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凝眉给姬钰诊脉,松开手,长舒一口气,道:“殿下身子已经见好,再吃几副药,休息几日便可痊愈,在此期间,切勿劳神伤身。”
太医细细叮嘱几句,宫人端上汤药,放在一旁,等着姬钰服下。
比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好,姬钰更关心父皇,忍不住追问太医:“父……陛下去哪了?”
太医摇了摇头,只道:“殿下慎言。”
陛下的行踪,岂是他们能够窥探议论的。
姬钰接连问了两次,也没得到父皇的去向,他神色黯淡下来,端起汤药,正要饮,不经意间看见漆黑汤药里的倒影,是一张苍白虚弱的少年面容,郁丽病白,很是可怜。
他心神微动,放下汤药,道:“我不喝药,父皇什么时候来见我,我什么时候喝药。”
他要看看,父皇究竟还在不在乎他。
太医很是为难,这个年纪的少年,和长辈闹脾气,总是用绝食来惩罚长辈,简直幼稚至极。
陛下那般冷情,想来绝对不会在乎。
太医硬着头皮劝了几句,姬钰不理会,蒙住脑袋,钻进被衾里。
乾清宫的宫人都是看着姬钰长大的,十几年的情分,不少宫人都受过姬钰相助,虽然听说了假皇子的事,但是谁也没有因此疏远姬钰。
见他不喝药,宫人们心急如焚,围在龙床边,低声劝说:“殿下,就是天塌下来,您也得把药喝了,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
姬钰缩在被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不喝,你们谁也不用来劝我啦,父皇不来见我,我就不喝药,也不吃饭。”
外面蓦然寂静了片刻,有脚步声传来,姬钰以为是父皇来了,悄悄地露出眼睛,往外望去,看到来人,不免大感失望。
不是父皇,是郝敕。
郝敕年过三十,比从前更加沉稳,一张笑面,令人难以揣测,温声道:“殿下,陛下说了,您若是要闹绝食,那些人也不必用膳了,”说着,一一列举了几个人名,都是和姬钰平素交好的伙伴。
姬钰一把掀开头顶的被衾,皱着眉,望着郝敕,道:“真是父皇说的?”
郝敕点点头,视线看向小几上那碗丝毫未动的汤药,催促道:“殿下,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姬钰伸手端起汤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被苦得小脸都皱了起来,“啪嗒”放下空碗,道:“父皇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他要打我骂我都好,但是别不见我……”
说到最后,少年神色越发委屈,他现在只想见父皇,和父皇说说好话,求他原谅。
父皇这样晾着他,也不原谅他,也不说如何处置他,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姬钰越想越害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和乾清宫里的人一样,郝敕也是自小看着姬钰长大的,看见他哭,心里也跟着不舒服,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陛下不想见你,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别说是姬钰,就是他,也不太清楚。
按理来说,陛下早就知道殿下是假皇子,又怎么因此生气。
想来,陛下之所以动怒,全因姬钰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佯装不知,瞒了他不知多少年。
小殿下此举也是迫不得已,换作是他,知道自己是假皇子,也不敢告诉陛下,唯有一瞒到底这条路可走。
总不能跑来告诉陛下,父皇父皇,我不是你的亲儿子,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郝敕相当理解姬钰,再三叮嘱姬钰要好好吃饭,好好服药,这才缓缓退下。
姬钰坐在龙床上,苦涩的药味不停地从喉咙里反上来,他觉得难受,倚靠在床边,低着头,披着漆的发,显得面色更加苍白。
他之前一连饿了两日,回到宫中后,腹中还是有些不舒服,伸手捂住小腹,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过去的一幕幕不停在脑海里闪现,所有和父皇相处的一点一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姬钰睁开眼,披上外衣,下了龙床,对宫人道:“劳烦嬷嬷,我想要纸笔。”
拿了纸笔,姬钰盘腿坐在地毯上,咬着笔,望着空白的宣纸思索片刻,随后提笔作画。
他记得,有一回父皇惹了他生气,画了小人画哄他开心。他索性照葫芦画瓢,也画小人画求父皇原谅。
少年埋头苦画,不多时,他停下笔,望着宣纸,满意地点点头。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画吗?
自然没有!
父皇看见了,肯定是龙颜大悦,转怒为喜,马不停蹄地原谅他。
姬钰捧着宣纸,在内殿转悠,求人帮他送到御前,宫人避开他的视线,默不作声。
他没了招,打算自己亲自去送,还没走出内殿,便被侍卫拦下,“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踏出宫殿半步。”
姬钰彻底没了办法,托腮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望着宣纸,想了想,决定继续作画。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这可是父皇的寝殿,他晚上还能不回来就寝吗?就算他轮流在三千多个宫殿里就寝,总有一天,也是要轮到乾清宫的。
姬钰这么想着,充满了信心,高高兴兴地继续作画。
申时。
姬钰继续作画。
戌时。
姬钰在用晚膳,苦着小脸喝完了药。
亥时。
姬钰准备就寝了,他把画摆在小几上,躺在被窝里,一手抱着父皇的衣角,一手抱住小老虎,困倦地闭上眼睛。
将近子时。
有人走进内殿,屏退准备下跪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到龙床前。
小几上,放着一副大大的画像,上面画个好几幕场景。
一个戴玉冠的小人跪在地上,对另一个带着冕旒的小人说对不起,紧接着,玉冠小人把玉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人。
披头散发的小人抱住冕旒小人的大腿,哇哇大哭,眼泪流成四条小河,旁边写了字,清秀隽永,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字迹——
“姬珩,不要不理我,我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幼稚。
太幼稚了。
姬钰不想着靠利益说服他,反而拿这些可笑的东西给他看,该说他是愚蠢,还是天真?
天真得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人世间一丝一毫的险恶。
床帐中,少年睡得正香,没心没肺,怀里还抱着漆黑的衣角。
帝王静静端详了几眼,目光晦暗冰凉。
下一刻。
少年蓦然睁开眼睛,腾地坐起身,拉住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根本没有睡着。
“父皇!我抓到你啦!”
姬钰抓住帝王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知道父皇一定会来看他,特意不睡觉,也多亏了晚膳时用的药苦,他被苦得根本睡不着。
帝王垂眸,眸光落在少年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上,很平静,道:“姬钰,你当真一点也不怕?”
姬钰似乎被宠坏了,时至今日,连怕都不知道怎么写。
明明前两日,还怕到逃跑。
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头顶着压迫十足的视线,姬钰手抖了一下,不肯撒手,道:“父皇……”他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陛下……”
此话一出,高处落下的视线似乎更冷了几分。
姬钰:o.O?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叫什么,思考了片刻,怯生生道:“姬……姬珩?”
下颌一阵冰凉,对方的指尖抬起他的小脸,端详着他的面色,忽而笑了一声,从袍袖中抽出一个长筒东西——
一抽,险些没抽动。
姬钰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唇角一抿,讪讪地笑了笑,还是不肯松手。
“松手。”
帝王命令道。
姬钰抬眸看了看他,长睫微垂,缓缓松开了手,相当配合,甚至还配合地帮帝王从袖里抽出了那件长筒东西——一张圣旨。
他看清是圣旨,心脏蓦然一跳,忽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连忙卷把卷吧塞回去。
帝王:“……”
他低声道:“打开。”
姬钰只好又抽了回来,缓缓展开,脸色越看越白,上面写了,他不是父皇的皇子,没有皇室血脉……
他不敢再看下去,卷起圣旨,也不去动它,任由它骨碌碌地滚到龙床边。
“父皇……”姬钰叫了十八年,一开口,还是习惯性地叫父皇。
他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父皇会如此绝情,绝情到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姬钰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低着脑袋,心里很难过,喃喃道:“父皇是不是要杀我了……要杀要剐,尽管来好了,只是……”他没了一开始的硬气,小声请求:“得轻点……我怕疼……”
少年窝窝囊囊的,求他轻点动手。
帝王笑了一声,这孩子脆弱,胆怯,娇气,天真,毫无攻击性,究竟是谁养出来的?
他想要抬起姬钰的脸,去看那双圆润清澈的眼眸,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少年只是把小脸往他掌上一枕,小声地啜泣。
温热的眼泪滴进他的掌心,一滴,两滴……
姬钰哭得很大声,他都要死了,才不要小声地哭,他要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姬珩午夜梦回,也记得他的哭声。
帝王忍耐了一阵,俯下身,双手抬起少年的下颌,拨开他湿漉漉的漆发,视线相触,姬钰一呆,乖乖喊了一声:“父皇。”
烛火下,少年容色昭昭,茂若春华,眼眸里含着泪,泪光闪闪,漆发如雾,肌肤很白,带着点病气的红。
“姬钰,从今往后,”帝王语调平静,“你只是乾清宫里,一个摆件而已。”
他会继续抚养姬钰,但是,不是作为皇子。
姬钰呆住了,眼眶里的泪也半掉不掉,悬在睫尖,他没明白摆件是什么意思,是摆他在这里,让父皇看着吗?
比起凌迟,似乎也能接受。
他点了点头,伸手抱住帝王,像小时候一样钻进他的怀里,道:“父……只要让我陪着你,什么都可以。”
父皇不仅不凌迟他,还让他继续陪在身边,继续睡着龙床,吃着御膳,过着从前一般的日子。
那不是很好吗?
帝王被他抱住,身形蓦然一僵。
姬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个漂亮的,矫健的青年,尚且带着少年的青涩,身量纤纤,体格匀称。
他推开姬钰,低声呵斥:“放肆。”
姬钰被推在龙床上,一时呆住,之前他抱父皇,父皇会冷着脸接住他,现在却骂他放肆?
他好委屈,但是想到自己是假皇子,是冒牌货,父皇不喜欢他了,是很正常的。
他跌坐在龙床上,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心里很难过。
垂帷被揭开,幽微烛光映照而落,落在少年身上,照着少年薄薄的亵衣。
“姬钰,躺下,”帝王低声道:“睡觉。”
姬钰看了他一眼,乖乖地躺下,缩在里侧,专门给父皇留下了外侧的地方。
“盖上被子。”
帝王道。
姬钰盖上被子,露出一双眼睛,泛着红,有点肿,水汪汪的。
“闭上眼睛。”帝王继续道。
姬钰乖乖地闭上眼睛,眼前陷入黑暗,耳边听到布帛落下的声音,像是床帷落下,紧接着响起脚步声,父皇走了。
姬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想法,是难过,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或者,可以继续陪着父皇的高兴。
乾清宫的摆件有很多,但是都是死物,没有活物,现在父皇叫他当摆件,姬钰想不明白要怎么当。
他发愁了一会儿,也不去想了。
反正,现在看来,父皇是绝对不可能凌迟他的,压在他心头十八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姬钰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场好觉。
圣旨滚落在床下,被宫人拾起,在烛光下一看,不由一怔。
前面写了,小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脉,不入皇室玉牒。
后面写的却是,小殿下是天上神仙的子嗣,昔日陛下夜宿清河行宫时,行宫的宫娥间接沾染了陛下的龙气,夜里神仙入梦,有感而孕,生下姬钰。
昱朝崇尚君权神授,神仙之子,比人皇之子还要尊贵,退可当王爷,进可当皇帝。
因为这一纸圣旨,昱朝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奇异地平息了,再也没有人胆敢提出要处死昭王殿下,反而刮起了一阵追崇昭王殿下的风气。
……
养心殿内。
大殿幽深,烛光晦暗。
一群人伏低脊梁,跪在殿上,止不住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们贵为天家宗室,皇亲国戚,平素嚣张跋扈,如今却跪在地上,惊惶失色,以求苟活。
良久。
大殿之上传来一道格外平静的声音。
“就是你们,在外散布谣言?”
宗室们连连磕头,鲜血淋漓,从面颊上横流而下,个个都成了血人。
“陛下明鉴!臣等不敢!”
一片求饶声中,忽而响起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他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小臣帮陛下肃清流毒,不让国祚落到异姓手中,何错有之?!”
宗室们连忙扑过去捂住那人的嘴边,抬手啪啪扇了他几个耳光,“住嘴!孽畜!岂容你诋毁昭王殿下!”
一连扇得那个宗室子弟面颊红肿,也不见殿中有人叫停,宗室们又惊又怕,停下动作,跪在地上,满心惊惶。
一片死寂中。
大殿深处蓦然传出一声低哑的笑声。
“混淆皇室血脉?”
帝王的声音很轻。
“他说得对。”
宗室们心下一喜,难不成陛下改变主意了?当初陛下年幼践祚时,他们也曾跟随太后,试图操控少帝把持朝政,但是都没有成功。
如今陛下年过三十,而立之年,手握君权,岿然不可撼动,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只能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首,仰视着曾经被他们俯视的帝王。
宗室们战战兢兢,等着陛下开恩赦免他们。
头顶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声音:“拖下去,凌迟处死。”
宗室们喉咙溢血般,惊骇得面目全非,吐不出一个字,蓦然想起,姬珩年少时便有暴君之名,只是有了小殿下之后,逐渐有所收敛。
以至于,他们忘了,姬珩是一个实打实的暴君。
他们此刻只恨,自己之前为什么吃了雄心豹子胆,鬼迷心窍,竟然把主意打到小殿下身上。
……
姬钰刚睡醒,浑身懒洋洋的,赖在龙床上不起来,“哈秋”一声,打了个喷嚏。
他总觉得,似乎有许多人在想着他似的。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爬起身,懒洋洋地用了早膳,皱着小脸喝了药,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这药是真苦,他都怀疑父皇故意叫太医开这么苦的药给他。
喝完了药,太医提着药箱来给他做检查,检查完后,捋着胡子点点头,道:“殿下好得差不多了。”
举止之间,太医看姬钰的目光已然不同昨日,带着小心,谨慎,恭敬,仿佛姬钰成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物一般。
姬钰被他看得心生奇怪,摸不着头脑,等太医走后,独自坐在内殿,心里颠来倒去,想的都是——
什么是摆件?
他要怎么做一件父皇的摆件?
父皇这不是在欺负他吗?
第32章
姬钰思考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他有点犹豫,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心想要不要继续睡个回笼觉,只听脚步声响起,宫人揭开珠帘走进来,低声道:“殿下,太师来了。”
姬钰从前身为昭王殿下,主要由三师三少教导,三师指的是太师、太傅、太保,三少指的是少师、少傅、少保。
皇宫之中,除了姬珩,姬钰最怕的就是这六个人,他睁大眼睛,道:“太师大人来做什么?我现在不是昭王殿下啦。”
他不是皇子了,只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冒牌货,太师还是冒着风险来见他,想到此处,姬钰不禁有些感动。
他连忙站起身,匆忙整理好衣冠,急匆匆走出去接见太师。
这一次,侍卫倒是没有拦着他走出内殿。
太师站在外殿,身侧案几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箱箧。
姬钰不免心生感动,来都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师还是对他太好了——
太师转过身,露出雪白飘逸的胡子,轻轻咳嗽一声,道:“殿下,微臣是来给你上课的。”
姬钰:“……”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问道:“太师,可是我已经……”
他不是皇子,更不是皇室血脉,于情于理,太师都不会来教他。
“你已经耽误了三日的功课,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太师顺口接话,道:“微臣特意将藏书阁里的古籍都带了过来……”
姬钰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连上了两个时辰的课,太师大手一挥,丢下一堆课业,叮嘱道:“微臣过两日来看,殿下须得用心去做。”
姬钰捧着课业,原来乱七八糟的心思已经没了,满心想的都是——
假皇子也要做课业吗?
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他认命地坐下,苦哈哈地写课业,遇到难题,咬着笔,思索着该怎么写,就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殿门前。
帝王身形颀长,漆黑蟒袍,静静地望着矮塌上的少年,少年盘腿而坐,金玉冠束发,衣裳流金溢彩,咬着笔杆,皱着眉。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美人尖鬓发疏懒地垂下。
侧颜映光,雪白清湛。
姬钰娇气,胆怯,但是并不愚蠢,他思索了一息,便提笔继续写,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父皇既然还让太师来给他上课,说明父皇心里还是有他的,有句话怎么说,望子成龙,父皇望他成龙。
若是放在往常,姬钰会感到压力,现在,他反而有点感动。
他感动得写完了整整一卷课业,打算拿去给父皇看看,兴冲冲地跳下矮榻,一转头,险些撞上了一道身影,撞得脑袋生疼。
姬钰捂着额头,正要看看谁这么胆大包天杵在这里挡路,抬起小脸,一呆,叫道:“父皇?”
帝王垂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过来。”
姬钰放下功课,准备跟着帝王外出,帝王立在原地,眸光轻轻在功课上一掠,姬钰顿时醒悟,一叠叠地抱起功课,功课很多,多得堆成小山,几乎盖住了姬钰的下颌。
宫人帮忙抱起剩下的功课,姬钰朝他笑了笑,后者低下头,不敢看他,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盯着他似的。
姬钰艰难地抱着功课,蹑手蹑脚地跟着姬珩走向外面。
一路上,禁军和宫人神色如常,恭恭敬敬地朝姬钰行礼,仿佛他还是当初那个身份尊贵的昭王殿下。
姬钰不免有点心虚,心想,难不成他们消息太落后,还不知道他是假皇子的事?就算现在还没传开,再过几日,也该传开了。
他想起昨夜父皇给他看的那张圣旨,小脸黯淡下来,父皇安排他继续上课,想必绝不是什么望子成龙,只是存心折腾他罢了。
只要父皇高兴,他写多点功课,倒也没什么……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姬钰险些没反应过来,身形一晃,堆在最上面的课业差点撒了出来。
少年小脸一红,手忙脚乱地稳住了怀里的课业,再看父皇一行人,正立在御书房的恢宏殿门前,静静地望着他。
姬钰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父皇,你们怎么不走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称呼,刚想纠正过来,再看帝王一行人,他们已经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少年口中的陛下还没说出口,又咽回喉咙里,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
御书房很大,殿内的陈设还是姬钰熟悉的模样,他抱着课业走了一路,有点累了,索性把课业摆在一旁的案几,锤了锤自己的肩膀,又锤了锤自己的腰,最后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做完这一切,姬钰望着四周静静盯着他的众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些人在看什么?
“笃。”
指尖叩在案几上的轻响。
姬钰抬眸望去,帝王坐在御书房深处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很淡,声音也淡:“连怎么做一个摆件都不会么?”
姬钰:O.o?
他灵机一动,抱着课业,走向帝王身侧的长案上,这方长案从前是他的专属位置,现在也是。
少年抱着课业,课业太重,有点抱不住,他只好屈起一条腿,屈膝托住课业,走到长案前,慢慢放下课业。
课业太重,放得太快,就会压到指尖,姬钰正在和课业斗智斗勇,试图抽出指尖,厚厚的简牍骤然被抬起,对方的手指纤长,冰凉,泛着冷玉的色泽。
姬钰呆了一呆,这是父皇的手,他认得,但是却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这还是头一回发觉,父皇的手原来这么好看。
“松手。”
声音很凉,在头顶响起。
姬钰慢慢抽出手,舒了一口长气,乖巧道:“多谢父皇,父皇真好。”
帝王抽出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
姬钰乖乖地在父皇身侧坐下,在长案上铺开简牍,掏出毛笔,伸长了手,小心翼翼地去沾父皇御案前的砚台上的墨水,低下头,认真地写起来。
帝王低头,盯着衣袖上的墨迹,一言不发。
“啪嗒。”
一声轻响。
姬钰偏头看向父皇,帝王低着眉,专心看着奏折。
姬钰再看手边,那里摆着宫人刚刚端上来的砚台,方才那声细响,便是砚台落下的声音。
原来不是父皇发出的动静啊。
姬钰托着腮,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失望。
他生性活泼好动,方才写了一上午的课业,已经写得头晕眼花,如今又把他拘在这一方案几上,要他再写上几个时辰,那岂不是要闷死他了?
姬钰低下头,假装写课业,实则在空白的简牍上画画,正兴致勃勃地画着小人,蓦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温凉的嗓音:“拿来给寡人看。”
姬钰一怔,抽出底下写好的课业,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递给帝王。
帝王长睫低覆,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没有戳穿他的小动作,轻声指点了几句。
姬钰托着腮,凑过去,认真听着,小脸显得很严肃。
“父皇,”等到帝王停下后,姬钰小声道,“你是不是不生气啦?”
他捏着袖子,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盼着父皇原谅他,又怕父皇生气,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是绝无可能轻易揭过的。
若他是父皇,发现抚养了十八年的皇子是赝品,就算不惩罚那个皇子,也绝不会放任他继续待在眼皮子底下。
姬珩淡淡道:“父皇也是你能叫的?”
姬钰抿了抿唇,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局促,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小声道:“我错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还请陛下责罚。”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掌心,闭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姬钰没有见过父皇亲自责罚任何人,就算有人冒犯父皇,父皇也不会说重话,更加不会生气。
唯一有点奇怪的事,冒犯父皇的人会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姬钰小时候好奇问过宫人,宫人对此讳莫如深,总是转移话题。
父皇会亲自责罚的人,只有姬钰一个。
几年前,还是少年的父皇会追着打他的手心和屁股,现在父皇稳重多了,不打他的屁股了。
姬钰回忆着过去,闭着眼,伸着掌心,有点害怕。
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庆幸,父皇打他手心而已,又不疼,要是给父皇打两下,就能让他消气,那他倒是情愿被父皇多打几下。
御书房内很安静,安静到姬钰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帝王正在处理政务,压根没有看他。
姬钰有点生气,既然不罚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他担惊受怕。
反正课业方才已经给父皇看过了,他抽出空白的简牍,继续画画。
姬钰太过无聊,已经开始画连环画了,画着画着,他总觉得火柴小人有点太单调,托着腮,咬着笔,抬眸望天,作沉思状,思考该画点什么。
就在他神游天外时,耳边蓦然响起帝王平静的声音:“全部写完了吗?”
姬钰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手臂遮住连环画,支支吾吾道:“写了不少……”
“是么?”
姬钰抬眸望去,只见姬珩正俯视着他,眉眼冷寂昳丽,仿佛已经看穿一切。
“你方才在想什么?”
姬钰总不能说自己在想连环画,只能尽量转移话题,道:“父皇,我在想……想,”姬钰眼珠一转,奉承道:“父皇生得好看,我想多看看。”
他在夸父皇,这总没错了吧?
帝王:“……”
从来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轻浮的话。
姬钰出去一趟,究竟在宫外学了什么东西回来?
想到前两日在宫外看见姬钰时,官道外,草丛中,少年脏兮兮地蹲着,像是落魄的小猫……
又想起姬钰在宫外的遭遇,一天一夜只吃了一碗馄饨、夜宿破旧酒家、靠着双脚不停地往南边走……
他抚养了姬钰十八年,何曾让他走过那么远的路?
姬钰倒是心狠,为了离开他,不惜走了两天一夜。
不知怎么,姬钰总觉得帝王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慑人。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父皇,您看了这么久的奏章,也累了吧,我给您捶捶肩。”
少年站起身,绕到帝王身上,手握成拳,轻轻地给帝王锤肩,自觉十分谄媚:“父皇,我锤得舒不舒服?”又问:“你原谅我了吗?”
姬钰长这么大,还没给人锤过肩,动作生硬,力道忽大忽小,不像是锤肩,倒像是锤面团。
被当成面团的帝王:“……”
身侧的少年靠得很近,身子伏低下来,发丝轻轻扫落,淡淡的气息洒落而下,带着点樱桃煎的甜,轻盈柔软。
帝王眸光微暗,低声呵斥:“退下。”
声音低哑,冷漠。
姬钰“哦”了一声,连忙站起身,甩了甩手,给父皇锤肩锤得他的手都疼了,父皇竟然还不领情。
下次就算父皇求他锤肩,他也不锤了。
更漏声声,黄昏将近。
姬钰一开始还装模做样地画小人,后来彻底不装了,趴在长案上,呼呼大睡。
漆发撇向一边,小脸上还沾着点墨迹,睡得很香。
换作往常,姬钰要是无聊了,直接就走,才不会留下来陪父皇。
但是他现在自觉犯了大错,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地留下来陪着父皇,也不敢有二话。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感觉御书房的长案终究还是不如乾清宫的龙床,睡得他手麻。
姬钰睁开眼,一眼便看见帝王侧过视线,似乎方才一直在看他。
姬钰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就是父皇说的摆件吗?摆他在这里,让父皇看着。
那下次得搬一张床来,他趴在长案上睡觉,有点不舒服。
“父皇,我们快回去吧。”姬钰刚刚睡醒,小脸红红的,有两道印子,他浑然不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他刚睡醒,还没想起害怕父皇,举止懒洋洋的,已经有了故态复萌的征兆。
帝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表现得依旧很冷淡,“你是寡人的孩子么?”
姬钰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抿了抿唇,眼泪要掉不掉,委屈巴巴道:“我错了,陛下别怪我……”
看来父皇真的很讨厌他叫父皇,他小心些,再也不叫了。
姬钰心里难过,眼泪忍不住,马上就要掉下来,他偏过头,悄悄地擦眼泪,生怕被父皇看到。
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把父皇当成父皇了,他只会把父皇当成皇帝,再也不主动和他说话了……
“转过来。”身后传来帝王冰凉的声音。
姬钰转了过来,脑袋低着,不想让父皇看见自己的窝囊样。
“抬头。”帝王语气不容置喙。
姬钰抬起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眸看天,不愿意当着他的面落泪。
红唇齿白,色若春晓。
帝王垂下长睫,不去看眼前的少年,他亲自抚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声音冷淡:“不许哭。”
姬钰连忙把眼泪憋回去,带着哭腔的声音湿漉漉的,语气倔强:“我才没有哭。”
他才不会在父皇面前哭呢!
帝王无奈,伸出手,两指按住姬钰的小脸,低眉看他。
姬钰偏过头,表情很倔强,很委屈,下一刻,他呆了一下,显得有点懵懂。
冰凉的指腹触碰他的面颊,沿着他的眼角,向上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帝王声音很轻,没了平素的凉意,“别哭。”
帝王安慰人的语气很生硬,十几年来,都是这般,姬钰已经习惯了,他点了点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对方的手背上。
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姬钰偷看父皇的神色,总觉得自己似乎拿捏住了父皇,他心下一喜,眼泪不掉了,眉眼悄悄一弯,在烛光下透出一点狡黠。
帝王:“……”
他将姬钰所有细微的神态收之眼底,收回了手,淡淡道:“用膳吧。”
姬钰亦步亦趋,跟着父皇走回乾清宫,一路上都在琢磨着,到底该怎么拿捏父皇才好。
天天在父皇面前掉眼泪,威胁他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哭个没完?
可是,他哭不了太久,哭也是很累的。
姬钰想起小时候,他拿着洋葱擦眼睛装哭,父皇全然无动于衷。
看来假哭这条路是不行了,得真哭。
该做点什么才能让父皇心疼他……
姬钰边走边沉思,全然没有留意到前面的身影已经停下脚步,差点撞上父皇,他勉强站定,面对转身俯视他的帝王,少年干笑两声,假装无事发生:“父——”他识相地改口:“陛下,你怎么停下来了?”
回廊下,高悬的琉璃灯在风中轻晃,灯影朦胧,幽深。
帝王静静地看了姬钰片刻,姬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催促道:“陛下,我肚子饿了。”他着急吃晚膳。
帝王转过身,步入乾清宫,姬钰紧随其后,心里还有点奇怪,父皇到底在看什么呢?他趁着父皇不注意,悄悄凑到一旁的琉璃灯前,对着琉璃屏看自己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面容,面颊红红的,嘴巴红红的,带着一点泪光,湿漉漉的。
姬钰连忙擦了擦脸,看来是他的泪痕太明显了,父皇有洁癖,看不惯,所以才看了他好一会儿。
帝王没看见姬钰跟上来,回过头,只见少年正蹲在灯架前,鬼鬼祟祟地看灯面里的倒影。
帝王:“……”
姬钰仔细端详灯面里的自己,挤眉弄眼了一番,确认自己脸上干干净净,只是有点泛红,这才站起身。
一站起身,险些又对上了父皇的视线。
姬钰有点摸不着头脑,快步跑向父皇,从善如流地洗了手,坐下用膳。
这是他回宫后第一次和父皇一起用膳,姬钰扒拉着膳食,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幸好他中途走回来遇见了父皇,不然再也没有机会和父皇坐在一起用膳了。
姬钰抬头看看父皇,低头看看膳食,两眼泪汪汪,道:“父皇,幸好我自己走了回来,不然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带着上万禁军,昼夜不停地搜寻,这才在南下的官道抓到姬钰的帝王:“……”
见姬钰主动提起此事,帝王眼眸微冷,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自己走了回来?”
“对啊,”姬钰连连点头,很认真地解释:“我本来想下江南的,但是听说父皇病了,放不下你,所以一直走一直走,又走了回来。”
少年的表情很诚恳,全然不似作伪。
帝王静默片刻,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姬钰迈着两条腿,不停地往南走,估计他真的会相信姬钰。
“事到如今,你还试图欺骗寡人?”帝王搁下双箸,目光温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姬钰一怔,有点生气,也搁下双箸,道:“我哪里骗你了?我一开始确实想要南下……”少年说着说着,提高声量:“但是后来,后来,你生病了,我,我舍不得你,所以,又回来了……”
姬钰说到后面,感觉有点难为情,声音渐渐变低。
他确实舍不得父皇,甚至愿意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徒步走回来看父皇。
他对父皇这么好,结果父皇还是怀疑他。
姬钰生气得连晚膳也不想吃了,他拿起双箸,随便扒拉了两口,站起身,转身走向内殿。
路过帝王时,衣角被轻轻拉住,姬钰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帝王在端详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姬钰一动不动,任由他看。
父皇爱看,就让他看个饱好了。
一大一小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对峙了片刻,琉璃灯的光影落在少年眼底,衬得那点生气明亮漼然。
帝王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姬钰,哪边是南?”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吗?
姬钰伸出手,自信满满地一指。
帝王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沉默了一瞬,姬钰意识到什么,反问道:“父皇,我走错方向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姬钰突然有点心虚。
第33章
面对帝王的沉默,姬钰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他挠了挠面颊,神色有几分尴尬,嘴硬道:“父皇,我没有学过东南西北,自然认不得。”
分辨方位,乃是三岁幼童启蒙的基础内容,十八岁的姬钰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学过。
姬珩险些被他气笑,淡淡道:“寡人这就告诉六位师父,你没有学过辨方位。”
姬钰小脸一白,一想到六个老头一拥而上,围着他嘀嘀咕咕念经,他就避之不及,讪讪道:“不必了,有父皇教我,何必要他们六个老头来教?”
“姬钰。”
帝王语气越发冷沉。
姬钰识相改口:“陛下。”看着帝王的神色,他总觉得有点奇怪,他改了口,但是父皇似乎并不高兴?是错觉吗?
还不等姬钰想出缘由,帝王松开手,淡声道:“坐下继续用膳。”语气不容置喙。
姬钰刚好没吃饱,乐颠颠地坐下,拿起双箸,继续用膳。
他一面吃,一面看身侧的帝王,帝王垂着眉,动作慢条斯理,优雅从容,威仪端方。
姬钰再看看自己,透过玉碟的倒影,少年眼眸圆亮清澈,透着一股天真,和姬珩长得一点也不像,气质也大相径庭。
姬钰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姬珩像只老虎,他像只猫,看上去差不多,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也不知道真皇子,究竟像不像姬珩……
想到真皇子,姬钰突然感觉味如嚼蜡,以往甜滋滋的樱桃煎也不甜了,甚至还有点发酸发苦。
自从回到皇宫,一点关于真皇子的消息都没有听见,大概是他们都瞒着他,不想让他知道。
他也不敢主动过问真皇子的事,生怕姬珩以为他心怀不轨,要对真皇子下手。
少年心事重重,全部写在了脸上,显得有点忧郁。
帝王看了他一眼,动作一顿,道:“姬钰,从今往后,你在想什么,必须清清楚楚地告诉寡人。”
正忙着忧郁的姬钰抬起小脸,有点懵懂,道:“什么?”他可不敢把方才想的事情宣之于口,只能狡辩:“我方才什么也没想。”
“是么?”帝王淡淡笑了一声,道:“你不是在想真皇子么?”
话音甫落,姬钰浑身一凉,他小时候一直怀疑父皇有读心术,不然为什么总是能看穿他的想法?总不能是因为他太容易看穿了吧?
“陛下,我什么都没有想……”少年低声道,“我是冒牌货,陛下不杀我,就已经对我很好了……”
他总不能奢求,姬珩像从前那般对他。
姬钰知道自己应该对此感恩戴德,但是眼睛不受控制,突然变得朦胧起来,就连鼻子也泛酸。
他偏过头,硬撑着不想哭,怕姬珩觉得他在装可怜。
他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明明已经得到了那么多,明明已经在姬珩身边度过了十八年,但是……
他还是想要更久,更久一点。
——他想要陪姬珩更久,更久。
身侧有脚步声响起,帝王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静静地看他,漆黑的眸底是姬钰看不懂的情绪。
“姬钰,你怕寡人找回真皇子,就不喜欢你了,是不是?”
姬钰被戳中心事,耳尖微微一烫,他嘴硬道:“我,我才没有。”
他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自私感到难过,相处了十八年,他早就把姬珩当成他一个人的父皇了。
但是,姬珩不是他的父皇,而且姬珩有自己亲生的皇子,而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罢了。
帝王平静地注视少年眼底的泪光,平静地开了口:“姬钰,寡人没有真皇子。”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皇子。
姬钰呆住了,他抬起眼眸,用一种困惑茫然的眼神望着对方,父皇没有真皇子,那就不存在他鸠占鹊巢顶替了真皇子。
但是,但是,这也不能改变他是冒牌货的事实。
单看脸,便知道他和父皇毫无血缘关系。
“陛下……”少年满怀困惑,方才他一直沉浸在羞愧、难过之中,如今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小脸上满是疑惑,下意识道:“那你岂不是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一个孩子?”
帝王:“……”
他静默了一瞬,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声音冷淡:“从前是有的。”
从前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姬钰听懂了他的意思,从前他是父皇的皇子,现在不是了。
他抿了抿唇,神色有点倔强,站起身,转过头,低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我也要就寝了。”
姬钰习惯性地往内殿走去,刚走了两步,骤然想起这是帝王的寝殿,他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但是如今身份暴露,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住下去。
他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继续往里走,若非姬珩的默许,他岂能继续留在乾清宫?昭王府是回不去了,只要姬钰不主动赶他走,他是不会自觉离开乾清宫。
夜色幽深,灯火朦胧。
姬钰躺在龙床上,抱着小老虎,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他一点也想不明白。
比起从前,姬珩对他的态度像是冷漠了不少,要说姬珩讨厌他,似乎也不是。
姬钰纠结了半天,在继续夹着尾巴做人,和随心所欲之间,选择了后者。
浪得几日是几日,他才不要担惊受怕。
打定主意,少年抱着系着衣角的小老虎,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和从前的没什么区别,每日上午,三师三少轮流到乾清宫给姬钰上课,几个老头讲个不停,听得姬钰一个头两个大,索性在额头绑上金色抹额,上面写着发奋图强四个字。
下午,姬钰就到御书房,坐在属于他的长案前写课业。
帝王可以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两个时辰不动弹,生性活泼的姬钰却不能老老实实写两个时辰的课业,他悄悄托太傅给他带了连环画,无聊得紧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看。
在姬钰小时候,太傅会捧着缠绵悱恻的小人书哭得稀里哗啦,老泪纵横,现在也不曾改,给他的连环画里面大多都是珍藏的爱情话本。
姬钰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话本中主角在心爱之人死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最终害了相思病,也死了。
他大为震撼,心想,他可不会像话本主角一样,离开谁就活不了。
……要是这个人是姬珩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姬钰放下话本,偷偷看了姬珩一眼,蓦然想起之前听说姬珩生病的消息,他回到宫里后,看见父皇好好的,没有生病的迹象,也就没有多问。
万一,万一,姬珩生病了,但是他装得好好的呢?
少年盯着帝王的目光骤然严肃,帝王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低头,看向他。
“陛下,”姬钰很严肃道:“你……”他斟酌着用词,“外面的人说你生病了,是真的,还是假的?”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发轻了,小心翼翼的,生怕姬珩说是真的。
帝王翻越奏折的动作一顿,淡淡道:“假的。”
他回答得越是果断,姬钰越是不放心。
他记得九岁那年,父皇生了一场重病,他很怕很怕,怕得也生起病来,后来才知道父皇原来是骗人的。
万一这次,父皇是真的生病了呢?
姬钰越想越不放心,腾地站起身,站在父皇身后,东看看西看看,势必要找出父皇生病的蛛丝马迹。
为了看清父皇的面色,他甚至胆大包天地揭帝王冕旒下漆红的琉珠,仔仔细细地观察对方的容色。
面对凑到面前的少年,帝王:“……”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姬钰,声音也冷了几分:“姬钰,不许放肆。”
姬钰真的不放心,追问道:“父皇,您没有骗我吧?你真的没有生病?”
不对,外面的人明明说父皇因为他失踪,伤心得病了一场,父皇要是没有生病,才是骗人。
姬钰猛然醒悟,道:“父皇,你故意散播消息,好叫我自投罗网,是不是?”
帝王垂下眼睫,淡淡道:“是。”
在官道上看见姬钰不停往南走时,他的心一片冰凉,想不到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竟然如此无情。
直到昨日知道姬钰不分南北,他才知道,原来他的计划确实奏效了。
姬钰,放不下他。
姬钰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毕竟父皇害他白担心了那么久,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点高兴,既高兴父皇好好的,没有生病,又高兴父皇撒谎称病,只是为了让他回来。
少年后知后觉,迟钝地意识到,他离不开姬珩的同时,姬珩似乎也离不开他。
发现这个真相后,姬钰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姬珩不让他放肆,他偏偏放肆。
一边翘着二郎腿看连环画,一边靠着父皇的肩膀,俨然将帝王当成了人形靠背。
帝王:“……”
他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姬钰。”
出于骨子里对父皇的畏惧,姬钰下意识坐正,就要收起连环画,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窝囊,合上连环画的动作一顿,叫道:“我在这里!”
“你是不是觉得,寡人舍不得罚你?”帝王语气温和。
姬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不怕死地靠过去,抱住姬珩的手臂,道:“不要罚我,我知道怕了。”
只知道撒娇,哪有半点“怕了”的自觉?
帝王轻轻冷笑了一声,命令道:“松手。”
换成之前,姬钰马上就会松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偏要试试姬珩的底线。
他松开帝王的手臂,转而像小时候一样,搂住帝王的腰身,把下颌搁在对方的肩膀上,懒洋洋道:“我头好疼,好晕……”
说着,少年脑袋一斜,便要往外倒去。
一只大掌及时地扶住他的脑袋,将他往回拢。
帝王一怔,缓缓收回了手。
姬钰倚靠在帝王怀里,小脸上满是得意,笑道:“您尽管罚我吧。”他才不怕呢。
帝王:“……”
姬钰很聪明,意识到他自己的重要性后,便肆无忌惮地试探他的底线。
帝王压低眉锋,眼眸黑沉沉的,神色冷漠,推开姬钰,淡淡道:“寡人让人给你多布置一些课业。”
“姬珩!”姬钰急了,下意识直呼其名,帝王低垂视线,不冷不淡的眸光落下,少年顿时噤了声。
不就是加课业吗?从小到大父皇只会这一招,他多的是办法应对。
姬钰挺起下颌,道:“那你叫他们加吧,我写不完课业,只好不吃饭,不睡觉,”他觑着帝王的神色,继续道:“不沐浴,也不洗面……”
姬珩是个洁癖,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眸光越发冷沉,声音淡淡:“寡人亲自喂你吃。”
姬钰一怔,想不到姬珩能做到这个份上,他思索片刻,犹豫了一会儿,扭扭捏捏重新抱住姬珩,轻声道:“父皇待我真好。”
姬珩:“……”
他身形一僵,迟疑两息,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姬钰。
自此之后。
姬钰又恢复了原先胆大包天、肆无忌惮的模样,除了不敢问姬珩,他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以外,他什么都敢做。
御书房内。
姬钰一面用调羹舀起樱桃煎,一面翻着连环画,身子斜斜靠着圈椅,腰后垫着隐囊,足尖踩着白玉脚床。
悠闲自得。
出乎意料的是,帝王默许了他这么做,只是依然不允许姬钰抱他。
就算姬珩允许,姬钰也不太好意思主动去抱姬珩,他总觉得,每次触碰到姬珩,心里都怪怪的。
怪慌乱的,像是做了一场天大的错事。
姬钰回过神来,继续看着面前的连环画,这次的连环画是他的好友托太傅送进来的,不同于姬钰以前看过的任何一篇连环画。
看着看着,姬钰耳尖发烫,烫意从耳尖蔓延到脸腮,他“啪”地一下,迅速合上连环画。
下一刻,便对上了帝王投来的视线,平静的,带着淡淡的疑惑。
姬钰面颊泛红,故作镇定道:“这天气也太热了,”说着,他用手扇起风来。
其时正值初秋,天气转凉,秋风萧瑟,哪里称得上热?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连环画上。
第34章
“拿来。”
帝王语气不容置喙,声音很淡,湛若冰玉。
姬钰背过手,将连环画藏在身后,面颊烧得厉害,弱弱道:“父皇……”
帝王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阴影覆盖在姬钰头顶,朝姬钰伸手。
姬钰视死如归地递出连环画,闭着眼,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御书房内很寂静,寂静到只能听见轻轻的翻书声,片刻后,帝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每日看的都是这些?”
声线清冷寒峻,透着矜贵自持,听不出情绪。
姬钰眼睫轻颤,颤颤巍巍地睁开眼,道:“我……”在帝王平静的注视下,少年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不是每日,只有今日看了这本……”
“谁给你送来的?”帝王继续问道。
姬钰坐在圈椅上,对方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让他更加紧张,眼神躲闪,道:“是……是我自己要看的,不是别人给我送来的。”
他不能出卖好友,更不能出卖太傅,只能承认是自己主动要看的。
殿内愈发安静,帝王沉默了顷刻。
“你喜欢男风?”
很轻的一句话,语气和方才别无二致。
姬钰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小脸滚烫,红了一片,支支吾吾道:“我,我……”
上次及冠时,他和父皇说自己不喜欢女子,那都是骗父皇的,他上辈子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他可是直男……
姬钰心里乱糟糟的,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姬珩,只见姬珩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看他,低眉望着那本连环画,像是审视,又像是端详。
姬钰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试图转移话题:“陛下……您还有这么多奏折没批呢……要不,先处理国务?”
帝王合上连环画,淡声道:“往后不用来御书房了。”又道:“带上你的课业,回去。”
姬钰自觉犯了错事,耷拉着脑袋,收拾好课业,轻手轻脚地退下,退到殿门处,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道:“父皇……我……”
他想说自己不好男风,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心里满是迷惘,对于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深感困惑。
天光之下,少年站在殿门前,捧着厚厚的简牍,神色又是迷惘,又是困惑。
隔着一段距离,姬钰看不清帝王的神色,不远处的宫人走上前,低声对他道:“殿下,先回去吧。”
姬钰不再停留,捧着课业,慢慢走回乾清宫,一路上都在思索方才的问题,他如果喜欢男人,那么,他会喜欢谁?
一个名字蓦然在心底浮现,姬钰手一抖,简牍哗啦啦撒在地上,他弯下腰来捡,随行的宫人也帮忙捡起。
将地上的简牍全部捡起,姬钰后知后觉地发现——父皇没有把那本连环画还给他。
他也没胆子去找父皇要回来,只能继续往前走,回到乾清宫后,姬钰闷头写了好几个时辰的课业,什么也不敢去想。
月没参横,到了即将就寝的时候,姬钰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许多念头便涌了上来。
他不敢去想连环画的事情,只能极力撇开思绪,御书房不能再去了,不然父皇会生气……他不能主动去御书房找父皇,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回乾清宫来看他……
姬钰思绪万千,昏沉沉地睡去。
许是是白日看了连环画的缘故,他睡熟后,竟然做了一个梦。
……
梦的最后,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漂亮,庄严,威仪,昳丽。
再熟悉不过。
姬钰骤然惊醒,他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缩在被衾,轻轻地喘息,像是做了一场极其恐怖的噩梦。
梦很清晰,每一幕,每一道触感,都真实无比。
他拉起被衾,蒙住脑袋,喃喃道:“我一定是见的人太少了……”
一直以来,和他最亲近的人只有姬珩,所以,他才会……
不小心梦见姬珩。
就算姬珩不是他的父皇,那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怎么可以……
姬钰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趁着天色还未明朗,姬钰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在内殿的浴池里小心翼翼地沐浴,做贼似地洗干净旧衣裳,换上了新的衣裳,回到了龙床上。
这张龙床是他从小到大睡惯了的,但是此时此刻,姬钰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爬起身,继续写课业。
卯时。
守在殿外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殿,正想给琉璃灯添上烛油,蓦然看见临窗的矮塌上,少年正在奋笔疾书,神色极其认真。
宫人:“……”
殿下这是撞邪了?
姬钰专注地写了好几日的课业,直到三师三少六个老头都察觉出不对劲,没收了他的课业,一致表示要让他停下来暂且休息。
姬钰这才停下,没了课业可写,他生怕自己又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决定开始锻炼身体。
从小照顾姬钰的嬷嬷听到姬钰要锻炼的消息后,脸色微微一变,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日认识姬钰。
很快,嬷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表情,道:“奴婢这就给殿下拿跳索来。”
昱朝的跳索,和现代的跳绳没什么两样,姬钰接过跳索,在乾清宫的庭院跳绳。
一群宫人围在一旁,为殿下难得的运动鼓掌。
半个时辰后,姬钰跳得满头大汗,坐在藤椅上喝茶,心想,果然还是运动最有效,他现在已经把父皇抛之脑后了……
不好,他现在又想起了。
姬钰晃了晃脑袋,决意要把那个荒唐的梦彻底赶出脑海,他拾起跳索,继续跳绳。
……
姬钰这几日的表现很奇怪。
听到三师三少的谏言,以及乾清宫宫人的禀报,郝敕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行下去,转而看向帝王。
帝王静静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情绪,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郝敕不知道连环画的事情,只道前几日陛下突然将殿下赶出了御书房,从此不许他再来,打从那日起,殿下的举动便奇怪起来。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劝说:“陛下,殿下发奋图强,力学笃行,这是好事啊。”又道:“殿下有好几日没有见到陛下,许是心里想陛下了……”
话说到一半,郝敕骤然收敛话语,帝王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看得他心下栗栗。
“不许再提他。”
帝王淡淡道。
郝敕没再说话,这些年来,陛下没少和小殿下闹别扭,他已经习惯了。
“还有,把乾清宫里年轻的宫侍宦官都撤走。”
听到这个命令,郝敕顿时疑惑不解,他不敢抗命,只得点了点头。
乾清宫里少了很多年轻的面孔,陪伴在姬钰身边的,大多都是陪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足足过了一段时间,姬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周围似乎少了一些年轻貌美的少年。
他心里奇怪,忍不住问郝敕,郝敕咳嗽了一声,只道:“自有更好的差事等着他们。”
得知他们有更好的去处后,姬钰没有再过问,一如既往地写课业,闲暇之余跳索锻炼身体。
一连过了大半个月,他已经把之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想到这段时间没有见到姬珩,姬钰忍不住又开始想他。
这一日用过午膳后,姬钰散步消食,走着走着,不小心走到了靠近御书房的庑廊,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远处渐渐出现御书房殿门的一角,姬钰立在庑廊下,没有靠近,不远不近地看着。
看着朝臣和宫人脚步无声地进出,他心里盼着下一个从御书房走出来的人是姬珩,看了半响,也没看见姬珩的影子。
姬钰有点落寞,坐在庑廊两侧的长杌上,倚靠着楹柱,静静地等着。
彼时已是深秋,宫里渐渐冷了,长风穿廊而过,吹起少年的发丝和衣角。
姬钰出来得急,没有穿外裳,宁愿在冷风中挨冻,也不愿意回内殿避风。
两个宫人折身回去拿衣裳,姬钰静静地坐在原处。
就在他看得有些疲倦之时,御书房的殿门彻底敞开,一行宫人分列左右,簇拥着那道高挑庄严的身影走出殿内。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姬钰的视线,抬眸越过众人,朝他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姬钰不能继续坐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意识想说“儿臣拜见父皇,”话还未说出口,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草民拜见陛下。”
话音一落,周围宫人的视线骤然一变,下一刻又恢复原状,姬钰低头行礼,并没有留意。
帝王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起身。”
姬钰站起身,蓦然想起父皇不许他来御书房,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方才我……草民在这边散步,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此地了。”
帝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道:“进来。”
姬钰心下一喜,听话地跟了上去,半个多月没有见到父皇,乍然见到,他心里总是欢喜的。
回到御书房后,帝王抽出一卷圣旨,递给他,淡淡道:“从头到尾,好好看。”
第35章
在帝王的示意下,姬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圣旨,缓缓展开,尽管前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但是再次看见,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少年长睫轻轻一颤,继续往下看去,随着字迹慢慢进入他眼底,他忍不住睁大眼眸,诧异地看向帝王。
“父皇……我……”
姬钰嘴唇翕动,想问点什么,比如他是怎么从假皇子摇身一变,变成神仙之子,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有些不敢置信:“父皇,你……”
父皇在他回宫的第二日,便把这封圣旨拿来给他看,他看了前半截,看到父皇要和他断绝关系,便不敢再看下半截。
谁知……
姬钰鼻子有点发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忐忑,又像是欢喜,他连手上的圣旨都忘了放下,一把抱住姬珩的腰身。
“父皇!”
帝王低眉,望着扑进怀里的少年,伸出手,缓缓摸了摸他的脑袋。
姬钰双手抱着姬珩,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抱了许久,轻声道:“父皇……你真好。”
换作平时,姬钰一口气能说许多好听的话,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说了这句话。
父皇对他太好了,好到让姬钰有点害怕。
他不是父皇亲生的皇子,父皇没有理由对他这么好……
姬钰心底乱七八糟,浮过许多个念头,他撇去这些念头,静静地抱着姬珩,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姬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格外清晰,透着隐隐的无奈:“姬钰,抱够了吗?”
姬钰连忙松开手,讪讪地笑了笑,道:“我太高兴了……”
身份,地位,权力,这些东西固然很好,但是比起这些,他更高兴父皇不仅不计前嫌,甚至还一如既往地对他好。
少年小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倘若他是一只猫,恐怕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帝王哑然失笑,淡淡道:“这些不算什么,”他眉眼微微一沉,透出上位者专属的冷峻,“背着寡人出宫的事,不要再有下次。”
声音很轻,难辨喜怒,尾音意味深长,仿佛再有下次,这件事就不会那么简单地揭过。
没了性命之忧,姬钰怎么可能抛下姬珩离开,他习惯性地牵起帝王的袍裾,放在手里捏,道:“我就是要出宫,也会带着父皇一起出去,怎么可能一个人走。”
他犹豫了片刻,低声解释道:“我……我之所以出宫,是因为做了一场梦……我梦见我不是父皇的皇子,被父皇发现后……”
说到后面,姬钰愈发迟疑,鼓起勇气,慢慢说了下去:“父皇……父皇命人把我凌迟了……”
姬钰说完最后一句话,半天都没有开口,低着头,犹犹豫豫地去看父皇的神色,父皇也在垂眸望着他,昳丽威仪的面容上透着淡淡的肃然,语气郑重严肃:“这都是梦,寡人绝不会伤害你。”
姬钰还未说话,帝王拉起他的手,不容反抗地将他拉到御书房的龙案前,翻出一叠名册,摆在他面前,低声和他解释上面这些人的长处和软肋。
这些都是金銮殿上赫赫有名的权臣,依附皇权,权势之大,可以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们是合适的刀,用好了,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对付别人。”帝王轻声道。
这是他第一次,抽丝剥茧般,将复杂的政局和势力剖析给旁人听,宛如将手中的刀递出去,交给姬钰。
姬钰呆了一呆,他自然明白父皇所说这些代表了什么,知道这些消息,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软肋控制这些权臣,让他们为他所用。
他摇了摇头,不去看那叠堪称机密的名册,道:“有父皇在,我了解这些做什么?”
帝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寡人来日要是对你做什么,起码你有离开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缓平静,没来由地叫姬钰心慌,他皱起眉头,伸手搂住父皇的手臂,抱怨道:“父皇还能对我做什么?你要是想打我手心,罚我写课业,我让你打,让你罚,也就是了。”
说着,姬钰蓦然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耳垂微微发烫,连带着颈项也发起热来。
别说姬珩要对他做什么了,他倒怕自己把持不住,对姬珩做出什么不该做的……
“咳咳……”少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顶着发烫的脸故作镇定,继续道:“时辰不早了,父皇快点上午朝吧。”
据他所知,这个时辰父皇应该在上午朝才对。
帝王摇了摇头,命令他在身侧坐下,指着那叠名册,手把手地教他记下。
瞧着架势,看来是不教会他不罢休了。
姬钰没有办法,只好半推半就地听了,他生性聪慧,听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就将名册上的人和具体情况通通记住了。
他留意到名册上面似乎有几个被划掉的名字,仔细一看,似乎都是天家宗室,下意识问道:“父皇,这几位叔伯的名字怎么被划掉了?”
帝王对此轻描淡写:“不听话的刀,就不用了。”
话里淡淡的寒意叫姬钰忍不住颤了颤,没敢去想“不用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试图转移话题:“父皇,你成天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岂不是累得慌?”
帝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道:“你不用回避这个话题,不忠之人,不该留,日后你若是发现身边的人不忠,早日料理了。”
叮嘱完,他才慢条斯理地回答姬钰:“不是寡人和他们打交道。”
姬钰还有点懵懂,帝王没再解释,转而看了郝敕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连忙派人将朝臣们一一传进皇宫。
半个时辰不到,御书房殿内跪满了朝臣,个个威仪棣棣,端严肃穆,低眉垂眼,等着听候天子吩咐。
帝王没有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名册上的人名,示意姬钰说话。
姬钰身下的圈椅和帝王的龙椅并列,早在很久之前,便是如此,但是他此刻竟然有几分无所适从。
与天子坐在明堂上,俯瞰殿下权贵,这种滋味叫他有点陌生,又有些紧张。
姬钰看着名册,像是一个刚刚入学的学子望着启蒙的课本,试探着念了一个人名。
群臣中有人手持笏板出列,端端正正跪在地上,道:“微臣吏部尚书沈吏,殿下有何指教?”
姬钰学着父皇平日的语气,淡淡道:“抬起头来。”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沾沾自喜,他和父皇的语气不能说是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吏部尚书是个老翁,将近知天命之年,缓缓抬起脸,心里打鼓,不知道为何陛下要召内阁朝臣进宫,难不成是想让昭王殿下立威?
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昭王殿下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嗣,但是陛下待昭王殿下那不是一般的好,为了他,什么宫娥入梦的神话都编出来了,前段时间更是凌迟了那堆宗室……
想到这里,吏部尚书心下一寒,战战兢兢,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对昭王殿下的轻视。
姬钰看了吏部尚书一眼,连忙移开视线,这人有点老,没什么好看的,他淡淡道:“下去吧。”随后他又念了下一个名字。
一个个朝臣走上前,抬起脸,好让大殿之上,那位年少的上位者过目。
能进内阁的人,都是昱朝权力巅峰上寥寥无几的权臣勋贵,年纪都不轻。
姬钰看了一圈,发现都是老头,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看上去一肚子坏水,他暗暗对应名册上的内容,心里想着父皇方才教的话。
看完了所有人,帝王淡淡开口:“下去吧。”
朝臣们心下战栗,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御书房。
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清楚陛下此举是为了给昭王殿下立威,陛下一向疑心深重,竟然能做出培养昭王势力的举动,倒是叫人诧异。
内阁朝臣离开后,御书房里再度恢复了寂静,帝王问道:“可曾学会了什么?”
姬钰乖乖道:“我记住他们是谁啦。”又道:“我刚刚学着父皇平时的样子,感觉都快吓死他们啦。”说到这里,少年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狡黠和得意。
帝王轻笑一声,耐心道:“真正吓人的是权力,而不是表情。”
面对姬钰,帝王拿出了十足十的耐心,说话从所未有的简洁易懂。
姬钰乖巧又懵懂地点点头,他前面十八年生活在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宫内,与皇权密不可分,却从未真正接触过权力,以至于懵懵懂懂。
见此,帝王没再继续教下去,他多的是时间,慢慢教姬钰。
经过这件事,姬钰差不多彻底把那场荒唐的梦忘记了,对于他来说,姬珩不仅是他的父皇,还是他的老师,更是皇权的代名词,象征着无上的权威。
在这种天堑般难以僭越的权威之下,一些懵懂、难解的情绪,被深深地压在心底,他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他更加不敢去分析,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或许,这就是青春期荒唐离奇的幻想。
姬钰捧着下颌,强迫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脑海,就算没有血脉,就算不在皇家玉牒上,父皇就是姬珩,姬珩就是父皇,他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实在不行,他去找个和父皇长相差不多的……
姬钰小脸严肃,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第36章
姬钰有贼心,没贼胆,偷偷在心里想了一想,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找了相貌肖似父皇的替身,万一被父皇发现了怎么办?
想到这个可能,姬钰心颤了颤,不敢再想下去。
许是因为心虚,他在姬珩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举止也拘束起来,端端正正地朝姬珩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他不是姬珩的亲生子嗣,也不在皇家玉牒上,不合适再称儿臣,思来想去,还是自称微臣比较好。
帝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移开视线,淡淡道:“起来吧。”
自从上回在御书房会见朝臣后,之前姬珩不让他来御书房的命令就此作罢,姬钰又开始了上午上课,下午来御书房的日常。
他捧着课业,熟门熟路地坐下,正要摊开课业埋头苦读,身侧的帝王叫停了他:“往后你上午不必再上课了。”
姬钰心里一喜,不用上课了,那他可以躺在乾清宫睡个天昏地暗了。
下一刻,帝王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从今往后,你要和寡人一同上朝。”
姬钰一怔,小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和谁?
上什么?
和父皇,一起上朝。
上辈子当了牛马还不够,这辈子还要当牛马吗?
姬钰欲哭无泪,心想,父皇不是一直勤勤恳恳当牛马,把持大权不松手吗?怎么突然叫他一起上朝?
姬钰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探一探父皇的额头,父皇该不会生病了吧?脑袋烧糊涂了?
帝王轻轻撇开他的手,声音和缓矜贵,却不容拒绝:“你年纪不轻了,是时候上朝了。”
姬钰试图挽回:“父皇!我才十八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呢,至于朝堂,有您一个人坐镇就可以啦。”
父皇上朝是坐镇,他去上朝,纯粹是坐着。
面对胡搅蛮缠的少年,帝王头一次发现,他的疑心和猜忌毫无用武之地,甚至还得百般劝说,才能劝动这孩子接触朝堂和权力。
他眉心跳了跳,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你去不去?”
姬钰摇摇头,想说不去,声音还没吐出来,便在帝王的视线下慢慢地咽了下去,语气弱弱道:“我……我去坐坐,也可以。”
他就坐坐,不说话,当个摆件。
帝王轻轻颔首,与其让姬钰一直生活在他的庇护下,当个天真孱弱的亲王,他更想让他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不介意,将自己的皇权让渡一部分,给眼前这个少年。
姬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上朝。
他小时候曾经坐在帝王怀里,目睹帝王上朝,但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不点,只当底下的朝臣在唱歌,自个儿趴在帝王怀里睡得香甜。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作为亲王,兼领六部差事,相当于监察御使,权力之大,责任之重,叫姬钰的心怦怦地跳。
他手持笏板,站在一群朝臣中,左看看右看看,左边是同窗好友他爹,右边是发小他爷爷,一眼看过去,几乎都是他好友的长辈。
姬钰:“……”
他这算不算是超级加辈了?
金銮殿高处的丹犀上,深沉端穆的红衣宦官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臣们仿佛得到信号,浩浩荡荡地下跪,朝帝王行礼,姬钰也跟着行礼,看周围朝臣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这场合看着庄严,实则都是他的熟人,丹犀上的红衣宦官是郝敕,龙椅上坐着的是姬珩,再看宫人侍卫,也全都是相熟的面孔。
旁人第一次上朝,早就紧张得汗流浃背,姬钰却不以为然,光明正大地东张西望,像是闯进莽林中的兔子。
朝臣们个个规行矩步,不敢多看一眼,显得姬钰格外突出。
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他浑然不知,还在四处打量,满眼新奇。
姬钰不经意看向高处,只见高处上的郝敕眼皮抽搐眨动,像是朝他使眼色。
郝敕这是怎么了?眼皮抽筋了?
姬钰满心疑惑,身在金銮殿上,不好多问,再看身侧,所有人都低眉垂眼,神色恭敬畏惧,他索性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
至于到底在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上朝的内容很是乏味,六部朝臣们谨小慎微,一一发言,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坐在高处的帝王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俯瞰殿下的臣子们,等到六部官员说完,他终于开了口,问的却是:“姬钰,你怎么看?”
人群中的姬钰突然被点名,他猛地一激灵,照葫芦画瓢学着其他官员的样子,手持笏板,迈步出列,将方才官员们的话取长补短,简单汇总了一遍。
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说不紧张是假的,姬钰强装镇定,表现得沉稳内敛,从容地说了一通。
笑话,他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父皇区区一句话难倒。
等到姬钰说完,其余人看他的目光已然大有不同,他们还以为这位神仙降世的昭王殿下空有美貌,并无心智,现在看来,也不怪陛下如此偏宠他。
下朝后,朝臣们对姬钰的态度热络了许多,说是百般逢迎也不为过。
姬钰看着面前这群同窗的爹爹,发小的爷爷,回以最大的热情,和他们勾肩搭背,前呼后拥,一起走下金銮殿的长阶。
快要走到长阶尽头时,姬钰终于想起他家就在皇宫,他唯一的亲人就在身后的金銮殿上,他朝臣子们摆了摆手,目送他们出宫。
少年转头三步作两步,蹦蹦跳跳地回到金銮殿里。
“父皇!”姬钰乐颠颠地跑进殿门,恰好撞见帝王立在殿门后,静静地望着他。
姬钰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径直跑到父皇身边,叽叽喳喳道:“上朝还挺好玩的,这群朝臣也怪有意思的,他们说要请我赏脸去他们府上玩,顺带着看看他们府里的郎君和娘子……”
说到后面,姬钰总感觉父皇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他有些不明所以,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渐渐安静下来,小脸满是困惑,试探道:“父皇?”
帝王淡淡地“嗯”了一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邀你登门,乃是另有所图。”
姬钰想了想,想不出这群朝臣图他什么,但是父皇是不会骗人的,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还有,身在朝中,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帝王继续道。
姬钰乖乖点头,信誓旦旦道:“我记住啦,除了父皇,谁都不可以相信。”
帝王垂眸,看了他一眼。
姬钰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心脏怦怦地跳,一些碎片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他连忙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
姬钰啊姬钰,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痛定思痛,自觉地退了小半步,和姬珩拉开了距离。
这个举动再明显不过,帝王没有说话,一旁的郝敕心里打鼓,想不明白殿下这是怎么了。
为了遏制住奇奇怪怪的念头,姬钰决定要做一个二十四孝的好皇子——尽管严格意义上,他已经不算是姬珩的皇子。
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恪守本份,老老实实做人。
为了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孝子,姬钰开始观察身边的好友。
好友一号,那个早早结婚生子、抱着孩子来上书房读书的同窗,对家中长辈畏之如虎,长辈要他成婚生子,他麻溜地成婚生子,处处听从,可谓是当世孝子。
姬钰郑重地写下笔记,结婚生子。
好友二号,想尽办法给长辈延年益寿,送各种灵丹妙药,说是长辈年纪大了,要多多照顾老人。
姬钰学以致用,在笔记上写下,父皇年纪大了,是老人,要多多照顾。
写这句话的时候,他有点迟疑,心想,父皇一点也不老,但是写都写了,还是留着吧。
……
写了满满的一册简牍,姬钰满意地看了又看,伸了个懒腰,决定开始实践。
笔记第一行——成婚生子。
拆开来,分别是成婚,生子。
姬钰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似乎办不到,他站起身,一脸深沉,在乾清宫的内殿踱步。
第一行他都办不到,这叫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在他走到第二圈时,余光忽然看见了什么,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殿门前分明站着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
帝王一身蟒袍,静静站在月光下,不知看了他多久。
姬钰的初衷是想当孝子,但是这一幕被姬珩看到,他心里骤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故作镇定走了过去。
“父皇,你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快进来。”
他伸手想要拉起姬珩的衣袍,忽然想到身为孝子,是不应该冒犯父亲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帝王像是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抬脚走进殿内,淡淡问道:“最近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还不是白日上朝,晚上写课业?
姬钰正想脱口而出,蓦然想起自己的计划,话音骤然一滞,慢吞吞道:“还能做什么?就是上朝,写课业。”
没听见父皇的回应,姬钰抬眼望去。
烛光下,帝王拿起了那册简牍,淡淡问道:
“这是什么?”
第37章
“咳咳咳……”姬钰猛地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道:“父皇,我肚子疼……”
果不其然,帝王视线被他吸引,放下手中的简牍,朝他走来,声音低沉温和:“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姬钰顺势挪了过去,靠在父皇怀里,手背在身后,摸到那册简牍,顺手揣进了袖子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捂着小腹,语气虚弱道:“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御书房今晚做的樱桃煎太甜了……”
他心里默默对御书房的厨子们说了一声对不住,冤枉你们了,你们做的樱桃煎很好吃。
帝王伸手,掌心覆盖在姬钰的小腹上,“是这里疼吗?”
对方掌心冰凉的温度隔着衣帛传来,叫姬钰浑身一激灵,连忙道:“父皇,我感觉好多了,我想喝水……”
一旁,宫人将盛满水的耳杯端了上来,端到姬钰面前。
不想喝水,只想支走父皇的姬钰:“……”
在姬珩的注视下,姬钰端起水杯,饮了一口,再次强调:“我没事啦,父皇不用担心。”
见状,姬珩收回了手,淡声道:“还是得请太医过来看看。”
姬钰已经习惯了父皇的疑心病——从小到大只要他有点小病小痛,父皇一定会召集整个太医院围着他转,他点了点头,“那好吧。”
同时,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将简牍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他可不想让父皇看见他的孝子手册。
听说昭王殿下又是咳嗽,又是腹痛,太医院如临大敌,浩浩荡荡地来给姬钰做检查,一番检查过后,院判拧着眉,神色深沉。
他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殿下身体明明好着呢,但是要是实话实说,那岂不是显得他医术不精?
要是撒谎……
院判后颈一凉,连忙道:“回禀陛下,殿下身体并无大恙……”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姬钰一点事也没有。
姬钰:“……”
面对父皇投来的视线,他先发制人:“父皇,我都说我没事,你还要叫他们来……”他边说边摇头,话里满是对父皇固执的无奈,最终总结:“下次不必叫他们来了,省得他们白跑一趟。”
帝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姬钰手心出了汗,说不出的心虚。
“拿出来。”
帝王淡淡道。
姬钰低下头,眼睛看地,不敢看他,犹豫了半天,将还没喝完的耳杯递给了姬珩。
“……给您。”
他低着头,伸着手,举着耳杯,看不见帝王的神色。
周围寂静半响,头顶蓦然响起一声轻笑,“寡人要的,是你左袖里的东西。”
姬钰小脸一红,犹犹豫豫,从左袖里掏出一袋蜜饯,抬起眸,看见父皇冷淡的视线,只好继续掏,又掏出一只叮当响的金镯,两颗樱桃,一只金笔。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摆在案几上,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姬钰又掏了掏,伸出手,摊开掌心,空空如也,乖巧又无助:“没有了……”
从始至终,帝王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他表演。
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口:“你自己拿出来,还是寡人帮你拿出来?”
声音冷冷淡淡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姬钰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视死如归,慢吞吞地掏出了简牍,慢吞吞地递给父皇,还不忘解释:“父皇……上面的东西都是我乱写的………”
虽然是孝子手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让父皇看见上面的内容。
乾清宫内很安静,帝王展开简牍,一目十行,神色看不出波澜。
姬钰大气不敢出,捏着手,望着父皇,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片刻后,帝王合上简牍,看向他,视线由上自下投来,“你想成婚生子?”
语气很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姬钰下意识点了点头,意识到什么,连忙摇了摇头,道:“我不想。”他才不要成婚生子呢,他要一直陪在父皇身边。
帝王的视线停在他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出自真心,姬钰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面颊发烫,总觉得臊得慌,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错觉。
帝王再次开口,揭过方才的话题,问道:“寡人老了?”
很短的四个字,异常温和,充满了耐心。
不知怎么,姬钰前所未有地心虚起来,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道:“父皇一点也不老。”想了想,强调道:“父皇今年才三十三岁,可以当我兄长。”
帝王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轻笑,透着意味深长。
他举起简牍,问道:“想要孝顺寡人?”
姬钰用力点头,脆生生道:“是!”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父皇似乎一直在套路他。
姬钰:o.O
他好像上当了。
少年眨眨眼,拉住父皇的袍裾,道:“父皇,你养了我十八年,我孝顺你,也是情理之中,你不用太感动。”
帝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你觉得,成亲生子是在孝顺寡人么?”
——这是一个问句。
按理来说,他要么回答是,要么回答不是。
姬钰一时间犯了难,之前父皇还让他娶妻来着,看来父皇应该是想要看见他成亲生子的,但是,他怎么感觉父皇不太高兴呢?
他尝试代入父皇的角度,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疑似成了断袖,还不肯成亲生子……
那么,父皇应该是想要看见他成亲生子的。
经过姬钰聪明的判断,他得出答案:“父皇,我就是为了孝顺您,才想着要成亲生子的。”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您高兴吗?”
姬钰满怀期待地看向父皇,后者只是冷淡地睨他一眼,偏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到底还是孩子。”
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一副孩子心性。
姬钰没听清那句话,扒拉着父皇的衣袖,好奇问道:“父皇,您说了什么呀?”
他一放松下来,又开始叫姬珩父皇。
姬珩淡声道:“你想成亲,想生子,寡人不阻拦你,”话锋一转,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若是想着孝顺寡人,才去成亲生子,这种事情就不必做了。”
对于姬钰,他有十足的耐心和容忍度。
姬钰听着父皇的话,总觉得很耳熟。
……
“你想去玩,寡人不拦你。”
“既然要娶妻,寡人不拦你。”
就在他提出要清河行宫避暑时,父皇也是这么说的:“你要去,寡人不拦你。”
很多时刻,父皇都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这个念头在姬钰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冥冥中指向什么,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难以捕捉。
本能在叫嚣着危险,姬钰只觉得高兴,他习惯性地揪了揪父皇的袖子,道:“父皇,我不成亲,也不生子,就一直陪在您身边。”
说实话,父皇从来没有强求他什么,更加没有为了自己的意愿逼他去做什么,这个发现着实让姬钰松了一口气。
嘿嘿,父皇真好。
帝王垂下眼,不冷不热地看着怀里的少年。
这句话姬钰说过很多次,从前他信了,但是转眼便得知姬钰离开的消息。
事出有因,他理解。
姬钰还这么年轻,他没有定性,更没有对抗风险的能力。
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什么就想得到,他的喜欢是天真的,脆弱的,很容易便会消失。
而他,不喜欢这种不稳定的东西。
……
父皇在发呆。
姬钰伸手在父皇面前挥了挥手,新奇地发现,父皇竟然也会发呆。
就在他踮起脚尖,凑上前,想要仔细端详父皇的眼睛时,帝王漆黑的眸光动了,落在他身上,一瞬间的寒意叫姬钰打了个冷颤。
他怎么觉得,这一刻的父皇好可怕。
是错觉吗?
“姬钰,”
帝王恢复了素日的平静,语调温和:“你想要孝顺寡人,就该好好上朝,好好读书,”末了,他问道:“知道了吗?”
姬钰还沉浸在方才的错觉当中,本能地畏惧父皇,闻言,立即站直身子,乖乖道:“我知道了,我会乖乖上朝,乖乖读书的。”
和每一位长辈一样,父皇的心愿就是他好好工作,好好读书。
姬钰如此想道。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不就是当牛马吗,这可是他的强项。
如果他当一只勤奋的牛马,可以让父皇开心的话,那么——
他愿意。
所有人惊奇地发现,昭王殿下变了。
不再睡懒觉,也不再整日嘻嘻哈哈的。
——变得和陛下有几分相似。
姬钰板着小脸,看着面前的折子,险些要哭出来,他只是一个四品的监察御使而已,六部怎么有这么多事要找他。
处理完所有事情,他险些累趴在地上,终于明白了为何父皇总是不苟言笑,哪里是不爱笑,分明是被累得笑不出来了。
姬钰趴在长案上,偷偷瞅了一眼身侧的父皇,父皇还在面无表情地批奏折,一如既往的高冷。
姬钰从前很怕冷着脸的父皇,现在不怕了,他已经彻底理解了父皇。
这不是高冷,这是牛马的怨气。
“累了?”
少年看向父皇时,帝王也在看他。
姬钰抬起头,脑袋上的呆毛随着他抖了抖,瞬间满血复活:“我不累!我还能再——”
帝王轻轻笑了一下,将手下的奏折推给他,“既然如此,这些也交给你了。”
姬钰:QAQ
这对吗?
他怀念之前的父皇。
白天上朝,晚上批折子,这种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叫姬钰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没了,他看看面前的折子,又看看身侧的父皇,总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就是有点无聊。
少年人总是喜欢新鲜的东西。
姬钰也不例外。
他想起了被父皇没收的连环画。
他才看了两页,就被父皇收走了。
好消息,好友进宫,又给他带了新的连环画。
姬钰做贼似地收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一直等到深夜,这才悄悄拿出来,点亮琉璃灯,在烛光下偷看。
刚翻了两页,被他遗忘的梦又浮现在眼前,清晰而真实,画上的小人似乎也换了模样……
姬钰连忙晃了晃脑袋,“啪”地一声合上连环画。
不行,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要和父皇划清界限,姬珩是父,他是子,不可以产生别的关系。
姬钰把连环画丢进龙床底下,决定明日约好友出去踢蹴鞠,不管怎么样,他不能再每天和父皇待在一起了。
翌日清早,一下朝,姬钰迫不及待地出宫,风风火火地拉着好友们去踢蹴鞠。
金銮殿上,龙椅上的帝王笼罩在阴影中,静静地望着少年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郝敕立在一旁,望着昭王殿下的背影,欲言又止,好歹之前殿下出去玩,还会叫上陛下,现在问都不问了。
寂静之中。
沉默的帝王开了口:
“你说,他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年轻,好看的少年?”
第38章
鞠场上,身着骑装的少年们在踢蹴鞠,系着红丝带的气鞠被踢进风流眼,姬钰博得头彩,意气风发。
他一身金色骑装,肩膀上的披红垂曳而下,在长风中微微晃动。
一群少年好友围拢而来,簇拥着他,笑道:“殿下好身法,下回可得让让我们。”
姬钰捧着头彩,眉眼弯弯,随口道:“下回一定。”又道:“我先走了,改日我请你们用膳。”
告别好友,姬钰转身离开鞠场,回宫的路上,他捧着头彩端详,头彩是一只红色的绣球,上面系着铃铛和丝带,精致秀丽,叮当作响。
也不知父皇会不会喜欢……
从小到大,姬钰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便是送给父皇。
这次也不例外。
他将头彩藏在身后,兴冲冲地跑向御书房,还没踏进殿内,便听守殿的宫人提醒道:“陛下召见了内阁的朝臣,正在里面议政,殿下还是先不要进去为好。”
姬钰还未落下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微感失落,道:“那我先回去了。”
他捧着绣球,走回乾清宫内殿,把绣球摆在案几上,自个儿也趴在案上,托着腮望着绣球。
看着看着,他总觉得绣球太过单调,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姬钰从小金库里找出金铃铛和金挂坠,一股脑挂了上去。
就在他兴致勃勃地装饰绣球时,耳边骤然响起珠帘晃动的轻响,转头看去,帝王一身漆黑蟒袍,头戴冕旒,掀帘而入。
“听说你来找寡人了,可是有什么事?”
姬钰手忙脚乱将绣球挂在案几下,确保它不会露出来,站起身来,道:“我想来给父皇问安,但是听说您在和朝臣议政,我不敢打扰,又回来了。”
帝王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微不可察的探究,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只是如此?”
姬钰点点头,道:“只是如此。”他迎上前,走到父皇面前,道:“父皇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刚回到乾清宫没多久呢,父皇也跟着回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为了见他,撇下了内阁那帮臣子。
这个猜想一浮现,姬钰又吓了一跳,父皇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下一刻,帝王淡淡道:“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姬钰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父皇不会那么幼稚。
话锋陡然一转,帝王不经意问道:
“你今日去踢蹴鞠了?”
姬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虽然没有亲自和父皇说,但是安排了宫人告诉父皇,父皇应当知道。
“是啊,我还得了魁首呢!”
说到此处,姬钰下意识想将绣球拿出来送给父皇,想到绣球还没装饰好,探进案几下的手又缩了回来。
帝王沉默下来,没再开口,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很好。”
姬钰能夺魁,这很好。
至于他得来的彩头给了谁,不重要。
姬钰想了想,道:“父皇,你转过去。”
帝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缘由,缓缓转过身,背对姬钰。
趁着这个功夫,姬钰弯腰把绣球抱了出来,双手并用,快速地装扮绣球,没过一会儿,姬钰望着亮闪闪的绣球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把绣球藏到身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父皇,道:“父皇,可以转过来啦!”
就在帝王转身的刹那,少年骤然伸出手,将绣球高高举起,捧到帝王面前,小脸满是得逞的坏笑:“父皇!快看!”
他叽叽喳喳道:“这是我赢来的头彩!你喜不喜欢?”
姬钰晃了晃绣球,绣球叮当作响,丝带飘扬。
帝王安静地望着那颗红色的绣球,视线缓缓下移,看向眉飞色舞的少年,胸膛内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
很轻,没什么重量,带起一股陌生的感觉细细密密地向四周蔓延。
“这是送给寡人的?”
帝王轻声问道。
姬钰径直将绣球塞进父皇怀里,昂着头,得意洋洋道:“这可是我辛苦赢回来的,不送给父皇,又能送给谁?”
帝王捧着那颗沉甸甸的、挂满了黄金的绣球,一时静默,安静了半响,低声道:“你可知绣球是什么意思?”
姬钰一呆,绣球……似乎是比武招亲用的?
他才不管是什么意思,反正只要是好东西,他得到后就会献给父皇。
——姬钰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做的,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不知道啊,”姬钰诚实地摇头,补充道:“好像是招亲用的吧。”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绣球,招亲……他这算不算朝父皇招亲?
姬钰又是一呆,终于意识到此举是多么的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但是他总不能把送出去的绣球要回来。
他望着父皇怀里的绣球,头一次陷入了纠结,心里又有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窃喜,父皇既然收了他的绣球,算不算是答应了和他成亲?
帝王捧着绣球,淡淡道:“下次,这种东西就不要再送了。”
太轻浮,会让人误会。
姬钰头顶上的呆毛耷拉下来,小脸也变得没精打采,他辛辛苦苦赢回来的头彩,辛辛苦苦花时间装扮,父皇竟然说下次不要再送了。
很快,他又振作起来,父皇一向口是心非,他说不要,就是很想要的意思。
他下次接着送!
望着一会儿难过,一会儿精神抖擞的少年,帝王捧着怀里的绣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静静地望着姬钰,风吹过,绣球下的铃铛丁灵作响。
……
姬钰发现,给父皇送东西,自己也会很高兴。
准确来说,父皇高兴,他也高兴。
姬钰开始暗搓搓地计划着哄父皇高兴,古有博君一笑,今有他姬钰博父一笑。
他掏出新的简牍——之前的孝子手册被父皇拿走了,一直没有还回来。
盯着空白的简牍看了片刻,姬钰谨慎地没有写标题,只在下首写了一行字,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
他决定用这个来记录自己做的事——
第一,给父皇送了绣球。
第二……
第二件事暂时还没做。
姬钰腾地站起身,在身侧父皇投来的视线下,绕到长案面前,笨手笨脚地沏了一壶茶,满怀期待地递给父皇:“父皇,尝尝我沏的茶。”
帝王垂下长睫,望着滚烫的茶水,以及杯中漂浮的茶屑,淡淡道:“放下吧。”
姬钰乖乖地放下茶杯,坐回原位,继续在简牍上写字。
第二,给父皇沏茶。
父皇还没喝,看来是准备慢慢品鉴。
一日下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姬钰的小本本上面已经记录了十多件事,他挫败地发现,哄父皇高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父皇很少笑,总是神色淡淡,没什么情绪,有种身在高处,游离世外的冷漠。
奇怪,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姬钰终于意识到,他从前似乎没有想过父皇的感受,他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也没有主动去探寻过。
从现在开始,他决定要让父皇尝遍人间的酸甜苦辣。
这么想着,他举起双箸,小心翼翼地往父皇碗里夹了一块辣椒。
帝王:“……”
他默不作声地夹起那块辣椒,慢慢地咀嚼。
姬钰今天似乎有点奇怪,联想到姬钰送的绣球……
帝王的眸色愈发深沉。
姬钰浑然不知,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哄父皇,眼见着天色已晚,他脑袋一抽,叫住即将离开的父皇:“父皇,要不您今晚留下来吧。”
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奇怪?
姬钰蓦然想起了龙床底下的连环画,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他连忙撇开那些画面,看向父皇。
帝王深深地凝视着姬钰,熟悉的平静之下,仿佛还藏着什么姬钰读不懂的情绪。
“不了,寡人今晚还要处理政事。”
姬钰有点失望,事实上,父皇要是答应他,他会手足无措,犹犹豫豫地反悔。
但是父皇现在拒绝了他,他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又道:“父皇,要不……我陪您一起?”
正在往外走的帝王停下脚步,声音比方才还要冷淡:“不必了,早些就寝吧。”
帝王走后,姬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内殿,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这么冷淡,好像他越想靠近父皇,父皇就对他越冷淡。
为什么呢……
父皇不喜欢他吗?
姬钰叹了一口气,摊开小本本,在第十三条写下——邀请父皇共寝,失败。
父皇好像不喜欢我。
他写下这句话,又划掉了。
改成了父皇好像不喜欢热情的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看,继续提笔,划掉,改成了父皇好像不喜欢热情的人。
父皇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他平等地抗拒所有热情的人。
对,一定是这样。
姬钰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姬钰尝试变得不那么热情,像一只猫尝试藏起自己蓬松的大尾巴,他变得一本正经,一本正经地上朝,一本正经地批折子。
帝王对此没什么反应,仿佛姬钰变成什么样他都不在意。
姬钰:QAQ
他装了两日,二十四个时辰,终于装不下去了,对于一个爱说爱笑的人来说,一直面无表情真的很辛苦。
少年一手放下狼毫,一手放下折子,仰头瘫倒在圈椅上,足尖踩在脚床上,衣摆松松散散垂落,一副慵骨懒态。
一旁的帝王:“……”
这孩子总是很善变。
此时此刻,姬钰已经决定要做回自己。
既然不管他怎么做,父皇都是这副冷冷淡淡的表现,那么,这就意味着,他做什么都可以。
“父皇,”姬钰心血来潮,抱住帝王的手臂,“父皇笑一个给我看看。”
既然他没办法哄父皇笑,那他只能转变策略,求父皇笑了。
帝王:“……”
御书房内的宫人:“……”
“姬钰,”帝王低声道:“你这话是从何处学来的?”
没等姬钰回答,帝王继续道:“上回谢家的子侄进宫,给你带了新的连环画,是不是?”
第39章
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姬钰眨了眨眼睛,讪讪地笑了两声,支支吾吾道:“父皇……额,这个……”他视死如归,选择承认:“我是叫他带进来的。”
姬钰抬起头,直起腰,试图和父皇辩论:“我都快十九了,看点连环画怎么了。”
他又不是三岁,作为一个成年人,很应该看点避火图。
帝王平静地俯视着他,这种平静叫姬钰有点挫败,好像不管他做什么,父皇都是这般淡淡的,包容而平静,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更漏迢递,在寂静中显得朦胧而清晰。
一片岑寂中。
帝王开了口,一锤定音。
“这些东西把你带坏了。”
他掀眸,轻轻看了一眼宫人,宫人领命而出,片刻后,端着话本回来。
仔细一看,正是姬钰丢在龙床下的连环画。
姬钰的小脸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搜出他的连环画,甚至还说什么他被带坏了。
他才没有坏,他一直好好的,都是父皇太过清心寡欲,看什么都觉得污秽。
父皇当了三十多年的寡夫,想要他也跟着他当寡夫。
少年气鼓鼓的,不说话。
帝王伸出手,拿起连环画,翻开一页,表情很平静,语气不容置喙:“这些东西,以后不许再看。”
姬钰依旧不吭声,父皇想当寡夫,要清心寡欲,自己当去吧,他可不奉陪。
“再有下次——”
帝王缓缓合上了连环画,声音比方才更冷。
姬钰抬眸看他,心里有点打鼓,再有下次,要拿他怎样?
他心底七上八下,父皇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姬钰松了一口气,心想,父皇表面这么正经,私底下不知道怎样,说不定没收了他的连环画,自己偷偷藏起来看。
他虽然这般想,理智上却知道,父皇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帝王没再开口,安静地批奏折,姬钰也跟着闷头批折子,时不时瞅一眼父皇手边的连环画,说不出的郁闷。
他被父皇管了十几年,从小到大,不能晚睡,不能喝酒,不能赌钱……现在连看连环画也不能了。
他摊开那本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提笔写下——
父皇第二次没收了我的连环画,还说不许我再看。
父皇坏,让他一辈子当寡夫。
写下这句话后,姬钰连忙又涂掉,改了改。
父皇坏,让他一辈子听我的,一辈子对我唯命是从。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帝王垂眸,看着偷着乐的姬钰,眸底浮现出一丝困惑。
这孩子,又在高兴些什么?
姬钰一抬眸,发觉父皇正在看他,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本本,若无其事地拉过折子,假装认真地批折子。
帝王:“……”
姬钰在写什么?这么防着他。
姬钰生怕父皇又把他的小本本没收,严加看管,随身携带,同时非常努力地记录自己为了哄父皇做出的事情——
二月十日。
给父皇磨墨,不小心溅了父皇一身。
父皇说没关系,下次别磨了。
二月十一日。
喂父皇吃苦瓜。
父皇说谢谢,他自己会夹菜。
二月十二日。
跑去养心殿找父皇,督促父皇早睡——
姬钰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面前养心殿的牌匾,抬脚走进殿门。
戌时。
夜色深深,烛火幢幢,养心殿内灯火朦胧。
姬钰走进养心殿,看见正中的龙案后上坐着一道身影,帝王一身雪白亵衣,披着漆发,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威仪,流露出淡淡的平和,低眉批折子。
明知道宫人已经向父皇通报过,姬钰还是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
帝王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姬钰。”
姬钰停下脚步,下意识站直,乖巧道:“父皇。”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帝王抬起眼眸,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他。
姬钰看不清对方的视线,出于对父皇威严的畏惧,本能地紧张,老实巴交道:“我来陪您。”
他叽叽喳喳地解释:“父皇您老是批折子,批到很晚都不睡,别以为我不知道。您不许我晚睡,您自个儿却天天晚睡。”
末了,姬钰用一句话评价:“父皇一点也不以身作则。”
帝王停下动作,脸上似有无奈,抬手招姬钰过来。
姬钰站在原地,别扭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他才刚刚数落完父皇,父皇还没认错呢,他一转眼又和父皇好上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走到帝王面前,分明他站着,帝王坐着,但是姬钰还是觉得在气势上矮了父皇一头,他低着头,望着父皇,等着父皇开口。
帝王指了指龙案上的奏折,淡声道:“等寡人处理完这些,寡人就去休息。”又道:“姬钰,你先回去歇息。”
姬钰自然不肯,他要亲眼看着父皇入睡,像小时候父皇看着他入睡一样。
他搬来圈椅,坐在父皇身侧,以手支颐,托着下巴,道:“父皇不睡,我不走。”
帝王侧眸,淡淡乜他一眼,没做声,继续批折子。
姬钰一向早睡早起,到了这个时辰,自然而然地犯困,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点点泪花,盘腿坐在圈椅上,困困地看着父皇。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一直是寅时正起床,亥时末入睡,晚睡早起,这个作息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靠在圈椅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父皇处理国务,到底闲不住,找宫人要了抱枕,抱在怀里,又要了牛乳,捧着手里,小口小口地噙。
帝王全程没有抬眸看他,专心致志地理政。
姬钰起了坏笑,坐起身,伸手去拨弄父皇垂在鬓边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在指尖。
帝王:“……”
小时候姬钰在他脚边爬来爬去,咬他的头发,啃他的手,他已经习惯了。
见父皇不理他,姬钰开始念经:“父皇,您快点休息吧,现在都这么晚了……”
少年念念叨叨:“批这些折子有什么意思?早也批,晚也批,父皇也该休息一下。”
不能太努力,万一猝死怎么办?
帝王终于停下手下的东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来人,把殿下送回乾清宫。”
养心殿里涌出几个鬼魅般的禁军,恭恭敬敬地朝帝王和姬钰行礼,又朝姬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姬钰一点也不怕他们,从小到大,他被请出去的次数还少?
他搂住父皇的手臂,脑袋贴在父皇肩膀上,主打一个“赖着不走”,梗着脖子道:“父皇什么时候睡觉,我什么时候走。”
姬钰很久没有抱父皇了,一抱上父皇的手臂,嗅到父皇身上清冷的气息,不知怎么,心里竟然有些犯怵,有点说不出的胆怯,又有点欢喜。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背着父皇偷吃了蜜饯。
帝王身子骤然僵住,姬钰不再是柔软的、圆润的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纤细有力,骨肉匀停,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
熟悉,又令人陌生。
他没有言语,沉默地推开姬钰,一根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声音愈发冷漠:“你回宫去,寡人现在就睡。”
姬钰万万想不到堪称卷王的父皇竟然会被他说动,他仰着小脸,一时竟有点沾沾自喜,也没留意父皇已经推开他,站了起来,自顾自地叮嘱道:“父皇你要早睡早起,不要再批折子到深夜了。”
他叉着腰,很严肃:“父皇,你记住了吗?”
说完这句话,姬钰深感自己很有父皇平时教训他的风范,心里暗暗得意,小脸上还维持着严肃。
帝王:“……”
禁军:“……”
帝王轻轻颔首,“记住了。”
他这般听话,让姬钰愈发得意,他还想再数落父皇一顿,帝王已经低下头,批完手头上的折子,合上折子,看向他,神色平静。
“姬钰,回去,睡觉。”
言简意赅的命令,没有丝毫胡搅蛮缠的余地。
出于本能的畏惧,姬钰乖乖地站起身,还不忘叮嘱:“我回去啦。父皇要好好睡觉,不要晚睡。”他想了想,又道:“不仅今天,以后也要早睡。”
帝王点了点头,眼见姬钰已经转身离开,继续坐了下来,重新打开奏折——
宽阔的楹柱后腾地冒出一个脑袋,姬钰脸上满是得意,叫道:“父皇!”他笑盈盈道:“被我逮到了吧!”
帝王:“……”
他默默合上了还未彻底打开的奏折。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姬钰已经噔噔噔跑到跟前,像只斗胜的公鸡一般耀武扬威地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很生气地望着他:“父皇,你前脚答应我,后脚又忘了,你说话不算数。”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父皇或许性情冷淡了些,但是绝对不会说话不算数。
帝王没有和他争论对错,站起身,朝内殿走去,声音很淡,语气里带着无奈和迁就:“寡人这就睡。”
姬钰也跟着他走进内殿,势必要亲眼盯着父皇入睡。
帝王沉默半响,清楚姬钰性子骄纵,使性子时格外胡搅蛮缠,闹起来无法无天,要是赶他出去,只怕他会很伤心,只得默许他跟了进来。
姬钰望着父皇,亲眼看着父皇在养心殿的龙床上躺下,掀起帷幄,确认父皇已经闭上眼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刚走出去几步,姬钰故技重施,杀了个回马枪,小心翼翼地掀开帷幄一角,用气音问道:“父皇,你睡着了吗?”
平躺在龙床上的帝王:“……”
他冷冷地开口:“姬钰,你再不回去睡觉,寡人就——”
姬钰脚底抹油,没等父皇说完,便悄悄溜了出去,搁下一句:“父皇!我回去睡觉啦!”便溜之大吉。
走出养心殿的殿门,姬钰低下头,取出小本本,在上面郑重地写下——
监督父皇早睡,成功!
他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写道。
父皇试图反悔,幸好我聪明,杀了个回马枪。
……
经过姬钰不懈的努力,他的小本本上面已经快要写满了,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已经快要写到九十多式。
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姬钰转头看看身侧的父皇,低头看看面前的小本本,在心里长叹一声,父皇好像……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安慰自己,就算父皇很高兴,他也未必能看出来。
因为父皇就算再高兴,也不会像他一样哈哈大笑,就算再难过,也不会像他一样哇哇大哭,无论喜怒,他总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搞得姬钰总是猜不出来,父皇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为此有点苦恼,就连好友进宫来看他,姬钰也在发呆。
好友谢晦是谢家的子侄,之前偷摸给他送过连环画,见姬钰出神,伸手在姬钰面前挥了挥,“殿下,殿下?”
姬钰回过神来,懒洋洋看了他一眼,无精打采:“干嘛?”
“当当当!”谢晦伸手掏袖口,掏出新的连环画,在姬钰面前晃了晃,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快看这是什么?”
姬钰一眼扫过去,看清是连环画,表情一变,连忙扑过去,压住连环画,郑重道:“你这种东西你还敢拿出来?!被父皇看见了,他要打死你我可不管你。”
谢晦只想哄他开心,哪里料得到这许多,一听陛下会打死他,脸色一白,连忙捂住连环画,重新揣进兜里,余惊未定道:“陛下连这种小事都管,他对你也太上心了。”
谁家高堂会管家中子嗣看不看连环画,他们巴不得子嗣多看,最好付诸行动,多多娶妻,多多生子,给家族开枝散叶。
想不到最缺子嗣的天家,倒是与寻常人家格外不同。
姬钰点点头,赞同道:“父皇确实对我上心。”想到这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唇,心情很快又黯淡下来,“只是有一点不好,我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我想要哄他高兴,但是我根本猜不出他高不高兴……”
提起这个,谢晦可就来劲了,他经常给深陷情爱的好友当过参谋,一听姬钰说的话,隐隐察觉出些许熟悉,但是出于对陛下的恐惧,以及对天家复杂的畏惧,还是打算从家族内斗,父亲忌惮子嗣的角度出发。
他小心斟酌道:“陛下是天子,圣心难测,也是情理之中。殿下做好本份,陛下自然不会为难你的。”
姬钰摇了摇头,他感觉谢晦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道:“什么为难不为难,父皇怎么可能来为难我,我想要父皇高兴,你给我出出主意。”
谢晦越听越觉得古怪,敢情压根不是权力场上父与子互相忌惮,互相倾轧,纯粹是父子俩闹别扭,甚至连闹别扭都算不上——姬钰只是单纯想要哄陛下高兴。
就像情窦初开的年轻郎君,想要哄心悦的娘子高兴。
想到这个比喻,谢晦心脏颤了颤,连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
“你想要哄陛下高兴?这还不简单,四个字,投其所好。”
他说得轻松,姬钰却犯了难,想要投父皇所好,那可有点难了……
他得想想,父皇究竟好什么……
姬钰郑重其事地想了半天,道:“父皇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他几乎从来不笑……”他终于想起:“对了!他只有看见我的时候,才会偶尔笑一笑。”
谢晦随口道:“原来陛下好的是殿下——”话还没说完,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边,总感觉自己说了点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姬钰没听清他的话,见他这么大反应,睁大眼睛,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晦摇摇头,连忙道:“没事,没事。”应该是他话本看多了,胡思乱想。
他继续给姬钰出主意:“像陛下这个年纪的掌权人,好的东西有很多,权力……”他举例了一通:“又比如美酒,黄金之类的。”
姬钰抓住了一个词——美酒。
从小到大,父皇一向不许他喝酒,但是父皇自个儿也会在宴席上喝酒。
“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呢。”姬钰道,“父皇自己倒是会喝,但是喝得不多。”
谢晦挠了挠头,毕竟是天家之事,他也不好多嘴,万一发生什么事,岂不是怪罪到他头上。
虽然姬钰一向受宠,但是圣心难测,他怕姬钰贸贸然惹怒了陛下,连忙劝道:“陛下是天子,是皇帝,他是整个昱朝最厉害的人,他能有什么不高兴?普天之下,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殿下,要不还是别……”
姬钰已经打定主意,他要请父皇喝酒,投其所好。
他看向谢晦,发自内心地感谢:“多谢你啦!”说着,伸手一拍谢晦的肩膀。
“吧嗒”几声,谢晦身上掉下好几本连环画,他手忙脚乱地收起连环画,生怕被人发现。
他边捡边东张西望:“殿下,你说,陛下不会知道吧?”
……
“寡人什么都知道。”
帝王淡淡道。
捧着酒壶,从殿外走进来的姬钰一时怔住,连忙打开壶盖,问道:“父皇,那您猜猜这是什么酒?”
不等帝王回答,姬钰自己抢答:“这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我特地找内务府要的。”
见昭王殿下来了,朝臣们低眉垂眼,识相地退下。
帝王并未阻拦他们,抬眸,看向姬钰:“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姬钰心下一喜,嘿嘿,父皇没有怪他喝酒。
“我想来孝敬父皇。”
他一边说,一边从善如流地坐下,举起酒壶,倒入两只金樽中,乖乖道:“父皇,您先选。”
帝王接过金樽,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漆黑的眸光里掠过一丝探究。
这孩子又怎么了?
从回宫开始就古灵精怪的。
姬钰看见父皇没有拒绝,更加高兴,举起金樽,一口饮尽,他第一次饮酒,全然没有经验,只觉得甜甜的,辣辣的,还挺好喝的。
当着父皇的面,光明正大地做他不允许的事情,姬钰小脸红红的,莫名觉得有点刺激,继续给自己倒酒,喝酒,还不忘招呼父皇:“父皇,你也喝,还挺好喝的,嘿嘿……”
少年喝了两三杯,喝得小脸一片酡红,就连颈项也泛着薄薄的红,眼眸朦朦胧胧,伸出手,扒拉着帝王的袍裾,手里端着金樽,一时拿不稳,金樽倒了,里面的酒撒了出来。
帝王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衣摆上的痕迹,又看看红着脸的姬钰。
“……”
他怀疑姬钰是有意的。
姬钰还在闹腾,趴在帝王腿上,伸手起拾地上的金樽,金樽滚得太远,他一时够不着,只得努力地伸直指尖,嘴里还喊着要喝酒。
帝王僵硬了一瞬间。
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姬钰,伸手攥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少年拉了起来。
姬钰蓦然被提起上半身,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凌乱漆黑的发,头顶的金玉冠也歪了,懵懵懂懂,好不可怜。
“……父皇?”
他很委屈,瘪了瘪嘴,抱怨道:“你干嘛打我?”
帝王一怔,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姬钰又倒了过来,伸手环抱住他,黏黏糊糊地在他身上摸索:“父皇……我要和你……”
姬钰没想到后面要做什么,只是抱着帝王,像小时候一样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帝王又一次沉默了,低声问道:“寡人是谁?”
姬钰脑子乱糟糟的,微微松开手,抬起脑袋,认真地打量帝王,困惑又茫然:“你是……你是寡人……”
他摇了摇头,凑上去,几乎脸贴脸地看着帝王,似乎终于认出了他,眼睛一亮,小脸上出现笑容,“啊,是父皇!”
他低下头,继续抱住帝王,小脸贴着对方的胸膛,像一只醉了酒的汤圆,终于找到了另一颗熟悉的汤圆,黏黏糊糊的,抱着帝王不肯撒手。
帝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在忍耐,忍耐着放肆的姬钰。
他推开怀里的姬钰,低声警告他:“你喝醉了,起来。”
倘若怀里的人不是姬钰,他立刻便会叫人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拖下去处死。
糟糕的是,他怀里的是姬钰。
姬钰紧紧地抱住帝王,含含糊糊道:“父皇,父皇……”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满是无辜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无助挠门的猫。
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眼巴巴地挠门。
第40章
姬钰跪坐在帝王怀里,双腮泛红,神色懵懂,伸手扒拉帝王的衣襟,把对方整肃的衣襟扯得向两边偏开,松松垮垮。
他还想继续扯,两只手腕陡然被扣住,小脸上浮现出困惑,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动不了了。
帝王冷着脸,控住少年的双手,目光里满是审视,试图从姬钰脸上找出一丝清醒。
“姬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姬钰老实巴交地点点头,看上去很乖,道:“姬珩,我要姬珩!”
他像一个吵着要玩具的孩子一样撒泼,挣扎着,要去抱帝王。
帝王皱了皱眉,眉峰压低,显得有几分冷肃。
他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控制住挣扎的少年,不让他动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看了一旁的郝敕一眼。
郝敕险些被这突发的情况弄懵,意识到什么,连忙找来布条,递给帝王。
姬钰醉得厉害,一头撞进帝王怀里,将他撞得往后仰倒,两人一起倒在御书房的长塌上。
“啪嗒。”
束发的金玉冠摔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披头散发的少年压在帝王怀里,双手还被控制着,身子直直倒下来,小脸贴在帝王的面颊边,面对面,脸贴脸。
姬钰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身下的帝王,忽而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亲一下,姬珩不会知道的。
嘿嘿。
帝王:“……”
郝敕:“!!!”
帝王身子僵住,僵成了庙宇里的石像,他垂下漆黑的眼睫,定定地凝视着姬钰,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般。
姬钰,他毫无血缘的皇子。
刚刚,亲了他。
趁他愣神,姬钰挣脱开他的桎梏,直起腰,跪坐在他身上,双手去扯帝王的衣裳,一边扯,一边含含糊糊道:“姬珩,我要姬珩……”
姬珩忍无可忍,坐起身,姬钰懵懵懂懂,歪了歪头,无辜可怜地望着他,二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半指宽。
“姬珩……我要抱……”
姬钰仰起头,呆呆看了帝王一眼,伸出手,抱住对方,小脸在帝王凌乱的衣襟上蹭。
蹭了没两下便被推开,他有点委屈,蓦然抬起小脸,控诉道:“你怎么不抱我……”
帝王面沉如水,神色极为不善,先掰开姬钰抱住他颈项的手,随后解开姬钰缠住他腰身的腿。
还没来得及放下姬钰,少年的手又缠了上来,眼神湿漉漉的,透着茫然无知,泛红的唇微微一扁,哭了出来:“你不要我了……呜呜……”
姬钰很伤心,父皇不要他了,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他抱住父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帝王:“……”
他前所未有地头疼起来。
姬钰不依不饶地抱着他,双手双脚都缠在帝王身上,足尖都不曾落地,语气满是惶恐:“姬珩……你别不要我……我,乖乖的……呜呜……”
帝王无可奈何,站起身,挂在他身上的姬钰吓得浑身一颤,缠得更加紧了,搂住他的颈项,小脸贴着他的颈侧,比小时候还要粘人。
“姬珩……呜呜……”
他哭得惊天动地,仿佛姬珩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对他做了罪大恶极的坏事。
少年边哭边颤,身子一滑,像是要跌下去,帝王下意识伸手托住他的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身,抱着他走向御书房内的暖阁。
姬钰还在哭,一面哭,一面骂他:“姬珩,你干嘛不理我,你干嘛不对我笑……”
他好像憋了很多的委屈,借着酒劲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你为什么不抱我,你为什么不亲我?”
说完这句话,姬钰自个儿也呆了一下,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张着殷红的唇,露着雪白的齿,茫然又可怜,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究竟说了什么。
帝王不声不响,只是抱着姬钰,快步朝暖阁走去,那里有一方帷幄,是他平时小憩的地方。
姬钰迷迷糊糊,压根不知道帝王要把他抱去哪。
他揪着帝王背后的衣裳,揪得皱巴巴的,甚至还揪到了几簇头发,捏在手里,反反复复地把玩。
帝王全程沉默着,任由怀里喝醉的少年胡作非为。
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姬钰松开手,仰着头,看了看帝王,破涕为笑,咯咯笑了两声,凑上去亲他。
亲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像小鸡啄米,一下两下。
帝王眉眼沉沉,透着十足的克制,狭长的眼眸晦暗一片,不复往日的平静。
“姬钰,下去。”
声音冰冷,肃杀。
姬钰被放在帷幄里,臀部刚挨到床缘,就像是碰到火的鱼,身子一抖,紧紧地抱住帝王,死也不肯下去。
“别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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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怜巴巴地哀求,眼泪重新从眼眶里掉下来,满是被抛弃的悲伤。
帝王凝视着他,看他泛红的脸,斑驳的泪痕,眼眸愈发幽暗,随即恢复成冷酷。
姬钰还在一抽一抽地掉眼泪,忽然感觉到对方俯下身,凑上前,靠了过来。
帝王越靠越近,逼得姬钰不得不往后仰,身子一点点往后缩,缩进了床帐内,神色又迷茫,又欢喜。
下一刻,帝王低下头,抽出姬钰腰上的蹀躞带,绑住了姬钰的双手,另一头绑在床柱上。
醉酒的姬钰茫然地望着他,他只知道姬珩还在他身边,至于姬珩究竟在做什么,他不知道。
“父皇……你要干嘛……”
他刚刚哭过,声音一片软糯。
帝王松开手,往后退去。
姬钰还想抱他,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被锁住了,双手被锁在床头,压根离不开床帐。
“……姬珩?”少年先是茫然了一瞬间,随后害怕起来:“姬珩……你不要走……”
帝王垂着眼,站在阴影里,辨别不出神色。
随后抬起脚,转身离开。
姬钰又哭了,倚靠在床柱边,呜呜地哭,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
……他做的不是春梦吗?
为什么对方会离开他?
姬钰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慢慢哭累了,脑袋渐渐低垂下来,双手被绑着,靠着床柱,眼皮渐渐合拢。
在他睡着后,一只修长冰凉的手伸过来,解开了他被束缚的双手。
手的主人俯视着昏睡的少年,眼眸里一片深沉晦暗。
……
翌日响午。
帷幄内,熟睡的少年不安地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一阵头疼欲裂,随即一片朦胧的微光映入眼帘,他捂住脑袋,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他躺在一处陌生的帷帐里,仔细一看,好像是御书房深处的暖阁。
奇怪,他怎么睡到这里来了?
姬钰摇了摇头,用指尖按住太阳穴,只觉脑袋又疼,眼睛又肿,就连手腕也有点不舒服,处处都难受。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记得昨晚他去御书房找父皇,请父皇喝酒,自己也高兴地喝了两杯,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唔……
好像还做了一场春梦来着。
就是梦里的姬珩不太配合,一直躲着他……
姬钰小脸一白,突然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该不会,那不是梦。
他忍着头疼,努力地回忆着梦里的经过,下意识掀开被衾,去看自己的衣裳,束在腰间的蹀躞带好好的,压根没有动过的痕迹。
更不存在被父皇解下来,用来绑住他双手的可能。
姬钰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姬钰呀姬钰,不能再看避火图了,不然天天做这种梦,要是被父皇发现,那就完蛋了。
他想要下床,刹那间头重脚轻,又倒了回去。
只听脚步声响,宫人们快步走了进来,端着汤药,递到姬钰面前,“殿下,这是醒酒汤,您喝了,便不会头晕了。”
姬钰披着漆黑的发,倚靠着床头,接过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还没喝上两口,便一叠声地问道:“父皇呢?我怎么睡在这里?昨晚发生了什么?”
宫人一怔,面不改色道:“昨夜殿下喝了两杯女儿红,醉了酒,陛下便让殿下就近在此间休息。”
闻言,姬钰稍微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放心:“真的吗?”
宫人低下头,道:“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姬钰彻底信了,点点头,吨吨吨地喝完醒酒汤,瞬间满血复活,跳下床,朝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父皇!我醒啦!”
姬钰在屏风后冒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准备吓父皇一大跳,谁知一向勤政的父皇压根不在龙案前批折子,龙案前空无一人,也不知父皇究竟去了何处。
他稍微有点黯然,走出屏风,在御书房内转悠了一圈,也没看见父皇的身影。
走到日晷前一看,往常这个时辰,父皇应当在上午朝才对——对了!姬钰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睡过头,错过了今日的早朝。
难不成父皇因为他酒醉误事,所以不想理他,故意躲着他?
姬钰隐隐感觉自己猜对了一半。
他在偌大的御书房转悠了两圈,终于逮到了可以问话的人,“郝敕,父皇去哪了?”
郝敕道:“殿下,陛下忙于政务,暂时抽不出空,您不必找他,先用午膳吧。”说罢,便招呼宫人端上午膳。
虽然他表现得很正常,但姬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狐疑地打量了郝敕好几眼,“你提前准备好了午膳?”
郝敕一板一眼:“是的,殿下。”
姬钰又问:“午膳是不是有樱桃煎?”
郝敕道:“是的殿下,殿下喜欢吃,所以御膳房提前准备好了。”
姬钰继续问道:“父皇是故意躲着我吗?”
郝敕没有说话,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便被姬钰捕捉到了破绽,少年气得头顶上的呆毛都立起来了:“父皇竟然躲着我,他为什么躲着我呀,我又没有做错事……”
姬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顶上生气的呆毛耷拉下来,小脸慢慢由红转白。
——那不是梦,是真的。
他真的,借着醉酒,偷偷亲了父皇。
还亲了不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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