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钰将琉璃樽塞进父皇怀里,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父皇,光明正大地讨好卖乖:“父皇您喜欢吗?喜欢的话儿臣让花匠在乾清宫里种满花,让您天天都能看见。”
手里的琉璃樽沉甸甸的,樽中的牡丹色泽鲜亮,上面还有新鲜的露珠。
帝王望着琉璃樽,漆黑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作为曾经被太后推上台的傀儡帝王,他从幼时到少年,他一直活在太后的操控下,没有亲人,没有友人,没有能够相信的人,没有做主的权力,乃至没有任何喜好。
时至今日,他已经拥有了一切,朝臣和百姓小心翼翼地仰望他,畏惧他,他们费尽心思给他准备奇珍异宝,却从来没有人向他送上一捧沾着露水的鲜花。
帝王敛下所有思绪,轻声道:“喜欢。”
姬钰给他的东西,他都喜欢。
姬钰眉眼一弯,眼眸愈发明亮,眸底既有得意,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他刚想让宫人把方才朱雀楼上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拿出来向父皇,忽然想起养心殿外还有朝臣等着,他们都一把年纪,不好让他们久候,连忙提醒父皇:“父皇,外面有人等着呢,您快点接见他们,见完了我再来陪您。”
说着,姬钰松开手,一溜烟地跑到养心殿内殿。
他在美人榻上坐下,靠着隐囊,一边吃托盘上的果子,一边翻看诗赋。
别的不说,这些诗赋作得确实好,堪称天上有地下无,看得姬钰微微睁圆眼眸,眉梢间都蕴满了得意。
当帝王走进内殿时,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美人榻上吃果子,看诗赋看得不亦乐乎的少年。
不知看到了何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眸弯如新月,漂亮动人。
——慵懒得意,骄纵矜贵。
帝心王心底忽而浮现出这八个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垂着眼,静静地望着美人榻上慵懒的少年。
姬钰举着诗赋看得认真,余光中忽然瞥见父皇的身影,他立马坐起身,把诗赋丢在一边,朝里挪了挪,给父皇腾出空位,拍了拍美人榻,“父皇,您怎么这么快就结束啦,快坐下。”
他像是一只摊开四肢躺在窝里的懒猫,见到姬珩,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正襟危坐,甚至还给姬珩腾窝,邀请他一起躺下来。
帝王缓缓迈步,朝他走来,在他腾出的空位上坐下,轻声解释:“他们来找寡人问安,寡人懒得听,让他们回去。”
六部朝臣原本想要打听进士科前三甲的去向,想要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安排这群人,看能不能给自家阁台捞几个得力干将,一群位高权重的老头你争我抢,吵吵嚷嚷,一到陛下跟前,瞬间便噤了声,向陛下问了安,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他们深知陛下疑心深重,向来一手把控全局,不让旁人插手,说什么也不敢在陛下面前置喙朝堂上的调度。
帝王对这些老臣的心思了如指掌,只是看破不戳破,姬钰不知各中缘由,还以为他们是真的来向父皇请安的,也不在意,伸手将父皇拉到身侧,摊开诗赋给父皇看。
“父皇,您看,这些都是今日御街夸官的进士给我作的诗赋,把我夸得天花乱坠,”他说着,给姬珩念了几句诗,道:“这些诗作得好,我也喜欢。”
姬钰靠在帝王怀里,继续道:“但是作诗归作诗,做官归做官,他们是来给朝堂做实事的,不是来给我作诗的。”说这话时,他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他爱热闹,也爱玩,前三甲的进士个个都是风流蕴藉的少年才子,他自然喜欢,他愿意给出黄金白璧,珍馐美酒,盛宴款待,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距离。
帝王望着姬钰,轻轻抚摸他的漆发,轻声道:“钰儿,倘若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若是姬钰喜欢,他会给权力,让这些人登上高位,来日他们若是犯了错,处理了便是。
姬钰全然不必想这么多,他只管继续高兴便是。
在帝王看来,天下都是棋子,他们与皇宫里的器物的区别,无非是活与死之间的区别。
他不会在意棋子的感受,同样的,姬钰也不必在意。
姬钰摇了摇头,道:“父皇,你说错啦。”他将诗赋放在一旁,认认真真道:“倘若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
帝王沉默了一刹那,在他看来,这个世上只有姬钰才是真实的,鲜活的,明亮的,其他的都是灰暗的棋子,他不介意用棋子哄姬钰开心。
但是显然,姬钰并不喜欢这样,他身边一切都是鲜活的,有偷话本给他看的太傅,从小长大的好友,勾肩搭背一起上朝的朝臣,朱雀楼上玩行酒令的少年进士,乃至他身边的宫人嬷嬷……
在姬钰看来,这些人都很重要,这些人也天然地拥簇姬钰,不是出于畏惧,也不是逢迎讨好,而是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师生之情,好友之情,同僚之情……
他没有这样鲜活的感情,无法理解姬钰对旁人的在意,也从来不需要这种感情。
帝王安静地敛下长睫,温声道:“让他们从小官做起,还是委以重任,其实都无关紧要,只要你高兴就好。”
无论怎样安排,他都有能力控制全局。
姬钰又摇了摇头,笑道:“倘若今日他们因此得了好处,明日还会有人效仿,久而久之,个个都不务正业,只想着怎么逢迎取巧。”
这些最基本的道理,他还是拎得清的。
更何况,这是父皇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朝堂,他怎么舍得让别人来破坏。
姬钰认真地望着父皇的眼眸,“父皇,我知道您想要我高兴,但是,也不能毫无底线呀。”
而且,他发现父皇的生命中,除了朝政和他以外,似乎再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父皇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爱好,拥有朋友,拥有更多更多。
帝王何尝不明白姬钰的想法,他轻轻揽住姬钰,放轻声音,低声道:“是寡人不对。”
他不该说让钰儿不高兴的话。
姬钰还以为姬珩明白了他的意思,高兴地凑上去亲了一下姬珩,他原本靠坐在姬珩怀中,一偏头,恰好亲到了对方的耳尖。
动作很轻,只是一掠而过,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帝王一动不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眸光重新凝在姬钰身上。
至于姬钰,他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一般,注视着对方逐渐泛红的耳垂,清澈的眼眸渐渐变圆。
原来父皇的耳垂也会变红诶。
他再亲一下,会不会变得更红?
还不等姬钰付诸行动,帝王已经略微偏过头,不让他看,声线还是那般温和平静:“姬钰,别看。”
姬钰乖乖地“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迅速收回了视线,揣着手,替害羞的父皇转移话题:“父皇,我今日在朱雀楼上,结识了那个探花郎,他玩行酒令还是挺厉害的,叫什么……”
他冥思苦想了一番,道:“好像叫楼雪重。”
他只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提起,帝王却是听者有心,眼眸愈发幽暗。
在姬钰踏进养心殿之前,早已有暗卫向他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姬钰在宫外所有的经历,每一个和姬钰说话的人,乃至说了什么话,他都一清二楚。
姬钰对这个楼雪重并不在意,但是楼雪重,似乎别有用意。
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人微言轻的探花郎,竟然也敢肖想姬钰?
帝王眸底有一刹那的冰凉,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在朱雀楼上结识的进士不少,楼雪重只是其中一个,他叽叽喳喳,又提起其他人。
帝王静静地听着,姬钰看人的角度似乎与他格外不同。
在他看来,棋子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姬钰却是把这些人当成了好友,在他口中,这些人显得如此生动。
至于他——
即便那些人站在他面前,他也只能看见他们诚惶诚恐的脸,弯下的脊梁。
帝王没再想下去,他继续倾听着姬钰的话。
分明钰儿说的内容和暗卫汇报的相差无几,同样的御街夸官,同样的进士游街,但是钰儿说出来的,比暗卫所说的要热闹许多。
听着耳边少年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登上了朱雀楼,凭阑眺望京城,百姓拥在御街上,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
帝王忽然有一瞬间的后悔,早知道,他就该跟着姬钰出宫,陪他一起看游街。
姬钰说了一大堆,说得唇焦舌敝,再看姬珩的耳垂,上面已经不红了,他松了一口气,心底又有一丝遗憾,蠢蠢欲动,有些想再亲一下对方的耳尖。
他忽然有些后悔反驳姬珩的话,既然姬珩都说他做什么都行,只要高兴就好……
“父皇,”姬钰想起什么一般,小声地唤对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我之前被您没收的连环画……”
他犹豫了一下,扒拉着父皇的衣袖,说出意图:“可以还给我了吗?”
第62章
若是从前,姬钰万万不敢直接向父皇索要连环画,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吃准了父皇宠着他,不会罚他。
姬钰微微抬着小脸,朝父皇伸手,示意让父皇将连环画拿出来,可谓是理不直气也壮。
帝王目光平静而理性,缓缓扫过少年的面颊,声音依旧温和:“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姬钰单纯只是想起了连环画,想要拿回来,好比被长辈没收玩具的孩子,求长辈把玩具还给他,只不过他的姿态不像是求,倒像是恃宠而骄。
他环住姬珩的手臂,软声道:“父皇不是说,倘若我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吗,”他仰视着姬珩,道:“我只想要回我的连环画,父皇不会不答应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父皇总不能前脚刚说完,后脚就不认账吧?
——钰儿又在撒娇。
帝王凝视着怀中少年期待的眼眸,一时间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姬钰的长发,轻声细语问道:“你想看?”
像姬钰这般年纪的世族子弟早就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何必看连环画,也只有姬钰还这么懵懂,一无所知。
或许,他应该亲自教姬钰……
帝王垂下长睫,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眸只剩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主动教姬钰这等事情。
回应他的是姬钰毫不避讳的话:“想看。”
他已经及冠了,光明正大看看风月话本又怎么了?难道父皇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过吗?他不信。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父皇的耳尖,那里重新泛起一点薄红,鲜明,清晰。
一个念头蓦然浮现在姬钰心底,父皇,或许,确实不了解这等事。
这数十年里,父皇一向孤身一人,何来机会了解?
回想起姬珩被他亲吻时微微的愕然,再到反客为主,最后再到现在的温柔,姬钰后知后觉,姬珩同他一样,对此一窍不通。
他和姬珩,正在试探着,探索着彼此。
帝王凝望着姬钰那双明亮而大胆的眼眸,静默了刹那,缓缓俯下身。
姬钰还在聚精会神地思考他和父皇之间的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阴影轻轻覆在他的眼前,温热触感落在他的眼帘上,激起一阵古怪的酥麻。
下一刻,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姬珩……
在亲他的眼睛。
很轻,很薄,像是一片带着温度的雪落在他眼帘上。
少年的眼睫微微颤动,想要眨眼,却又不敢。
所幸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姬钰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般,劫后余生地睁开眼。
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帝王昳丽威严的容色,眉眼间似乎蕴含着极淡的情绪,像是在回想方才那一刻,还不等姬钰看清楚,帝王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寡人让人把连环画送回乾清宫。”帝王轻声道。
既然姬钰想看,他不会阻拦。
姬钰立马摇了摇头,他现在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不向父皇讨要连环画了。
他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父皇,我想起六部还有些折子没批,我现在要去批折子了。”
作为监察御使,他每日收到的折子不算多,大多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得亏这些年来父皇兢兢业业地上朝理政,朝局一片太平,他就任以来一直很清闲。
帝王对于姬钰有多少折子要批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戳穿姬钰,而是站起身,轻声道:“寡人同你一起去。”
片刻后。
姬钰坐在圈椅上,托着腮,来来回回地翻面前的奏折,六部呈上来的奏折只有两本而已,其中一本还是状告某某官员每日放衙都是偷拿阁台待客的点心和果子,甚至连茶点也不放过。
看到这封奏折时,姬钰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象征性地罚了这人小半月的俸禄。
左右无事,他百无聊赖地看向父皇,父皇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声问道:“批完了?”
姬钰点了点头,他早已把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朝父皇靠了过去,枕着父皇的肩膀,随口问道:“父皇,一直批折子不会很累吗?”
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姬钰一直在批折子,就连他和姬珩在一起后,做的最多的事情,也是批折子。
其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都是各府各郡的问安折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问父皇身体好不好,吃了吗,吃得怎么样。
每次翻到问安折子,父皇都会面无表情地看完,面无表情地写上一个“阅”字。
他一天之中,光是写“阅”,便要写上上百个。
帝王目光从奏疏转移到姬钰身上,没有解释,轻声问道:“无聊了?”
还不等姬钰点头,他便将手边的折子推给了姬钰,姬钰也没少帮父皇批过折子,顺手打开一看,又是问安折子,不光问父皇安,还问昭王安。
像记忆中的一样,通篇都是吃了吗?睡了吗?身体可好?
姬钰默默地拿起朱笔,在上面落下一个阅字。
别的不说,这些问安折子确实挺有趣的,上面还写着各府近来的奇闻,大多都是祥瑞之类的。
姬钰靠在帝王的肩膀,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面不停地写“阅”字。
帝王望着他,长眸中思绪深深。
姬钰到底是少年,比起日复一日地陪他在深宫之中批折子,他想必更加喜欢宴饮雅集,和同龄的少年一起作乐。
今日在朱雀楼上,他虽然不曾亲至,但是听着暗卫事无巨细的转述,仿佛亲眼看见了姬钰高高兴兴和他们玩行酒令的模样。
这种京中风流人士视作寻常的玩乐,恰恰是他所不擅长的。
他能给姬钰的东西,沉闷而无声。
姬钰刚写完一个阅字,一抬头,骤然发觉父皇正在看着他,那目光格外深沉,似乎在思索什么。
姬钰:o.Q?
父皇在看什么?
“父皇?”
姬钰试探着唤了一声父皇。
帝王如梦初醒,看向他的眼眸,温声道:“怎么了?”
姬钰直截了当地问道:“您方才在想什么?”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拥有读心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听到向来寡言内敛的父皇的心声。
帝王有一瞬间的迟疑,数年来,身处高位,他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他习惯了沉默内敛,不露形色。
按照他的习惯,他不会将心中所想告诉任何人。
更何况,这般阴暗的,狭窄的心思,怎能告诉姬钰?
姬钰知道父皇不会告诉他,也不再追问,默默垂下头,翻开奏疏,假装继续批折子,望着上面有趣的异闻,一副失落看不进去的模样。
实际上,他竖着耳朵等着父皇开口。
等了一息,两息,就在姬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还不够失落时,耳边骤然响起帝王的声音,语速很缓,带着一种直剖心意的冷静:“寡人在想,你在寡人身边,会不会觉得无趣。”
话已说出口,帝王顿了一顿,声音比方才愈发缓慢,轻柔:“会不会,觉得旁人更好。”
姬钰,会不会觉得那些年少的,活泼的人更好,更有趣。
毕竟,姬钰从小到大都喜欢新鲜的,好玩的事物。
而且,姬钰的世界拥有太多鲜亮的色彩,这注定他不会长久地,专一地把视线耗在同一件事物上。
而他的世界,只有姬钰。
姬钰愣住了,呆呆地望着父皇,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想到,父皇竟然这般在意他,在意到患得患失。
……这可是父皇。
他想。
这可是无所不能,向来淡漠平静的父皇。
竟然,也会为了一个人患得患失。
甚至,这个人是自己。
姬钰头一次从心底生出几分愧疚和张皇,他确实喜欢姬珩,喜欢到不顾一切,拉着姬珩陪他走了一条有违世俗的路。
……但是他能喜欢多久?
他会喜欢姬珩一生一世吗?
直到这一刻,姬钰才意识这段关系是需要背负责任的。
因为他喜欢,所以他任性地拉着姬珩上了贼船,姬珩替他背负了所有的责任,处理了一切的问题,以至于他全然没有感受到这段关系究竟有多么艰难。
他只是偶尔想想外界发现这段关系后的反应,然后再安慰自己,随他们说去吧,反正父皇会处理好一切。
事实上,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恶意和风雨,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看见父皇因为他而改变,因为他从看轻万物,再到如今的患得患失。
他终于发觉,他似乎不该任性地把父皇拉下神坛,不该要他来回应他轻浮的,不切实际的的喜欢。
纷乱的念头只在一瞬间,姬钰回过神,拉起父皇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仰头正视着父皇的眼眸,缓慢地,郑重地开了口:“姬珩,我会一直一直喜欢您,我不觉得无趣,也不觉得旁人比您好。”
他慢慢回忆着这十八年来的一点一滴,极其认真对姬珩道:“我喜欢您,我想一直留在您身边。”
他没法想象没有姬珩的未来,也做不到离开姬珩。
早在很久以前,他离宫出走那两天,他就清楚,他舍不得离开父皇。
他害怕被凌迟,但是听说父皇病了,又觉得揪心,冒着生命危险,走回来看父皇。
——他爱姬珩。
姬钰猛然意识到。
或许他对姬珩的喜欢很轻,轻到姬珩多心,怀疑,患得患失。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确实爱姬珩,爱父皇。
第63章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就像是一个誓言。
帝王定定地凝视着他,凝视着姬钰漆黑的鬓发,再到他修长秀气的眉,最终落在圆润清澈的眼眸上,很漂亮的眼眸,眼弧微微弯起,眸底一片清湛,明亮。
姬钰迎着他的目光,眼睫一眨不眨,忽而开口:“父皇,您相信我吗?”
他抱紧了姬珩的手臂,有些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他知道姬珩疑心深重,对一切都持有怀疑和警戒的态度,自然也不会轻易地全然信任他。
姬钰不像他,喜欢就喜欢,喜欢就要得到,得到了就欢天喜地,姬珩的喜欢是很慎重的,是百般斟酌,是千思万虑的。
归根结底,都是他不好,姬珩答应和他在一起,他却没能让姬珩信任他的喜欢,信任这段关系。
姬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他平时太过忽略了父皇,虽然一般情况下,一天十二时辰内,他至少有十个时辰是和父皇在一起的,但是,一个月之中,他也有好几天呼朋唤友出去玩,没有陪着父皇。
……难道真是他陪父皇的时间太短了?
姬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当父皇的小尾巴,父皇去哪他去哪——至于他已经当了父皇十几年的小尾巴这个事实,被姬钰自动忽略了。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头顶蓦然响起父皇的声音,声线低沉,透着一丝低哑,“钰儿,寡人信你。”
他相信姬钰喜欢他,他只是有些怕……怕姬钰也喜欢旁人。
他承认他心思狭窄,不能容忍姬钰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哪怕只有一眼,哪怕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他都会担心,姬钰是不是喜欢上了旁人。
姬钰伸手环住姬珩的宽肩,仰起头,学着姬珩方才的举动,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眉眼。
他没敢亲对方的眼眸,改为小心翼翼地亲眼睑下方。
二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的瞳孔,姬钰看得很清楚,姬珩的瞳孔黑白分明,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少年的容色。
他骤然意识到——
此时此刻,他就在姬珩眼底。
周遭很静。
静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两道心跳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父皇……”姬钰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不可以……”
还不等他说出意图,姬珩眼睫微微翕动,眼睑上落下一弧极淡的影,他仿佛已经看穿了姬钰的心思,俯下身,轻声在他耳边道:“钰儿,你会后悔吗?”
上位者俯身,发丝随之低垂,不经意扫过姬钰的颈,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触感。
姬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没有回避,轻轻道:“我不悔。”
姬珩给了他一切,最后把自己也给他了,他怎么可能后悔?
……他喜欢姬珩,他想要姬珩。
姬珩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垂下睫,凝着怀里的少年,片刻后,终于开口,声调比方才还要低:“钰儿,再等等。”
他希望能给姬钰留一点余地,让他有足够的选择的时间。
再过一段时间,便是姬钰十九岁的生辰,至少,要等姬钰过完生辰。
姬钰做完了心理准备,听到父皇这句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像猫似地挠了挠对方的脊背,抬头,恶狠狠地亲了上去。
两张圈椅原本并列在御案上,姬钰扑过去,底下的圈椅也随之倾斜,姬珩无奈地低笑了一下,一手扶住圈椅,一手揽住姬钰的腰身。
姬钰带着一股孩子气,闭着眼,毫无章法,胡乱地亲着姬珩。
他看不见,亲到了姬珩的颈项也不知道,后者箍着他的腰,回应着他,气息很稳,全然不似他这般凌乱,甚至还有余暇在他耳畔低声道:“钰儿,你生辰快到了,想怎么过?”
往年,姬钰的生辰都是在乾清宫举办宴席,宴请各方来使以及内外朝臣,外加民间休沐三日,举国同庆。
每到这个时候,姬钰收礼都收得手软,送礼单子叠加起来,可以绕乾清宫所有的楹柱三圈,以至于他连送礼单子都懒得看。
在物质方面,他得到得太多,导致没什么想要的。
姬钰朝后退了退,脸上还有一点缺氧导致的迷糊,他下意识地思索姬珩的话:“唔……”他想了想,随口道:“我要和父皇一起过。”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哪年生辰姬钰不是同姬珩一起过的?
从他少时再到现在,哪一日姬珩没有陪在他身边?
姬珩低头,伸手替姬钰仔细地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衣襟,“还有吗?”
还不等姬钰想出该如何过生辰,姬珩大度地开口:“要不把你的友人,”他顿了一顿,继续道:“还有那些进士也请来赴宴?”
姬钰的生辰宴规模同姬珩的差不多,能够赴宴的只有站在昱朝权力顶峰那么一小撮人,姬钰那些个好友,虽然不乏出身显赫之人,但是按照权力地位来排号,说什么也轮不上他们。
往年之所以让他们赴宴,全是看在姬钰的面子上。
至于那些新登科的进士……
他们能不能来,也全看姬钰的心思。
姬钰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随口道:“那就把他们请来,反正乾清宫也坐得下。”
他随口一说,也没多想,隔了两息,才听见父皇的声音:“嗯。”
很轻,没什么情绪。
若是放在往常,说不定姬钰都不会察觉,但是现在,他尤为在意父皇的情绪,他凑上前,“父皇,您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让他们来了。”
天大地大,父皇的心情最大,旁人又算得了什么。
姬珩轻轻地摇了摇头,“寡人还是请他们来吧。”
这些都是小事,他要的只是姬钰的态度,而不是真的要切割姬钰与旁人的关系,要姬钰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若是那样做……
只怕钰儿早晚会受不了。
“其实请不请他们,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我很坏,我只关心父皇高不高兴。”姬钰道。
他就是一个坏人,兼顾不了所有人的感受,只在意自己和父皇的感受。
他话刚说完,骤然察觉到额头有一道温凉的触感——姬珩亲了亲他的额头。
“钰儿不坏,钰儿好。”姬珩低声道。
他不会说情话,只能这般轻声地反驳姬钰。
下一刻。
姬钰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这样说,他的面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
许是因为白日和父皇把话说开了,夜里姬钰怎么也睡不着,只想缠着父皇说话。
“父皇,你睡了吗?”
他躺在父皇怀里,有些想去看父皇的脸,扭了几下,又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见父皇的声音:“钰儿,睡不着?”
姬钰刚要回答,殿外忽而传来啪嗒啪嗒的细响,像是融合的冰棱掉在地上,冬天快要过去了。
他听着冰棱掉落的声音,对父皇道:“父皇,春天是不是快要来了?”
姬珩道:“是。”许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短促,他又道:“很快就到孟春了,京城会下雨。”
许是因为一颗心泡在蜜罐子里,姬钰很爱和父皇说些有的没的,他叽叽喳喳道:“父皇,我是在春天出生的呀。”
姬钰是在春天出生的孩子。
不知怎么,姬珩久违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姬钰的画面,一个小不点躺在襁褓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
他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寡人见到你的时候,是秋天。”
过去太久,姬钰压根不记得了,他缠着父皇问:“父皇,那时候我长什么样,你看见我第一眼在想什么?”
帝王沉默了一瞬,那时候他才十五岁,骤然看见这么一个小不点,心里只有反感和警惕。
这话可不能让姬钰知道,不然他能闹腾一夜。
他轻轻揉了揉姬钰的脑袋,道:“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姬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刚闭上嘴,又道:“父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每到睡觉的时候,姬珩都应该给他一个晚安吻才对。
头顶没有立即传来动静,过了顷刻,终于有一个柔和而克制的吻落在他脸上。
随后响起父皇温和低沉的声音:“睡吧,钰儿。”
姬钰仰头,也亲了他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抱着姬珩的手臂,乖乖在姬珩怀里睡去。
姬珩低下头,黑暗中,他依稀能看见怀中少年的面庞,色若春晓,白里透粉,长睫垂着,两瓣唇合着,睡得很安静。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他轻轻拨开姬钰脸上的发丝,凝望了片刻,迟迟没有闭眼。
姬钰的身世他早已查到了,姬钰身上流着太后母族的血脉,他真正的父亲是太后族中的嫡系。
但是没关系,他们不会来和他抢姬钰。
死人,是没法和活人争的。
而姬钰,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龌蹉阴暗的事情,他只需要一心一意地爱他,这就足够了。
姬珩再度俯下身,亲了亲怀中的少年,随后缓缓抱紧他,像是抱紧了一件易碎的珍宝。
第64章
春天到了,在一个寻常的晚上,姬钰睡在姬珩怀里,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伴随着隐隐的雷声,大雨哗啦浇注天地。
这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
帷帐里白光闪过,照得满殿明亮,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轰隆的雷声。
姬钰虽然不怕打雷,但是听着耳边剧烈的声响,多少也有几分害怕,他本能地搂紧了姬珩,往姬珩怀里钻了钻。
“……父皇,下雨了。”
他骤然被雷雨声惊醒,声音还有些迷糊,透着点柔软的懵懂。
姬珩伸手笼住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掌心覆盖他的耳朵,“别怕,父皇在。”
听到父皇的声音,姬钰便觉安心,就连一道接一道的雷声也不怕了,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继续沉沉睡去。
在他睡去后,姬珩还在捂着他的耳朵,直到雷声渐渐消散,这才缓缓松开手。
……
姬钰是在立春出生的。
这场春雨一到,他的生辰也快到了,整座皇宫,乃至整个昱朝上下,都在为他的生辰而忙碌。
姬钰本人倒是清闲,这几日父皇不让他再留在御书房批折子,说是放他出去玩。他闲着没事,又不想一个人溜达,索性软磨硬泡,求着父皇陪他。
“父皇,您就陪陪我嘛,我都要过生辰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您陪我就好啦。”
姬钰只说了最前面的一句话,甚至后面的还没来得及说,一向勤政的姬珩便站了起来,淡声答应:“好。”
“你想去哪里?”姬珩问他。
姬钰想去的地方很多,但是他更想和父皇待在宫里,什么正经事也不做,只是一味地虚度光阴,浪费时间。
午后暖洋洋的光照进乾清宫殿内,照得四面明亮和熙,光影浮动,一片静谧。
姬钰怀里抱着一个大号的老虎,躺在铺满软毯的地上,身侧堆满了软绵绵的抱枕和布偶。
姬珩端坐在他身侧,低眉望着他。
放在往常,姬珩绝不会容忍姬钰躺在地上,在他看来,地上凉,纵使铺了好几层毯子,也会有寒气从地面透上来。
姬钰仗着自己快要过生辰,横行无忌,不仅自己要躺,还要拉着父皇一起。
他枕在父皇膝盖上,望着父皇线条分明的下颌,心里说不出的幸福,“父皇,”他喊了一声,顿了顿,继续喊:“父皇父皇。”
姬珩低下头,“怎么了?”
姬钰眨了眨眼,坦诚道:“我就是想喊您。”
他就是闲着无聊,莫名其妙地想喊父皇。
姬珩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父皇在这里。”
声线平静,透着淡淡的宠溺。
姬钰拉起父皇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父皇修长的手指,随口道:“父皇,您有空陪我去江南玩好不好?”
话说他这十八年来一直待在京城,还没有外出游玩过呢!
若是父皇有空就好了,他就可以拉着父皇到处游玩了。
姬珩这三十余年来一直身处京城,也不曾外出过,作为一国之君,他一直守在京城,端坐在权力中枢上,从不曾离开。
钰儿这孩子爱热闹,爱新鲜,让他一辈子都呆在京城,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闷。
姬珩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等你的生辰过了,寡人安排时间,陪你巡游江南。”
提起江南,他便会想起之前姬钰离开他,就是准备往江南去,江南距离京城不算远,但是姬钰倘若真的去了,只怕他们这辈子都再难相见。
想到此处,姬珩的眼眸略微暗了些,不自觉地箍紧了姬钰的腰身,像是要将他禁锢在怀里。
姬钰自然也察觉到了父皇的异样,他多少能猜出父皇的心思,笑眯眯地仰头,重重地亲了一口对方。
这一下亲得很是响亮。
就连姬珩,脸上也出现了短暂的茫然,他眸底沉沉的思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
半刻钟后。
姬钰躺在姬珩怀里,喘着气,唇也有些肿了,透着点湿润。
他随手从手边抄起一只抱枕,掂了掂,觉得有点重,又换了一个轻一些的,朝姬珩的肩膀砸去。
“啪嗒”一声,小布偶砸在姬珩肩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后者连避都没有避一下,端坐着,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还挑了挑眉,轻声问他:“钰儿喜欢这样?”
姬钰大怒,从他怀里爬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布偶就往姬钰身上扔。
姬珩微微一笑,任由他砸。
闹腾了一通,姬钰也累了,重新趴在父皇怀里,指尖把玩着父皇的发丝,还不忘警告父皇:“下次不许亲太久。”
如果他没记错,他早就提醒过父皇了,父皇还这样,父皇坏!
姬珩对此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姬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恰好撞见对方漆黑幽沉的眼眸,心跳骤然加快,偏开视线,转而缠着姬珩问东问西,追问姬珩小时候究竟是怎么过的。
父皇十五岁之前,他还没有来到父皇身边,压根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是不是也跟他一样,从一个缺牙的小崽子,一点点地长大,姬钰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父皇小时候,忍不住弯了一下眼。
姬珩安静了一霎,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他有些记不清了,更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望着怀中少年满怀期待的眼眸,他轻声描述:“寡人那时候和你一样,”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你小时候怎么样,寡人小时候就怎么样。”
这两句话意思差不多,说了和没说一样,姬钰有点不高兴,爬起身,坐在父皇怀里,“父皇,您就说嘛,您小时候最喜欢玩什么?最喜欢吃什么?长牙的时候疼不疼?会不会偷吃糖……”
他掰着手指一一问道,对父皇没有他的过去充满了好奇。
姬珩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过去二十多年了,寡人记不清了。”
他唯一记得还算清楚的记忆,并不美好,这种不美好的事情,就不必和姬钰说了。
父皇不告诉他,姬钰也有办法知道,他趁着父皇不在,悄悄把郝敕叫来,细细地盘问。
郝敕自小就陪在帝王身边,自然清楚帝王幼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告诉姬钰。
姬钰眉毛一扬,很骄纵,“我生辰要到了,也不要你给我送什么奇珍异宝,你把父皇小时候的事情告诉我就行。”
郝敕也是亲眼看着小殿下长大的,知道小殿下性子娇纵,若是不顺着他,只怕他会闹上天,更何况,以小殿下和陛下的关系,就是说了也无妨。
他仅仅犹豫了一会儿,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姬钰认真听着,起先情绪还算平稳,听到后面,眼眸已经圆了。
乖乖地等到郝敕说完,姬钰迫不及待地骂道:“一群混账王八蛋,竟然敢这样欺负父皇,看我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听着小殿下中气十足的骂人,郝敕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这群人早就投胎了,现在估计都有十来岁了,小殿下就算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眼下也找不着人。
他只能委婉地说道:“小殿下,陛下已经给他们瞧过颜色了。”
绕是如此,姬钰还是有些替父皇生气,他总算明白父皇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原来是因为父皇小时候过得太惨了,不想说出来让他伤心生气。
要是父皇早生他十年,他就能陪父皇对付那群混账王八蛋了。
想到方才郝敕说的话,他拍了拍郝敕,道:“郝敕大人,我有件事想你帮忙。”
郝敕一怔,直觉小殿下要他办的事情与陛下有关,“小殿下尽管吩咐。”
“这件事很简单,只要你……”
姬钰神神秘秘道:
……
“喵。”
乾清宫内殿,骤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叫声。
姬珩的脚步一顿,走在前面的姬钰连忙也跟着叫了一声,一脸诚恳,表示方才那道叫声也是他叫的。
姬珩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过问,目光很平静,仿佛已经看穿了姬钰。
看得姬钰有点心虚,难不成计划被泄露了?郝敕背着他提前告诉了父皇?
臭郝敕,一点也不讲义气。
事已至此,只能按原计划行事,姬钰加快脚步,抢先进了内殿,目光在大殿里转了一圈,锁定在一处地方,赶在父皇走进来之前,他迈着小碎步跑了过去。
姬钰走进来时,只听见少年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像一只金色的小蘑菇,也不知究竟在干什么。
再联想到姬钰这两日总是背着他悄悄跑开,也不知在做什么……
他眸底多了一丝探究,缓缓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
姬钰也转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蓬松柔软,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喵了一声。
姬珩的脚步停下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姬钰怀里的是一只猫,一只雪白的小猫。
姬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抱着怀里的小白猫,朝他走来。
他什么也不提,只是轻声道:“父皇,我想养一只猫,可以吗?”
他想替小时候的姬珩,养一只猫。
第65章
殿内天光明净灿烂,少年抱着白猫,站在阳光下,眼眸亮晶晶的,清澈而明亮。
姬珩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像一张沉闷而内敛的鼓被擂响,剧烈而无声。
他缓缓俯身,望着面前两双圆圆的眼眸,姬钰的眼眸是圆的,猫的眼眸也是圆的。
……很像。
他幼时那件事,终究还是被钰儿知道了。
隔了半响,姬珩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可以。”
“父皇,给它取个名字吧,”姬钰重新地蹲下身,放下白猫,拉着父皇的手,一大一小一起蹲着看猫。
小猫很傲娇,在原地自顾自地舔毛,并不搭理他们。
姬珩盯着猫看了片刻,过去记忆里那只幼猫他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踉踉跄跄地爬过去,将软绵绵的猫捧在手里,沾了满手的红。
他垂下眼,轻声道:“钰儿,你来决定就好。”
受人掣肘的日子早已结束,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有了重新养一只猫,好好地保护它的能力,但是他没有再去尝试。
养育一个生命是很困难的事情,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只会徒增负累。
在姬钰没有来到他身边之前,他一直抱着这种看法。
他孤身一人,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寂寞,只觉得平静。
但是。
姬钰来了。
“父皇,还是您来想吧,”姬钰冥思苦想了一阵,最终还是将这个难题抛给了姬珩。
说到底,这是给姬珩养的猫,还是得让姬珩来取名。
姬珩看着舔完毛,用小爪子在地毯上踩奶的小白猫,又看看身侧的少年,沉默刹那,轻声道:“猫,就叫猫。”
姬钰:o.O
所以,父皇要给这只猫取名叫做猫?
好歹也要取个稍微走心点的名字吧?比如叫小白什么的。
“父皇!”姬钰替猫猫抗议,“您怎么能这么敷衍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小白猫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迈着小碎步优雅地走了过来,把脑袋放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您看,它多可爱呀,”姬钰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把猫抱进怀里吸两口。
看姬钰这般宝贝这只小猫,姬珩沉默了两息,似乎在认真思考究竟要给小白猫取什么名字。
他凝着眉,神色略微有些肃然,仿佛在想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就叫小白,如何?”
姬钰抱起小白亲了一口,兴高采烈:“小白!你有名字啦!”他将怀里的小白给父皇看,“小白,你快喊父皇。”
仿佛听懂了姬钰的话,小白高傲地看了姬钰一眼,乖乖地朝姬珩喵了一声。
姬钰还不忘招呼父皇,“父皇,您快摸摸小白,小白不怕人的。”
姬珩短暂地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小白的脑袋,很柔软,毛绒绒的,甚至还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骤然僵住,低下头,和小白圆圆的眸瞳对视。
姬钰日记——
父皇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小白的,他命人给小白准备了好多东西,再这样下去,都要把小白吃胖了。
到时候就不能叫小白了,得叫大白。
姬钰写完最后一个字,偏头看了一眼光明正大窝在奏折上睡觉的小白,又看了看冷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地和小白对峙的父皇,忽然感觉心里说不出的幸福。
他靠了过去,搂住父皇,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安逸的,散漫的幸福:“父皇,有您真好。”
姬珩没再和小白对峙,伸手抱住了姬钰,力道不大,轻轻柔柔的,带着点保护和克制。
……
小白是姬钰和姬珩给它取的名字,除了他们外,旁人都管小白叫做小白殿下。
这座皇宫里,帝王排第一,殿下排第二,小白殿下排第三。
经常有朝臣在金銮殿,养心殿,以及乾清宫看见小白殿下,小白殿下大部分时候都懒懒地躺在金丝窝里,其余时间,要么躺在殿下怀里,要么躺在陛下的奏折上。
可谓是非常嚣张。
见多了小白殿下,有不少朝臣自发地拿着小鱼干去贿赂它,小白殿下很傲娇,懒得理会他们,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们一条毛茸茸、蓬松雪白的尾巴。
随着小白殿下的尾巴一晃一晃,日晷光影浮动,姬钰十九岁的生辰到了。
今年的生辰好像格外不一样,往年已经足够隆重,今年更是隆重得无以复加,乾清宫里丝竹管弦俱响,放眼望去,里里外外坐满了世族勋贵以及清流。
这般重要的场合,所有人都格外紧张,恐怕唯一不紧张的只有姬钰。
由于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式,仪式时间定得太早,他早上险些还睡过了头,迷迷糊糊在父皇的打理下梳洗打扮,跟着礼部走了过场,抱着小白和父皇并列地坐在乾清宫的首位。
不同于大殿内小心翼翼打量他的各方势力,姬钰唯一的想法便是——
好多人啊。
这群人一批批上来向他和父皇行礼,又朝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顿吉祥话,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姬钰下意识想要靠向父皇,肩膀还未挨到父皇的肩膀,骤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缩了回去。
他和姬珩的事,一辈子也见不得人。
能做一个亲王陪在父皇身边,就已经很好很好啦,至于未来的事情,他就不想了。
至少他和父皇还有几十年的光阴。
姬珩垂眸,看了姬钰一眼,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姬钰怀里还抱着小白,忽而感觉到袍裾下的指尖被轻轻触碰,他一低头,看见父皇在拉他的手。
巍峨大殿上,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隐秘地十指相扣。
殿内尚且一片热闹,没有任何人发觉端倪,绕是如此,姬钰的心脏还是怦怦直跳,说不出的紧张。
过了片刻,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礼部的官员仿佛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越众而出,登上丹犀,手捧圣旨,徐徐展开。
满殿的人连忙撩摆下跪,低头听命,个个心下惴惴,猜测着圣旨的内容。
就连姬钰也有几分吃惊,这什么情况?父皇没跟他说呀?
他将小白交给一旁的宫人,随后站起身,也想跟着下跪,却骤然被一只手拉起,父皇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不让他跪。
姬钰别无他法,只能坐了回去,还不忘用眼神追问对方:“父皇,您究竟在搞什么?”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听礼部官员高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昭王姬钰,生自清河灵宫,神仙托生……”
“兹特册立昭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姬钰腾地站起身,父皇要把他立为皇太子?!
可是天下人都知道,他身上没有半点父皇的血脉,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子嗣,就算有个神仙托生的名头勉强可以应付过去,但是这也太过牵强了。
回望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会把非亲生子立为太子?
这也……
这也太过荒诞了。
姬钰险些晕倒,身侧一只手扶住他的腰身,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静而不容置喙:“姬钰,谢恩。”
他没有解释任何,只是让他谢恩。
姬钰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底下静默的众人,他知道,那群人只等着他一句话,便会高呼千岁千岁,万岁万岁。
父皇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只等他点头。
可是,当亲王,还是当太子,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他为什么要去当这个太子,为什么要让父皇因他背负这么多压力?
来日,青史上会怎么写父皇?
“钰儿,”耳廓边气息冷冷淡淡,声线穿进他的耳膜,很清晰,带着点叹息的意味,“你听寡人的,好不好?”
他要姬钰推到权力的顶峰,要让他端坐在高处,俯视众生。
他是帝王,姬钰自然得是太子,一切顺理成章。
姬钰有一瞬间的迟疑,这十九年来的习惯告诉他,他应该听父皇的话,可是他不能,父皇已经为他做了太多太多。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好好地陪在父皇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姬钰缓缓摇了摇头,松开姬珩的手,跪在他面前,轻声道:“恕儿臣不能从命。”
他既然当了姬珩的情人,不能再当他的太子。
比起当太子,他更愿意一辈子这样下去。
周遭一片死寂。
帝王垂着眸,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凝视着他,褪去了温和,透着审视的意味。
姬钰说完这句话,没再看帝王的神色,缓缓低下头,以额触地。
安静。
良久的安静。
殿上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陛下立太子这种大事,殿下竟然也敢推拒,这一回,就算殿下再怎么受圣宠,恐怕也……
姬钰还固执地跪着,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只有两息。
头顶终于响起姬珩的声音:“钰儿,起来。”
他俯下身,拉起姬钰,让他站在身侧。
“此事暂且搁置。”
帝王看向下首,语气淡淡,没有愠怒,没有苛责。
众人唯唯诺诺地起身,各自归座,心下皆是惴惴不安。
姬珩表现得很平静,拉着姬钰坐下,往他碗碟里添菜,姬钰慢慢吃了,低声对父皇道:“父皇,其实大可不必这样,我不当太子,不当亲王,那又怎样?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若是当了太子,便不能再这般时时刻刻地陪在父皇身侧了。
姬珩没说话,伸出指尖,轻轻擦去姬钰唇畔的痕迹。
这举动把姬钰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下面看去,所幸他们所在的高处隔了纱帷,距离又远,又有重重禁军守着,应当没人瞧见。
“父皇……”
姬钰错愕地看向他。
姬珩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轻声道:“你既不愿,那便暂且作罢。”
他将那封册封太子的圣旨搁在姬钰手边,什么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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