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少年明亮的眼眸,帝王危险的眸光一凝,似乎是没想到少年心思变得这么快,他微微偏开视线,松开手,声音变得冷淡理性,仿佛要讨论什么至关重要的话题:
“可曾想好了,晚膳用什么?”
姬钰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挠了挠头,小脸上流露出些许茫然,显然已经陷入了思考。
帝王明明该觉得松了一口气,但他却毫无轻松之感,甚至有些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
罢了,姬钰爱用膳,这是好事。
他视线落在姬钰身上,少年身形很清癯,高挑挺秀,风华昭昭,处处都生得好,只是太过纤细了些,腕骨,腰身,似乎都细得过分……
从前他并未仔细端详过姬钰的身子,直到此刻,才发觉姬钰似乎太瘦了。
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
……是该多吃些膳食。
帝王沉思着,思索再怎么哄姬钰多吃点东西。
姬钰已经想好晚膳用什么了,刚要招呼宫人点菜,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父皇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他连忙拉开距离,坐得端端正正的,这才传宫人进来,一口气点了四五道菜肴和两三道点心。
他不喜欢浪费,点的份量都不多,姬钰说完后,正要让宫人下去,从来不点膳的帝王忽而开了口:“再添几道膳食。”
帝王慢条斯理地说了几个菜肴,姬钰一呆,没想到一向不在乎口腹之欲的父皇竟然会主动点膳,他主动凑过去,好奇道:“父皇,原来您喜欢吃这些菜呀。”
那他可要好好记下来,以后多多让御膳房做给父皇吃。
帝王轻声道:“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姬钰歪了歪头,可是他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晚膳时分,面对一桌满满当当的菜肴,姬钰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父皇是不是为了弥补午膳时吃了冷羹,这才点了这么多膳食。
一想到父皇说的那句“都是给你准备的”,为了不辜负父皇的好意,姬钰努力地吃了大半个时辰。
他实在吃不下了,撇下调羹,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腹,懒洋洋地靠在父皇怀里,控诉道:“父皇,我吃不下了……”
说完这句话,姬钰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抬起头,只见帝王正在静静地俯视着他,平静的神色下,仿佛有什么正在暗处涌动。
换作平时,姬钰早就心里打鼓,猜测父皇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他刚刚吃饱饭,浑身都懒懒的,甚至懒得害怕父皇,将自己的碗往父皇面前一推,颇有些颐指气使的骄纵:“您给我准备的菜,不能浪费。”
他随手一推,也没指望父皇会吃他的残羹,出乎意料的是,帝王竟然低下头,接过他的碗,慢条斯理地品着里面的粥。
姬钰一呆,倘若他是一只猫,只怕眸瞳早已睁得溜圆,现在浑身的毛都会蓬蓬松松地炸开。
父皇竟然……
竟然吃他的剩饭……
这可是父皇。
他一把扣住碗,将自己的碗拉了回来,一本正经道:“父皇,我还要吃,您吃您自己的。”
帝王双手执着双箸,落了个空,垂下眼,看了一眼护食的少年,眼帘轻轻掀动,没做声,继续用着属于自己的膳食。
姬钰望着面前的碗,父皇刚刚吃过里面的粥,虽然只吃了一口便被他抢过来了,但是——
他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总有种间接和姬珩接吻的错觉。
接吻。
姬钰盯着碗里的粥,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这句话。
就在他脑海里天人交战时,耳边传来帝王的声音:“怎么不吃?”
声音温和,透着关切。
姬钰一把罩住碗,不让父皇瞧见,嘴巴微微撅起,道:“父皇不许看。”
说着,他端起碗,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一口气吃完。
他又不是没有亲过父皇,和父皇吃同一碗粥有什么问题?
姬钰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嘴,捧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忍不住打了个嗝。
打完嗝后,他下意识看向父皇,父皇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散漫……
帝王依然在平静地用膳,察觉到他的目光,掀起眼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他怎么了。
姬钰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在父皇怀里,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摊开肚皮晒太阳,坐也没个坐相,腰身往下滑,仿佛没骨头一样倚在父皇怀里。
帝王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悄无声息地环住姬钰,免得他滑下去。
用完晚膳后。
姬钰陪着帝王在御书房继续批折子,准确来说,是帝王在批折子,姬钰托着腮望着他。
他有点困了,一想到今夜要和父皇睡在一起,又下意识地精神起来,父皇既然要搬回来,被衾和枕头也要搬回来。
养心殿距离御书房也不远,姬钰站起身,准备替父皇把被衾和枕头抱到乾清宫,“父皇,我先回去啦。”
帝王握住朱笔的指尖一顿,似乎没想到姬钰这么早就要回去了,抬眸,看向少年,还未开口,姬钰已经走到几步开外。
窗牖透出的月光映着烛光,殿内暖光融融,少年回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去帮您搬被子,您别忙到太晚,要快点回来哦。”
“怦。”
帝王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姬钰,矜持而平静地点了点头。
姬钰走出御书房,殿外,帝王专属的銮舆正在等着他,他也不推辞,坐上父皇的銮舆,一路朝养心殿而去。
算算时间,从他回宫再到现在,父皇差不多在养心殿住了半年,里面的陈设与从前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地清冷。
姬钰边看边摇头,现在有他在,他绝不会让父皇继续住在冷冷清清的宫殿里,他揭开帷帐,抱起上面仅有的一床薄衾和玉枕。
除此之外,龙床上空无一物。
姬钰看了看怀里的薄衾,有点薄,有点冷,再看看玉枕,又冷又硬,也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睡下的
明明小时候他和父皇睡在一起,盖的都是暖洋洋的被子,龙床上到处都是布偶和软枕……
一个念头在姬钰脑海里升起——父皇也太苛待自己了!
他抱着薄衾和玉枕,在养心殿搜罗了一圈,指挥宫人把一些父皇可能喜欢的东西带到乾清宫。
忙活了半天,姬钰带着一堆东西回到乾清宫,说是一堆,其实也没多少,因为养心殿内的摆件和物什很少,大多数还是与他有关的东西。
姬钰撇开龙床上的布偶和抱枕,一股脑堆到内侧,腾出外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放上了父皇的被衾和玉枕。
他拍了拍手,很是满意,趁着父皇还没回来,开始着手处理从养心殿带来的物什,中途宫人想要帮忙,姬钰摇了摇头:“这是父皇的东西,还是让我来比较好。”
他不太想让别人碰父皇的东西,父皇的被衾和玉枕他自己抱了一路,也没让旁人沾手。
说完这句话,姬钰正犹豫要把一副写满姬钰姬珩的大字挂在哪里,就在他转来转去,四处找合适的地方时,一只大掌轻轻点了点他手里那副大字,紧跟着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钰儿。”
姬钰转过身,恰好看见父皇就站在他面前,他又惊又喜,忍不住抱怨道:“父皇!您又吓我!”
回来了也不跟他说一声,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地吓人。
帝王眉眼间浮现出极淡的愧意,似乎是为吓着他而愧疚,声音很轻:“是寡人不好。”
姬钰哪里会真的和父皇计较,他抬起眼眸,看了父皇一眼,很快又垂下,眸光向侧边偏去,又转了回来。
他也学着父皇放轻声音,仿佛有意要和父皇说悄悄话:“您回来得早,”他小声道:“那就很好。”
父皇提早回来,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
姬钰骤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沐浴呢。
“父皇,我要去沐浴了。”
说着,姬钰将手里的大字交给父皇,道:“您帮我看看摆在哪里好。”
他转身从桁架上抱了亵衣,正准备好好沐浴一番,回头看父皇,父皇已经将大字摆在了龙床前的花几上,似乎还在调整角度。
姬钰抱着亵衣,正准备走到后面的浴池里,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什么,问道:“父皇,您沐浴了吗?”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这一日他几乎从早到晚都陪着父皇,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御书房内度过的,父皇不可能有时间沐浴。
帝王视线落在他怀里的亵衣,很快又移开目光,望着少年头顶的金玉冠,轻声道:“尚未。”
按理来说,问完这句话,姬钰就该前去沐浴,又或者主动将浴池让给父皇,然而——
他在幢幢烛光下仰视着姬珩昳丽威仪的眉眼,仿佛被什么蛊惑一般,下意识神使鬼差问道:“父皇,要不……一起?”
话音甫落,殿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静得姬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为自己的胆大包天而后悔,浑身都泛起一阵微微的热意,姬钰小心翼翼地看着父皇,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帝王美丽到锋利的五官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朦胧,神色很平静,仿佛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动怒,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钰儿,”他开了口,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是在询问不知事的孩子,“……你确定?”
第52章
姬钰指尖微微蜷缩,忍不住捏紧怀里的亵衣,眸光飘忽不定,飘来飘去,不敢看姬珩。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平静澹然:“既然如此,你先去吧。”
姬钰下意识抬眸,恰好撞见父皇幽深的眸底,透着温和包容,似乎有些许隐隐的黯然。
他的心脏一下被勾住,来不及思索,朝姬珩走了两步,隔着衣帛主动牵起对方的指尖,低声道:“我们一起去吧。”
被他牵起指尖的帝王身形一顿,仿佛有一瞬间的愣怔,低下眉,在姬钰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了勾唇,语气一如方才,甚至还多了一分迟疑:“钰儿,我们……”
姬钰最见不得父皇这般模样,拉着他的手,径直朝后方的浴池走去,刚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松开帝王的手。
原本乖乖跟着他走的帝王也跟着驻足,安静地望着姬钰。
……难道,姬钰又反悔了?
下一刻,他怀里被塞进一件柔软的衣帛,帝王低头一看,是姬钰的亵衣,软绵绵的,毛绒绒的,雪白柔软。
他沉默了一息,抬眼去看姬钰,只见少年噔噔噔地跑开,撩起珠帘,钻进偏殿,紧接着是一阵叮铃铛啷的响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轻响,应当是他穿梭在一排排衣桁里,寻找衣物。
没过一会儿,姬钰抱着几件雪白的衣裳跑了出来,跑到他面前邀功:“父皇,我去帮你找衣裳了。”
他张开双臂,让父皇去看他搭在臂弯里的衣裳,问道:“您看看您穿哪件?”
乾清宫本就是帝王的寝殿,自然也有许多帝王的衣物,姬钰一次性找了四五件,让父皇自个儿挑。
帝王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扫过他漼然生光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那几件雪白的衣裳上,随手指了一件。
姬钰将那件衣裳挑出来,递给父皇,将剩下的衣裳又放了回去。
他本来可以让宫人帮忙放,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自己亲自去放。
放好衣裳,姬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心里还是有些怕,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和姬珩在一个浴池里沐浴过。
这还是头一遭……
乾清宫内殿后的浴池很大,水面氤氲着朦胧雾气,透过雾气隐约可见池水清澈透亮,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
姬钰站在水池边,解下身上一层层衣裳,鹤氅、襕衫、圆领袍……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从始至终,帝王一直垂着眼,望着水池中升腾的雾气,没有看他一眼。
反倒是姬钰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一面偷看姬珩,一面手忙脚乱地褪去鞋袜,赤着脚,沿着暖玉作的长阶,小心翼翼地涉入水中。
他半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解发冠,再看姬珩,姬珩依旧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
姬钰松了一口气,连忙解开发冠,“咚”地一声,金玉冠落进水池中,漆黑的长发顺势散开,飘落在水池中。
雪白的里衣也飘在水面,像一朵雪白的花。
他朝姬珩看去,想要招呼他下来,一张口,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您快下来吧……”
立在水池边的帝王终于动了,低低“嗯”了一声,微微侧过身,姬钰连忙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他看不见姬珩,眼前倒映着一池清水,耳边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以及衣帛的轻响,应当是姬珩正在解衣裳。
声音很轻,却叫姬钰心如擂鼓,心跳声越来越鲜明,他心慌得厉害,不知该做点什么好,只能用手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尖流走。
看着看着,姬钰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透过湿漉漉的指缝朝外看去——
姬珩在解蹀躞带,玉带上悬挂的匕首,金印,被他一一取下,动作慢条斯理,称得上优雅从容。
“啪嗒。”
蹀躞带解开,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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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钰不敢再看,连忙收回视线,心虚地抓着自己的发尾,浸没在水中,假装自己正在洗头发。
洗了没一会儿,他偷偷用余光悄悄看向姬珩,姬珩立在琉璃灯下,灯光映在他薄薄的亵衣,照得他漆发如墨,衣白胜雪。
高挑,威仪,处处都透着不近人情的清冷。
白衣帝王,清湛如冰。
姬钰看得有些痴了,甚至忘了移开目光,直到帝王朝他走来,垂眼看他,他才如梦初醒,慌乱地低下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身上。
流水落在水面,激起一帘朦胧的水雾。
姬钰抬起头,眼睫上盈着水珠,看不太清姬珩的眉眼,他也不太敢细看,目光躲闪着,有点怕对上姬珩的视线。
周围太过寂静,静得令人有几分不自在。
姬钰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寂静,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父皇,您……”他想不出什么,只能道:“您快洗吧……”
帝王似乎轻轻点了点头,沿着长阶缓缓走了下来。
他身姿高挑严峻,极具压迫感,越靠近姬钰,姬钰便愈加紧张,他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圈进了对方的阴影中,无处可避。
他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退开两步,然而,水底是光滑的玉壁,他退得太急,险些滑倒,一只大掌及时扶住他的腰身,将他稳稳地圈在原地。
姬钰下意识朝上方看去,一眼便对上了姬珩漆黑平静的眼眸,他更加慌张,心跳声都乱了,指尖本能地捏住对方的袍裾,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父皇……”
他伸手扶住水池边缘,在水里站稳,道:“我已经站稳了。”
姬珩朝他看了几眼,似乎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站稳,过了两息,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小心些。”
姬钰点了点头,声音比蚊子叫还要小:“我知道了……”
他不敢看姬珩,只能看向水池外的大殿,连眼珠都不敢转动,生怕看见不该看的。
耳边传来水声,是姬珩在沐浴。
听着水声,姬钰一面掬水清洗自己,一面忍不住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姬珩在灯下的身影,泛着冷光的蹀躞带,高挑而充满压迫感的身躯,以及那张再熟悉不过,他整整看了十八年的容色。
想着想着,他的面色渐渐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池水熏的,浑身都热腾腾的。
姬钰胡思乱想了一通,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连环画上的内容,起伏的线条,模糊的画面……
他不敢再想下去,草草沐浴完,洗净身上的泡沫,甚至不敢回头看姬珩,小声道:“……我洗好了,我先回去了。”
一片朦胧的水声中,身后传来帝王的声音,不同于往常的平静内敛,声线里透着一丝低哑和慵懒:“好。”
姬钰爬起身,沿着玉阶往上走,身上湿漉漉的亵衣黏在他身上,湿答答的,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水。
他不敢回头看姬珩,也不知道姬珩有没有在看他,闷着头往上走,一直走出水池。
殿内还算暖和,但是他刚刚走出温热的水池,肌肤触碰到微凉的空气,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有点想打喷嚏。
身后骤然响起帝王的声音:“钰儿,擦干了再穿衣裳。”
语气很温和,透着关切,也不知是不是姬钰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的嗓音有几分低沉暗哑,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他不敢耽误,取过一旁衣桁上的毛毯,围在身上,褪下湿漉漉的亵衣,足尖一抬,将褪到脚踝上的亵衣踢开,裹着宽阔的毛毯,草草擦去水渍。
忙活了一通,姬钰觉得有些冷,伸手拿过崭新的亵衣,抱在怀里,整个人依旧缩在毛毯里,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小声道:“我回去再换。”
这一次,帝王的声音隔了两息才传来,比刚才还要低沉:“嗯。”
姬钰没再回头看,抱着亵衣,踮着脚,鬼鬼祟祟回到龙床上,放下层层帷幄,一股脑钻进暖融融的被窝换衣裳。
片刻后,明黄色帷幄里探出一只纤细的手,上面还泛着淡淡的红,是被池水熏红的。
姬钰随手将毛毯丢了出去,还不忘伸出脑袋,看看究竟丢得准不准。
不错,准头很好!
准确地丢到了龙床外的牙桁上。
姬钰缩回脑袋,躺在被窝里等着姬珩,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紧张,紧张之余,又有些欢喜。
他想像之前一样抱着姬珩……
他紧张地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父皇回来的脚步声,姬钰忍不住重新揭开帷幄,探着脑袋,朝外张望,怎么也看不到父皇从浴池出来。
父皇是想多洗一会儿吗?
姬钰瘪了瘪嘴,决定再等一下。
还没等到灯花落第二下,又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难不成父皇在浴池里滑倒了?
姬钰心里一惊,连忙爬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跣足朝浴池走去。
“父皇?父皇?”
他边走边叫道,走到隔绝内殿与浴池之间的垂帘前,伸手揭开垂帘。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知何时,浴池里的水已经换成了冷水,帝王背对着他,漆黑的发丝散在水面,雪白的亵衣浮在水中。
“钰儿,”帝王开了口,声音强硬而不容置喙:“先出去。”
姬钰呆了一下,手搭在垂帘上,不知该放还是该揭,“父皇……”
他疑惑不解:“您怎么洗冷水澡呀?”
第53章
帝王还浸在寒冷的池水之中,只露出半个背影,漆发垂曳而下,湿透的衣帛贴在他紧实的腰腹,如雪如雾,隐约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再往下看,雪白冷峻的线条隐没在水雾中,漆黑的发丝朦朦胧胧地浮沉在水里。
面对姬钰的询问,他沉默了一息,依旧没有转过身,背对着姬珩,低声解释道:“寡人怕热……”
怕热?
姬钰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是冬日,父皇就算再怕热,也不至于洗冷水浴吧?
他光是站在水池边,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森森寒气。
姬钰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对父皇道:“父皇,您还是快出来吧。”
说着,他双手掬起飘散的袍裾,蹲在水池边,伸手触碰了一下池水,“嘶,”他被指尖传来的冷意冻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向水中的帝王。
这水这么冷,父皇怎么受得了?
就在姬钰急得想要下水拉父皇时,帝王终于给出回应:“嗯。”
他似乎已经决定起身,缓缓转过身,姬钰连忙收回视线,站起来,也转过身,背对着姬珩,走到殿门前等着对方。
身后水声由重到轻,水珠滴落的声音间隔也渐渐长了,越来越近。
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姬钰还是能想象到帝王走出雾气蒙蒙的寒水,湿透的衣摆滴落水珠,像道银线,泠泠而下。
他想得入神,情不自禁想要回头再看一眼姬珩,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回眸朝后看去。
帝王已经走到水池边上,垂着眉眼,正在解身上湿沉的亵衣。
似是注意到他在偷看,忽然,垂眸朝他看了一眼。
眼眸清冷,漆黑的眸光带着尚未平复的暗色,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一刻,仿佛被某种可怖的野兽盯住的危险感席卷了姬钰全身,他浑身都僵住了,微微张着口,愣愣地看着帝王。
所幸帝王很快垂下黑漆漆的眼睫,敛下令他心惊胆颤的眸光,周身的气势微微一敛,恢复了白日的温和。
“姬钰,先回去。”
似乎是怕姬钰不走,帝王顿了顿,继续道:“等我。”
——回去等他。
姬钰在心里把这两句话连在一起,默念了一遍,不知为何,刚刚平复的紧张又涌了出来,他磕磕绊绊道:“好……那我先回去……”
话罢,他不敢再看父皇,扭过头,转身走回内殿。
身后森寒的水汽渐渐远去,姬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搂紧毛绒绒的里衣,在心里感叹,好冷,父皇肯定也冻坏了。
他想了想,找了几个热腾腾的汤婆子,放在龙床上,将被衾煨得暖洋洋的,自个儿也钻了上去,大字一样躺在宽阔的龙床上,只等父皇回来。
没过一会儿,只听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声音不大,轻缓平静,由远及近,缓缓朝这边靠近。
姬钰连忙乖乖到里侧躺好,从大字躺成了一竖,双手并拢着,姿态很是正经。
过了片刻,脚步声停在龙帐前,层层帷帐映照出高挑的身影,帝王停顿了一息,没有立即掀开帷幄。
姬钰等了半天,已经等不及了,坐起身,伸手准备去揭帷幄,就在他的指尖刚刚放在布帛上时,烛光透进来,帷幄被人从外面打开。
少年跪坐在床帐内,仰头看向帝王,神色有些懵懂:“……父皇?”他赶忙收回手,坐回里侧,给姬珩腾出位置。
姬珩穿着他拿来的亵衣,怀里抱着一方干净的毛毯,还有些湿漉的漆发垂在宽肩上,指尖勾起层叠的帷纱。
他望着龙床上的少年,略微顿了一顿,缓缓坐到床沿边,将毛毯递给姬钰,低声对姬钰道:“头发还没干。”
姬钰如梦初醒,连忙接过对方手中的毛毯,胡乱擦了擦湿答答的长发,他头发不算短,几乎垂到腰间,擦起来很麻烦。
他不怎么会照顾自己,乱七八糟地擦了一通,弄得头丝凌乱不堪,就连面颊上也黏着发丝。
——像只凌乱的小猫。
姬珩垂眸看了他一眼,朝他示意,轻声道:“过来。”
姬钰犹犹豫豫地挪了过去,将手里的毛毯递给了父皇,后者接过毛毯,坐在他身后,轻轻地替他擦拭头发。
他不是第一次帮姬钰擦头发,虽然有宫人照顾姬钰,但是宫人动作太过小心翼翼,往往半天也擦不干,姬钰那时候年纪小,一面被人擦头发,一面痒得咯咯直笑,躲来躲去。
还是少年的帝王看不过眼,亲自取了帕子,替这个臭小孩擦头发。
往往这个时候,姬钰就会在他手下乖乖地坐着,他怕姬珩,也不敢像不倒翁一样躲来躲去。
帝王收回思绪,手心下,是少年漆黑柔软的发旋,姬钰盘腿乖乖地坐着,双手垂放在膝上。
很乖。
帝王如此想着。
姬钰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他坐在父皇身边,任由父皇帮忙擦头发,浑身都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微微偏向父皇,最后缓缓靠在父皇肩上,道:“父皇……我有点困了……”
殿内很安静,殿外凛冽的风雪吹不到他们身边。
帝王伸手拢住少年,让他安心地靠在怀里,放轻声音:“睡吧。”
姬钰本来有点怕和姬珩睡在同一张床上,他怕了一下午,直到真的和对方身处一方帷幄时,他内心又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小动物回到了熟悉的巢穴。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缓缓躺下,躺在父皇膝上,脑袋枕着父皇的双膝,半合着眼,由下自上地仰视父皇。
即使从这种角度看去,父皇依旧显得很俊美,不同于少年时锋芒毕露、生人勿近的冷峻,现在的他多了几分成熟和温和,温和之余,又透着上位者掌控一切的从容和淡漠。
此时此刻,这位掌控一切的帝王正在慢条斯理地给他擦头发,修长分明的手指隔着毛毯,细致地捻着他半湿不干的发丝。
不像是给人擦头发,倒像是在处理什么至关重要的政事。
姬钰困困地看着父皇,他实在太舒服了,舒服得想睡觉。
父皇身上很香,不是那种刻意熏陶的香气,而是清淡的,柔和的冷香,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种偏向于冷禅的香气。
他舍不得闭上眼睛,只想一直这么看着父皇。
仅仅是躺在对方怀里,什么也不做,他就觉得很安心,很幸福。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困倦,姬珩抚过他发丝的动作更轻了,嗓音也愈发轻柔:“钰儿,睡吧。”
等到明日巳时,他会叫醒姬钰起来吃早膳。
姬钰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微微调整了一下睡姿,在姬珩怀里动了动,搂住对方的腰身,脑袋靠在他大腿上,含含糊糊道:“父皇……你也要睡觉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朦胧:“嗯,”没过一息,父皇继续道:“寡人给你擦干头发就睡。”
父皇的声音还没落下,姬钰身上蓦然一沉,多了一层毛绒绒的被衾,从胸口到足尖都被盖得严严实实,被角仔细拢紧,不露一丝缝隙。
他蜷在暖洋洋的被衾里,搂住父皇,躺在他怀里,嗅着熟悉的气息,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睡了过去。
帝王俯视着怀中的少年,少年肌肤白里透红,睡颜很安静,长睫微微垂着,在微弯的眼睑下洒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
他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少年的长睫,姬钰似乎有所察觉,偏过头,朝他怀里钻了钻。
帝王松开手,捧着怀里的少年,继续小心地给他擦拭发丝。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擦干姬钰的漆发,姬钰已经睡熟了,原先抱住他的手臂垂了下来,搭在被衾下面。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很匀称。
帝王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又仔细替他盖好被衾,做完这一切,他借着帐外透来的幽幽烛光,低眉端详姬钰。
姬钰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唇角微微弯着,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姬珩凝眸看了许久,终于偏开视线,伸手探出帷帐,轻轻盖灭了灯架上的琉璃灯。
火光熄了。
乾清宫内一片静谧,姬钰睡得很香,许是因为这十八年来养成的习惯,他睡着睡着又挪了过来,伸手抱住姬珩,下一刻,脚也搭了上来。
他还轻轻嘀咕着什么,似乎是在说梦话。
帝王被他缠住,用冷水压下的念头蓦然浮现,他闭着眼,倾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感受着钻进怀里的少年,身体微微僵硬,一动不动。
他暗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搂住了姬钰。
姬钰有那种念头,是因为他年少不知事,无人教导,以至于被人所误。
……他为什么也会有这种念头?
甚至,还那般鲜明。
放任姬钰一步步靠近,究竟是在纵容姬钰,还是纵容自己?
帝王在黑暗中睁开眼,垂眸凝视着怀里熟睡的少年,眸光漆黑而幽深,黑沉沉的,难以琢磨。
他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
他卑劣,下作,引诱了姬钰。
第54章
姬钰这一觉睡得很香,是他这一年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及冠立府,夏至离宫……
对于从未经历过风雨的他来说,几乎算是颠沛流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姬钰筋骨懒散,浑身都懒洋洋的,还没睁眼,下意识摸了摸身侧,手下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紧实,他本能地抱紧那人的手臂,往那人怀里拱了拱,脑袋靠在他胸膛上,钻进被衾底下,不想起床。
“钰儿,巳时了。”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很清醒,仿佛早已睡醒。
姬钰哼唧了两声,不太想动弹,迷迷糊糊道:“我再睡会儿……父皇不会知道的……”
他和父皇已经分开睡很久了,他本能地以为说话的是宫人。
——不对?
他面前好像就是父皇。
出于从小到大对父皇的畏惧,姬钰缓缓睁开眼,往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父皇低垂的眉眼,父皇披散着柔软的长发,穿着一身亵衣,柔和而平静,就这么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他醒来。
姬钰呆了一下,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句话——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这句话用来形容父皇也太奇怪了……
但是又莫名的契合。
姬钰没敢再想下去,视线一转,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还搭在对方身上,他沉默了一瞬,默默地收回了手,问道:“父皇,你什么时候醒的?”
姬珩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眼眸中一片清明,轻声道:“寡人刚醒。”
姬钰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想要起床,但是被窝实在太过舒服,他躺着不想动,只能和父皇大眼瞪小眼。
他觉得自己很清醒,然而在姬珩看来,面前刚刚睡醒的少年小脸泛红,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的,像一块刚刚睡醒的玉。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很朦胧,含含糊糊的,带着一股绵软的骄纵。
……很漂亮。
帝王想。
他本该移开目光,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帝王垂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姬钰。
姬钰也在打量姬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睡醒,对方周身的气势都很柔和,锋利美丽的五官褪去了令人畏惧的威仪,却丝毫不减昳丽。
对方仿佛从高高在上、不可逼视的帝王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美人。
这个念头让姬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罪恶感,比罪恶感更鲜明的是,心底隐隐的欢喜。
……看着父皇,他很欢喜。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彼此,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姬钰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他才如梦初醒般移开视线,坐起身,道:“父皇……我肚子饿了。”
他想要马上去吃早膳,突然想起自己还得换衣裳,还得找找衣裳。
懒惰的姬钰暗暗叹了一口气,准备起来找衣裳。
还没等他起身,面前骤然出现一叠衣物,抬头朝上看,父皇将衣裳递给了他。
姬钰一怔,道:“父皇,你帮我找好啦。”他接过金灿灿的衣裳,也没看,仰头准备往身上套。
里衣柔软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露出白皙的锁骨。
姬珩偏过视线,道:“寡人先下去了。”说着,揭开帷幄,下了龙床。
姬钰忙着套衣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嗯了两声,父皇给他找了三件衣裳,都很暖和,配色金清水白,清贵而漂亮。
他穿好衣裳,揭开帷纱,恰好看见不远处姬珩正在更衣,漆黑的衮服勾勒出颀长高挑的身量,宫人踮着足尖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冕旒。
方才那个刚刚睡醒,眉眼柔和的姬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淡威仪,风致端严的帝王。
姬钰有点心痒痒,他也想试试给父皇戴上冕旒,可惜姬珩已经戴好了,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偌大的内殿转眼只剩下他们二人。
帝王垂眸朝他看来,在他的视线中,少年坐在明黄帷帐中,双手揪着两侧的帷纱,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向外张望,头发还未束,乱蓬蓬地散在肩上。
“钰儿,过来。”
姬钰回过神来,连忙跳下床,套上皂鞋,听话地走到父皇面前,乖乖道:“父皇,我们去吃早膳吧。”
帝王轻轻一笑,让他在铜镜前坐下,站在他身后,伸手为他束发,“发冠还没带。”
姬钰“哦”了一声,乖乖坐下,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父皇,父皇神色专注,一丝不苟地替他梳头。
小时候父皇也帮他梳过头,次数不多,只有一两次,而且他那时候年纪很小,只记得少年父皇似乎给他用红发带扎了两个丑丑的小辫,丑得他哇哇大哭。
也不知道父皇现在的手艺怎么样了……
就在姬钰回忆过去时,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依次在铜镜面前的鉴台上摆上了一碟碟小点心。
看见点心,姬钰下意识想要抬头看父皇,脑袋忽然被轻轻按住,帝王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轻声道:“先吃点垫垫肚子。”
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难道还能让他饿肚子不成?
“哦!”姬钰拿起小点心,自己先吃了一个,又拿起一个喂姬珩:“父皇,你也吃。”
他举着小点心,略微偏头看向父皇,手伸得长长的,试图将点心递到父皇嘴边。
奈何帝王本就比他高出许多,此刻他坐着,帝王站着,身高更是悬殊,姬钰伸长手,还是没能把点心直接递到对方面前。
帝王低头,盯着少年手里的点心看了看,少年白皙的指尖微微泛着红,纤细秀美,他看了一会儿,主动低头,衔住那颗柔软的点心。
指尖一空,姬钰下意识缩回手,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方才指尖传来的温热,鲜明而清晰。
他望着铜镜中少年红扑扑的脸,腾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铜镜。
他的脸怎么能这么红……
这也太明显了……
姬钰低着脑袋,乖乖地任由帝王为他束发,全程不敢抬头,生怕铜镜中倒映出他发红的脸,被身后的父皇看见。
“好了。”帝王轻声道。
姬钰下意识抬眼看向铜镜,铜镜中的少年头顶金玉冠,束着高马尾,发间垂着一条淡蓝色的发带,飘逸灵动。
他微微张大嘴巴,“父皇,你好厉害!”
想不到父皇束发的技术长进了这么多。
帝王望着姬钰凌乱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接受了来自姬钰的夸奖。
姬钰高兴极了,用完早膳后,迫不及待地拉着父皇前去上朝,想要向朝臣展示父皇给他扎的头发。
帝王一句话浇灭了他的兴致:“现在是日正,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而且寡人已经将今日的早朝改成了休沐。”
至于为什么改成休沐,自然是因为姬钰睡得太香,根本叫不起来,帝王全然遗忘了今日清早他根本没有去唤姬钰这件事——他舍不得唤醒姬钰。
父皇辍了早朝?
姬钰眼眸微微睁大,在他记忆中,就算天塌下来,父皇也不会停止早朝,他每天不是在批折子,就是在议政,要么就在做这两件事情的路上。
现在,父皇竟然辍了早朝,为什么?因为睡了懒觉?
姬钰踮起脚,围着父皇绕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试图从父皇身上发现端倪。
对此,帝王平静地承认:“寡人睡过头了。”
他并没有欺骗姬钰。
昨夜,姬钰距离他太近,太近,以至于他很晚才入睡。
姬钰从来没有想到睡过头这种事情会发生在父皇身上,在他眼里,父皇永远稳操胜券,永远掌控一切,他可能会睡懒觉,但是父皇绝对不会。
想到此处,他有点担心地看着父皇,伸手在父皇面前挥了挥,“父皇,你还困吗?要不继续睡觉吧。”
父皇忙了这么多年,睡一场懒觉怎么了。
帝王微微一怔,用完早膳就睡觉,这种懒怠的事情他平生从未做过。
他本想拒绝,看着姬钰关切的眼眸,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
——就当是放纵一回。
姬钰倒不觉得睡回笼觉有什么放纵不放纵的,在他看来,困了就睡,天经地义。
他拉着父皇重新躺回龙床上,姬钰平躺着,望着穹顶,老实了没一会儿,转身抱住父皇,小心翼翼问道:
“父皇,您喜欢什么呀?”
他还没忘记要给父皇准备礼物的事。
姬珩解了冕旒,半坐在龙床上,低眉看着怀里的姬钰,轻声道:“寡人喜欢的,已经有了。”
他已经拥有了一切,不需要别的了。
姬钰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缠着姬珩追问:“您就说嘛,您究竟喜欢什么?”
父皇不说他喜欢什么,那他给父皇送些什么好?
帝王伸出手,微微扶住姬钰头顶的金玉冠,免得硌到姬钰——姬钰舍不得拆头发,索性带着头冠躺下。
“寡人什么也不需要。”
他轻声道。
姬钰扁了扁嘴,父皇有时候很讨厌,问他什么都不说,就算他真的什么也不缺,就不能说个大致的喜好吗?
余光一闪,他忽然看见父皇修长的骨节上套着一枚雪白的玉扳指,毫无雕镂的冷玉光泽温凉,衬托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姬钰下意识问道:“父皇,你这个送给我吧。”
帝王并未迟疑,随手将玉扳指摘下来,递给姬钰。
姬钰试着往手指上套,然而他的手指太过纤细,根本带不稳。
就在他挨个尝试时,头顶传来帝王的声音:“寡人让内务府再做几只合适你的。”
姬钰摇了摇头,眸瞳中闪过微光,仿佛想到了什么主意,“我才不要内务府做的呢。”
他要自己做。
父皇一只,他一只。
第55章
姬钰继续和父皇在龙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做玉扳指,倘若在宫里做的话,那就没什么惊喜可言了。
还是得出宫悄悄地做好,带回来给父皇。
父皇肯定会很高兴的。
姬钰想象了一下父皇见到玉扳指时的神色,嘴角忍不住翘起,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东西。
措不及防被姬钰抱紧手臂的帝王:“……”
他端详少年的眉眼,没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兴奋,大概少年都是这般,喜怒随心,恣意活泼。
就连他,有时都很难猜到姬钰的心思。
帝王一向勤政,虽然破天荒地答应和姬钰睡回笼觉,实际上并没有真的睡觉,只是和姬钰略微躺了一会儿,很快便要起身去御书房处理政务。
姬钰本该跟去,但他又迫不及待想要出宫去做玉扳指,慢吞吞地跟着父皇走到殿门处,踌躇了一会儿,道:“父皇,我想出宫找谢晦他们玩。”
姬珩望着姬钰写满了"我有秘密"的小脸,显然他出宫不止是为了和友人去玩,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垂下眼,想起方才姬钰在床榻上问的那句“父皇,你喜欢什么?”。
少年的心事简单易懂,一眼便能看穿。
“父皇?”
身侧少年的呼唤唤回了他的思绪,垂眼看去,姬钰正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实在招架不住他这样的眼神,帝王轻声道:“嗯,早点回来。”
姬钰得到准许,眉眼一弯,踮起足尖,发现还是够不到,连忙朝父皇勾了勾指尖。
帝王微微一怔,心领神会地低下头。
姬钰仰着头,轻轻靠近,做贼一般,蜻蜓点水般在对方唇上碰了一碰,还不等他回到原位,帝王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姬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改守为攻,错愕之下,他瞳孔微微扩大,像是被擒住的猎物,徒劳而无助地倒映着帝王专注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息,也许是半刻钟,姬钰已经无暇去分辨时间,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过程又太过漫长,以至于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紧绷。
就在他足尖发颤,腿脚发软,险些站不稳时,臀尖被大掌轻轻托住,对方倾下身子,就着这个姿势,撬开他的唇齿,越发深入。
姬钰四肢无力,浑身上下都没有着力点,唯一的着力点便是对方托住他的手。
他实在受不住,险些要窒息,伸手去推姬珩,呜咽着从唇齿间溢出气音:“松开……”
过了片刻,对方才终于缓缓放下他,还不忘贴心地扶住他的身躯,免得他晕头转向跌在地上。
姬钰靠在姬珩怀里低低地喘息,垂着首,原本梳得齐整的发丝都凌乱了几分,他歇了一会儿,抬头愤怒地看向对方,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姬,珩。”
他很生气,以至于连名带姓地唤姬珩。
姬珩神色很平静,与往常别无二致,如果不看他被咬破的唇,以及被抓得凌乱的衣襟,他平静得就像是即将去赴早朝,接受万人朝拜。
“寡人在。”
姬钰一共在清醒的时候亲过姬珩两回,他甚至还记得第一回姬珩略带无措和茫然的神情,像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以至于不知如何应对。
没想到,这才第二回,姬珩就开始反过来,主动掌控一切。
姬钰悲愤又生气地看着他,就在方才,他差点被亲断气了。
他皱着眉,用指腹擦了擦自己微微肿起的唇,控诉道:“下次您不能再这样了,不然……”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严肃道:“不然我再也不会亲您了。”
这句话这对于看惯阴谋诡谲的帝王来说,轻得简直不像是个威胁,更像是……
他睫尖微微颤动,在姬钰面前俯低眉眼,神色郑重,声音低哑,似乎充满了歉意:“寡人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姬钰一下子心软了,想到自己的嘴巴还疼着,心肠又硬了,凶巴巴道:“您知错就好……”说完这句话,他又有些别扭道:“下次……别亲得这么用力。”
方才,姬珩像是什么也不懂一般,只知道一味地迫近,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进骨血里。
帝王像个犯了错的学子,站在姬钰面前,低着头,乖乖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寡人知错了。”
在这方面,他确实所知甚少。
姬钰已经不怪父皇了,看着父皇这般愧疚的模样,他的心更加软了,捏起父皇的衣袖,隔着衣帛轻轻碰了碰父皇的手,“我不怪您……”
冕旒下,帝王长睫低覆,凝视着面前的姬钰,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钰儿这般好骗,万一哪日被旁人骗去……
他没再想下去,伸出手,轻轻为姬钰扶正衣冠,将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又替他整理好衣裳,轻声叮嘱:“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姬钰连连点头,搁下一句“父皇,我走啦!”说着兴冲冲地转身走出殿门,朝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我很快回来,您不用想我。”
他知道,父皇很黏人,如果他离开太久,父皇会伤心的。
帝王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年飘动的发带钻进庑廊下,消失在视野中。
虽然知道姬钰离开是为了给他准备礼物,但是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滋味,并不好受。
如果可以,他不想逼姬钰逼得太紧,他会给他留下一点空间,在这座京城中,姬钰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姬钰不能离开他太久。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思念,只知道从姬钰离开他的那一刻,他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
“会不会太长了呀?”
姬钰盯着扳指上的花纹看了看,想了想,试着用弓弦改了改花纹。
这块明黄色透蓝的玉料是他挑的,扳指的雏形是坊中出名的大匠做的,做完后递到他手中,由他来雕刻花纹。
一旁的大匠看了看,望着扳指上面拙劣的两个圆圈陷入了沉思,这是什么花纹?
他忍不住问道:“殿下,你雕的是什么?”
姬钰道:“樱桃呀。”
他喜欢吃樱桃煎,父皇也挺喜欢的,而且别的花纹太繁琐了,一天之内压根雕不完,还是雕樱桃简单。
他毕竟是新手,费劲地雕了半天,扳指上面的樱桃还是歪歪扭扭的,丑得过分。
姬钰来气了,非要把它雕好不可,也不顾指尖被弓弦和勾砣划得生疼,聚精会神地雕着扳指,就连旁人唤他的声音也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雕好两只玉扳指,父皇的大一些,他的小一些。
望着掌心里的两只玉扳指,姬钰说不出的满意,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这可是他亲手做的,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他收好玉扳指,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再看周围,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四面黑沉沉的,已经点上了烛光。
糟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去和父皇用晚膳……
“现在什么时辰了?”姬钰眉头一皱,风风火火地朝外走。
跟随姬钰一同出来的宫侍连忙跟上他,边走边道:“殿下,现在已经是酉时末了。”
“你们怎么不叫我?”姬钰一想到父皇已经在皇宫里等他大半天,心里说不出的发闷,又有些慌张,活像是闯了大祸一般。
“殿下,我们叫过您,只是您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宫人有点委屈,他们已经不知叫了殿下几次,只是殿下忙着雕他的扳指,根本没听着。
姬钰有点心虚,这么说来,倒是他耽误了时间,说话间,马车已经在眼前,他三下两下登上马车,还没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对车夫道:“快驾车,我赶着回宫。”
坊市距离宫城不远,只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即便如此,姬钰回到宫里时,也已经是戌时了,早已过了用晚膳的时间。
姬钰蹑手蹑脚地走进御书房,幢幢烛光中,远远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端坐在龙案前,冕旒和衮服映在朱墙上,像一道落寞的剪影。
走进一看,那人正是父皇,低着头,手执朱笔,慢条斯理地翻越面前的奏疏。
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姬钰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太过一惊一乍,他就是出去了一会儿,父皇怎么会生气?
他走向父皇,轻轻地唤了一声:“父皇。”
对方抬眸看向他,烛光昏黄,他大半的面容隐在黑暗中,显得有几分难以捉摸,瞧不出白日的温和,反倒流露出陌生的威严。
“钰儿,你回来了。”
父皇一开口,姬钰的心就安稳了大半,他习惯性地在父皇身侧坐下,问道:“父皇,你吃晚膳了吗?”
往常这个时候,父皇早就吃过晚膳了。
帝王摇了摇头,低声道:“尚未。”
姬钰微微皱眉,他自个儿在宫外着急赶回来,来不及吃晚膳也就算了,父皇怎么也不吃晚膳?难道是忙于政事,忘了用晚膳?
他有点生气,想骂父皇,想了想,还是先用膳要紧,于是伸手轻轻牵起父皇的衣袖,道:“父皇,我也没吃,我们先去用晚膳吧。”
帝王眸光缓缓往下,落在姬钰的指尖上,幽幽的烛光中,隐约能看见少年葱白的指尖上满是划痕。
姬钰……
怎能这样对待他自己?
第56章
姬钰察觉到对方的沉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微微一惊,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藏在身后,催促道:“父皇,我饿了,我们快去用晚膳吧。”
帝王安静了一息,轻轻点了点头。
去前殿用膳的路上,姬钰试着和父皇搭话,然而父皇似乎兴致不高,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父皇默默地听,时不时微微颔首。
姬钰有点挫败,本来想马上将扳指拿出来,想了想,又犹豫起来,他还是等父皇心情好些再送给他吧。
用晚膳的过程中,与往常一样,帝王安静地用膳,时不时抬手给他夹菜添粥。
姬钰吃着碗里父皇夹的菜,彻底松了一口气,心想,他晚回宫的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父皇应该也不在意。
父皇日理万机,怎么会在意这么一点点小事……
吃饱后,姬钰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准备回乾清宫休息。
帝王见此,轻声问道:“吃饱了?”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鼓起的小腹,还以为父皇要继续给他夹菜,道:“父皇不用给我夹菜了,我吃不下了。”
说着,他想要站起身,还未站起,便被身侧帝王沉静的目光看得莫名心虚,悄悄坐了回去。
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的帝王终于主动开了口:
“今日为何晚归?”
姬钰:QAQ
父皇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试图狡辩:“我没有晚归,我回来的时候才是戌时。”
戌时,太阳才刚刚落下,怎么能算晚呢?
帝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狡辩,神色不喜不怒,却叫姬钰本能地腿脚发软,小心翼翼道:“父皇……”他嗫嚅着唇,果断认错:“我不是故意晚归的……”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揪着对方的袍裾,将帝王宽阔的衮服袖子揪得皱巴巴的。
帝王放任了他的小动作,但不代表此事就这样轻易揭过,他攥着姬钰的指尖,轻声问道:“晚归也就算了,这伤是怎么来的?”
姬钰措不及防被他攥着手,想抽又抽不回来,只能任由父皇攥着,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这上面哪有伤呀?”
最多只是几道划痕罢了,又没出血,倘若出了血,不等父皇问他,他早就哭着找父皇抱怨了。
“这还不叫伤?”帝王捧起他的指尖,放在眼帘下端详,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姬钰这一日去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姬钰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为了给他准备礼物,姬钰竟然这样糟践自己……
姬钰指尖微微蜷了蜷,被对方的手掌攥着,他多少有点不太适应。
“父皇,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是,这个确实没什么……”
为了这么点小事,父皇表现得这么吓人,存心想吓死他吗?
帝王没说话,朝宫人睨了一眼,宫人心领神会,旋即端来托盘,上面放着膏药。
帝王一手攥着姬钰的双手,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蘸了膏药,小心翼翼地涂在姬钰手上。
落在姬钰手上的触感温热,又有些烫。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十指被牢牢攥住,全然无法抽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缓慢地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有点古怪的燥热。
指尖上的伤口虽然没有出血,但是多少有些破皮,对方的指腹缓缓打着圈,膏药慢慢地在他伤口上化开,姬钰被动地承受着,忍不住咬了咬唇,心底说不出的局促。
“父皇,要不……要不我自己来吧。”
上药而已,何必要父皇亲自来?
帝王垂目望着他手上细碎的伤口,连眼眸都没有抬一下,“钰儿,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
解释什么……
姬钰试图转移话题:“父皇,这膏药太挺热,是什么膏药呀?”
许是他转移话题转得过于拙劣,帝王淡淡看了他一眼,毫无接话的意思,“钰儿,你还不说吗?”
父皇这样严肃,倒像是他犯了大错一般。
姬钰有点委屈,犹豫了一会儿,选择老实交代:“我雕刻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把玉扳指拿出来,姬钰试图挣开父皇的手,去掏袖子里的玉扳指,然而父皇并没有松手。
“先上完药。”
帝王淡淡道,并没有问姬钰究竟雕刻了什么。
他知道姬钰亲手给他做了玉扳指,也知道上面雕刻的图案,只是除了没有亲眼见过,可谓是了如指掌。
虽然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是他……其实还是有些期待的。
越是期待,越是想要慢一些见到。
姬钰“哦”了一声,也不再乱动,乖乖地看着父皇帮他上药。
父皇涂得很细致,雪白的膏药薄薄地覆满了他的十指,冰冰凉凉的,还残存着一点父皇指腹的余温。
等到膏药一涂完,姬钰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帝王垂着眼,望着空落落的掌心,那里已经没了少年指尖的温度。
姬钰全然不知父皇在想什么,搓了搓手,将十指上的膏药化开,正想掏出玉扳指,想了想,又对父皇道:“父皇,你闭上眼睛。”
这种时刻,就得闭上眼睛才对。
帝王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安静地,缓缓闭上了眼眸,姬钰仰头看了看他,确保他没有偷偷睁眼,这才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父皇,伸手。”姬钰还不忘补充道:“不许睁眼。”
帝王闭着眼眸,伸出双手掌心,姬钰将小布包放在他手心里,道:“父皇,可以睁眼啦!”
帝王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第一时间看的不是掌心上的礼物,而是看向身侧仰着头看他的少年,姬钰的面庞红红的,眼眸明亮,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父皇,你怎么看我呀,快看这个。”发现父皇在看着他,姬钰有点不高兴,连忙催促父皇去看手心上的小布包。
这可是他亲手做的礼物呢!
帝王将视线落在小布包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小布包,他耐心地打开第二层,里面又是一个小布包。
可想而知,姬钰到底有多珍视里面的东西。
帝王小心翼翼,缓慢地打开了第三层小布包,三层布料平摊开来,露出里面一大一小两枚粗糙的扳指。
料子金贵,水色透亮,色泽黄中含蓝,极其漂亮,雕工显得很粗糙,隐隐透着一股孩子气般的认真。
“父皇,”姬钰把脑袋凑了过来,和父皇一起看着那两枚扳指,得意洋洋地问道:“您喜欢吗?这可是我亲手雕的。”
父皇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帝王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心里的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喜欢。”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欣喜,以至于显得格外笨拙,迟钝。
父皇的反应不大,姬钰略微有点失望,指了指那枚偏小一些的扳指,道:“这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您的。”
帝王的视线从扳指上移开,重新落回了姬钰身上,随后轻轻拿起姬钰的手,缓慢地,郑重地,将那枚扳指套入他的无名指。
他的力度很轻,很缓,慢慢地将扳指推到了指根处。
父皇这般郑重,惹得姬钰都有些不自在,小脸慢慢红了,也不知是不是周围太过安静,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胸膛中鼓噪的心跳。
“父皇……”
帝王轻轻地“嗯”了一声,戴好扳指后,并未松开姬钰的手。
最后还是姬钰自己收回手,从父皇另一只手上取过那枚扳指,小声道:“我来帮您戴。”
父皇既然帮他戴了,他也得帮父皇戴才对。
帝王没说话,静默地看着姬钰捧着那只扳指,牵着他的手,小心地往里套。
尺寸刚刚好,恰好可以卡紧。
套好扳指后,姬钰松开手,拍了拍掌,兴高采烈道:“好啦!”
他伸手和父皇的手放在一起,看着两只色泽和形制一模一样的扳指,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父皇,好不好看?”
帝王轻声道:“好看。”
这是姬钰亲手给他做的扳指,他会戴一生一世。
父皇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姬钰撇了撇嘴,好在他知道父皇一向内敛,也不在意。
就在姬钰低头欣赏扳指时,帝王再次主动开口,声音缓慢,仿佛在小心斟酌着:“寡人很喜欢,”他顿了顿,继续道:“很喜欢。”
他向来寡言,说不出那些华丽的,亲密的词藻,能给姬钰的,只有这般笨拙的言辞。
姬钰骤然顿住,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说出这种直白的话,这一点也不姬珩,可想而知,父皇究竟有多喜欢。
他抱住父皇的手臂,靠了过去,熟练地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父皇,我好想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帝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姬钰给他的礼物,他很喜欢,但是姬钰为了做这个伤了手,他不喜欢。
“钰儿,往后不必再这样了,若你想要扳指,寡人可以做给你。”
他不允许姬钰因为任何理由,长久地离开他。
今日他出宫这三个时辰,已经太久太久了。
第57章
姬钰乖乖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做这两只玉扳指做得他手疼,他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要不是为了亲自做给父皇,他才不会自己动手呢。
姬钰的乖顺让帝王收敛了眸底暗沉沉的情绪,伸手轻轻抚摸姬钰的头顶,轻声道:“钰儿,往后不要离开寡人太久。”
之前姬钰借口去清河行宫避暑,一连消失了两日一夜,这件事还留在他心底,不曾揭过。
……他害怕姬钰会再次离开他。
姬钰懒洋洋地靠在父皇怀里,没怎么把父皇的话放在心上,随口应道:“我以后出宫把父皇带上。”
他出门把父皇带上,就不会离开父皇啦。
帝王低声笑了笑,作为一国之主,他不能轻易离开皇宫,逞论跟着姬钰出宫。
姬钰总是太过天真,把一切都想得很轻易。
虽然这般想,他到底没有反驳姬钰的话,轻轻地“嗯”了一声。
自从给父皇带上玉扳指后,姬钰敏锐地感觉到父皇似乎变得更加黏人了,他每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头冠,乃至梳什么头发,父皇都会一手包办。
姬钰本来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倒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皇的伺候。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好友谢晦,谢晦靠着科举入仕,考中进士,得到喜讯后进宫找姬钰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谢晦不经意看见了姬钰的发冠,随口问道:“殿下,您这头发是谁梳的?”
姬钰伸手摸了摸头顶的高马尾,笑了笑,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仿佛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般,就在谢晦以为殿下即将告诉他时,姬钰道:“秘密。”
谢晦:“……”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对姬钰道:“殿下,要不您换个梳头宫人吧,前面梳得不错,后面乱糟糟的……”
其实后面梳得也还算看得过去,但是用谢晦这种世族子弟挑剔的目光看来,多少有些欠缺。
听到这话,姬钰面色微微一变,这头发是父皇给他梳的,就算不好看,也轮不到旁人来说,他微微抬着下巴,道:“哪里乱糟糟了?明明很好看。”
见姬钰话里话外都在袒护那个宫人,谢晦连忙道歉:“殿下,都是我不好,这高马尾,这金玉冠,梳头宫人梳得也太好了。”
姬钰哼了一声,很快转怒为喜,脸上很是傲娇:“那是当然了,这可是——”他硬生生转了话头:“这可是宫里最好的梳头宫人梳的。”
谢晦总觉得殿下有点事瞒着他,但是天家之事,他无意探究,索性转了话题,问出来意:
“殿下,陛下要在琼林苑赐宴,宴赏新科进士,我也在其列,不知当日您来不来?微臣给您准备了好东西。”
姬钰也听父皇说过琼林宴的事,朝廷出面犒赏进士,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早在前几日父皇便说要带他去,让他挑选几个合用的臣子。
“我自然会去。”
至于谢晦口中的好东西,他这群好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时间送给他,以至于姬钰都习以为常,甚至懒得追问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反正他早晚都会知道。
说完琼林宴的事,谢晦又提起之前的事情:“殿下,您之前不是看中了一个心上人么,如今怎么样了?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微臣。”
见他提起这个,姬钰的脸色微微红了,他也不知道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总归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那都过去多久了,你考中进士,本殿下高兴,你去我库房里挑几件东西,有什么喜欢的就拿。”
闻言,谢晦笑嘻嘻地弯下腰朝他行礼,“微臣谢过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啦,少贫嘴。”
姬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
晚间。
姬钰和父皇坐在一起用晚膳,他吃得专心致志,一抬眼,才发现父皇正在看着他。
“父皇?”姬钰被看得有几分不安,怀疑自己脸上有东西,伸手摸了摸脸,什么也没摸到,忍不住问道:“您看我做什么?”
帝王垂下眼眸,轻声道:“无事。”
父皇总是这样,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和他直说,姬钰实在猜不出父皇的心思,只能靠过去追问:“父皇,您有事就说嘛,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帝王缓慢地用着膳食,声音比方才还要轻:“谢家那个后生来找你了。”
像是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姬钰随口道:“是呀,他来找我说琼林宴的事,怎么了父皇?”
少年的语气坦坦荡荡,帝王望着面前的膳食,低声道:“没什么。”
之前姬钰筹谋离开他时,有不少人暗中帮了姬钰,若不是那群人不知道原委,姬钰离开后也没有用他们提供的东西,只怕他已经忍不住处理了那群人。
他一方面想要姬钰培植属于他自己的势力,一方面又不愿看到姬钰有朝一日成长到拥有离开他的能力。
这般自相矛盾的阴暗心思,他不愿让姬钰知晓。
姬钰多少看出了父皇的不对劲,连晚膳也顾不得用,放下调羹,皱着眉,凑过来仰视父皇,“父皇,你老实交代,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帝王轻声道:“没什么。”
出于本能,姬钰一点也不信父皇的话,他赌气地扭过头去,“父皇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听。”
望着姬钰的后脑勺,帝王沉默了一瞬,想要开口,犹豫片刻,选择转移话题:“琼林宴的衣裳给你准备好了,是织造局特意赶制的,你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姬钰正在气头上,他什么都和父皇说,偏偏父皇总是有事瞒着他,心里想什么也不告诉他,他继续赌气道:“我才不看,反正您已经挑好了,我何必去看。”
此话一出,殿内陷入了一片久违的寂静。
帝王没有接话,他在思索姬钰的话,姬钰是不是嫌他管得太多,约束了他?
他安静了一会儿,率先打破了寂静,“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和寡人说。”
姬钰不喜欢的衣裳,可以换掉。
他会把所有姬钰喜欢的东西捧到他面前,任由他挑选。
姬钰没有马上应声,只要是父皇挑的,就没有不合他心意的,他怎么可能不喜欢父皇准备的衣裳,他只是不喜欢父皇有心事不告诉他罢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父皇,多少有些别扭,“我不是不喜欢父皇给我准备的东西,只是……您刚刚有事瞒着我,我不高兴。”
帝王略微迟疑了一下,他总不能说,他不想看见姬钰与旁人接触,生怕姬钰被带走,这样的念头,还是不要让姬钰知道了。
他故作大方,淡淡解释道:“寡人之所以问起谢家郎君的事,只是觉得他近来中了进士,是个可用之人,仅此而已。”
姬钰半信半疑,心想,以父皇的性子来看,凡事都想到朝政也是情理之中,看来父皇应当没有别的事瞒着他了。
“只是这样吗?您怎么不早说?”
帝王轻描淡写揭过话题:“钰儿,继续用膳吧。”
“哦!”姬钰乖乖地低下头用膳,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琼林宴很快就到了,琼林苑里灯火通明,楼台亭榭间一片流光溢彩,火树银花照耀御筵。
帝王端坐在首位,姬钰坐在他身侧,看着面前一批又一批的朝臣和新科进士依次上前朝拜,他看得有些无聊,捻起一颗葡萄吃。
这个时节的葡萄多少有些冰,吃进嘴里冰冰凉凉的,口感沙沙的,姬钰又捻了第二颗,第三颗……
他还想吃第四颗,手刚放到葡萄上,便被身侧之人修长的指尖按住,动弹不得,姬钰抬眸望去,恰好撞上了帝王漆黑的眼眸,在烛光灯影显得格外平静。
姬钰还以为姬珩也想吃,刚想捻起葡萄递给他,指尖刚一抬起,便意识到眼下正在琼林宴上,众目睽睽之下,他连忙缩回手,偷偷摸摸地在案几底下将葡萄递给姬珩,随后迅速端端正正坐好,目不斜视。
感受到掌心忽然出现的葡萄,帝王微微怔住,缓缓低头,将那颗葡萄吃进口中。
等到众人拜完,帝王宣布赐花和朝服给新科进士们,押宴官端过簪花,一一赏赐给进士。
进士们穿上朝服,将花簪在鬓边,个个皆是意气风发,满面春风。
随后进士们跪在帝王面前谢恩,其中便有谢晦。
姬钰恰好看见谢晦,小弧度地朝他招了招手,他早已把谢晦之前说的好东西给忘了,就算谢晦不送给他,估计他也不知道。
放在往常,谢晦早就朝他挤眉弄眼回应了,这次大概是因为在帝王面前的缘故,他站得有些拘谨,也没敢回应姬钰。
轮到他谢恩时,他跪地谢完了恩,没有立即起身,道:“小臣久仰殿下美名,今日得以一见,惊为天人,心中油然而生一首诗赋,斗胆恳请陛下允许小臣吟出这首诗赋。”
姬钰:o.O
这就是谢晦说的好东西?
当场吟诗一首?
他看向身侧的姬珩,显然姬珩也有一丝意外,低眉朝他看来,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他的意见。
姬钰倒是无所谓,谢晦想作诗就作诗,他不介意给谢晦一个机会。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帝王轻轻颔首,默许了谢晦吟诗。
得到准许,谢晦缓缓诵出那首诗赋,确实文采斐然,将姬钰赞扬得天上有,地下无,听得姬钰都有些耳尖发烫。
谢晦究竟在搞什么鬼?!诗句虽然好,但是未免也太吹捧他了吧?
等到谢晦停下后,周围安静了一瞬间,帝王垂眸看了谢晦一眼,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心惊胆战,他只想借着这个好不容易可以出风头的时刻吹捧一下好友,可没有别的心思。
殿内太过寂静,就在姬钰准者拍手叫好,为谢晦找场子时,帝王按住了他的手,轻声对谢晦道:“很好,你很聪慧。”
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引动了殿内众人,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夸奖谢晦,夸他年纪轻轻,文采卓越,来日必定前途无量。
谢晦难得有些局促,作为一个享誉京城的纨绔子弟,他就连考科举都是被爹娘拧着耳朵逼去的,他很少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被这么多人夸奖。
他不是状元,却在琼林宴上出尽了风头。
等到琼林宴结束,谢晦偷偷找到姬钰,解下鬓边的花交给他,“殿下,多谢您,如果不是您,陛下是不会这般夸奖我的。”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那首诗赋是夸赞姬钰的,恐怕还不足以得到那么大的反响。
姬钰低下头,望着手里的花,愣了愣,这不是姬珩赐给进士们的簪花吗?这对进士们意义非凡,谢晦怎么拿来送给他?
他捧着簪花,犹豫了一下,想要还给谢晦,一抬头,谢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得把簪花揣进袖里。
一转头,姬钰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帝王,帝王静静站在那里,像是看了不知多久。
姬钰一怔,抬脚朝姬珩走过去,疑惑不解地问道:“父皇,您怎么在这里傻站着?”
帝王垂眼望着他,姬钰顺势看去,发觉对方似乎在看他的袍裾,他更加疑惑,刚想问父皇怎么了,却听父皇道:“谢晦不是好人,他利用了你。”
姬钰:O.o
父皇在说什么呀?
他怎么听不懂。
第58章
“啊?”姬钰有点懵懂,下意识牵起父皇的袖子,歪了歪头,问道:“可是您方才还夸他来着……”
父皇方才明明在琼林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夸了谢晦,现在为何突然又说他不是好人?
帝王低声给他解释:“他那首词赋为你而作,寡人不能不夸他。”
倘若他说谢晦作的不好,旁人自然会加以揣测,认为他不重视姬钰,所以他只能夸奖谢晦,谢晦因此在琼林宴上大出风头。
由此可见,此人确实有些小聪明。
姬钰没想通父皇的脑回路,在他看来,谢晦作诗夸他,纯粹是为了哄他高兴,至于父皇夸谢晦,只是因为谢晦确实有文采,和他有什么关系?
“父皇,您想错了,谢晦人挺好的。”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姬钰从袖子里掏出那朵精致的簪花,“喏,您看,他还把进士簪花送给我了。”
帝王视线被他牵动,落在那朵簪花上,眼眸渐渐幽深,变得有几分危险。
他知道再劝下去,钰儿也不会听他的,反倒会暴露他对谢晦的反感,让钰儿觉得他是没事找事。
他勉强牵了牵唇,淡淡道:“嗯。”
姬钰将簪花揣回袖子里,凑过去由下往上端详父皇的神色,他虽然有些迟钝,但是毕竟和父皇相处了将近二十年,多少还是能察觉出父皇的情绪。
“父皇,您是不是生气啦?”
他围着父皇左看右看,父皇只是淡淡道:“没有。”说着,牵起他的手朝外走。
两人并肩走在庑廊下,姬钰时不时抬眼偷偷瞧父皇,他觉得父皇肯定生气了,可是,可是谢晦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跟着父皇说谢晦的坏话。
他纠结了一下,决定故技重施,他亲亲父皇,父皇就不生气啦。
他快步走了几步,绕到父皇面前,朝父皇勾了勾手,后者垂下漆黑的眼睫,看了他一眼。
跟在他们身后的宫人和侍卫极有眼力见地退下,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缀在后面。
姬珩停下脚步,却没有低头,姬钰扁了扁嘴,踮起脚,双手拉住他衮服上的衣襟,借力逼得对方低下头,抬头,唇尖轻轻贴了一下。
一触即分。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站回原地,眼帘垂下,又忍不住朝上偷看了一眼,恰好撞进姬珩眸底,对方眼眸幽深,压着难以言喻的暗色。
姬钰睫毛一颤,没敢再看对方,拉起姬珩的手,赶在他发难前,提醒道:“父皇,现在在外面。”
他低着头,没看见帝王的神色,只感觉对方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轻轻的,蕴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侵占,仿佛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钰儿,你也知道在外面?”
声线平静,温和,透着藏得极深的隐忍。
姬钰心脏微微一跳,没胆子去琢磨父皇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拉着父皇继续往前走。
他没注意到帝王略微侧首,朝来时路上的角落看了一眼。
宫道旁的假山后,谢晦捂住嘴,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才他想起明日要打马游长安,折返回来想要请姬钰去看,谁能想到……
他竟然看见了姬钰踮起脚,主动和陛下说话,隔得太远瞧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但是那般亲密的姿态……总叫谢晦有几分不安。
他想起之前姬钰和他说的心事,又说什么不小心轻薄了一个人,又说那个人是男子……
谢晦不敢再想下去,转头小心翼翼地走出小径,还没走出去,四面八方骤然多了数个禁军,站在高处,神色冷漠地望着他。
“谢郎君,琼林宴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迟迟不离宫?”
……
“今夜的琼林宴还挺好玩,我看中了好几个进士,还有那个探花郎,生得确实俊俏。”回宫的路上,姬钰像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
帝王起先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这话,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波澜,“你喜欢那个探花郎?”
今年的探花郎不过二十出头,俊俏儒雅,今夜在琼林宴上,姬钰一共看了他三次,他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姬钰总觉得父皇有点不对劲,方才说谢晦的坏话,现在又问他是不是喜欢探花郎,难道父皇这是……
他眼珠一转,眸底多了几分狡黠,得意洋洋道:“父皇,您是不是吃醋了?”
父皇肯定是不高兴他和别人待在一起,所以才表现得这般古怪。
帝王身形微微一滞,继续朝前走去,声音很平静:“寡人没有。”
姬钰一点也不信,他仔细地去看父皇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端倪,却挫败地发现父皇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看来应当是他想多了。
他不再纠结,转而认真地回答父皇方才问的话:“那个探花郎生的好,看着养眼,而且他确实有才能,来日可以多多培养。”
至于喜欢……
他又不是见异思迁的登徒子,看谁漂亮就喜欢谁。
为了避免姬珩误会,姬钰解释道:“他虽然好看,但是我不喜欢他,”他顿了一下,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话本里的台词,索性照搬过来:“我一生一世,只会喜欢您一个人。”
他看话本的时候总觉得这句话很肉麻,但是把它说出来的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底一阵柔软,他想要和姬珩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帝王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眸中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良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姬钰说的这句话,他也曾经在话本里看过。
究竟是借用话本的词句来敷衍他,还是真的一生一世只喜欢他一个人,他分不清。
放在往常,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权势,用利益掌控人心,但是面对姬钰,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办法完全地掌控他。
姬钰的喜欢就像一只停在枝头,随时都会飞走的雀,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飞走,一切都是变化不定的。
父皇总是这般寡言少语,姬钰已经习惯了,他拉着父皇的手,一起踏进乾清宫内。
一进殿门,殿外的风雪被隔绝在身后,地龙烧得暖洋洋的,熏得外衣上薄薄的雪点化开。
姬钰随手解下鹤氅,将其挂在衣桁,一转头,瞧见父皇还在出神,连忙走过去,踮起脚,想要替他解开漆黑的大氅。
父皇照顾了他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主动照顾过父皇呢。
帝王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姬钰竟然会主动凑上来,他伸手按住姬钰试图解开大氅的指尖,轻声道:“寡人自己来,你先去沐浴,沐浴完了出来喝姜汤。”
一句话把姬钰安排得明明白白,姬钰本能地听父皇的话,松开手,乖乖道:“父皇要一起吗?”
自从上回和姬珩一起沐浴后,不知为何,姬珩再也不肯和他同时在浴池中沐浴了。
可能是姬珩喜欢洗冷水澡,他喜欢洗热水澡,所以姬珩不肯和他一起沐浴。
姬钰随口一问,也没指望父皇答应他,果不其然,帝王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缓慢地解开大氅的系带,温声拒绝:“不了。”
就知道父皇会这样。
姬钰只好一个人先去沐浴,他泡在浴池里,越想越不对劲,姬珩不仅不和他沐浴,甚至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会用被子隔开中间,害得他还得翻过被子才能抱到姬珩。
难道……
姬珩其实压根不喜欢他,只是为了迁就他,所以才假装喜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出现在姬钰的脑海中,他不是敏感多思的性子,但是,毕竟眼下的情形太过特殊,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时常有一种身在梦中的错觉。
回想前面十八年,他总觉得这一刻太过荒诞,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和姬珩在一起。
……这可是他的父皇啊。
姬钰晃了晃脑袋,将这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念头抛之脑后,他既然已经和姬珩在一起了,那么,这些都不重要。
旁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父皇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姬钰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出了一会儿神,沐浴完离开浴池前,还不忘贴心地让宫人把热水换成了冷水。
片刻后,带着衣裳进入浴池的帝王望着面前冷飕飕的池水,陷入了沉默。
“……”
钰儿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担心他越界?
身在内殿的姬钰浑然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他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捧着简牍看进士科前三甲的诗赋,虽然他贵为昭王,不必参与科举便可登朝入仕,但是能多学一些,多帮帮父皇,总归是好的。
何况这些人的诗赋作得确实不错,尤其是状元的诗赋,更是落笔妙天下,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没有察觉帝王已经沐浴完,裹着一身凉气走进内殿。
“在看什么?”
帷幄被揭开,帝王习惯性地坐在床缘,坐在姬钰身侧,拿着软毯正要替他擦头发,忽然看见姬钰在看简牍。
姬钰随手递过去给父皇看,“是三甲的词赋,我虽然不懂,但是他们都写得很好,尤其是状元的,我看了又看,看不出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在教导姬钰这方面,帝王总是格外得有耐心,他一面替姬钰擦头发,一面细致地给他分析前三甲的词赋。
姬钰认真听了半天,忍不住夸父皇,“父皇,您好厉害!”他一高兴,忍不住仰头,在姬珩脸上亲了一下。
后者眸色蓦然一暗,不复平静。
第59章
“钰儿,”帝王压着声线,用平静的语气道:“别闹。”
姬钰可不管那么多,反正帷帐之中只有他和姬珩二人,他就想亲亲对方。
他用双手圈住帝王的颈项,靠在他怀里,仰头去亲他的下颌,以及面颊。
与其说是亲,倒不如说是啄,细碎的,轻盈的啄。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索,又像是任性妄为地亲近。
姬钰还没亲两下,对方骤然反客为主,用毛毯托着他湿漉漉的发丝,吻了下去。
力度比上一回轻了许多,轻柔地,落在他的唇上。
姬钰被亲得迷迷糊糊,像喝醉了酒一般,偏过头,避开对方的吻,伏在他怀里喘息,气音虚弱,低声唤了一声:“姬珩……”
下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对方伸手托起他的下颌,轻声细语地询问他的感受:“怎么了?难受?”
姬钰摇了摇头,没好意思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他不仅不觉得难受,甚至还……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搂住姬珩的颈项,眼眸里闪着一点细碎的微光,试探着问道:“姬珩,要不我们试试话本里的……”
姬钰有时候太过胆小,有时候又胆子大得过分,从小到大姬珩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以至于他养成了想要什么,就问父皇的性子。
像从前一样,姬钰仰着头,满怀期待地等着父皇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姬珩没再看他,安静地用毛毯擦拭着他的湿发,带在食指上的玉扳指轻柔地擦过发间,没有碰到姬钰的肌肤。
姬钰连亲吻都受不住,何况是别的。
他没有接姬钰的话,轻声揭过话题:“你看中的那几个进士确实是可塑之才,你打算把他们调到何处?”
父皇总是这样,开口闭口就是说朝政,姬钰顺口接话:“我打算根据他们所长,把他们分散到六部,从小官做起,届时看情况扶持他们。”
帝王轻轻颔首,钰儿不愧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在用人方面不逊于他。
此话一出,姬钰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道:“明日新科进士打马游长安,我想出去看看,父皇要不要和我一起?”
一想到及第进士意气风发,跨马游街的场面,姬钰就忍不住心生向往,满脑子都是想去看看热闹。
帝王轻声道:“不了。”
他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何况有朝务在身,难以脱身,没法陪姬钰出宫。
想到那个俊美的探花郎,以及明日进士游街可能发生的一幕幕,他替怀中少年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轻声叮嘱:“他们都是棋子而已,你不必太在意他们。”
这世上的任何人,于他而已,都是棋子。
唯有姬钰是例外。
同样的,姬钰也应该像他这般想。
不信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人,只信任他,只在乎他。
姬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脑海里没有把人当成棋子的概念,在他看来,他只是选人帮忙打工,他出钱,别人出力,大伙儿都是平等的。
父皇爱这么说,就由他说去好了,免得到时候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帝王何曾看不出姬钰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轻轻揉了揉姬钰半湿不干的头发,有点后悔把这孩子养得这般天真。
一转念,他又想,若不是姬钰是这般天真的性子,以他多疑猜忌的秉性,恐怕他不会容忍姬钰活到成年,更加不会容忍姬钰靠近他。
姬钰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调整姿势靠坐在父皇怀里,正准备睡觉,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掏了掏亵衣里的袖子,掏出一朵簪花。
方才他沐浴的时候不知该把簪花放在何处,索性揣进了新换的亵衣里,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要放好簪花。
他实在懒得动弹,索性将簪花递给父皇,道:“父皇,您帮我放一下。”
这是谢晦送给他的簪花,可不能随便乱扔。
帝王低下头,盯着那朵簪花看了一瞬,眸色幽冷,面上不显,轻轻地“嗯”了一声,接过簪花,将其放在帷帐外的花几。
谢晦是钰儿的少年好友,对钰儿来说有几分不同,倘若谢晦明日不出现,只怕钰儿会发现端倪……
他脑海中思绪纷纷,转眼间便做好决定。
姬钰懒洋洋地待在姬珩怀里,眼帘微微垂着,已然有了几分困倦。
他转过头,给了姬珩一个晚安吻,赶在姬珩反应过来之前转了回去,“父皇,我要睡了。”说着,闭上了眼眸,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帝王:“……”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去动怀里的少年,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姬钰睡得更加舒服,随后继续细致地给他擦头发。
直到给姬钰擦干头发,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刚刚睡着的姬钰抱进怀中,与他相拥而眠。
翌日清早,用完早膳,上完早朝后,姬钰在金銮殿里等了一会儿,等到朝臣都走完了,这才跑上前,揭开珠帘,站在姬珩面前。
“父皇,我等会儿要出宫啦。”
姬钰昨夜便说过此事,帝王轻轻点了点头,“寡人已经命人准备好了。”
姬钰微微抬起下颌,神色有些傲娇,又有些别扭,小声道:“我要和您分开这么久,您就不表示表示?”
他微微偏了偏头,将一侧的面颊转向帝王,似乎在示意什么。
帝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长睫微微一动,缓缓站起身,伸手箍住少年的腰身,凝视他片刻,低下头,缓缓吻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姬钰。
姬钰只是一时兴起,全然没想到姬珩这般配合,眼眸不由地微微睁大,黑白分明的瞳孔也跟着放大。
他身后便是珠帘,外面是满殿的宫人侍卫。
明知道珠帘会挡住宫人的视野,况且宫人也不会抬头看他们,但是被按住亲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刚想推开对方,帝王已经见好就收,松开了扶住他腰身的手,甚至还贴心地替他擦了擦面颊,指腹轻轻抹过他的唇腮,像是要擦掉方才留下的印子。
姬钰余惊未定,下意识学着对方的动作,伸手擦了擦自己的面颊,然而,上面什么也没有。
——姬珩在戏弄他。
金銮殿内所有的宫人都低眉垂首,不敢去看上首,就连一旁的郝敕也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所有人都对帝王和殿下现在的关系讳莫如深,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有丝毫探究。
姬钰恼怒地瞪了一眼姬珩,想到是自己先作死的,脸上又多了一丝心虚,急匆匆朝姬珩行了个礼,搁下一句“儿臣告退”便逃也似地走了。
徒留帝王站在龙椅边,轻轻摩挲着指腹,垂眼望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
钰儿喜欢来招惹他,却偏偏受不住后果。
看来,他还是得多多管教钰儿。
……
这厢,姬钰已经坐上了轿子,几乎是看见轿子的第一眼,他便发现这不是亲王出行所用的帷轿,而是帝王专用的銮舆。
父皇说的准备,原来是专门命人把銮舆给他乘坐?
姬钰刚想转过头去问父皇,毕竟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他不想抢了他们的风头,还没走两步,面前蓦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郝敕。
“殿下,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代乘銮舆,驾临朱雀大街,看及第进士们游街的盛状。”
郝敕仿佛知道他心中的疑惑,轻声解释道。
“您和他们不一样,不必比较。”
姬钰和那群新科进士,从来都不一样。
姬钰一想也是,他又不是进士,也不参与打马游街,坐在高楼上看着,怎么可能会抢了旁人的风头?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坐父皇的銮舆了,姬钰想了想,想到换轿子还得等,极有可能会错过游街,考虑再三,还是坐了进去。
车队簇拥着銮舆浩浩荡荡出了皇宫,沿着宫道一路朝朱雀大街而去,姬钰倚靠在銮舆上,隔着窗牖看向外面。
宫道两侧都有无数的禁卫开道,百姓站在禁卫外,探头探脑地朝这般张望。
“这是昭王殿下?”
“昭王殿下传说是神仙转世,来头可大了,就算没有血脉,陛下也把他当宝供着。”
“也不知以后的皇位会不会传给昭王……”
百姓们议论纷纷,声音传进姬钰耳中,他觉得新鲜,托着腮,好奇地听了一会儿。
很快,銮舆驶到朱雀大街最高的朱雀楼上,姬钰在众人簇拥下登上最高处,凭栏朝外看去。
说起来,这算是他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以昭王的身份出宫,从前他出宫大多都是低调行事,很少这般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砰——”
一声锣鼓骤然响起,朱雀大街上远远出现手持圣旨的礼部官员,身后的卤薄敲锣打鼓,热闹庄严。
远远看见身着红袍,头戴宫花的进士骑马驶来,姬钰站在阑干后,低着头朝下张望。
马上的探花郎游经楼下,看见楼下簇拥的禁卫,下意识仰头朝上看去,恰好看见了姬钰,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抬起手,将一朵花抛给了姬钰。
旁人都从高楼上朝探花郎扔花,偏偏探花郎朝昭王抛花。
姬钰垂眼看了那朵花一眼,心想还挺好看,可以带回去给父皇。
第60章
探花郎抛来的牡丹穿过阑干,恰好落在姬钰面前,他弯下腰,拾了起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是无心之举,旁人却是有心之人,高楼下看热闹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你一言我一语,传出去便成了探花郎朝昭王殿下献花,昭王殿下欣然受之。
御街夸官,君臣相谐,成就一桩美谈。
姬钰对此浑然不知,还倚在阑干上,望着长街上络绎而来的进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效仿探花郎,不少进士路过朱雀楼时,都将身上的鲜花递给守在楼下的禁军,让他们转交给楼上的昭王殿下。
看见鲜花的姬钰微微一怔,没想明白这群进士为何要朝他献花,他也不在意,随手把鲜花搁在案几。
重重叠叠的鲜花,很快埋没了最开始探花郎抛来的那一朵。
左右无事,姬钰让宫人找来琉璃樽,一面整理鲜花,一面垂首看长街。
不知过了多久,长街上终于出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谢晦,谢晦一身红袍,官帽上簪着鲜花,眉眼间却没有最前面那些进士的意气风发,反而透着一丝忧虑。
当车队经过朱雀楼时,姬钰凭着阑干,俯身朝为首的谢晦挥手,“谢晦!”
少年的声音清脆灵动,宛如萧声。
御街上,所有百姓都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高楼上的昭王殿下。
只见巍巍高楼上,殷红阑干内,少年一身金色圆领袍,肩上斜披淡色披红,金玉冠上是净蓝色的飘带,飘带在半空中逶迤,色泽金清水白。
天姿灵秀,珠辉玉丽。
这是当今帝王用黄金白璧,天下至珍养成的少年。
御街上有一瞬间的静默。
骑在马上的谢晦不知在想什么,隔了片刻才抬头朝姬钰看来,看见他的刹那,脸上的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手稍微勒缓马匹,另一只手朝姬钰挥了挥,脸上透着新科及第,前程无量的春风得意。
姬钰微微睁圆眼睛,狐疑地端详谢晦,他总觉得,谢晦似乎有心事。
……难道是他看错了?
谢晦微一停留,随即驾马驶过御街,很快便驶过朱雀楼,消失在长街尽头,又有新的进士打马而来。
朱雀大街上锣鼓喧天,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姬钰听着耳边一道道乐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进士打马游街上,他一边看,一边往琉璃樽里插花。
他要带回去送给父皇。
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将近午时,游街堪堪结束,姬钰让人把进士们都请上朱雀楼,开设筳宴请他们。
他生性活泼,又爱热闹,一面用膳,一面和他们谈天说地。
一群人起先还有些拘束,后来酒过三巡,各人逐渐也放松了,身为探花郎的楼雪重主动提出要玩行酒令。
耳杯顺着长案上的水渠往下流,流到谁跟前,谁就要饮酒赋诗。
姬钰从未玩过行酒令,兴致盎然,一口气应了下来。
他起先还记挂着父皇不许他饮酒,耳杯停到他面前,他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玩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再饮茶,浅浅斟了两杯酒。
两杯酒下肚,姬钰有些微醺,耳尖都有些泛红,他坐在首位的圈椅上,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囫囵饮了几口茶,把空杯放在案上,道:“再来!”
能坐在这张案上的进士们都是才子,风流蕴藉,恃才傲物,方才之所以给姬钰献花,一半是因为他贵为昭王殿下,象征着天家,另一半却是因为他容貌出众,气质卓绝,出身贵重、性子活泼的翩翩美少年,谁见了不喜欢。
他们一连作了好几首诗赋 ,大多都是借物喻人,变相地称赞昭王殿下,说他是神仙转世,慧眼识珠,将姬钰比作神仙,将他们比作被神仙赏识的凡人。
姬钰眼眸亮晶晶,眸底一片清明,他伸指按住水中飘浮的金樽,将它捞了上来,摆在面前,并不去饮,转而朝身侧的宫人笑道:“快记下来,我挺喜欢这些诗赋的。”
他微微抬起下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矜贵又骄傲,懒洋洋的。
进士们都知道昭王殿下是昱朝唯一的皇子,虽然没有皇室血脉,但是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极高,可谓是金枝玉叶,受尽天恩。
能讨得他喜欢,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最先在琼林宴上作诗夸赞姬钰的谢晦,他朝姬钰挤眉弄眼,表示自己作的诗句才是最好的,旁人作的虽好,但是还是略逊于他。
姬钰抽空朝他眨了眨眼,托着腮,侧耳倾听着前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时不时配合地鼓掌,听得高兴了,张口便是赏赐。
亲王所赐,何等荣耀,被恩赏的进士连忙朝姬钰行礼,姬钰也跟着站起来,摆了摆手,不让他行礼。
一场筳宴过后,前三甲的进士几乎所有人都对姬钰视为知己,五体投地。
姬钰则懒懒地倚在圈椅上,捧着他们所作的诗赋看得认真。
他余光中看见琉璃樽中的鲜花,色泽明亮,骤然想起今日出宫似乎已经玩了很久,再不快些带花回去给父皇,只怕花都要谢了。
姬钰连忙抱起琉璃樽,道:“本殿下先回去了,诸位玩得尽兴。”
姬钰一走,所有人都自发地站起身,簇拥着他走下朱雀楼。
他们都瞧见了姬钰怀中的琉璃樽,插在里面的鲜花是他们所赠,本以为殿下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必然不会在意这些鲜花,谁知,殿下竟然亲自抱在怀里,珍重之情可想而知。
一时间,所有人心下五味杂陈,眸光望着殿下怀里那盏琉璃樽,暗暗比较着谁送的鲜花好看。
姬钰赶着回宫给父皇送花,径直上了马车,在车帷落下前,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先回去啦!下次再会。”
下一刻,车帷落下,遮住了銮舆中少年殿下的面容。
众人都有些怅然若失,尤其是楼雪重,望着被禁军簇拥离开的銮舆,久久出神。
据他所知,昭王殿下将近十九,还未娶妻,也不曾纳妾,民间有小道传闻说他喜欢男子……
他敛下思绪,没再想下去,昭王于他来说是君,他是臣,相隔甚远,如在云端。
身后骤然有人拍了拍他,楼雪重回过头,只见那人也是个少年,红袍进士,红冠束发,鬓边簪着一朵大大的红花,张扬又轻狂。
“别乱想。”
少年面上笑嘻嘻,说出来的话却直戳肺腑:“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姬钰的背后,是曾经有过少年暴君之名的帝王。
……
“父皇!”
銮舆停在养心殿外,姬钰从上面跳下来,捧着琉璃樽,直奔殿内。
他人还没到,声音便已经传遍了整座殿宇,宫人紧紧跟在少年飞扬的衣摆后,簇拥在他身后。
养心殿的殿门早已敞开,庑廊下有朝臣排着队等着召见,一转眼便看见金袍少年风风火火进了殿内,蓝色的发带在殿门外逶迤。
“殿下回来了。”
虽然还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朝臣一看就知道是昭王殿下。
已经跨进殿门的姬钰停下脚步,缓缓倒退了回来,向朝臣们见了礼,又问:“你们怎么在这儿等着?”
朝臣们互相看了一眼,老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尴尬,最近科举放榜,六部都赶着抢人,恨不得把前三甲全都安排到自个儿麾下差遣,谁成想有这主意的人不少,大伙儿都撞到一块了。
其中一个朝臣轻轻咳了咳,道:“微臣来给陛下问安,不着急,殿下先进去吧。”
“哦!”姬钰捧着琉璃樽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只剩站在原地的朝臣摸不着头脑,殿下这么着急找陛下干嘛?就是为了送花?
这对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姬钰确实是为了送花,他刚刚饮了两杯酒,脸上还有些红,背过双手,悄悄将琉璃樽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内。
“父皇!”他探头探脑看向上首,“你在做什么呀?”
帝王难得没有批折子,他端坐在龙案后,一道漆黑的身影站在下首,似乎在朝他汇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看见姬钰的到来,那人瞬间噤了声,转过头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礼,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内。
姬钰好奇地看了那人一眼,发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人,看打扮不像是朝臣,也不像禁军,难不成是父皇私底下养的暗卫?
也不知方才究竟在和父皇说什么。
帝王看向姬钰,视线落在他背过的双手上,眸光微微动了动。
姬钰此处出宫,玩得应该挺开心的,不仅收了那群新科进士的花,甚至还摆了宴席,为他们庆贺。
听说,那群进士感动不已,一连为他作诗数首。
“钰儿,你回来了。”
帝王站起身,朝姬钰走去。
姬钰犹豫了一下,决定现在就把花送给父皇,他伸出手,捧出琉璃樽,眼眸发亮,“当当当!父皇快看!”
他笑眼弯弯,道:“这是我从宫外带回来的花,是那群新科进士给我的,我觉得还挺好看,所以就带回来了。”
帝王低眉,看了琉璃樽一眼,上面大红的牡丹灿烂华丽。
他只知道姬钰收下了他们的花,却不知道姬钰原来是为了将花送给他。
他站在原地,罕见地有些愣怔,轻声道:“钰儿,你是专门为寡人带回来的?”
他还以为,姬钰在外过得那般热闹,估计已经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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