这朝夕相伴的十八年,姬钰越想越乱,脑袋都痛了,索性扑进父皇怀里,像小时候一般,抱住他的颈项,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父皇,父皇……”
少年说不出什么话,只好一遍遍唤他。
帝王俯视着怀里的少年,伸出手,缓缓回抱他。
“别怕,父皇会帮你解决的。”
他会让姬钰一生一世活得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前提是,他要看着姬钰。
第27章
姬钰缓缓松开攥着父皇衣袖的手,仰头看他,眼中泪光闪闪,唇腮泛红。
“父皇,我以后多多陪着你,好不好?”
帝王漆睫低覆,漆黑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好。”
当夜,姬钰没有离宫,留在乾清宫里,留在帝王身边。
一大一少像小时候一样,盘腿坐在龙床上,姬钰靠在帝王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低声道:“父皇,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模样吗?”
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父皇是什么样了,在他生命最开始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出现了,陪在他身边,整整陪了一十八年。
他这一世,也才活了十八年而已。
帝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良久,淡声道:“寡人记得你那时候很小,比狸奴也大不了多少,不会说话,只会吱吱叫。”
“父皇!”姬钰越听越不对劲,“儿臣才不会吱吱叫呢,儿臣又不是硕鼠。”
他没法想象自己像狸奴一样小的模样,那该是多小?有巴掌大吗?
姬钰想了想,怎么也想象不到,拉过父皇的手心比划了一下,问道:“父皇,是你的手大,还是那个时候的我大?”
帝王顿了一顿,道:“寡人可以抱起两个你。”
姬钰掰着他的手心比划了一下,一点也没怀疑父皇的话,惊叹道:“原来小时候的我只有那么一点点。”
少年低头看看自己,原来他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再看看父皇,父皇比他还要高大。
姬钰:“……”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帝王的衣袖,陡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父皇,你为什么一直养着儿臣?”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姬钰是姬珩的皇子,作为父皇的姬珩当然会抚养他,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姬珩怔了怔,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道:“习惯了。”
他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习惯,他已经习惯了抚养姬钰,掌控姬钰,小到他穿什么衣裳,大到他及冠的表字,从头到尾,从小到大,姬钰的所有,都是由他经手。
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习惯了。
姬钰琢磨着这三个字,一时竟琢磨不出什么,“父皇,”少年道:“习惯是可以变的。”
纵使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十八年,但是,它依然是可以改变的。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父皇也可以过继宗室子弟来养。
抚养姬钰和抚养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念头,“姬钰,你有什么瞒着寡人?”
他等待,等待着姬钰说出他所有的顾虑和考量。
在他耐心的注视之下,姬钰缓缓摇了摇头,笑了笑,道:“父皇你想到哪里去了?儿臣怎么敢瞒着您?”
他不敢赌,在这个封建王朝里,帝王知道他唯一的皇子并非他的血脉,究竟会做出什么举动。
流放,赐死,凌迟……
无论如何,绝无可能放他一条生路。
他不愿意离开父皇,但是他更怕死。
帝王没有再问,也没有再主动提起别的话题,只是静默着,不声不响。
姬钰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膀,隔着垂帷望着满殿的烛火,光影幢幢,朦朦胧胧。
他心底蓦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就好了。
如果他一直不长大,一直陪在父皇身边,什么也不用烦恼,什么也不用忧愁,那该有多好……
少年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渐渐歪倒下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住,让姬钰靠睡在他膝弯上。
帝王低下头,怀里的少年小脸泛红,轻轻地呼吸着,眉眼间似有倦色,神色不太安宁,仿佛就连睡梦中,也被什么深深地困扰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去姬钰蹙起的眉心,少年略微动了动,很快又沉沉睡去。
宫侍走上前,准备搀扶昭王殿下回偏殿歇息,还没伸出手,帝王凉凉的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心里一惊,后颈冷飕飕,连忙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静谧,静得能清晰地听见姬钰的呼吸声。
帝王垂眸,注视着他,片刻后,将少年放进床帐之中,为他盖上被衾,放下垂帷,转身欲走
蓦然之间,身后的少年嘟囔了一声,声音细弱,像是在说梦话。
帝王转过身,俯身去听,隐约听见姬钰在说:“抱……”
姬珩怔了怔,低声让宫人拿来抱枕,塞进姬钰怀里,少年抱住抱枕,脸上露出淡淡的笑,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姬钰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下了江南,远离京城,在一座僻静的小院住下,日子过得很平静。
一开始父皇不相信他死了,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便不再找了,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弟,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很多年很多年,父皇死了,举国哀悼,雪白的纸钱像雪花吹过他的小院。
他站在门前,望着满天的纸钱,呆呆地出神。
终其一生,那是他和姬珩见的最后一面。
“父皇……”
姬钰从梦中惊醒,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很难过,忍不住掉眼泪。
他低着头,狼狈地用袖子擦掉眼泪,一抬眼,看见周围的环境,下意识呆了一呆,这是乾清宫的内殿,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姬钰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颠沛流离的小动物回到了熟悉的山洞,他左看右看,心想,父皇去哪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待会儿又要去上书房写大字了。
下一刻,姬钰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封王开府,搬出皇宫,搬到昭王府了,他现在怎么在这里?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自小照顾他的宫人凑了上来,喜道:“小殿下醒了,洗漱一番,快来用早膳。”
姬钰放下怀里的小布偶,替他捻好被角,这才跳下龙床,东张西望,“父皇呢?”
宫人道:“陛下在东暖阁,就等小殿下来用早膳了。”
姬钰匆匆忙忙洗净了脸,跑到东暖阁,一掀珠帘,父皇果然在里面,低头看简牍。
“父皇!”少年转出珠帘,面带喜色,仿佛看见帝王,便是生平最欢喜之事,他边走边问:“儿臣怎么睡在内殿?父皇昨夜睡在哪里?”
帝王放下手中简牍,淡淡道:“先用了早膳再说。”他将简牍放到一旁,姬钰来了好奇心,还道父皇早上起来就批奏折,定睛一看,不是什么奏折,却是一堆课业,上面写满了孩子家笨拙的字迹。
仔细一看,这不是他少时的课业,又是谁的?
姬钰小脸一红,想起自己上课时在课业上画圈圈,将其涂改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问道:“父皇,你看这个做什么?这个可没什么好看。”
说着,和父皇一同坐下用膳,一大一小难得坐在一起用早膳,帝王淡声道:“食不语。”
父皇总是这样,避而不答,明明偷看他的课业,却不告诉他为什么。
姬钰用调羹狠狠地舀了一大勺樱桃煎,张开嘴,全部吃掉。
甜滋滋的,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吃到一半,姬钰道:“父皇,听说我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我想去那里玩,好不好?”
清河行宫位于城郊,地势偏僻,是一个安静的好地方。
皇帝动作一顿,抬眸望了他一眼,“清河行宫?”
姬钰确实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长到九个月,才被太后接进皇宫。
姬钰点了点头,道:“今年夏日太热啦,儿臣想去那里避暑,待一阵子就回来。”
“待一阵子就回来?”皇帝盯着姬钰的耳尖看,然而姬钰今早起床没有束发,披着漆发,遮住了耳尖,看不出颜色。
“儿臣待一会儿就回来,父皇不用想我,”姬钰重复道,又道:“若是您想我了,就把那些宗室子弟召进宫,叫他们来陪你玩。”说这话时,他低下脑袋,不敢看父皇。
东暖阁很安静,周围的陈设一如往昔,数年不改。
帝王重新拿起双箸,慢慢地用膳,道:“你想什么时候去?”
姬钰想了想,道:“下个月吧。”
下个月是夏至日,按照惯例,父皇要前往北郊举行祭地仪式。
而清河行宫位于南边,两地一南一北,方向刚好相反,相距甚远,来回至少要两日。
帝王没作声,良久,姬钰才听见他的声音:“你要去,寡人不拦你。”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威严,“但是,记得回来。”
“辚辚——”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滚动,转眼便驶出城门,姬钰抱着怀里的小老虎,静静地坐在车内。
昭王府的车夫道:“殿下,过了这个弯道,便是清河行宫了。”
姬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望回京城的方向,其时马车已经驶出数十里,回头望去,只能望见高高矗立的城门,看不见京城最深处的皇宫。
——更加看不见身在皇宫中央的帝王。
京城,皇宫,父皇。
一切都远了。
直到身后只剩一片青山,姬钰依旧没有放下车帷。
第28章
清河行宫早已做好迎接昭王殿下的准备,一群人在行宫前等候,姬钰在众人簇拥下走进行宫,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神色淡淡。
行宫的宫侍殷勤地介绍着,又问姬钰要不要现在就去游玩,姬钰摇头拒绝,径直走进主殿,坐在床帐之中,望着外面渐渐变暗。
日落西山,夜色茫茫,大殿内烛火幢幢。
他坐在帐内,仿佛看见少年的姬珩也同样坐在大殿之中,一个宫娥垂首坐在他对面。
那是他的生母,准确来说,是真皇子的生母。
他自知是鸠占鹊巢的假货,曾经试图去找过真皇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仿佛世间根本没有这个人。
姬钰想,在离开之前,他要告诉父皇,让他把真皇子找回来。
不然,父皇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也太孤单了。
他提起笔,就着烛光,低眉写信,将信件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翌日天明。
姬钰很早就醒了,他心里揣着心事便睡不踏实,爬起身,召来宫人,问道:“父皇去北郊祭地了吗?”
宫人道:“这个时辰应当启程了。”
今日是夏至日,帝王会率领百官前去北郊祭地,按照惯例,他们很早便会出发,赶在食时前到达北郊。
姬钰身为亲王,本来也是要去的,但是他说想要前来清河行宫避暑,父皇便给他开了这个特例。
姬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抱起从昭王府带来的小老虎,想要将其带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对宫人道:“我要骑马出去游玩。”
清河行宫有一大片广袤的骑场,外接群山,山色绵绵,一直延伸到天边。
宫人牵来马匹,供姬钰挑选,姬钰随手挑了一匹漆黑的铁骊,黑色让他想起了父皇的蟒袍。
他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慢悠悠地策马在骑场上踱步。
说起来,他的骑术还是父皇教的,那时候他坐在父皇怀里,两人共乘一匹马,父皇还很年少,有时候会故意纵高马匹,把他吓得哇哇大叫,父皇知道吓到他了,就会放缓动作,驾马带着他行在风中。
万里长风浩荡吹来,拂过面颊的感觉一如当初,只是身后没有人会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攥紧缰绳。
姬钰归拢思绪,听见身侧传来几道马蹄声,是行宫的骑师担忧他的安全,不远不近地陪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叫道:“你们别跟着我啦!我想捕猎,你们跟得这么紧,把山里的兔儿狐狸全吓跑啦。”
骑师们不敢得罪昭王殿下,只得勒停马缰,远远地落在后头。
姬钰松了一口气,为免被人发觉端倪,他什么也没带,只在衣裳夹层中揣了几块融好的金饼和一只钱袋,少说也够他生活一阵子的了。
他一扬鞭,马匹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朝远处跑去。
姬钰左右看了看,确认已经把行宫的守卫甩在后面,再看眼前,青山已经近在咫尺。
他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不舍,闭了闭眼,重重拍了拍马匹,身下马匹跑得更快了,径直钻进了莽莽山林之中。
在山林中曲曲绕绕地行了一会儿,姬钰解下外衣,搭在马匹上,放慢速度,抓住时机翻身下马,顺手又拍了铁骊一下,铁骊仰头嘶鸣,转眼在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猫在草丛里,慢慢地往山下挪去,过不多时,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在呼喊他:“昭王殿下!昭王殿下!”
很快,人声又消失了,似乎追着铁骊去了。
姬钰孤身一人,踉踉跄跄地走下山,避开官道,专走杂草丛生的小径,杂草生得很高,几乎淹没他的膝盖,上面还长了刺,扎得他皱起眉头,浑身难受。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走下山去。
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大批人马朝这边赶来,隐隐听见有人叫道:“昭王殿下在山中失踪,陛下有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进山搜!”隐约夹杂着犬吠声。
父皇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姬钰心下一惊,迅速蹲下身,不敢再走,等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他又等了一会儿,借着草丛的掩饰,缓慢地朝外面走去。
他提前计算过路线,从清河行宫到最近的渡口,大概要走半日,再走几个时辰,便到了。
眼见着前往渡口的路口就在不远处,姬钰想了想,转身离开,他什么路线也不想,只管一味地往南走。
从白日走到天黑,眼见天黑了,不好再继续赶路,少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靠在树下,蜷缩着,睡得不太安稳。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父皇正在着急地寻找自己,父皇在山中走来走去,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悲切。
姬钰下意识应道:“父皇!我在这里!”他睁开眼睛,面前哪有父皇,只有一片漆黑幽邃的山林,黑漆漆的,枝桠虬结,影子缠绕。
姬钰害怕了,抱着怀里的金饼,缩成一团,山里蚊虫多,嗡嗡地围绕着他,叮得他身上时不时刺痛一下,又红又痒。
他都有些后悔把外衣披在铁骊身上了,幸好夏至的山岭不算太冷,就算身着单衣也能勉强御寒,不至于冻得浑身发颤。
姬钰在皇宫里待了十八年,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如今孤身待在山林中,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想想父皇,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答滴答,掉进衣襟,转眼便消失不见。
又听山林中传来几道连绵不断的怪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野兽,姬钰吓得面色苍白,揣住金饼,大着胆子,往官道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隐隐看见火光,拨开草丛一看,官道上灯火通明,路口守满了官兵。
彼时正是深夜,月上柳梢,官兵们仍不休息,还在不停地寻找。
姬钰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山中,一离开灯火,四面又恢复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怕黑,只能闭上眼睛,缩在树下,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听,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知何时,眼前一阵刺亮,四面八方都是微光,天已经亮了。
姬钰又饿又渴,唇焦口燥,站起身来,脑袋晃了一下,扶着树干,快步朝南边走去,乱走了一通,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一片坊市,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他探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官兵的影子,小心翼翼走下去,看见不远处有一座茶棚,连忙讨了一碗茶,付了一锭最小的银子。
茶博士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太多啦。”一碗茶,犯不上这么多银子,说罢,把银子剪下一小片,将剩下的还给姬钰。
姬钰朝他道谢,又叫了一碗馄饨,狼吞虎咽地吃了,不经意看见碗底汤里的倒影,不由一怔,倒影中的少年小脸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夹杂着几片绿叶,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挠了挠头,问茶博士:“这里是哪里?”
茶博士答道:“这里是南郊。”
南郊?
也就是说,他走了一天一夜,还没走出京城的范围。
姬钰险些绝倒,吃饱喝足后,精神大振,回首望了一眼来时的小径,忍不住想道:“父皇现在在做什么?他吃过早膳了吗?看见我留下的信了吗?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他怔怔望了两眼,随后收回目光,潜入坊市之中,换了衣裳,涂花了小脸,扮成一个黑黢黢的小书生,继续朝南边走去。
姬钰怕连累了旁人,宁可自个儿靠双脚走到江南,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接应。
他又走了半日,足底隐隐生痛,痛得走不动路,只能钻进小巷中,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当蘑菇,只听外面人声来来往往,有人叫道:“昭王殿下……”
姬钰一惊,下意识想跑,却听外面一直没有动静,看样子不是来抓他的。
外头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来:“昭王殿下失踪了,陛下大张旗鼓地找他,也不知何时能找到,陛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皇子了。”
“要是昭王不见了,那可就……”
“唉,听说前两日昭王去骑马,跌下山崖,生死不知,踪影全无,陛下听到此事,急急忙忙从北郊赶回来,见一直找不到昭王,还病倒了……”
父皇病倒了!
一时之间,姬钰什么也听不清了,脑海里只有这句话在不停地回响,父皇病倒了……病倒了。
他心神不安,想要站起身来,身形一晃,骤然跌坐在地。
父皇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如今为了找他,竟然病倒了……
姬钰脑袋乱糟糟的,甚至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坊市之中,那些百姓依旧在低声议论:“你可知?昭王其实不是陛下的血脉?我听说,昭王殿下和陛下长得一点也不像呢。”
“昭王之所以失踪,就是陛下害的……陛下知道昭王不是他的血脉,所以……”
“嘘,慎言,慎言!天家之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第29章
姬钰跌坐在小巷当中,心里乱糟糟的,父皇病倒了……他要去找父皇……
他下意识想要爬起身,朝巷口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不能去找父皇,按照剧情,要是父皇看见他,会把他凌迟处死。
但是,但是,父皇病了。
父皇病了,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皇宫里,那是很可怜的。
姬钰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光是想象着父皇一个人病恹恹地躺在龙床,他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好像心脏都拧成一团,皱巴巴的,喘不上气。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往南走,借机混进渡口,坐上南下的船只。
但是,姬钰此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想留在京城,直到父皇病好,只有听到父皇病好的消息,他才能安心离开。
外面时不时便有官兵搜索,姬钰不敢出去,只能继续蹲在小巷里。
天渐渐黑了,四面响起百姓招呼孩童回家的催促声,伴随锅碗瓢盆的声音,飘起一阵饭香。
姬钰早上吃了一碗馄饨,此刻又饿了,肚子咕咕响。他捂住肚子,小脸红了,怕被别人听见,只得小声命令道:“不要叫。”
肚子不听他的,依然在咕咕叫个不停,姬钰活了十八年,何时遇见过这么窘迫的情况,他又羞又恼,只得憋气鼓起肚子,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肚子果然不叫了,姬钰一泄气,肚子又叫得更大声了。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姬钰扒拉巷口,往外张望,眼见四下无人,悄悄地溜了出来,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小小的破旧客栈。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变,没说什么,收了银子,给他安排了一间上房。
说是上房,但是还不如姬钰平日睡觉的床大,他缩在床上,怀里抱着金饼和钱袋,蜷缩着,又累又倦又饿又冷,毫无睡意。
过了一会儿,掌柜送了饭菜过来,姬钰爬起来,胡乱吃了一通,又合衣躺下。
他闭着眼睛,心里仍在想着父皇,一个个念头冒出来,父皇用了晚膳没有?晚膳里千万不要有樱桃煎,父皇一看见,就会想起他。
还是忘了他好……
忘了好……
眼泪从少年眼角淌下,凉凉的,淌进衣襟里,不见了。
默默哭了一阵,姬钰觉得冷,拉过床角的被子,铺开盖上,被子一片阴冷潮湿,质地又粗糙,盖到身上,和盖了一打湿漉漉的茅草没区别。
姬钰从小到大,别说盖这样的被子,就是宫里用来喂马的草料都没有这么粗糙,他浑身难受,索性撇开被子,缩成一团,勉强睡了。
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木头在风中晃来晃去。
姬钰迷迷糊糊惊醒,害怕极了,循声望去,看见两道影子飘来飘去,两扇破败的窗牖在风中晃,寒风透进来,厢房中更冷了。
他拉过那床被子,缩进去,勉强睡了一觉。
姬钰睡醒时,只觉头重脚轻,哪里都不舒服,喉咙生疼,渴得要冒烟,他想喝水,下意识道:“父皇,我渴……”
等了半天,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牖嘎吱晃动的声响。
姬钰浑身无力,又睡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辰,天色还亮着,只是不如清早那般朦胧。
他又冷又热,肚子咕咕叫,爬起身,呆呆地想,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在这儿?
对了。
他要去找父皇。
父皇病了,他要去见他。
姬钰扶着墙,走出厢房,迎面撞上了店家,店家惊讶地打量他两眼,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道:“……客官,你要去哪?”
姬钰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烫得惊人,神志倒是很清醒,摇头推开他,道:“我要去找姬珩,你让开。”
他病了,声音变得朦胧软糯,旁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错愕地望着走路歪歪扭扭的少年。
姬钰径直走下楼,走到楼下时,险些被桌椅绊倒,他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绕开,走出客栈。
大街上很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像是所有的百姓都消失了。
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隐隐感觉不对劲,他挠了挠头,发丝乱糟糟的,披在腰间,像瀑布散着,小脸上的墨迹还没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脏兮兮的漂亮小猫。
身后的店家追出来,递来一壶热水,道:“小客官,喝了水再走。”
姬钰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喝水,出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声谢谢,随后转身就走。
他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呆住,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
……父皇在哪里?
父皇在皇宫里。
姬钰不认得皇宫怎么走,他下意识往北走,闷着头,一直走一直走,什么也不理。
走了好久好久,走得他肚子饿扁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足底疼得更厉害了,姬钰只好停下,再看四周,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官道上了。
一条大道上,四面都是青山,在夕阳下静静地俯视着他。
姬钰休息了一会儿,还在走,走着走着,他又想,万一等会见到父皇,父皇生气了,要凌迟他,那可如何是好?
他回忆起父皇最生气的一次,似乎是他小时候偷偷在圣旨上面画小人,被父皇发现了,父皇很生气,捉住他,让他坐在怀里,啪啪打他的手心,打完手心还不够,还要打他的屁股。
他很害怕,哇哇大哭,钻进父皇的衣摆下,死死地抱住父皇的小腿,不敢出来……
想到这里,姬钰有点害怕了。
他再次停下脚步,望着前面似乎无穷无尽的官道,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官道,前面是皇宫,后面是江南。
前面是死,后面是生。
……他要走哪边?
姬钰犹犹豫豫继续走向北边,父皇病了,说不定病得糊涂了,依旧把他当成真皇子,像小时候一样宠着他。
要是这样就好了……
姬钰从未独自出过门,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他其实是一个路痴。
他以为在往北,其实在往南。
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姬钰彻底走不动了,天色也黑了,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下来,盖得四面皆黑。
他饿得没了知觉,钻进草丛里,扒拉了一下,拔下两根草,盖在身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黑暗之中,一点茫茫微光亮起,像是萤火,又像是烛火。
光线在漆黑之中显得格外刺目,姬钰浑身又冷又热,虚弱不堪,闭着眼睛,只感觉眼前隐隐发红,他朦朦胧胧睁开眼,朝火光看去。
火光映照着人影,一道,两道,三道,四道……重重叠叠的,立在四面八方。
姬钰瞬间清醒过来,他看不清这群人的衣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怕他们是话本里的山野精怪,心里害怕,悄悄地坐起身,蹑手蹑脚,试图朝反方向爬去。
反方向也有火光,隔着草丛放眼望去,山道上站满了人影,高大,端严,一声不响。
火光幢幢,人影叠叠,无路可逃。
姬钰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弹,这群人同样没有动,他们似乎在静静地等待什么,等待着猎物主动撞上罗网。
姬钰低烧了一日,一滴水,一粒米也没有吃过,腹中空空如也,隐隐地绞痛。
他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无力,趴在草丛里,半睁着眼睛,望着外面连天的火光。
过了两息,这群人动了,开始搜寻起来,四面都是飘来飘去的火光,唯有一个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影,有的只是漆黑一片。
姬钰心里一喜,他摸索着,朝那个漆黑的方向爬去,有气无力地爬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他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怪起父皇来。
要是他不回来找父皇,也不至于被这群奇奇怪怪的人围住,一转念,又想,不知道父皇的病好了没有?
他现在和父皇一样,也生起病来啦。
想到这里,姬钰明明又饿又渴又累又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高兴起来。
眼前蓦然一亮。
似乎有火光一晃而过。
姬钰愣住了,脑袋埋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往前爬。
眼前仍是黑漆漆的,远处火光半明半昧,一片雾沉沉的朦胧之中,姬钰的视野中蓦然出现漆黑的皂靴。
漆黑,冰冷,极具压迫感。
往上看,是一片缁色的衣角。
黑沉沉的,泛着冷寂危险的光泽。
姬钰呆了一下,仰着头,眼眸明亮,小脸黑乎乎的,一截纤细颈项是雪白的,拱起的腰身上披着漆发。
他在思考,眼前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弯下腰,火光明晃晃地撞进姬钰眼前,是一盏灯笼。
一只雪白琉璃灯,很漂亮。
在姬钰的记忆中,乾清宫里一直摆着这种灯笼——因为他喜欢,父皇就一直摆着。
灯影下。
一只手抬起姬钰的下颌,手掌托着他脏脏的小脸,像是在居高临下地端详他。
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很平静。
脏兮兮的少年睁着眼睛,肌肤发烫,吐出的气息是热的,潮热湿润。
他迟钝地喊了一声:“好亮……”
姬钰很疲倦,把小脸枕在那人手掌上,面颊贴着冰凉的掌心,昏昏沉沉,似乎想起了重要的事,迷迷糊糊道:“我要去……”
“啪嗒。”
琉璃灯落进草丛中,照得草色茵茵。
那人伸手抱起他。
冰凉,冷冽的气息不容置喙地裹挟着姬钰,姬钰有气无力地推了两下,骂道:“走开,我要回去了……”
他要回皇宫,找父皇,父皇病了。
那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凉。
熟悉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危险。
“寡人的皇子,你要去哪?”
第30章
姬钰浑身都在发热,汗津津的,湿漉漉的,他蜷在那人怀里,睁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昳丽,威仪。
好熟悉的脸。
他伸手,虚弱无力地去碰那张脸,语气懵懵懂懂:“父皇?”
已经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的少年忽然“啊”了一声,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喜悦,“父皇,你好啦。”
父皇既然不生病了。
那他可要走了。
姬钰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环住帝王的颈项,小脸贴着他面颊一侧,轻轻一碰,高高兴兴道:“我要走啦。”
他要下江南啦。
眼皮沉重,意识朦胧之间,有道格外平静的声音在问他:“姬钰,你要去哪?”
“……江南啊。”
“你不要姬珩了?”
姬钰浑身难受,一阵潮湿的热,他下意识重复道:“姬珩……父皇……”似乎是在思索姬珩是谁,忽然委屈巴巴道:“我是……假的,姬珩……不要我了……”
他是假货,父皇不要他了,姬珩也不要他啦。
他只好走了。
那道声音静了一静,隔了一会儿,又或者很久很久,终于响起,断断续续传进耳中。
比之前更加低哑,干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像是穿过厚重的水面,朦朦胧胧传入姬钰耳中。
他不安地动了动,无端觉得有些凉,粗糙粘腻的衣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冰凉的被衾,裹着他发热的肌骨。
“我……什么时候知道……”少年喃喃重复着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假货。
那道声音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贴着他的耳廓,很清晰,冰凉鲜明,蕴含着被欺骗的愠怒。
很淡,很冷。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唔……一开始……就是一开始……”姬钰懵懂地,天真地回应。
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刻,看见父皇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笨,一直追着他问……
他倦了,意识缓缓下沉,沉进一片熟悉的黑暗,四周都是柔软的,淡淡的幽香,轻轻柔柔。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摇篮里,甚至能感觉到,少年父皇隔着摇篮,目光新奇地望着他。
姬钰伸出手,高高兴兴喊道:“父皇,父皇。”
少年父皇没有理他,站起身,消失了。
姬钰害怕了,跌跌撞撞追上去,叫道:“父皇,父皇,等等我!”
“嗤,”一声细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刺进他的皮肉里,刺得手腕生疼,冷而细,痛觉鲜明。
姬钰仿佛从水底惊醒,眼前一片朦朦胧胧的红,光亮破开黑沉沉的水面,骤然惊醒,大汗淋漓,惊叫一声:“父皇!”
有手按住他,不让他乱动,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殿下别动,要是乱了针,那就不好了。”
姬钰错愕地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银针,长而纤,晃眼得很。
他再看四周,瞧见头顶明黄的床帐,身上盖的团龙被衾,围在一旁的太医宫侍。
还有——
床边。
姬珩静静地坐在床边。
神色很淡,淡得几乎有些寡,阴沉沉的。
看见父皇,姬钰第一反应是高兴:“父皇!”他嘴唇翕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姬钰宛如石像一般坐着,直到听到这一声“父皇”,才缓缓垂眸,眸光落在姬钰身上。
不轻不重,冰凉平缓,像剑锋平掠而过。
姬钰依旧有气无力,身上萦着淡淡的热,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他躺在龙床上,心里后知后觉地害怕,父皇生气了,父皇知道他是假皇子了。
那……
他也只好任由父皇惩戒了。
姬钰心底还是抱着期望,期望父皇没有看见那封信,没有知道他的身份。
脚步声响。
姬钰垂着眼,不敢看,太医将他的手横放在玉枕上,缓缓退下,阴影随之覆盖,笼罩在少年头顶。
漆黑,沉闷。
帝王静静地停在他面前。
“姬钰,”
很平静的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冰冷。
姬钰还是不敢看,闭上眼,浑身一颤,胆怯地,乖顺地喊了一声:“父皇。”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信件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落在被衾上。
姬钰伸手一拾,一弯腰,被衾从肩头滑落,他抓住信件,缩了回来,垂着眼眸,一副心虚作态。
“我……我……”
姬钰不是一个会在父皇面前撒谎的坏孩子,但是,但是,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实在过于恐怖,太过陌生。
他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气声虚弱:“前……前两天。”
立在前面的帝王不再质问了。
宫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同于往常的任何一次寂静。
“……前两天?”
帝王轻轻叹了一口气。
“姬钰,你骗了我,直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而他此生,最恨欺骗。
他在姬钰身上付出最多的心血,将他视为自己真正的亲人,从十五岁开始,到如今三十三岁,整整十八年。
他抚养了姬钰十八年。
偏偏,姬钰是骗他最狠的人。
压在头顶的阴影消失,帝王转身便走,躺在龙床上的少年虚弱地爬下床,伸手去拉那道漆黑的衣角。
“父皇!父皇!您别不要我……”
姬钰眼泪落下,“扑通”一声,连人带被摔下龙床,摔在地毯上,浑身泛痛。
宫侍低眉跪在地上,不敢抬眸,倒是太医医者仁心,低声道:“殿下,当心着针,小心气血倒流。”
姬钰趴在地上,手上的针孔晕开血迹,他打小受不得疼,低声抽泣,也不管父皇生起气来,究竟会不会凌迟他,小声抱怨道:“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啦……”
他赌气地拔掉针,扔到一边,想要站起,浑身软绵绵的,高烧后的余热还未退,头晕眼花,又歪倒在地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围拢上前。
帝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屏退众人,俯视着姬钰。
姬钰歪歪斜斜,半跪半坐,脑袋靠在龙床边缘,身上裹着被衾,漆发散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小动物。
他抬起眼眸,眸底一片水光,晶莹剔透,隔着眼泪望着帝王,声音细弱:“父皇,我疼……”
他把针胡乱拔掉了,有血溢出来。
帝王俯下身,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点在针孔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姬钰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浑身一颤,眼泪掉下来,小声道:“父皇……”
虞兮正里G
尾音还未落下,他便收敛了声息,不敢再叫下去。
那颗眼泪正好掉到帝王手背上,温热的,轻轻灼烧了他一下。
帝王伸手,用沾血的指腹轻轻擦掉他的眼角,动作轻柔,带着压抑的暴虐。
姬钰轻轻偏头,小脸靠在他掌心里,眼里含着泪,虚弱地笑了一下,“姬珩……”
他伸出手,试探着,环抱住对方的腰身,靠在帝王怀里,像一只没了骨头的猫。
帝王动作一顿,轻轻笼住怀里的少年,少年往他怀里拱了拱,缩成一团,仿佛在向他寻求安全感。
姬钰缩在帝王怀里,紧绷的心弦前所未有地放松,父皇已经发现了,他提心吊胆,恐惧万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再也没什么好怕了。
怎么样都好,父皇要杀他,他把脖子伸过去就是了。
“姬钰,”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不是寡人的皇子,也不是昱朝的昭王殿下了。”
从来没有人,能在欺骗他之后,安然地享受着欺骗得来的一切。
姬钰的身体颤了颤,轻轻地发起抖来,夏日的酷暑中,他浑身上下都冷,又冷又热,思绪昏沉。
“父皇……”他委屈又可怜,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帝王,“那……我是什么?”
他不是皇子,也不是昭王,那他是什么?
帝王静默了,似乎是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处理姬钰。
少年靠在他怀里,脑袋一晃,枕在他膝上,神思昏昏沉沉,声音软糯,朦朦胧胧,颠三倒四,“父皇……我不下江南啦,我留在这里,不当皇子,也不当昭王……只是陪着你,好不好……”
姬钰陪着姬珩,永永远远,一直不离开。
帝王静静地听着,神色淡漠冰凉。
小时候姬钰一犯错,就会缠着他撒娇,现在又在故技重施。
说这些话,是想让他心软不成?
做梦。
姬钰一点也不明白姬珩在想什么,他浑身都烫,刚刚降下去的余热又席卷而来,像是要把他烧成一捧灰。
他什么也不想了,望着姬钰,轻轻笑了两声,苍白的小脸上露出淡淡的喜悦,面颊贴着对方的心窝,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姬钰是一个聪明的坏孩子,姬珩生气的时候,他会撒娇,当撒娇也没用的时候,他会生病。
帝王望着怀里昏睡的、面容潮红的少年,冷冷地想。
他应该把姬钰丢出去,丢到刑部的大牢里,让他们替他解决这件烦心事。
但是姬钰生病了,他要照顾生病的姬珩,这是贯彻他半生的习惯,深入骨髓,甚至成了一种不得不遵守的本能。
姬钰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扯着帝王的衣角,即使在梦中,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
裂帛声响起,少年抱住裁断的衣角,蜷成一团,小脸上露出笑意。
宫人跪在地上,没来由地,想起了断袖之癖的典故。
……
姬钰睡醒了,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记得自己抱着父皇,只是父皇好像变得很薄很薄,气息也淡,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他睁开眼,下意识朝怀里的父皇看去,哪里有什么父皇,怀里只有一截漆黑的衣袖,上面绣着复杂冰凉的龙纹,瞧着寒气森森。
他呆了一呆,下意识转头看向外面,还是熟悉的乾清宫,外面摆着熟悉的陈设,身下还是熟悉的龙床。
他一转身,蓦然感觉到身侧似乎有个软绵绵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只旧旧的小老虎。
——是他落在清河行宫的小老虎。
姬钰望着小老虎,本来黯淡的心情又活络起来,父皇毕竟养了他十八年,怎么可能舍得要他的命,父皇连小老虎都给带了回来,心里一定还是有他的。
他和父皇求求情,说几句好话,糊弄糊弄,父皇也就不生他的气了。
姬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会儿仿佛已经看见了父皇原谅他,一会儿又仿佛已经被拖下去,一片片地凌迟了,心底翻来覆去,七上八下。
他揭开帷帐,想要下床,却听一道声音道:“殿下可是饿了?奴婢这就把膳食端上来。”一看那人,乃是从小照顾他的嬷嬷。
姬钰看向嬷嬷,想起昏睡前的事,小脸羞得红了——他是假货,父皇说他不是皇子了,嬷嬷还是管他叫殿下。
他小声问道:“父——”话到嘴边,还是把父皇二字咽了下去,换了一个更加恭敬的称呼:“陛下呢?”
从前陛下的行踪,从来不会瞒着小殿下,如今……
嬷嬷摇了摇头,将膳食放在姬钰面前的小几上,朝外走去,“殿下醒了,奴婢派人知会一声太医。”
姬钰睡了一觉,出了汗,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只是四肢还是懒洋洋的,透着倦怠,他靠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膳食。
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粥,两碟清淡的荤菜,没什么滋味,淡淡的,入口暖暖的。
父皇不仅没有凌迟他,还让他照常睡在乾清宫,照常用膳……
姬钰看着怀里的漆黑衣角,被抓得皱巴巴的,乱得不成样子,裁口粗糙,看得出裁的时候很小心,断断续续的。
少年思绪万千,忍不住略微勾了勾唇角。
他被姬珩宠坏了,之前惊惶了几日,如今发觉姬珩还是一样地对他好,也不害怕了,慢慢地吃粥,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见姬珩一面。
就算他不是皇子,不是昭王,但是他可是姬钰,是姬珩亲自抚养的姬钰。
姬珩再怎么生气,最后也是会原谅姬钰的。
“哗啦——”
珠帘晃动,姬钰下意识抬眸望去,一声“父皇”还没说出口,太医走了进来,朝他行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姬钰,昱朝的昭王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脉,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昱朝上下。
民间,乃至于朝野,都为此沸腾。
不少王公大臣朝陛下提议,要处死姬钰,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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