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钰面颊发烫,低下头,不敢看郝敕,搁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他径直走回乾清宫,一头扎进龙床上,放下帷幔,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
他以后该怎么见父皇……
呜呜……他没脸见父皇了。
姬钰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昨夜凌乱的记忆再度浮现在脑海里,父皇的抗拒是那么清晰,而他……
少年羞得浑身发烫,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摸到软枕,盖在头上,恨不得永远躲在被窝里,谁也找不到他。
过了一会儿,姬钰忽然听见了肚子在叫,他摸了摸瘪瘪的的小腹,终于意识到自己醒来之后,除了醒酒汤以外还没吃过别的东西。
……现在出去用膳吗?
万一撞上父皇怎么办?
他缩在被窝里,忍耐了片刻,最终饿得受不了,只得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朝外看去。
内殿空无一人,黄花梨八仙桌上摆满了膳食,还冒着热气,也不知究竟是何时放进来的。
姬钰松了一口气,做贼似地钻出被窝,蹑手蹑脚地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双箸,狼吞虎咽地用膳。
填饱肚子后,姬钰再次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羞赧。
他喝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他是无心的,父皇一定不会怪他的……
姬钰努力地安慰自己,试图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浑身上下还是止不住地发烫。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道:“姬钰,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昨晚的事情你压根不记得了……”
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催眠了自己一阵,姬钰感觉自己稍微好受一点了。
用完午膳后,他继续待在乾清宫里,躺在龙床上发呆。
往常这个时辰,姬钰应该到御书房和父皇一起理政,但是他一想到昨夜之事,心脏便怦怦直跳,像是犯了大错一般,说什么也不敢去见父皇。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晚膳时间,宫人早已备下了晚膳,姬钰食不知味地吃了,草草沐浴了一通,又躺了下去。
倘若一直待在乾清宫里,不和父皇见面,似乎也不错……
姬钰又羞赧,又尴尬,还有点小心思被戳破,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无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
一想到明日要上朝,势必要见到父皇,他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跳出胸膛,离他而去。
姬钰连忙用手捂住胸口,用被子盖住全身,重新蜷缩成了一团。
希望今夜漫长一点,最好明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翌日。
姬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龙床上爬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洗漱,面无表情地用膳,视死如归地来到了金銮殿。
金銮殿外的长阶上,一如既往的热闹,朝臣们三三两两登上长阶。
放在往常,姬钰势必会和相熟的朝臣走在一起,勾肩搭背,众星捧月地登上金銮殿。但是今日,面对拥过来的朝臣,他只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朝臣们都是人精,多少看出了他的异样,心下犯嘀咕,也不知殿下今个儿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和陛下有了嫌隙?
“铛——”
铜钟镗镗,象征着早朝开始。
姬钰手持笏板,站在最前面,紧张地无以复加。
他现在恨不得站到最后面去,离父皇越远越好。
金銮殿上朝臣的位置都是根据品级而定,换位置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低着头,听着郝敕念开场白,心不在焉地跟着众人一起下跪,叩拜。
只听高处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起身。”
熟悉的声音让姬钰手一抖,险些拿不稳笏板,手忙脚乱地抓住笏板,一抬头,周围的朝臣都已经站了起来。
他连忙也跟着站起身,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
朝臣们井然有序地汇报政务,姬钰努力集中注意力听着,但是他总觉得,最前面有一道由上自下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是父皇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吓了姬钰一跳,身上不由自主地发烫,从耳垂一直烫到面颊,父皇在看着他,父皇会怎么想他……
父皇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罔顾人伦,大逆不道的孽子……
“昭王殿下。”
耳边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轻轻地呼唤他。
姬钰蓦然回过神,循声看去,是身侧的朝臣,正在关切地望着他,不止那个朝臣,金銮殿上所有的臣子都在看着他。
他一下子怔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侧那个朝臣低声提醒:“到您述职了。”
姬钰连忙抓住笏板,越众而出,站在中间,回想着早已打好的腹稿,有惊无险地述完了职。
说完最后一句话,姬钰安静下来,周围也随着安静。
片刻后,头顶传来帝王的声音,平静,冷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很好。”
姬钰呆了一会儿,磕磕绊绊道:“多谢陛下夸奖。”
帝王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姬钰站在原地,迟疑了一阵,在郝敕的示意下,缓缓退了回去。
他心里还是紧张,脑袋几乎乱成浆糊,连接下来朝臣述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父皇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父皇的表现和从前没什么区别,看上去也不像昨夜被他轻薄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是,为什么那么真实?父皇又为什么在他醒来后避着他?
姬钰思绪乱糟糟的,就连下朝的钟鼓声都没有听见,周围的朝臣陆陆续续离开,他浑然不觉,还拿着笏板,站在原地。
有朝臣想要过来提醒他,余光中不经意看见龙椅上的帝王,帝王神色淡淡,正望着昭王殿下,不知在想什么。
朝臣心下一惊,不知道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再提醒姬钰,快步离开了。
等到姬钰自个儿抬起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朝臣不见了,已经下朝了。
偌大的金銮殿里,只有宫人侍卫,他自己,以及——龙椅上的帝王。
这个念头让姬钰心下一窒,愈发忐忑,既不敢一声不吭地离开,也不敢上前和父皇搭话,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大殿内格外得寂静,沉默得几乎令人窒息。
姬钰站得脚都麻了,只得硬着头皮,跪在地上,低着头,道:“父皇,儿臣先回去了。”
等了片刻,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嗯。”
短促,平静,辨别不出任何情绪。
姬钰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小心翼翼朝上看了一眼,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隐约能看见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蟒袍漆黑幽深,殷红冕旒遮住帝王的眉眼,说不出的威严。
昨夜的记忆陡然闪过,他把帝王压倒在矮塌上,小鸡啄米一样亲他,触感是那么真实……
姬钰四肢百骸都发烫起来,他低着头,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慢慢转过身,尽量若无其事地走出金銮殿。
刚出了金銮殿,他便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跑了起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情……
他酒醉后轻薄了别人,那个人还是养了他十八年的帝王。
都是喝酒的错,他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姬钰回到乾清宫,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夜的事。
他抓了抓头发,抓得头发乱七八糟的,一时间心乱如麻。
一连过了几日,这几日里,姬钰照常上早朝,除了不去御书房陪父皇批折子以外,他的生活与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去御书房,帝王也没有遣人来问,亦没有主动来见他。
如此一来,姬钰见到父皇的时间大大减少,只有在上早朝时,才能远远地看到父皇几眼。
每次上早朝的时候,他都会惴惴不安地观察着父皇的表现,观察了好几次,终于发现,父皇表现很平静,与往常一般,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父皇的平静,倒显得他这几日的反应太过大惊小怪。
姬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深处又有点挫败,他这么紧张,父皇却一点也不在意。
或许,或许那晚父皇也喝醉酒了,所以忘记了当晚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躲着他,可能是父皇更年期到了,不喜欢见人。
姬钰抱着这个想法,小心翼翼地来到御书房,主动请宫人通报。
要知道,以姬钰的身份,他在整座皇宫来去自如,来御书房压根不用通报,也从未主动通报过。
御书房的宫人对此受宠若惊,连忙派人替姬钰通传。
姬钰站在殿门外,紧张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很快,宫人便走了出来,请他进去。
明明是姬钰主动来的,但是真的让他进去,他心里无端地紧张起来,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父皇一如既往地坐在龙椅上,正在批折子。
姬钰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低声道:“微臣拜见陛下。”
他有一个怪毛病,放松的时候下意识管帝王叫父皇,紧张的时候便会叫陛下。
翻越奏折的细微声响骤然消失,帝王停下动作,垂眸看了少年一眼,声音很淡:“免礼。”
姬钰抬起头,小心翼翼道:“我想来帮陛下分忧。”他想像从前一样,坐在父皇身边批折子。
帝王静静望着他,视线平静,透着温和,“坐下吧。”
姬钰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再看父皇身边,那里还摆着他的长案和圈椅,与从前别无二致。
就像是……父皇一直在等他。
第42章
姬钰慢吞吞地在圈椅上坐下,慢吞吞地打开面前的折子,慢吞吞地看。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父皇在看他,姬钰抬起眼眸,看了过去,帝王正低着眉,专注地批折子,压根没有偷看他。
是他多心了。
父皇待他还像从前一般,淡淡的,不远不近,姬钰本来应该对此感到高兴,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失望。
父皇究竟是不记得了,还是压根不在意?
姬钰望着面前的折子,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盘旋的全是这个念头。
他放下笔,看向父皇,试探着开口:“父皇。”
帝王看向他,没有开口,目光平静,似乎在问:“怎么了?”
姬钰迟疑了一会儿,道:“那天晚上……”他打量着父皇的神色,没找到一丝一毫的端倪,只得继续往下说:“我喝醉了,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姬钰紧盯着父皇的面容,试图从那张昳丽威仪的脸上找出变化。
帝王神色很平静,“姬钰,你想说什么?”
姬钰一怔,他本以为父皇会说有,或者没有,谁知道父皇竟然反问他,他一下卡了壳,支支吾吾道:“没什么……我就是怕我醉酒后冒犯了父皇。”
帝王眸色漆黑,凝在他脸上,往下,轻轻掠过他微微发颤的耳尖。
“冒犯么?”
帝王轻轻笑了一下,姬钰又是一呆,就在他以为父皇会宽宏大量地说没有冒犯时——
帝王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音色还是那般冷淡:“下次,不许再饮酒。”
关于姬钰的禁酒令一直都有,从小到大他都不被允许喝酒,唯有上回他抱着女儿红去御书房找父皇那一次,父皇默许了他饮酒。
——就像是刻意地放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姬钰吓了一跳,不敢细思,在心里暗暗谴责自己。
姬钰啊姬钰,你自己龌蹉也就算了,居然还把父皇也想得这么龌蹉。
他满怀羞愧,只觉得所有心思在父皇面前无所遁形,低着头,小声道:“我知道了……”
不等父皇回应,姬钰提起笔,盯着面前的奏折,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帝王也不再开口,殿内重新陷入了一阵寂然。
姬钰盯着奏折,上面的内容一行行映入眼帘,看着看着又走神了,一想到父皇就坐在身边,他就紧张得不行,只觉一阵唇焦舌敝,异常口渴。
他举起手边的耳杯,慢慢地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清水。
不知是不是御书房太过安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
姬钰更加紧张了,小脸一阵滚烫,余光不经意看见杯底,瓷白的杯底上,少年的面颊红得厉害。
姬钰眼眸微微睁大,手一颤,没想到自己的脸竟然这么红。
父皇……
父皇看见了会怎么想?
姬钰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不来找父皇了,现在这样……真是太尴尬了。
他一紧张就想喝水,一连喝了两杯,姬钰终于受不住这种沉默而尴尬的氛围,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皇。
“那个……父皇……”姬钰鼓起勇气,道:“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说罢,他慢慢站起身,随时准备开溜。
帝王抬眸,仰视着他,分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但是帝王身上的气势太过慑人,不像是仰视,倒像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姬钰。
“回去吧。”
姬钰如蒙大赦,连忙抱起折子,准备原路返回。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蓦然传来帝王的声音:“姬钰,你没什么想对寡人说的么?”
声线很平静,湛若冰玉。
姬钰一时怔住,不知道该对父皇说些什么,总不能说——父皇,我不是故意轻薄你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碍于父皇这将近二十年来的威严,姬钰什么也不敢说,站在原地,苦思冥想了一阵,转过头,抬眸看了父皇一眼,又飞快垂下了眼眸。
“父皇……我……”姬钰慢慢道:“我没什么想说的。”
帝王十分安静地注视着他,低垂的冕旒下,琉珠覆盖下一片疏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
“嗯。”
姬钰抱紧了怀里的奏折,道:“那……我先回去了。”他等了一息,没等到父皇的声音,转身走了出去。
“呼。”
走出殿门,姬钰拍了拍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怎么觉得,方才父皇似乎在等着他说什么?
……是错觉吧?
也许,父皇想要他主动坦白那晚的事情?这种事情可不兴说。
一旦说出来,别说小命不保,就是父子也做不成了。
姬钰怀揣着心事,快步走了回去,回到乾清宫后,一头扎进长案,一一处理了奏折。
一直忙到深夜,姬钰终于放下狼毫,伸长手臂,懒洋洋地伸了伸懒腰,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停下来,纷杂的思绪再度涌现。
那晚的事情……
父皇究竟记不记得?
姬钰托着小脸,难得发起愁来,他思虑再三,最终决定——
不管了!既然父皇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那就当做无事发生好了。
虽然这般想,姬钰多少还是有点心虚,过了几日,把当初给他出主意的谢晦召进宫,委婉道:“谢晦,我有一个好友,遇到了一个难题。”
谢晦狐疑地看了他几眼,道:“殿下但说不妨。”
闻言,姬钰皱起眉,瞪了他一眼,谢晦连忙改口:“既然是殿下的好友,那也是微臣的好友,殿下只管说出来,看微臣能不能给那位好友排忧解难。”
姬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本殿下这个好友,最近做了一桩错事,他喝醉酒,不小心……”他顿了一顿,有点难以启齿:“不小心轻薄了一个人。”
谢晦高悬的心落回胸膛,认真地出谋划策:“这件事确实难办,还是抓紧赔礼道歉为好,倘若对方愿意,该禀明高堂,堂堂正正登门迎娶。”
姬钰摇了摇头:“不是,那是……”他压低声音:“是男子。”
谢晦微微一惊,道:“男子又如何?若是殿下的好友喜欢,自然也可以……”
姬钰见他说得乱七八糟,连忙用金扇捂住他的嘴,小脸上满是严肃,命令道:“你不许胡说了。”
他怎么可能迎娶姬珩?又怎么可能……喜欢上了姬珩?
这个想法一出现,姬钰的心脏仿佛被重重敲了一下,震得他浑身发颤。
他……
他喜欢上了姬珩?
不可能的吧……
“殿下?殿下?”
姬钰回过神,只见谢晦一脸关切,伸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没好气地用扇子拍开谢晦的爪子:“干嘛?”
谢晦讪讪道:“我看殿下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姬钰犹豫了一会儿,再三叮嘱谢晦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谢晦举手对天发誓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姬钰将信将疑,刻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道:“你说,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谢晦:“……”
殿下这般小心,他还以为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想到殿下情窦初开,慎重些也是人之常情,谢晦没有多想,认真地替姬钰分析:“喜欢一个人,就是心里总想着他,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不仅如此,还想要那个人也喜欢自己。”
姬钰听得懵懵懂懂的,他压根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上了姬珩。
他,喜欢,姬珩。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眼睫骤然颤动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
谢晦还在滔滔不绝:“喜欢一个人,就想要独占他,不想别人靠近他……”
姬钰听得一怔一怔的,心想,要是有人靠近父皇,又或者父皇对别人好……
他光是想想,便觉得很不痛快,连忙将这些念头抛之脑后。
谢晦还以为姬钰遇到了喜欢的人,只是不敢确定自己的心意,滔滔不绝地说着,不断地鼓励姬钰勇敢追爱。
“好了。”姬钰蓦然打断他,神色很严肃,“你不许再说了。”他想了想,再三强调:“今日我们说的话,你不许向旁人透露半个字。”
万一谢晦说出去,被父皇知道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姬钰心弦骤然紧绷,他……他还不敢确认自己的心意,更加不敢让父皇知道。
虽然,按照他这么多年对父皇的了解,就算他不说,谢晦不说,父皇迟早也是会知道的。
以父皇的洞察力,他似乎什么都能知道,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但是,他还是不想让父皇这么快知道。
谢晦心下疑惑不解,回想方才和殿下的对话,似乎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就是殿下有了心上人吗?
他暗暗挠头,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殿下也是多虑了,谁会无端端来找他问话呀?
告别姬钰,走出乾清宫后,谢晦望着前面拦路的禁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敢情殿下根本不是多虑,而是有先见之明。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禁军走去,一路来到那位以暴君闻名的帝王面前,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心想:“殿下,不是我背信弃义,实在是不得不说。”
他要是不说,下一刻就得死。
第43章
送走谢晦后,姬钰独自坐在乾清宫发了一会儿呆,脑袋一片空白,止不住地回荡着一句话——
他喜欢姬珩。
喜欢姬珩。
姬珩。
这个发现的冲击力太大了,姬钰腾地站起身,来回在殿内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他胡乱走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骤然停下脚步,翻出太傅送来的话本,郑重其事地打开,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一一映入眼帘。
他从前看话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现在看话本却是抱着一种学习的心态,姬钰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啪。”
姬钰猛然合上话本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姬珩了。
不是亲情,而是一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他要怎么办?
首先,绝对不能被父皇发现,其次,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姬钰咬着笔,坐在矮塌上思考了一会儿,不断地回忆着过去的记忆。
他记得,早在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便有朝臣邀请他前去做客。
或许,他应该多出去玩玩,分散注意力,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想着父皇了。
姬钰打定主意,对宫人道:“之前那些王公大臣送来的请帖呢?”
宫人一愣,连忙找出请帖,姬钰身为昭王殿下,身份贵重,举朝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举办宴席请他登门赏光,过期的请帖堆了满殿,还未过期的请帖也垒成一座小山。
姬钰坐在这堆小山面前,随便翻了翻,抽出日期最近的,道:“派人告诉他们,我会来赴宴。”
一连数日,姬钰都在外面参加宴席,他生性爱热闹,听着丝竹管弦,吃着珍馐美馔,本该高兴,但是脑海里却总是想着父皇。
翻来覆去,怎么也摆脱不了。
一旦四周安静下来,父皇的身影便会再脑海里浮现,几乎无处不在。
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反反复复地涌现,躺在龙床上的姬钰怎么也睡不着,睁开眼,一个很坏的想法骤然浮现。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反复纠结,姬珩却不受影响?
他想要姬珩,和他一起受折磨。
姬钰爬起身,说干就干,草草披上外衣,招呼宫人备轿,径直朝养心殿去。
彼时已经是深夜,子时刚过没多久,夜色深深,皇宫里的灯火阑珊。
宫人只道姬钰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着急禀报陛下,急急忙忙载着姬钰来到养心殿。
养心殿的宫人见昭王殿下这么晚前来,都大感诧异,但是谁也没有阻拦,禀明了陛下,请姬钰进去。
姬钰带着殿外的凉风走了进来,直到走到帝王面前,他心里翻滚的念头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睡不着,跑过来吵醒父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帝王显然刚刚睡下没多久,一身雪白亵衣,墨发倾泻如瀑,端坐在殿前的龙椅上,眉眼在融融灯火下褪去了白日的锋芒,流露出几分温和。
“姬钰,”他望着披着外衣,夤夜前来的少年,没有问他什么要来,只是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姬钰走到他面前,小声道:“父皇,我睡不着。”
在很久之前,他一直和父皇睡在一起,稍微长大了些,不得不和父皇分床睡,最开始那段时间姬钰一直睡不好。
帝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姬钰为什么睡不着,也知道姬钰最近为何如此烦恼,但是,他却不能帮姬钰解决。
他是父皇,姬钰是他的皇子,他有责任抚养他,照顾他,但是——
他不能回应他。
身为长者,他不能引诱姬钰走到一条罔顾人伦的路上。
“睡不着?”帝王终于开了口,语气很温和,带着长者独有的包容:“明日的早朝不必上了,你白天多睡一会儿。”
姬钰一怔,父皇对他一向严苛,该睡觉的时候就得睡觉,该起床的时候就得起床,更别提早朝这般重要,父皇竟然允许他为了睡觉,不上早朝?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父皇身边,垂着眼,不太敢注视父皇。
“父皇,我这段时间一直烦得很,我……”姬钰道:“我遇上了一件烦心事。”
从小到大,但凡他有什么烦恼,只要和父皇说了,父皇都会帮他解决。
帝王很安静,没有说话,但是姬钰能感受到对方正在看着他,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父皇在等待,等待他说出烦恼,然后替他处理。
姬钰鼓起勇气,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帝王眼睫一颤,眸光微微低覆,凝在姬钰脸上,他知道姬钰想说什么,他应该打断姬钰的话,制止这一切。
但是——
他选择保持沉默。
姬钰等不到父皇的回应,只得磕磕绊绊往下说:“可是,我不能喜欢他……”他抬起眼,求救似地看着父皇,眼眸里满是迷惘:“父皇,我该怎么办?”
帝王一直在凝视着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一碰,谁也没有移开。
姬钰心脏发酸,他知道,父皇一定知道了。
从小到大,父皇总是什么都知道,他在父皇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次也不例外。
“姬钰,”帝王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是他还是问了,话语平静锋锐,带着一种剖心见血的冷静,“你喜欢的是谁?”
“嗡——”
姬钰的脑袋好像被重重敲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思绪混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他没有低头,看着父皇,眼眸一眨不眨。
像是在对峙,又像是求救。
片刻的沉默后,帝王叹了一口气。
活了三十余年,他第一次开始深深地反省自己。
或许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这十余年来,总想着处处掌控姬钰,以至于姬钰依赖他,依赖到了一种分不清自己感情的程度。
良久。
良久的死寂。
“姬钰,你还这么年轻,”帝王放轻声音,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还这么年轻,你活在人间的时间还太短,太短。
所以你分不清对和错,分不清什么才是——喜欢。
姬钰骨子里是一个很骄纵,很天真的孩子,此时此刻,他望着姬珩,望着这个从小抚养他长大的人,固执地不肯偏过头,不肯率先移开视线。
“父皇,”姬钰轻声哀求他。
他太年轻,不知道是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姬珩,越近越好,像是孩子想要得到心爱的漂亮玩具。
他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甚至心里有点委屈——姬珩为什么不肯给他?
帝王脸上的平静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更加莫测的情绪。
“姬钰,想清楚了再说。”
他会给姬钰机会,只要他不说,他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还像从前一样,他们还是父子。
他照顾姬钰这么多年,很清楚姬钰的禀性,少年喜新厌旧,尤其喜欢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时候,他千方百计地去求,得到了,很快就会腻味,抛之脑后。
生在天家,姬钰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什么都可以轻易抛弃。
从前,姬珩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坏习惯,他认为这无伤大雅,选择纵容姬钰。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纵容,在姬钰还没做出选择之前,随时都可以反悔,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他如果做出选择——
帝王心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
姬钰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心里同样思绪万千,他听懂了父皇的言外之意,父皇在警告他,警告他要守住界限,不能僭越。
……僭越的后果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父皇是不会杀他的。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怕?
姬钰的身子在细细地发颤,他想,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地直视着姬珩,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向上,仿佛要探进对方漆黑的眸底,触及对方清冷的眸光,长睫又忍不住颤了一下,微微往下敛,避开了姬珩的目光。
“姬珩,我……我喜欢的人……”从小到大,姬钰紧张的时候爱做小动作,手里非得捏着什么东西不可,他习惯性地捏住姬珩的衣袖,揉成一团,小心翼翼道:“是……是你。”
说出这句话后,他感觉自己释然了,这段时间困扰他的,让他睡不着的,通通消失了,仿佛尘埃落定一般。
姬钰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绣着九爪金龙的袖子,等着审判。
姬珩会怎么对他?
怒不可遏,毫不在意,还是……
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误入迷途的孩子,试图让他迷途知返?
头顶响起姬珩的声音,低哑,和缓,出乎意料的平静:
“姬钰,你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吗?”
他像一位老师,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是平静地,充满耐心地询问姬钰。
姬钰愣住了,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这两者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姬珩,在他这十八年的生命里,陪他最久的人,也是姬珩。
假如说他是一颗种子,姬珩就是他的土壤。
旁人的世界里有爹,有娘,有祖父祖母,有外祖父外祖母,但是他的世界里,只有姬珩。
……要他怎么去分辨依赖和喜欢?
姬珩构成了他全部的生命,到头来,却来问他,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
第44章
姬钰很茫然,他下意识搂住姬珩的手臂,后者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避开,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搂住。
“父皇,”姬钰小心翼翼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我……分不清,您教我,好不好?”
从小到大,他的一切都是父皇教的,他已经习惯做什么都有父皇手把手教导。
其实,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他压根不想去分辨,他只想和姬珩在一起,亲亲姬珩,抱抱姬珩,晚上睡在一块,像从前一样,这就足够了。
“姬钰,”姬珩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有无奈,也有别的情绪:“寡人是你的父皇,不能看着你走到这条路上。来日,你也许会后悔——”
“不,”姬钰连忙打断他,“我不会后悔的,我只想一直一直陪着您,我乖乖的,您也喜欢我,好不好?”
他抱住姬珩的腰身,心脏怦怦地跳,紧张得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一时之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姬珩垂眸,望着怀里的少年,秀美,纤细,眼眸很亮,清凌凌的,透着天真。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姬珩的心骤然软化,轻声道:“何必多此一举?身为父皇,寡人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作为父皇,他会一辈子陪着姬珩,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人,根本无需发展新的关系。
更何况,那太不稳定,太危险了。
姬钰争辩道:“我们一点血缘也没有,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他像一个急于得到玩具的孩子,本能地辩解着,漆清的眼眸望着姬珩,满是哀求。
姬珩再次叹息一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褪去了温和,流露出暴君独有的冷漠。
他抬起怀中少年的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异常冷静,不留情面:
“你想当寡人的孩子,还是当寡人的情人?”
殿内骤然安静,隐约可以听见殿外鸟雀啁啾的细响。
“叮。”
似乎是檐下的惊鸟铃被风吹动。
姬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这么多年来,父皇待他一直很好,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见过父皇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
他呆住了,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在对方的指尖上。
“父皇……”
姬钰的唇动了动,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连外衣也没拿,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低着头走向黑暗,眼泪不停地落,就连停在殿外的轿子也没有坐,闷头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姬珩这样对他。
他再也不会理会姬珩了。
夜里寒凉,更深露重。
姬钰回去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他受了寒气,心事又重,一烧便烧得人事不醒。
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意识朦朦胧胧,倒盼着自己烧得越厉害越好,好叫父皇心疼他。
然而,父皇没有来。
在姬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父皇都没有出现。
“殿下已经睡着了。”医师搭上姬钰的脉搏,再三确认之后,低声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一身亵衣,披着长发,怀里搭着一件薄金色的外衣,不是帝王又是谁?
“他怎么了?”
帝王望着龙床上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唇色很淡,额头冒着细微的冷汗,显然是病了。
这孩子气性大,从小到大,但凡稍有不如意,便会生病。
他不该对他说那种话。
帝王罕见地后悔起来。
医师低声道:“回禀陛下,殿下应当是受了风寒,身体微恙,吃了药,过两日便好了。”
帝王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姬钰,没有离开过一瞬。
姬钰躺在龙床上,眼睛肿肿的,面色苍白中透着红,漆黑的发丝蜷在双腮边,好不可怜。
脆弱,灵秀中透着艶美,带着淡淡的稠艳。
每一处,都在昭示着,他已经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漂亮的,充满朝气的青年。
帝王偏开了视线。
……
姬钰的风寒并不紧要,没过两日便好了,都说病去如抽丝,他浑身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气力。
帝王那边早已派了人来,免了他的早朝,要他好好修养。
姬钰病怏怏地应了,也没问帝王为什么不来看望他。
毕竟,那一夜他脑袋发昏,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姬珩没有料理了他,已经算是对他很好了。
姬钰没有再去想那夜的事情,也没有再去想姬珩,一想起父皇,他最先想到的便是父皇说的那句话……
每次一想起,姬钰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也没有流血,但是就是难受。
他昏了头了,把依赖当成了喜欢,胡言乱语,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姬珩那样问他,也在情理之中。
姬钰捧着手里的汤药,望着里面怅然若失的少年,心烦意乱,用调羹搅了搅,搅乱了倒影。
——他不能再留在姬珩身边了。
这个念头蓦然在脑海里浮现,姬钰心想,他说了那种话,没脸再见父皇了,父皇现在肯定很厌恶他。
他只能离开这里,离开姬珩,离开京城。
他才不要留在这里惹人厌烦。
自古亲王离京,要么是去外地处理政务,要么是领命去封地就藩。
姬钰身为唯一的皇子,去封地就藩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朝堂争取外出赴任。
他打定主意,举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冰裂纹碗底映出少年的眉眼,照映着他眼底的倔强。
喝完药后,姬钰让人把自个儿书库里有关江左的卷牍通通搬来,分门别类地堆在软榻前的长几上。
他倚靠在软榻上,身穿一身单薄的淡金色绸衣,盖着一方织花毯,捧着卷牍,细细地看。
据他所知,父皇要派人巡抚江左各省,巡抚使的位置已经定了,随行的宣抚、按察这类的官职还没有定,他要争一争这个机会。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见父皇了。
一想到父皇,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羞赧。
他和父皇……究竟是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似乎从他做了那场梦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
姬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在心里对自己说,姬钰,不许再走神了。
正在此时,殿外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
姬钰心想,他又走神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而且格外得熟悉。
总不可能是父皇吧?
尽管知道不可能,但是姬钰还是忍不住压低简牍的角度,朝外看去。
不是他的错觉,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便到了近处。
隔着纱窗,隐约可见长廊不远处的影壁后,转进一道高挑的身影。
没有冕旒,也没有蟒袍,但是他认得出。
是父皇无疑。
姬钰隔着纱窗,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走到殿门前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殿前的宫人要出声行礼,被他制止。
“铛——”
殿门缓缓敞开。
姬钰下意识举起了手里的简牍,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看简牍。
“姬钰,”是父皇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平静,更加温和。
“寡人想和你谈谈。”
姬钰放下了手里的简牍,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
一方长几上,滚烫的茶叶氤氲出淡淡的雾气,矮榻上二人相对而坐。
姬钰托着茶盏,隔着雾气,看着对面的父皇。
姬珩破天荒的,穿了一身清淡的素衣,月白的衣裳衬得他眉眼愈发平和内敛,削弱了上位者凌厉的气质。
仿佛敛入剑鞘中的长剑,神光内敛,威仪清淡。
比起一身蟒袍的帝王,多了几分平静清湛。
姬钰望着他,眸光轻轻颤动,低头,唇畔贴在茶盏边缘,没有饮。
终究他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主动开口:“父皇……”
姬珩轻声道:“景祚,你能不能告诉寡人,你为什么,”他语气微微一顿,继续道:“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寡人?”
姬钰从小就信赖他,仰慕他,他一直看在眼里。
至于喜欢——
他不明白,不明白这种情愫从何而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姬钰弄错了,他混淆了对他的感情,以为这就是喜欢。
他什么都可以教姬钰,唯独不能教他这个。
但他也不能容忍,别人来教他的姬钰。
姬钰放下了茶盏,他怕自己的手颤,端不稳。
他像一个被问到难题,手足无措的学生,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小声嘀咕道:“父皇这么好,不喜欢才奇怪呢。”
外头都说父皇是暴君,可是他知道,父皇是很好的,天底下没有父皇解决不了的事情,天大的事情,父皇都能处理。
他是假皇子,按照原著,这个时候早就尸骨无存了。但是,父皇依旧留着他,对他像从前一样。
而且,父皇很好看……
姬钰喉结轻轻动了动,他不敢说话,这种话说出来,难免有见色起意的意味。
身为人子,人臣,他不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姬珩轻轻敲了敲长几,充满耐心,慢条斯理地重复姬钰的话:“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换了一种问法:“喜欢是种什么感觉?你想要什么?”
这般冷静地,理性地剖析,让姬钰愈发羞赧,他总觉得,自己的一切在对方面前一览无遗。
他磕磕绊绊道:“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想……”
少年的视线落在帝王昳丽威仪的面容上,很快又移开。
“姬钰,”姬珩似乎发现了些什么,“你想亲寡人么?”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简牍上,令姬钰想起了他之前偷看的话本,一时心惊肉跳。
他满心的紧张在听到姬珩下一句后,达到了顶峰——
“你梦到过寡人吗?”
矮塌上,窗牖下,半卷的垂帷被风轻轻吹起,落回原位,发生啪嗒一声响。
第45章
姬钰沉默着,格外安静。
“是什么样的梦?”
姬珩的声音愈发得轻,耐心地,引导姬钰说出回答。
姬钰垂着眼眸,眼尾微微向下,满是茫然,话里充满犹豫:“是……是一场……”
姬珩已经明白了,他打断紧张忐忑的少年,轻声道:“都是寡人不好。”
是他不好,寻常人家的郎君早已启蒙,而姬钰对此一无所知,懵懵懂懂,以至于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作为父亲,是他失职……
更何况,他不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氤氲的雾气淡去,茶水已经凉了。
姬钰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一口气饮了小半碗。
他总觉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以至于就连父皇,也开始反省对他的教育方式。
是他不好,他不应该产生这样的念头。
可是,这也怨不得他,谁叫姬珩出现在他人生中?
他既然见到了姬珩,那他就没法不喜欢姬珩。
人世间的事情,总是这样没有道理。
他怎么能控制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谁又来告诉他应该喜欢谁?不应该喜欢?
“是您不好,”姬钰打定主意不再纠结,既然父皇都说是他不好,那他何必和父皇争?
说完这句话后,他自个儿都怔了一怔,下意识向姬珩。
只见窗光疏淡,映落在姬珩眉骨上,没了冕旒的遮掩,他的眉眼极其清晰,昳丽,清冷。
锋芒毕露的容色,以及内敛深沉的气质,极具冲击力。
那双向来幽深莫测的眼眸头一次流露出鲜明的情绪,像是惭愧,又像是其他更加难以揣测的情绪。
姬钰被震住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鼓噪的声音,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剧烈。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父皇惭愧下去,不然——
“姬钰,”姬珩缓慢地开口,他似乎决定了什么,慎重而不容置喙,“寡人会负责处理。”
“铛啷。”
杯盖一颤,和茶盏碰撞出细响。
姬钰捧着半空的茶盏,呆呆地看了父皇一眼,他不明白父皇的意思。但是,他隐隐察觉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由他控制。
……
帝王离开了,只留下姬钰一个人坐在矮塌上。
一方长几,搁着两只冰裂纹茶盏,对面那只完好无损,帝王全程没有饮过一口。
姬钰望着两只茶盏,脑海里还想着父皇那句话,负责处理?父皇要怎么处理?
把他驱逐出京,还是勒令他不许再有这样的念头?
姬钰往后一躺,斜斜靠在矮榻上,拉过一旁的软毯,盖在身上,闭上眼,不再想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
帝王坐在龙案前,没有批奏折,而是低眉望着面前的话本。
——是民间盛名的话本,缠绵悱恻,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在想,姬钰在看这些话本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风月之情,敦伦之礼,到底是什么?
别说姬钰懵懵懂懂,就连他,也一知半解。
帝王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少年泛红的眼眸,瞳仁圆润,清澈,眼尾微微向下。
很漂亮,很骄纵的一双眼睛。
姬钰想要的,他都会给他。
前提是,姬钰能够承受。
“我什么都受得了。”
姬钰站在吏部尚书面前,低声道。
他要去江左,当个按察使也好,当个观风使也好,总之,他不要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他就得面对姬珩,面对心里一团乱麻,夹缠不清,进退不得,这样一点也不痛快。
姬钰喜欢痛痛快快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喜欢上姬珩,盼着姬珩也喜欢他。
姬珩不喜欢他,还反复追问他为什么产生这样的念头,他答不上来。
既然父皇觉得他不应该喜欢,那他不喜欢就是了,何必要这么多理由?
吏部尚书头很疼,这可是昭王殿下,帝王亲手养大的心肝儿,昱朝唯一的皇子,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别说没有血缘,有血缘的宗室已经全被杀光了。
现在,他说他要去江左,离开京城,南下当一个小官。
谁敢批?
这不是要他的脑袋吗?
吏部尚书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微臣知道你肯吃苦,可是,江左离京城太远了,就连内阁那些大人同意,那位也不会同意的……”
姬钰拍了拍吏部尚书的肩膀,不想为难他,道:“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吏部尚书试图劝说,低声道:“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殿下若是和陛下有了嫌隙,彼此说开了,也就好了。”
陛下和殿下之间的情谊,他们都看在眼里,莫说天家无情,陛下和殿下比寻常人家的父子还要亲厚。
姬钰摇了摇头,心想,哪有那般轻易?倘若他喜欢的不是父皇就好了,换作世间任何一个人,不管是谁,父皇都能给他弄来,保管叫那人服服帖帖的,何至于他这样烦恼?
偏偏是父皇,偏偏姬珩是他的父皇。
既然无法可想,他也就懒得去想了。
从吏部尚书府上回来,姬钰没有立即回宫,他叫了几个最为要好的好友,去了京城最高的阙楼。
这座阙楼,他曾经和父皇来过。
那年下元节,他求着父皇陪他出来看灯会,当初他们站在阑干内,望着漫天的灯火。
如今故地重游,姬钰一手倚着阑干,一手拿着金扇遮阳,在金扇下望着天穹。
金光疏淡,光影斜斜,勾勒出少年的眉目。
他看了一会儿,只看见无边无际的天穹,以及远处连绵的青山,姬钰收回视线,转身向内,这才注意到身侧的好友们都在望着他。
“看着我做什么?”姬钰心里奇怪。
其中一个好友打趣道:“殿下如此俊美,谁人不想多看看?”
姬钰乜了他一眼,没答话,随手将金扇抛开,被一个好友手疾眼快地接住,其余人没抢到,看着怀抱金扇的少年,满眼羡慕。
姬钰全然没留意,转身走回楼内,在首位坐下,好友们紧跟着落座,遣人去叫酒菜,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席间有人朝姬钰敬酒,姬钰还没动作,身后的宫人低声道:“殿下还是不要饮酒为好,免得让陛下挂心。”
姬钰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只要是姬珩的话,他都会听。
这回也不例外,他习惯性地想要拒绝敬酒,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一滞,道:“我就喝一杯,却又怎样?”
他现在偏偏不想听父皇的话,父皇越是不让,他越要去做。
敬酒的好友听见他们的对话,手一颤,立马缩回袖中,道:“殿下,这家的酒不好喝,下回我再请你喝过。”说着,将酒倒了回去。
姬钰怎会看不出他对父皇的畏惧,下意识道:“你很怕我父皇?”又道:“父皇看着凶,其实很好。”说到最后四个字,姬钰的声音渐渐变低。
父皇是很好的,只是旁人误解他,总觉得他不好。
父皇三岁登基,到今年已经做了三十年的皇帝,他很不容易的。
好友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姬钰没听进去,直到宴席结束,回宫的路上,心里还想着父皇,想着想着,不知为何,竟然有点可怜父皇。
小时候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还是少年的父皇过的是什么日子,印象最深的便是九岁那年,太后出现在乾清宫,说父皇病了,病得很重,马上就要死了,硬是抓着他,要他登基代替父皇当皇帝。
当时他一点也不明白,只觉得太后没睡醒,胡说八道,现在仔细想想,才明白当初到底有多凶险。
——他不能离开父皇。
若是他离开了父皇,父皇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皇宫里,会很寂寞。
姬钰回到乾清宫后,脑海里还回响着这句话。
他坐在矮塌上,望着长几堆叠的简牍,听着殿外的风声混合着雪声,心不在焉。
“你们把这些卷牍搬回书库吧,我用不上了。”姬钰低声道。
他不去江左了,他要留在京城,留在父皇身边。
就算父皇对他不好,他也不忍心离开父皇。
更何况,父皇待他,是很好的。
彼时,养心殿内。
帝王正在批折子,下首站着一个臣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道:“回禀陛下,今日殿下登门,与朝堂上的调动有关。”
此人正是吏部尚书,自从午后和昭王殿下见了一面,还没过几个时辰,宫里便来人请他入宫。
他满心疑窦,见到陛下才知道,原来陛下专门召他来,问他和姬钰究竟说了什么。
说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吏部尚书心里清楚,要是他把事情交代出来了,只怕陛下会不高兴。
他有意拖延,想要将此事糊弄过去。
然而,帝王连眼眸都不曾抬,冷声道:
“说。”
吏部尚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低声道:“殿下,殿下说,他想要为陛下分忧,想要……”他犹豫了一下,道:“想要参与南下巡抚江左之事。”
说完这句话,他找补道:“殿下孝顺陛下,为陛下分忧代劳,是我大昱之福。”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动静。
吏部尚书额头冒汗,极其小心地朝上看了一眼。
幽微烛火中,帝王修长的指尖悬笔未落,漆黑狼毫上坠下一滴墨。
啪嗒。
落在朱红的奏折上,洇开一团墨迹。
第46章
乾清宫里,姬钰睡不着,在收拾东西。
他从小到大的物什把这座恢宏壮丽的宫殿堆得满满当当,内殿外殿,东殿西殿,放眼望去,都是他的物什。
以至于父皇的物什和他的比起来,都显得有点少。
姬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方软帕,轻轻地擦拭这些略显陈旧的物什,每拿一起一件,他都会想起与之对应的记忆。
几乎每一道记忆,里面都有父皇的身影。
这十八年来,父皇无处不在。
姬钰望着手里的小人画,心底说不出的柔软,这几副小人画保存得很好,崭新如初,没有半点褪色。
他看得专注,没留意周围的动静,直到小人画上覆盖下一片阴影,姬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身后,眸瞳微微睁大,下意识道:“父皇?”
他有点局促,本能地将小人画藏在身后,背过手,看着父皇:“您怎么来了?”
帝王垂首,望着面前的少年,姬钰只穿了一身脂金色对襟圆领袍,色彩不算鲜明,比起往常,更加随意柔和,方才不知在看什么,小脸上满是怀念。
再看满殿罗列的物件,地毯上,长案上,零零碎碎,摆得满满当当。
“你在收拾东西?”
帝王开了口,声音比平素低沉了几分。
姬钰点了点头,叽叽喳喳道:“是呀,这些东西摆在原位,我很少留意,所以把它们摆出来,我一件一件地看。”
说来也是真是奇怪,这些东西摆在原位时,尽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看不到,只有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他拥有这么多。
姬钰语气轻松自若,仿佛在和他分享一件小事。
帝王蓦然发现,姬钰似乎已经不再为之前的事情烦恼了,他已经不再纠结,恢复了从前轻松潇洒的模样。
他应该为此高兴。
但是,帝王没有感觉到一丝解脱的喜悦,只有困惑——
……为什么?
他已经不喜欢了吗?
还是说,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要和他一刀两断,所以心无挂碍?
“父皇!”姬钰伸手在父皇面前晃了晃,他总觉得,父皇似乎有心事,为了转移父皇的注意力,他掏出手里的小人画,道:“父皇你看,这是之前你给我画的。”
那时候他六七岁左右,似乎才刚刚在上书房读书没几年,有一次不高兴,父皇就画了小人画哄他高兴。
这么多年过去,小人画被裱在金灿灿的金框里,用剔透的琉璃封住,保存得很好,上面画着一个高冷的潦草小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人,高冷小人的头顶冒着爱心。
这可是少年父皇的画作,姬钰一看到上面的画,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少年帝王一脸高冷,低头画火柴小人的模样。
好可爱!
他好想揉揉少年父皇的脑袋。
姬钰眼眸亮晶晶的,看着父皇的眼神里充满了柔和,仿佛通过眼前的大号父皇看到了当年的小号父皇。
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的帝王:“……”
姬钰这是想到什么了?
他怎么觉得,这孩子的想法太跳脱了,他全然跟不上。
余光中看见满地的物什,帝王的眸光渐渐变冷,漆黑的长睫微微掀动,“姬钰,你收拾东西,只是为了看吗?”
“不是呀,”姬钰拉着父皇的袖子,要他一起跟着坐下,盘腿坐在地毯上,念叨道:“我还得把它们拿出来擦擦。”
他松开父皇的袖子,随手将帕子递给父皇,眼眸里满是期待:“父皇,你也来擦擦。”
帝王一向平静淡漠,但是方才因为姬钰的话,情绪波动了好几回。
他垂下眼睫,接过帕子,缓慢地擦拭手边的物件,低声问道:“姬钰,你昨日出宫了?”
姬钰昨日午后出宫找了吏部尚书,帝王对此一清二楚,但是,他想听听姬钰怎么说。
见他问起这个,姬钰动作一顿,变得有些迟疑,他在袖里掏了掏,掏出一件新的帕子,一边无意识地擦拭着亮堂堂的小人画,一面说道:“我昨日是出宫了,我去找吏部尚书了。”
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说不定父皇早就一清二楚了,只是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
帝王没有接话,姬钰只好继续往下说:“我去找他,想要争取参加南下巡抚。”
帝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奶瓶擦得锃亮,沉默了两息,才道:“你又想离开寡人了?”
他停下动作,凝视着姬钰,后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呼吸都乱了几分,嗫嚅道:“父皇……我……”
帝王沉默着,视线平静而冰凉,仿佛能洞察人心,自言自语般道:“你不是说,喜欢寡人吗?”
……为什么,转头又想离开?
距离姬钰说喜欢,也才过了不到三日而已。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什么总是这么善变?
难道,是因为缺乏管教么?
姬钰心脏剧烈起伏,许是出于和父皇相处近二十年的本能,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道:“我是这样说,可是……可是……”
可是姬珩不喜欢他,甚至还觉得这是一个错误,那他……那他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尽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了,姬珩为什么还要提?
“可是什么?”
帝王紧盯着他的眼眸,没有给他留半点躲闪的余地。
尽管两人都坐在地上,偏偏帝王就是比姬钰高了一个头,这种被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让姬钰无所适从,他下意识揉了揉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只觉得自己和姬珩的关系也变得一团糟。
“可是您不喜欢我……”
他轻轻道。
他知道,姬珩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他的,就算姬珩喜欢他,姬珩也不可能说出来。
因为,因为他们是……
帝王依旧俯视着他,目光比方才还要复杂。
姬钰讨厌现在的姿势,这让他很不安,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身影下,他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稍微拉开了和父皇的距离。
帝王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眸光微微一暗,声线也有几分低哑:“姬钰,寡人答应你。”
姬钰一头雾水,父皇答应他?答应他什么?
他眸底满是茫然,有所预感,但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下意识问道:“……什么?”
帝王轻轻道:“你想要的,寡人都会给你。”
声音不重,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啪嗒。”
小人画掉在地上。
姬钰没拿稳,小脸上呆呆的,脑袋空白一片,姬珩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要的,都会给他?
他想要姬珩,姬珩也会把自己给他吗?
他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小脸上变幻莫测,一会儿是茫然,一会儿是喜悦,一会儿又变成了生气。
父皇不想让他伤心,所以才来迁就他,其实父皇根本不喜欢他。
——他才不要父皇因为他为难。
姬钰皱起眉,眸光轻轻颤动,偏过视线,低声道:“父皇,我不要你为难。”
父皇很好,所以,他更加不忍心为难父皇。
帝王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托住姬钰的下颌,让他直面自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姬钰,倘若我真的觉得为难,我就不会说这种话。”
他为不为难,不是姬钰要考虑的事情。
姬钰骤然一怔,小脸上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姬珩。
父皇,父皇竟然自称我。
看来真的是很急,急着和他解释。
下一刻,姬钰终于腾出思绪去思考父皇说了什么,无意识地在心里把那句话咀嚼了一遍后,意识到父皇究竟说了什么,他眼眸微微睁大,面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可置信。
“父皇,”姬钰眼眸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漫天的明光,“你……你一点也不为难吗?”
帝王望着姬钰,心里生出一丝悔意,他三岁登基,历尽阴谋诡谲,不愿让人看出心里的想法,故而寡言少语,淡泊人情。
姬钰自小在他身边长大,起先他只当姬钰是小猫小狗养着,等他长到九岁十岁,才真正当成孩子去养。
谁成想,少年时的疏远和冷淡,把姬钰养成了这般多思的性子。
“姬钰,”姬珩慢慢斟酌着言辞,想说些什么山盟海誓,奈何这方面的词汇实在太过贫瘠。
他思索良久,最终只是低声道:“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
姬钰下意识反驳:“父皇才没有错呢,要是谁说你有错,”他思考了一下,恶狠狠道:“那就堵住他的嘴巴。”
听到这话,姬珩蓦然低低笑了一下,天下流言,岂是轻易能够堵住的?
总归一句话,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人之错。
话说开了,姬钰反而犹豫起来,红着脸,看着姬珩,像一个扭捏的少年郎,在心上人面前笨嘴拙舌,连话也不会说了,只知道傻傻地看着对方。
姬珩也没说话,他望着面前的少年,仿佛看见了十八年的光阴一涌而来,这是他亲手教出的孩子。
姬钰的一切,从前,以及未来,都由他掌控,由他雕琢。
一片寂静中。
“姬珩,”
姬钰忽然叫他,弯着眉,眼眸含笑,眉间藏着紧张忐忑,伸手用指尖在自己脸上碰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对方龙袍上的领襟。
一触即分。
姬珩低下头,眸光落在自己的领襟上。
长睫轻轻颤了颤,垂下,缓慢敛住眸底的暗色。
第47章
是夜。
姬钰躺在龙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雕龙舞凤的穹顶,怎么也睡不着。
他捏着手指数了数,这是姬珩答应他的第一日。
第一日,嘿嘿。
他嘴角忍不住翘起,翻了个身,裹进被衾里,像包饺子一样把自己包了起来,在龙床上滚来滚去。
一直滚到被衾散开,姬钰这才停下来,摊开四肢,躺在床上,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一连笑了两声,姬钰连忙捂住嘴,压住笑声,面色变得很严肃,严肃不过两息,他又笑出了声。
姬钰乐颠颠地在帷帐中笑了一会儿,把被衾团成长条,手脚都搭了上去,脑袋靠着软乎乎的被子,含着笑,慢慢睡着了。
翌日清早。
姬钰爬起身,一反常态,第一时间拿起铜镜,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洗面,洗了两回,还不放心,凑近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铜镜中的少年五官俊秀,眼眸盈盈有光,眼尾微微下垂,有点圆润,眉梢透着恣纵。
——非常英俊潇洒!
姬钰举着铜镜,各种方向看了看,心里非常满意。
洗完脸了,现在是换装时间。
他等下要和父皇吃早膳,得穿好点。
姬钰一头扎进偏殿,偏殿与内殿相连,密密麻麻罗列着一排排衣桁,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衣裳。
如今正值孟冬,衣桁上挂着都是适合冬季的衣裳,姬钰像蝴蝶一样穿梭其中,犹犹豫豫,最终选了一件明黄色的圆领袍,外加一件披红,最后再披上雪白的鹤氅。
穿戴整齐,姬钰又在铜镜转了转,一看日晷,时辰都快来不及了,他顾不得照铜镜,风风火火地赶到东暖阁。
一路噔噔噔地跑进东暖阁,跑到殿门前,姬钰缓缓放轻了脚步,低头正了正衣冠,慢慢地走了进去。
殿内宫人低眉垂眼,姿态端正,全然没有单独面对他那般放松,一看就知道帝王已经来了。
姬钰轻轻掀开珠帘,探出一个脑袋,迫不及待道:“父皇!”
帝王已经坐在食案边,案上摆满了膳食,底下用小炉子慢慢煨着,显然是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嗯”了一声。
姬钰穿过珠帘,走了进来,一点点挪着步子,在姬珩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意识到自己在笑,他连忙抿了抿唇,压下笑意。
姬钰呀姬钰,你可不能得意忘形。
姬钰在心里对自己说。
帝王将姬钰的小表情收入眼底,脸上不动声色,默默给姬钰盛了一碗防风粥。
自从姬钰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帝王便吩咐御膳房,让其和太医院联合起来,一起给姬钰准备日常膳食。
所以姬钰所用的膳食大多都是药膳,有未病先防之用。
眼见父皇将粥递过来,姬钰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接,二人指尖相碰,姬钰手指微微一颤,捧住粥碗,耳尖悄悄红了,低声道:“多谢父皇……”
说完这句话,姬钰又有些后悔起来,他现在不该唤父皇,每说一声父皇,就是在提醒姬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不合世俗。
姬钰在想什么,帝王多少能猜到几分,他轻声道:“不用多想,凡事有寡人在。”
天塌下来,也会有父皇顶着。
姬钰心里酸酸的,父皇总是这么好,总是能看穿他心里的顾虑和担忧,越是这样,越是叫他不能轻易放下。
倘若姬珩是个冷心冷情的坏人就好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了。
姬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站起身,也给姬珩盛了一碗粥,想了想,又将自己最爱吃的樱桃煎推向对方。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来,一面吃粥,一面望着姬珩,心脏怦怦直跳。
明明已经和姬珩共膳不知多少次,但是,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紧张,总觉得,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还想做点什么,但是一时又想不出究竟要做什么,草草吃了小半碗防风粥,姬钰又站起身,想要给姬珩布菜。
现在姬珩也算是他的人了,他应该对姬珩好,宠着姬珩才对。
姬钰一面想着,一面继续给帝王装粥。
望着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玉碗,帝王沉默一息,刚吃了一口,只见姬钰拿着大勺子重新舀了满满一大勺,继续往他碗里倒。
帝王:“……”
面对帝王投来的视线,姬钰拿着大勺子,小脸上满是“我很能干”的骄傲,只等着姬珩再吃一口,他继续往里添粥。
帝王默了默,轻声道:“坐下,好好用膳。”
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
迫于父皇这将近二十年来的权威,姬钰乖乖放下手里的大勺子,乖乖坐下,认认真真地用膳。
吃完了早膳,两人一同前去上朝,从前上朝,他们都是各自乘轿,帝王坐銮舆,姬钰坐帷轿。
这回可不同了,姬钰一开始习惯性地朝自己的帷轿走去,刚走没几步,他便感觉似乎多了点什么,再看身侧,帝王正垂眸望着他。
不对,父皇怎么也跟过来了?
总不能叫父皇和他一起挤帷轿吧?
姬钰小心翼翼地牵起姬珩的袍裾,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商量:“要不我们还是坐您的轿子吧?”
他小时候坐过父皇的銮舆,只记得很宽很大,可以让他尽情地爬来爬去。
帝王不置可否,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伸手牵起他的袖子,转了个身,和他一起朝銮舆的方向走去。
銮舆比姬钰记忆中的还要大,明明平日看着也没这么大呀?总不能是父皇预料他要坐,特意扩大了空间吧?
姬钰心里暗暗奇怪,也没放在心上,站在原地,等着父皇先行上去,他再上去。
然而,帝王也站在原地,站在他身侧,静静地望着他,显然也在等待。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姬钰率先开了口:“父皇您先上去。”
帝王也开了口,声音低沉:“你先。”
姬钰瞅了父皇一眼,心想,我先就我先,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在推脱什么,他掀开车帷,闷头钻了进去。
车厢很大,但是却很清冷,除了一方长几,上面摆着奏折和墨砚以外,并无二物。
姬钰乖乖坐着,等到姬珩掀开车帷,坐了进来,才慢慢地挪动身子,坐到他身边。
距离一点点拉进,姬钰慢慢地歪下头,脑袋靠着父皇的肩膀,手里捏着父皇的袖子,既紧张,又欢喜。
仅仅是安静地靠在姬珩肩膀上,他便觉得心满意足,心里甜滋滋的,像是一口气吃了许多樱桃煎。
帝王安静地,一动不动地任由姬钰靠着,过了一会儿,缓慢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姬钰。
他心里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想法,但是此时此刻,姬钰靠在他怀里时,他生命中的空缺仿佛圆满了。
喜欢……
原来是这种滋味吗?
帝王略带困惑地想。
姬钰靠在姬珩怀里好一会儿,双手垂着,蠢蠢欲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对方的腰身。
隔着衣帛,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劲瘦的腰身,少年低下头,脸悄悄地红了,下意识想要松开手,却不敢动作太大,以免引起对方的注意,指尖慢慢地,悄悄地缩了回去。
还没缩回袖中,便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攥着,姬钰仰起头,与姬珩对视,讪讪道:“父皇?”
帝王俯视着他,脸上不复平静,难得浮现出一分茫然和青涩,他知道姬钰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本能告诉他,他要将一切掌控在手里。
趁他出神,姬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手,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双手摆在膝盖上,乖乖的。
全然看不出方才的胆大妄为。
帝王垂着眉,素来冷淡的眉眼间浮现出极淡的情绪,像一滴墨滴入寒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有点心虚,早知道他就不抱姬珩了。
可是,他明明之前就抱过对方无数次了,现在抱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理智告诉姬钰,现在和从前,是很不一样的。
从前他可以随意抱姬珩,大不了姬珩打他手心,罚他写课业,现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些怕。
赶在姬珩发难前,姬钰掀起车帷,叫道:“父皇,已经到金銮殿了,我先下去啦!”
他凑到车门前,銮舆刚刚停下,还不等宫人拿脚凳来,便忙不迭地跳了下去。
还坐在銮舆上的帝王:“……”
他刚下轿,便看见姬钰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低眉垂首:“微臣拜见陛下。”
姿态恭敬,客气,仿佛两个人并非同坐一轿而来,而是狭路相逢。
帝王沉默了一瞬,道:“这是内门。”
走金銮殿内门,可以避开外面的朝臣,他知道姬钰不愿被人看到他们共乘一轿,特意吩咐了走内门。
姬钰一怔,抬起头左右张望,发现果然是内门,只是方才他太过着急,没有细看。
他迅速站直身子,拍了拍胸脯,也不装了,走上前拉住姬珩的袖子,讨好卖乖:“父皇,我们进去吧。”
一向勤政的帝王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大殿,站在原地,低声对姬钰道:“姬钰,你什么也不必担心,什么也不必顾虑。”
更加没有必要,为了掩饰,在人前伏低做小。
姬钰微微睁大眼眸,道:“父皇,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他犹豫了一下,道:“我只是不想坏了你的名声。”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管怎样,都有父皇给他兜着,但是父皇的名声,他却不能不在乎。
……名声么?
帝王惊讶地发现,姬钰竟然会替他在乎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甚至为了帮他保全这点东西,而委屈自己。
“你不必为寡人想这些。”
他低声道。
第48章
姬钰摇了摇头,道:“我偏要想。”这可是父皇的事,父皇的事就是他的事,他就要管。
他压低眉峰,抿着唇,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严肃,再三强调:“名声是很重要的,父皇要重视起来,”又道:“就算不重要,只要是父皇的东西,都要好好保护才对。”
少年学着帝王平时教他的样子,老神在在地教育帝王。
帝王唇角轻轻扬了一瞬,随即压了下去,道:“好。”
他知道,姬钰在关心他。
没想到姬珩如此听他的话,姬钰微微扬眉,眉间蕴着几分得意和骄纵,松开帝王的袖子,试探着,牵上了他的手。
指尖相碰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愣,姬钰有点害羞,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被对方的手掌扣住。
宽阔的袍裾之下,他们十指相扣。
分明是他主动牵的手,但是真的牵上后,姬钰又紧张起来,所幸从内门前往金銮殿的宫道不算很长,和父皇并肩而行,走了没一会儿,很快便从后方绕进了金銮殿。
一进金銮殿,姬钰便忙不迭地挣脱了姬珩的手,从宫人手里接过朝笏,从后面绕向金銮殿前方,“父皇,我先过去啦。”
他一溜烟跑了,只留帝王站在原地,手心空落落的,仿佛还残存着少年微薄的温度。
帝王垂下眼,像从前一样,独自沿着丹犀走向高处的龙椅。
下首,姬钰已经在前列站定,抬着头,趁着两侧的朝臣不注意,光明正大地朝他眨了眨眼。
帝王:“……”
“铛——”
早朝的钟磬声敲响。
姬钰连忙站定,收敛小表情,乖乖地站在一群朝臣前面。
往常上朝多少都有些枯燥,姬钰现在却不觉得,他一面听着朝臣们议政,一面偷偷摸摸地看龙椅上的帝王,朝他挤眉弄眼。
总有一种背着所有人偷偷做坏事的感觉……
就在姬钰第三次乘着朝臣低头,偷偷朝帝王眨眼时,龙椅之上的帝王也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动作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仿佛是姬钰的错觉。
姬钰微微一怔,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起。
父皇朝他眨眼了耶!
下朝后,姬钰等到所有朝臣都走了,这才站起身,鬼鬼祟祟地朝姬珩走去。
他三步作两步地越过长长的丹犀,跑到姬珩跟前,叫道:“父皇!”
帝王已经站起身,走下丹犀,两人刚好在长阶上碰面,帝王看着姬钰,第一句话便是:“走路小心些。”
龙椅下的丹犀这么长,这么高,姬钰还跑得这么急,岂不是存心叫他担心?
姬钰不以为意,父皇还把他当成三岁小孩呢,他随口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他又不是孩子了,难不成上个台阶还能摔了?
瞧姬钰这副模样,帝王眉峰微微一沉,姬钰本能地认怂,牵起他的手,试图转移话题:“父皇,我们……”
他想了想,还没想好要和父皇去做什么,索性道:“我们去御书房批折子吧!”
对他来说,什么都行,只要能和姬珩在一起,那就很好。
半刻钟后,御书房内。
姬钰以手支颐,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端详着姬珩。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父皇的眼睫这么长,眼眸这般好看,还有眉骨,眉峰,鼻子……每一处都这么好看。
合在一起更是好看,比他此生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少年的目光明晃晃的,不加掩饰,帝王抬起眉,朝他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眼睫,一副任其打量的安静模样。
许是因为姬珩亲口答应了他,姬钰的胆子比之前更大了,他偷偷摸摸地靠了过去,靠在姬珩怀里,歪着头看姬钰批折子。
帝王仿佛并未察觉,连眉头也没有抬一下,依旧在安静地批折子。
姬钰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双手很不老实地抱住了对方的腰身,他就抱抱,什么念头也没有。
他这般想到,忍不住摸了摸姬珩的腰……
帝王骤然一僵,捧着折子的动作一顿,眼眸漆黑沉凝,眸光缓缓动了,落在姬钰身上。
“你在做什么?”
姬钰做贼心虚地收回手,小声道:“父皇……你答应过我的……”
不是说了,他想要什么都给他吗?
他什么都不要,只是想摸一摸……
帝王平静的目光实在太过慑人,姬钰的声音越来越小,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视线落在奏折上,道:“父皇,这折子上写了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此话一出,帝王伸手将奏折移到他面前,轻声给他讲解,就连太傅也没有他讲得这般细致。
姬钰眼眸亮晶晶的,十分捧场:“父皇好厉害!”他轻轻拍了拍手,心想,应该将方才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帝王问道:“懂了吗?”
姬钰使劲点头,按照父皇这个讲法,估计三岁小孩都能听懂,何况是他。
帝王轻轻颔首,对姬钰道:“伸手。”
语调矜贵自持,平缓清越。
姬钰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下意识伸出手,手心蓦然被对方握住,轻轻按在对方的腰身上。
感受到手心下的触感,姬钰先是愣怔了一瞬,随即一股热气从四肢百骸升腾,他慌乱不已,吓得猛然抽回了手,道:“您……我……”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心底有点气恼,叫道:“……姬珩!”
姬珩……
姬珩怎么可以这样?
面对少年的躲闪,帝王神色困惑,轻声问道:“你不是想碰么?”
他说过,姬钰想要的,他都会给他。
姬钰有贼心没贼胆,对方让他碰,他反而怕起来,红着脸,支支吾吾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现在不想了。”
他……
他终究是怕的。
这,这可是姬珩啊。
帝王垂眸,掩住眸底的暗色,姬钰向来如此,少年心性,最是善变。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情绪,轻轻道:“嗯。”
姬钰没有看出姬珩的异样,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是得学乖一点,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了。
万一,万一真的惹恼了姬珩,那可就不好了。
他既然喜欢姬珩,又敬畏他,仰慕他,不敢真的冒犯。
此时天色尚早,距离午膳还有一两个时辰,余下的时间里,姬钰悄悄地和父皇拉开了距离,乖乖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圈椅上,低头批折子。
他批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看向父皇,父皇仿佛对他的举动并不在意,神色与方才别无二致。
趁着父皇不注意,姬钰偷偷翻开话本,他总觉得,他现在和父皇的关系已经不比从前了,很应该学习一些新的东西,做一些没有做过的事情。
总是待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早也批,晚也批,岂不是闷得慌?
姬钰看话本的经验很丰富,对话本里的有情人会做什么,大概也有些了解,左右不过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含情脉脉地对视,拉拉手,逛逛灯会,夜里同榻而眠……
这些事情,有些他已经和姬珩做过,有些还没有,姬钰看着话本若有所思,决定一一实践。
这个话本里的郎君每次来见心上人,都会送礼物给对方。
他也要给姬珩送一个礼物。
……送个什么好呢?
姬珩什么也不缺。
姬钰犯了难,宫里什么都有了,看来要给姬珩送礼物,就得到宫外去找。
他之前倒是在宫外拿回来一个绣球,也不知道父皇放在哪里了。
案几上,少年托着腮,凝眉苦思,不时偷看父皇一眼,满心都想着要给父皇送什么礼物。
黄金?不好,父皇多的是,白壁?也不好,父皇也多的是。
他边想边摇头,想要给父皇送礼,那可不容易,他只能自己亲自动手做一个了。
这一幕自然被帝王收入眼中,他按住奏疏一角的指尖微微一顿,思绪万千,姬钰究竟在想什么?为何看着他摇头?他后悔了?
或许,之前只是姬钰一时冲动,误以为是喜欢,以至于百般苦恼。
现在,他终于清醒过来……
帝王回过神来,只见面前的奏疏微微皱了一角,他缓缓松开手,用指腹轻轻碾平上面的皱褶。
到了午膳时分,姬钰还在想着到底要给父皇送个什么才好,以至于用膳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连他最喜欢的樱桃煎也没多看两眼。
他的异样实在太过明显,帝王不动声色,轻轻问道:“姬钰,想到什么了?”
倘若,姬钰说他后悔了……
帝王闭了闭眼,没再想下去。
姬钰想得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给出回应,他看向父皇,下意识想要回答父皇的问题:“我在想父皇——”到底喜欢什么,话还没说完,他便咽了回去。
他要给父皇一个惊喜,不能提前说出来。
姬钰硬生生转了话头:“我在想,父皇今夜在哪里就寝。”
自从他上次偷偷跑出宫,又被父皇找回来,父皇心疼他生病,自个儿搬到养心殿,让他一直待在乾清宫里。
至于刚刚回宫那段时间,禁军不允许他踏出乾清宫一步的事情,姬钰已经忘记了。
姬钰这句话转得很生硬,显然是为了掩饰什么,帝王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垂眉,平静地注视着他。
一字一句,轻声回答他:
“乾清宫。”
第49章
父皇还是在养心殿就寝,他能理解,毕竟父皇一向内敛——
等等,乾清宫?
姬钰眼眸微微扩大,他没听错吧?父皇今夜要在乾清宫就寝?
姬钰怀疑自己幻听了,试探着问道:“父皇,您刚才说什么?您要在哪里就寝?”
帝王直视着他凑近的眼眸,声音和缓,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乾清宫。”
说这话时,他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今日的政务该怎么处理,理性而冷静。
姬钰脑袋卡壳了,方才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姬珩又不会来和他就寝,谁知道……
他一想到要和姬珩躺在同一座宫殿,同一张龙床,盖着同一床被子,心里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耳朵都要烧红了,烫得惊人。
姬钰甚至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嗫嚅着道:“那……我……要不搬回明光殿?”
他搬回明光殿,姬珩就可以迁回乾清宫了。
“姬钰,”
帝王又在唤他的名字,这段时间以来,帝王直呼他名字的次数比前面十八年还要多,姬钰愈发紧张,手放在案几下,忍不住捏紧了对方衮服上的袍裾,乖乖地睁着眼睛,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帝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唤完他的名字后,隔了两息才说出口:
“你不想让寡人陪你么?”
明明父皇神色还是那般平静,昳丽威仪的眉眼还是那般温和,但是,姬钰隐隐看出了些许受伤。
父皇因为他的抗拒,而感到受伤。
姬钰的心一下子化了,化成一汪水,长这么大,他何曾见过父皇伤神的模样,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东西能叫父皇伤神?
他松开手里捏得皱巴巴的袖子,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父皇,仰着头,看着父皇的下颌,轻声细语道:“我不是不想……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姬钰又有些迟疑,他本来不是这般扭捏的性子,但是面对父皇,他总是免不了胡思乱想,怕这怕那。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见不得人的。
就连他自个儿,欢喜的同时,其实心底也有些茫然和羞赧,仿佛背着所有人,拉着姬珩,犯下了天大的错误。
只要这十八年的记忆还在,他就不能不羞赧,不能不能惭愧。
“我只是……有些……”姬钰吞吞吐吐,犹豫再三,说道:“有些害怕。”
就算没有流言,没有异样的目光瞧着他们,仅仅是面对姬珩,面对父皇,他便会本能地敬畏,羞愧。
帝王轻轻抱住他,像是抱住一捧易化的雪,声音轻柔,温和,“钰儿,你什么也不必怕。”
语调很轻,带着蛊惑,又仿佛是一个庄重的誓言:“包括寡人。”
姬钰什么也不必怕,更加不必怕他。
姬钰听懂了父皇的话,这一刻,他像小动物一样依偎在父皇怀里,什么也没有想。
明知走的是一条会被口诛笔伐的路,他还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拉着姬珩的手,一直走了下去。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任由窗牖上的微光洒落在身上。
周围一片静谧,宫人侍卫都在外面守着,就连布菜的宫人也早已退下,整座殿宇只有他们二人,互相依偎。
冬日的阳光很暖,照得姬钰浑身暖洋洋的,他下意识伸手挡住日光,帝王被他惊动,微微松开臂弯,垂眼看他。
姬钰后知后觉,他已经和姬珩黏黏糊糊抱了好一会儿了,甚至连午膳也忘了吃,这个发现让他有些面红耳赤,连忙松开手,道:“父皇,你快吃午膳吧。”
为了掩饰尴尬,他端起自己的碗,用银勺轻轻搅了搅冷却的粥,往口中送去。
说来真奇怪,他怎么和姬珩吃着午膳,说着话,说着说着突然就抱在一起了?
姬钰满心羞赧,一股烫意从颈项蔓延到脸腮,他不敢再看姬珩,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粥。
然而,他忘了他用金玉冠束着发,扎着高马尾,没了发丝的遮挡,泛红的耳垂和侧脸暴露在空气中,再明显不过。
帝王视线扫过,将他暴露在衣帛外的每一寸肌肤,都收入眼底。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首,安静地望着面前的膳食,拿起双箸,继续用膳。
满桌鲜亮的膳食倒映在眸底,他脑海里想的却是方才那一幕,无比鲜明,清晰。
帝王用着冷却的膳食,缓慢地咀嚼着,动作慢条斯理,半敛着眼帘,遮住了一帘漆黑的眼眸。
用完午膳,姬钰照例要午歇,放在往常,他会回乾清宫内殿歇息,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要留下来陪父皇。
帝王没有休息,依旧坐在御案前,垂首处理国务。
少年则卧在刚刚搬进御书房的美人榻上,解开发冠,散下漆发,面朝御案,单手托着下颌,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姬钰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帝王停下笔,轻声问道:“怎么不睡?”
姬钰从小到大都是个爱睡觉的孩子,换作平时,一沾到床就睡了,如今不仅不睡觉,还睁着眼看他。
父皇怎么连他什么时候睡觉都要管?
姬钰理直气壮道:“我就要看父皇,不看父皇我睡不着觉。”
父皇这么好看,就应该给他多看几眼才对。
帝王默然无言,只是轻声叮嘱道:“盖好被衾。”
姬钰随手一拉被衾,盖到小腹上,盖住肚脐眼,乖乖地朝父皇禀报,道:“盖好啦父皇。”
帝王盯着他的肩膀看了片刻,雪白的亵衣下,隐约可见肩膀起伏的轮廓,柔软的领襟微微卷着,甚至可以看见一点白皙的锁骨。
这就是他口中的盖好了?
——他就不该让姬钰留下来。
帝王平复气息,声音冷淡下来:“需要寡人教你吗?”
姬钰连忙摇头,他才没有那么笨,怎么可能让父皇教他盖被子?
他想了想,索性把被子全部拉了上来,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外面,闭上眼睛,还不忘提醒姬珩:“父皇,我要睡了。”
他真的要睡啦!
美人榻上,少年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
听着姬钰的呼吸声,帝王望着面前的奏疏,准备批红的笔尖一顿,一时间,竟然无法集中精神。
姬钰说好的留下来陪他,怎么就睡了?
他睡在旁边,他全然无法全神贯注地批折子。
帝王放下朱笔,缓缓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美人榻前。
还不等他走到跟前,榻上熟睡的少年骤然睁开眼,微微直起身,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朝他笑道:“父皇,要不你也躺下休息?”
他方才压根没有睡着,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偷偷听着父皇的动静,听来听去,只听到翻越简牍的细响,以及笔尖移动的声音。
再后来,这些声音也没有了,父皇似乎停了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钰得出结论,父皇可能也困了。
他刚说出这句话,骤然想起,御书房内其实是有暖阁的,父皇何必和他挤在一张榻上?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胡话,姬钰耳尖又有些微微发烫。
“寡人不睡,”帝王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去暖阁里睡。”
姬钰在他面前睡,他批不了折子。
闻言,姬钰坐起身,身上的被衾随之滑落,露出了他身上凌乱松垮的亵衣,他浑然不觉,疑惑地追问:“父皇,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睡?”
他在这里,一睁眼就能看见父皇,父皇也能看见他。
帝王没有解释,只是低声道:“穿好衣裳。”
姬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裳不是穿得好好的吗?
他想不明白父皇的话,也不纠结,卷起被衾,赤着脚,爬下榻,朝御书房深处的暖阁走去。
直到姬钰走入暖阁,帝王才缓慢地伸出指尖,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姬钰言行如此散漫,如此……
蛊惑。
看来,还需要好好管教。
父皇在想什么,姬钰全然不知道,他躺在暖阁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场午觉,睡醒后,他伸了个懒腰,连鞋都懒得穿,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处,朝父皇看去。
彼时已是申时,只见日光柔和了不少,照得殿内一片朦胧,帝王坐在案前,几个朝臣站在下首,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姬钰看见有朝臣在,连忙蹑手蹑脚地走了回去,一直等到他们离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父皇,他们走了吗?”
姬钰走出两步,还不忘用气音询问帝王。
帝王抬眸看向他,朝他招手。
姬钰乖乖地走了过去,许是刚刚睡醒,浑身懒洋洋的,什么都没有想,他本能地,亲昵地牵起父皇的袖子,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一声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去而复返。
抬眼望去,是一个眼熟的朝臣,上了年纪,鬓发须白,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惊愕,怔怔地望着他们。
姬钰瞬间松开了手,拉开距离,退到下首。
他急中生智,道:“……父皇,您刚刚教的,儿臣还是有些不明白。”
第50章
朝臣已经跪在地上,低眉俯首,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帝王没有理会他,轻声问姬钰:“钰儿,还有何处不明白?”
轻声细语,仿佛只是一个细心教导孩子的父亲。
姬钰伸出手,指了指奏折,胡乱问了一个问题。
帝王语气温和,细致入微地解释了一通,姬钰一面听,一面点头:“父皇,儿臣明白了。”
他用余光看着那位朝臣,仔细端详,也没看出一丝异样,仿佛方才朝臣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只是他的错觉。
……他究竟看见了没有?
姬钰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念头。
他看了么?看见了什么?会怎么想?
耳边帝王平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沉稳平和,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钰儿,你坐下。”
姬钰本能地听话,在御书房内挑了一处空位坐下,没有坐在父皇身侧的圈椅上。
帝王看向跪在下首的朝臣,无需开口,朝臣揣测圣意,战战兢兢道:“微臣想起还有些话要和陛下说……”
他压住恐惧,有条不紊地给陛下献策,说完后,低下头,以额触地,如履薄冰地等着帝王表态。
他今日能不能走出御书房,全看帝王一念之间。
帝王不置可否,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姬钰看着一把年纪,战战兢兢的朝臣,心已经软了大半,悄悄给父皇使了使眼色,要父皇放过他。
不管他看见也好,没看见也好,都不能把他拘在这里,始终要放他回家。
少年不停地朝帝王使眼色,催促他发话,帝王自然看见了,他指尖按在白玉镇纸上,沉默两息,道:“先回去吧。”
朝臣如蒙大赦,郑重行完礼后,才缓慢起身,蹑手蹑脚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殿门处,看见天光的那一刻,几乎要热泪盈眶,刚要往前走,面前忽然被人挡住,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宦官手持拂尘,微笑着看他。
“大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您心中有数。”
朝臣身子一软,心下栗栗,忙不迭道:“微臣心中有数,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郝敕微笑着,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御书房内。
姬钰望着殿门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很快收回目光,又怕父皇明着放过了那位朝臣,私底下出手处理他,连忙道:“父皇,不管他看没看见,您只当他没看见好了。”
他站起身,下意识朝殿门看了一眼,确保没有人进来,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父皇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软声道:“父皇,您就答应了我吧。”
帝王将他自觉拉开距离的动作收进眸底,眼眸幽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有意要看姬钰的反应。
“放了他,他在外面败坏寡人的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姬钰犹豫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放任别人败坏父皇的名声,但是,他也不想因此连累无辜的人。
他试探着道:“派人敲打他,要他不许乱说,倘若他乱说,父皇再派人处理他。”
心慈手软。
听到这番话,帝王在心里评价道。
姬钰太过心慈手软,这个世界上,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父皇,”姬钰仿佛看懂了他的想法,轻声道:“他又没做错什么,若是我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父皇也要处理了我吗?”
帝王微微蹙眉,姬钰为何会如此替那位朝臣说好话?甚至拿自己来比较。
他朝姬钰伸手,示意他走近些。
姬钰又看了殿门一眼,这才乖乖靠近,帝王攥住他的手,拉着他坐下,难得肃然:“钰儿,你不该拿自己和旁人比较,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处置你。”
身为帝王,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直截了当,只希望姬钰能够听懂。
姬钰自然明白父皇的意思,他小声争辩道:“可是,父皇,他真的没做错什么……”
那个朝臣什么都没做错,于情于理,父皇都不该处置他。
帝王没再说话,他知道姬钰一心想给那个朝臣求情,倘若依了姬钰的话,放他离开,日后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姬钰胆子小,若是传到他耳朵里——
他压住心底涌现出的暴戾,没再想下去。
看见父皇这副样子,姬钰有点恼怒,忍不住叫道:“父皇!您杀了他,我就……我就……”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威胁父皇的办法,只能赌气道:“我就不和您好了。”
冰凉的空气中一片寂静,就连殿外的风雪声仿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帝王长睫缓慢低覆,视线落在姬钰眸瞳中,声音格外的轻,透着一股危险的平静:“你说什么?”
本能告诉姬钰,他说错话了。
他梗着颈项,不好意思立马和父皇认错,声音微微变低,还在试图劝说对方:“父皇,好歹,那是一条人命,要是他因为我死了,我……一辈子也睡不着觉了……”
姬钰悄悄拉起父皇的袍裾,指尖捏着上面硬挺的盘龙纹,有点想去触碰父皇的手,犹犹豫豫,到底还是不敢。
帝王冷眼看着他的小动作,是他不好,把姬钰养成了一个优柔寡断,天真温良的性子。
只是,姬钰从前十八年都是这般过来的,若是强硬地扭转他的性子,只怕过刚易折。
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好,寡人答应你,放过他。”
姬钰松了一口气,眼眸重新变得亮晶晶,像是要做什么坏事生怕被人看见一般,左右张望了几眼,偷偷摸摸的,一把抱住父皇,轻轻道:“父皇,您真好。”
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听他的话。
帝王缓缓抱住姬钰,怀里的少年温热,柔软,肌骨纤细秀挺,金玉冠束起的发丝不经意扫过他的下颌,痒痒的,激起一阵奇怪的触感。
他按住姬钰的肩膀,声音轻了几分:“别乱动。”
姬钰不动了,抬着头,仰视着他,眼眸圆而清澈,带着懵懂,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帝王不是那般轻易翻篇的性子,他盯着姬钰,慢条斯理地问出那句话:“什么叫做‘不和寡人好了’?”
一开始,是谁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对他说——“姬珩,我喜欢的人是你”?
现在,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能对他说出这种话。
姬钰,实在是,太过善变。
姬钰睁着眼眸,有些无措地回望着对方,他随口一说,父皇怎么这么在意……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心一横,左右看了看,踮起脚,足尖踩着圈椅下的脚床,身线微微绷紧,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轻轻地在对方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触感很柔软,一触即分。
直到分开后,姬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脑袋嗡地一声,浑身都发热起来,一股热意一直从脚底蔓延到天灵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地回荡——
他竟然……亲了姬珩。
他亲了姬珩……
姬珩被他亲了……
姬钰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抬起眼,呆呆地看向父皇,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出乎他的意料,一向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帝王也在愣怔,漆黑修长的眼睫垂着,眸光凝着,一动不动,冷玉似的指尖轻轻点在面颊上,点在他方才亲过的地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帝王沉凝的眸光缓缓动了,落在他脸上,目光中似乎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本能告诉姬钰,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打断父皇的思绪。但是,他现在脑海一片混乱,只能呆呆地望着父皇,张开唇,懵懂地唤道:“父皇……”
这声“父皇”,成功地拉回了帝王的思绪,他略微合了合眼,再睁眼时,眼眸只剩一片清明和平静,比往常还要冷静。
“钰儿,”帝王声音低哑,一如往常的威严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往后不可如此。”
……不可如此?
他以后都不能亲姬珩了?
姬钰有话便问:“父皇,我以后都不能——”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出来,视线落在帝王的面颊上,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面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帝王没再回应,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淡淡道:“快到酉时了。”
方才是姬钰绞尽脑汁想要揭过那句“不和您好了”,现在换作帝王岔开话题,姬钰不依不饶,靠在帝王的肩膀上,抱住他的腰身,追问道:“您为什么不让我亲?您是不是想要别人来亲?”
他明知道姬珩绝不是这个意思,还是信口胡诌:“还是说,您想要我去亲别人?”
说完这句话,姬钰本能地察觉出不对,他似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
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胡言乱语。
下一刻,姬钰的下颌被一只大掌抬起,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迫得他不得不仰起颈项,直面对方。
帝王微微垂着眼,神色说不出的平静,越是平静,越是恐怖。
十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姬钰,这个时候的父皇最可怕了,他连忙讨好卖乖,偏了偏头,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他还不忘强词夺理:“您答应我,我自然不会去亲别人了……”
在帝王居高临下的注视下,姬钰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不知怎么,竟然心虚起来。
说来都怪父皇,父皇总是表现得很平静,谁都看不出他的情绪,更加看不出他喜不喜欢,只有说这种话,才能略微看出父皇情绪的波动。
姬钰不太敢看他,眼睫朝下,微微颤了颤,扫过帝王的掌心。
“钰儿,”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耳边,嗓音平稳,温和,又透着难以揣测的情绪,“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帝王另一手也托起他的下颌,双手捧着他,让他不得不抬眼看向他。
视线在半空中相交,姬钰的心脏怦怦跳动,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我……我记住了……”
姬钰小声道。
他眨了眨眼,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帝王。
现在,可以让他亲了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