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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第 177 章 正文完。


    仡楼朔去了药王谷?


    叶白柏字迹潦草, 怕是匆忙之间写就。这个男人一年数年不曾现身,如今出现直接去了药王谷。秦般若不知他何种目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杀意。秦般若当即收拾行装下山。


    一双儿女听说了, 吵闹着也要去。此行凶险难测,秦般若如何敢让他们两个去,半是训斥半是安抚了一番,又去见了一番白云老人, 方才同邵龙道人疾驰下山。


    秦般若一路不歇, 原本两个月的行程, 硬生生被她跑了不到一个月。


    药王谷入口。


    谷外林木葱郁,鸟鸣啾啾,好似一派山野祥和景象。然而,随行骏马却突然烦躁地喷着响鼻,踟蹰不前。


    秦般若心头一紧。


    邵龙道人须眉皆张, 眼中精光如电扫过四周,宽大的道袍袖口猛地一扬。


    “嗡——”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在空气中荡开, 显出细密诡谲的暗绿色涟漪。


    他面色骤然阴沉如水:“是蛊瘴。”


    秦般若面色也是难看:“叶前辈她们”


    邵龙道人冷哼一声,语气凝重:“她那个不着调的性子,怕是也中了招。”


    他看向谷内深处,那里瘴气更为浓重, 密林深处幽暗得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邵龙道人抬手朝着秦般若射出一丸药:“压在舌下, 走。”


    秦般若抬手接过,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入谷。


    山谷之中,古木虬枝遮天蔽日, 浓密的瘴气带着腐烂的落叶,发出刺鼻的腥气。走了一刻钟的功夫,秦般若忽然感觉一阵刺骨的冰凉传来, 几乎冻人心魄。


    “前辈,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特别的冷?”她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


    邵龙道人亦顿住脚步,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惊疑:“确实,小心些。”


    两人愈发警惕,亦步亦趋向前推进。又走了约莫半里路程,眼前豁然开阔,然而眼前景象却让秦般若呆在原地。


    只见前方草木葳蕤的山谷,此刻被一片蔓延开来的冰霜彻底覆盖。花草、林木、鸟兽似乎一切都冻结在厚厚的冰层之下。而中间,矗着一尊高大的人形冰雕。


    右手指剑,眉目冰冷,霜雪覆盖了他的眉睫发梢,冻结成一片霜寒肃杀的模样。


    “万俟生?”秦般若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那方冰雕没有任何反应。


    邵龙道人死死盯着那方冰雕,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蚕蛊。”


    秦般若微愣了一下。


    邵龙道人叹口气道:“早知道应该把老大那个冰玉蟾蜍带过来”


    话音刚刚落下,就看到秦般若从胸口掏出巴掌大小的冰玉方盒,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个吗?”


    邵龙道人眼睛猛地瞪圆,嘴唇嗫嚅了半天,长叹一声道:“这老家伙,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秦般若鼻尖微酸,低声道:“师公他向来如此。”


    邵龙道人深吸一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接过那方盒道:“好了,事不宜迟,在此等我!”


    说着邵龙道人手指猛地往盒盖某处枢纽一按,“咔哒”盒盖开启的刹那,一道更为纯粹的寒芒冲天而起。空气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冻结声,连瘴气都被瞬间凝成墨绿色的冰针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一道米粒大小的白影从万俟生身下的冰面深处,猛地弹射而出,直扑谷内更幽暗的深处。


    “呱——”


    那冰玉蟾蜍小巧的身躯不紧不慢地从盒中一跃而出,后腿一蹬,朝着那白影追噬而去。


    邵龙道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只剩了残影,可声音却似仍在耳边:“看好这小子,贫道去去就回。”


    秦般若低应一声,就见附着在万俟生身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解。


    直到冰层瓦解殆尽,彻底露出男人的身影。


    万俟生却似乎还没有清醒,直挺挺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万俟生!” 秦般若惊呼一声,脚尖一点疾冲过去,堪堪扶住他的身体。却不想男人重得厉害,一头栽在她的肩头,而后带着她往下急坠而去。


    秦般若只得双手抱住他的腰身,试图将他扶稳:“万俟生?万俟生,你醒醒。”


    冷!刺骨的冷!


    冷得跟尸体没有什么差别了。


    秦般若歪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唇,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被冻了多久,可是纵使他武功再强,怕是也撑不下去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吃力地转动身体,将他一点点挪到自己背上,半拖半背地朝前走去。


    走了差不多十几步的距离,身后万俟生低哑出声,带着微弱的气息轻轻喷吐在女人耳廓后侧:“放我下来吧。”


    秦般若惊喜地回过头来:“你醒”


    话没说完,女人的薄唇毫无预兆地擦过万俟生因为偏头而恰好抬起的鼻尖。


    湿润撞上寒冷,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接触点猛然窜开。


    万俟生身体一僵。


    秦般若也有些尴尬,脸颊瞬间滚烫:“你”


    话没有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同穿云裂石的惊雷炸响:“般若!”


    第一个字还在百米开外,到最后一个“若”字落下,男人已到了近前不足一丈。


    竟是晏衍来了。


    秦般若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身影:“你怎么来了?”


    晏衍目光从万俟生那毫无血色的侧脸,一寸寸移到秦般若微有些泛红的脸颊,最后锁定到她扶着万俟生腰肢的手上,皮笑肉不笑道:“我收到叶白柏的传信,就来了。”


    说着,他抬手就要扯过万俟生,可不过刚碰到万俟生的肩头,男人已然踉跄着退后躲开。晏衍冷着脸扫了他一眼:“万俟兄,这是好了?”


    万俟生此时已彻底清醒,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垂下眼眸,避开秦般若关切的视线,沙哑道:“好多了。”


    秦般若看着他强撑的姿态,知道他一切还是勉强,不过如今已然没了多少时间。可是想到晏衍刚才的话,她心头猛地一沉:“叶白柏也给你传信了?”


    晏衍看向万俟生的眼神仍旧不善,不过对上秦般若却是一片和善:“是龙潭,还是虎穴。走一遭就知道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份不安压下,转身看向药王谷深处:“走!”


    “仡楼朔,我今日必亲手杀之。”


    *** ***


    “来了。”仡楼朔指节轻轻叩了下桌面,抬眸看向正给床上女人诊脉的叶白柏,笑吟吟道,“神医,你叫的帮手好快。”


    叶白柏语调平淡,面色瞧不出丝毫异样:“是吗?我不知道。”


    仡楼朔呵了声,眸光犀利地射向紧闭的房门:“看来这次来的,又是一位老前辈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厚重木门轰然爆裂。木屑纷飞中,邵龙道人一身肃杀昂然而立。


    他目光如电地瞬间扫遍屋中情形,最终钉在仡楼朔身上:“小崽子,你便是仡楼朔?”


    仡楼朔已敛去异色,含笑起身,姿态恭敬地作揖:“晚辈仡楼朔,见过前辈。”


    说着他的目光掠过道人肩头那只寒气缭绕的玉蟾,“这便是传说中的冰玉蟾蜍吧?难怪连我的冰蚕蛊都未能阻止前辈分毫。”


    邵龙道人眯眼打量他片刻,冷哼道:“你同你的父亲很像。”


    仡楼朔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前辈识得家父?”


    邵龙道人点了点头,却并无意谈这些:“大叶子呢?”


    叶白柏立即道:“在密室。叶姨中了冰蚕蛊。”


    邵龙道人面色更沉,目光重新锁住仡楼朔,森然道:“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老道不会对付你这小辈,但若是有人对你动手,老道也决计不会插手!”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滔天杀气的劲风从道人身后猛扑而至:“仡楼朔,纳命来!”


    “哦,是皇后娘娘啊。”仡楼朔语气轻松看似浑不在意,脚下却微微一错,右手如鹰爪般迅疾探向身后的叶白柏。


    邵龙道人袖袍无声拂动,数道凌厉无匹的指风如影随形,精准射向仡楼朔周身数处要害。


    仡楼朔瞳孔骤缩,那致命的指力迫使他不得不撤爪闪避。叶白柏趁此间隙,急忙退至邵龙道人身后。


    这边秦般若已至近前,招招式式尽数刺向仡楼朔要害。


    对付一个秦般若倒是不在话下,仡楼朔语气轻松:“多年不见,娘娘这拼命的架势更胜往昔了。”


    秦般若充耳不闻,凌厉攻势如疾风骤雨,招招毙命。


    仡楼朔目光急扫,寻隙反击,一掌裹挟阴风猛然拍向秦般若空门。


    然而,杀招未至——


    嗡!


    邵龙道人一缕阴柔刁钻的暗劲如毒蛇信子般悄然缠上。


    同时,一道冰冷刺骨的锋锐剑气遥遥锁定他的后心。


    万俟生。


    仡楼朔心头一沉,脸上那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消散。


    腹背受敌,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噗嗤!


    秦般若的匕首险之又险地擦过他肩头,带起一串血珠!仡楼朔忍着剧痛急退,挥掌反击,可是不及碰到女人,他整个人被晏衍一掌往后拍了出去,重重撞到墙上又跌了下去。


    秦般若眼眶猩红,握着手中匕首朝他胸口狠狠刺去:“死!”


    仡楼朔避无可避,猛地咳出一大口污血,嘶声厉喝:“我若是死了,叶白柏永远也练不成神转丹!”


    叮!嗤啦——


    匕尖深深擦着仡楼朔颈侧刺入冰凉的地面,刀刃割裂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秦般若的膝盖如同千斤重锤,狠狠撞在他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地上,目光猩红如血,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仡楼朔浑身浴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紊乱,眼中却重燃起一丝扭曲的笑意:“我说,我若是死了,娘娘想用神转丹救的人就再也救不了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艰难喘息道:“娘娘,你说是死的人重要,还是活的人更重要?”


    “这笔账,娘娘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


    秦般若低着头死死盯住他沾满血污的脸。半晌,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至极的声音:“我如何信你?”


    仡楼朔咳着血沫,几乎肆无忌惮道:“娘娘也可以不信。大不了,就是连带着娘娘的旧情人一起陪葬。”


    晏衍脸色有些黑,看向床上躺着的女人:“仡楼朔,说出来朕可以保这个女人活命。”


    仡楼朔看向晏衍,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陛下,臣没有您那么深情。这个女人救也好,不救也不好。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什么都没有臣自己的性命重要。”


    秦般若冷呵一声,五指缓缓松开仡楼朔的衣襟,借势撑起身形。她的目光扫过床上昏厥的女子,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好啊。那哀家给你一个选择。你死,或者她死。”


    仡楼朔脸上那点惯笑纹丝未动,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鸷:“娘娘这是准备大发慈悲放了我?臣难道是傻子不成,会为了一个没什么用的女人,放弃自己”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身形骤然暴起,那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骤然撕裂了寂静。一道凄艳的血箭从那女人的胸□□射而出,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了秦般若半张脸。


    所有人也都惊了一瞬。


    “秦般若,你敢!”仡楼朔也疯了,嘶吼瞬间变了调,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扑向秦般若。


    那速度,竟比方才生死相搏时还要快上三分。


    然而不等靠近,晏衍横身一步,抬手拦下了他。


    秦般若抬手慢条斯理地抹去溅在唇边的一缕温热腥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呵呵呵”


    她慢慢抬眼看向被晏衍攻势逼退的仡楼朔,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兴奋:“拓跋朔,尝到滋味了吗?”


    隔着刀光剑影与弥漫的血腥气,秦般若的声音幽幽传来:“看着你最爱的人在你面前一点点咽气”她话语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仡楼朔紧绷欲断的神经,“那是什么感觉啊?”


    仡楼朔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秦般若,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她要是死了,我会让这整个屋子里的所有人给她陪葬。”


    秦般若低笑一声,慢慢拔出匕首,上面鲜血仍在滴落。她垂眸看了看刀尖,又抬眼直视仡楼朔,轻飘飘道:“要比狠吗?你也可以试试。”


    “是她先死,还是”她微微歪头,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我们这些人死得更快一些。”


    四目相对。


    无形的风暴在咫尺之间剧烈碰撞、撕扯。


    空气凝固如铅。


    无人敢呼吸。


    良久。


    仡楼朔终于先一步妥协道:“放了她。我的命可以给你。”


    秦般若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爆发出更低沉的冷笑:“这句话当真是好生耳熟啊。”


    她的笑声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恨意:“仡楼朔,那日哀家有没有这样求你?”


    “有没有说过,只要放过万儿你可以杀我,可以剖开我的心。”


    “可你是怎么说的?你有放过万儿吗?”


    她的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声音却陡然低沉下来:“当日哀家所受之苦,拓跋朔你也应该尽数尝一尝了。”


    女人笑到最后已然近乎疯癫,叶白柏眉头深锁,目光中带着不忍与凝重,悄然瞥向邵龙道人。道人同样面色沉肃,出声道:“你小子知道神转丹的事?”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仡楼朔狠戾地一点头,目光片刻不敢离开秦般若手中滴血的匕首,语速极快:“那本残页是我扔出去的。”


    秦般若瞳孔骤然缩紧。


    果然。


    她闭了闭眼,那样几近绝迹的秘籍,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几乎在一年多的时间就找到了。


    秦般若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潭死水:“完整的在哪里?”


    仡楼朔:“撕掉烧了。”


    秦般若呵了声,杀意再次凝聚。


    还没动手,仡楼朔再次急声道:“但是,原本的记载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只要叶神医救活了她,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秦般若语气冰冷,但是似乎已经恢复了些许理智:“我如何信你?”


    仡楼朔将全部希望压在叶白柏身上:“你不信我,总该信她吧?”


    “秘术丹方,真假虚实叶神医总该有这些判断吧?”


    叶白柏迎着秦般若的目光,点了点头。


    秦般若盯着仡楼朔,眼神变幻莫测,最终慢慢松开手:“好。只要你将神转丹的要诀原盘托出,我可以不杀她。”


    仡楼朔徐徐吐出一口气,可那口气刚吐出一半,他立刻不能留下任何漏洞地追加道:“此后也都不能任由其他人杀她。”


    秦般若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你叫哀家日日护着这个当初害死万儿的罪魁祸首?”


    她眼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仡楼朔,若真是如此,哀家难保不有一天痛下杀手。”


    仡楼朔眉心一拧。


    “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信任。哀家不杀她,已经是退了几步。你若再得寸进尺,那也就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秦般若看着他,脸上血迹未干,眼神如同恶鬼,绽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哀家更想看到这个女人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如何痛彻心扉!”


    仡楼朔呼吸一沉,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一声低笑打破了沉凝。秦般若缓缓环视众人,脸上那疯狂与狰狞如潮水般褪去:“都这么严肃做什么?拓跋朔,你确实抓住了哀家的命脉。”


    “你说的对。死了的人,永远比不过还活着的人。”


    “万儿没了,可是宗垣还活着。”


    “只要能救回宗垣,只要叶白柏能炼出神转丹我可以不杀这个女人。”


    “哀家,说到做到。”


    仡楼朔立刻嘶声应道:“好,一言为定!只要叶神医能救活她,我仡楼朔对天立誓,必将神转丹所有秘辛,一字不差地和盘托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堕无间地狱!”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秦般若,似乎等着女人给出同等效力的保证。


    秦般若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冰冷的讽刺:“你想让哀家对着你这个仇人立誓?你觉得可能吗?”


    仡楼朔寸步不让:“娘娘,你我之间本就没有多少信任。若是你连一句誓言都不肯说出,微臣又如何信得过?”


    秦般若抿着唇冷讥一声:“你也可以不信。”


    晏衍上前一步,声音沉静如渊:“朕来起誓,大祭司没有疑问吧?”


    秦般若低声道:“小九?”


    晏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仡楼朔身上。


    仡楼朔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喉结微滚:“自然,陛下一言九鼎,微臣当然不会再质疑。”


    晏衍掷地有声:“好!朕晏衍,以大雍帝王起誓:若大祭司仡楼朔信守承诺,将神转丹关键秘要如实告知叶神医,并助其功成。则朕,以及皇后秦般若,永不对此女子行加害之事!如违此誓”


    “人心向背,山河倾覆!朕晏衍,死无全尸!”


    秦般若失声惊呼:“小九!!”


    仡楼朔大笑:“好!谢陛下隆恩!”


    秦般若胸腔剧烈起伏,压着翻江倒海的怒意朝仡楼朔道:“你最好不要骗我。”


    话音落下,女人猛地起身一把拉住晏衍,转身走了出去。


    一路疾行,脚下生风。


    直至冲出谷口,狂奔至一片荒僻无人的山崖之畔。她猛地松开男人,汹涌澎湃的情绪才如决堤洪流,再也无法遏制:“你疯了,跟那个王八蛋发那种的毒誓?!”


    晏衍被她甩得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如此僵持下去,没有什么意义。”


    他目光沉沉地望进秦般若疯狂涌动的眼底:“何况,若他真的知道神转丹那最后的一丝契机,朕就答应了又何妨?”


    “你!!”秦般若被他眼中的决绝堵得心口剧痛,满腔的怒火如同撞上冰墙,无处宣泄。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如此反复了几个来回,才压下所有情绪沙哑道:“你知道他杀的是谁吗?”


    晏衍眉目沉沉的看着她。


    她抬起头,不再看晏衍,而是望向远处连绵起伏、满目苍翠的巍巍青山。


    山风呜咽,掠过崖边,卷动她染血的衣袂。


    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许久,一个极度压抑的嘶哑声音,随着山风飘散开来,轻得近乎梦呓:“拓跋万儿,我的女儿。”


    她停歇了片刻,继续道:“也是你的。”


    晏衍瞳孔一缩。


    秦般若声音开始发颤,每个字都像淬血的刀:“她就在我的眼前,被仡楼朔一刀一刀杀死。”


    “到最后死无全尸,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晏衍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仿佛濒死的凶兽。


    秦般若猛地转身,眼中泣血的恨意几乎要灼穿天地:“我怎么能不杀他!我怎么能不恨他?我又怎么能不迁怒于他最爱的人。”


    她骤然拔高声音,字字泣血:“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将他此生挚爱也在他面前,千刀万剐!!唯有如此方才消我心头之恨。”


    晏衍一把将她箍进怀里,声音闷在她颈间,滚烫的液体浸透了她肩头衣料:“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秦般若僵着身子:“无妨。同你没有多大关系。”


    晏衍什么也没说,只是箍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眼眶热泪跟着一点点落下。


    当年他的一念之差,当真是错了太多太多。


    那些滚烫浸透衣衫,烫得她心口发疼。她僵立许久,终是任由泪水无声淌下。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突然想起什么,挣开他的怀抱:“听说你要准备什么皇子入嗣大典?”


    晏衍抬起脸,眼尾还带着红,反问道:“你忘记了?临走那天我跟你说,想给明夷一个身份如今底下那些老臣叫嚷的厉害,只要一个名分就好。事后明夷是去是留,我都不再干涉。当日你也答应了的。”


    秦般若恶狠狠瞪向他,耳根却飞起薄红:临走那天,她被他按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浑噩间哪还记得应过什么?!


    说着,男人慢条斯理从怀中抽出一纸笺文。


    素白宣纸上,赫然一枚鲜红指印。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忆起那日荒唐,咬牙切齿:“我不同意。”


    晏衍眼底那点光彩倏然黯淡,声音都低了三分:“你当日同意了的。”


    秦般若咬着牙道:“那日不算!”


    晏衍垂下眼睑,肉眼可见的失落下去:“既如此,朕回京便昭告天下:皇子之事,乃误认一场。弑父杀兄之人原也不配有子嗣。待百年后,从宗室里择个伶俐的继位到时,也由着后人,将朕钉在史册骂名之上。”


    “行了!”秦般若打断他这故作凄凉的咏叹,深吸一口气:“待此间事了,我会与明夷分说明白。是认祖归宗,还是长留山野看他自己如何选择。”


    晏衍再次抬手抱住她的腰身,埋在她的颈侧,声音沙哑道:“谢谢你,般若。”


    秦般若叹了口气,抬手轻抚他后背。目光无意掠过崖边古松时,陡然僵住。


    虬枝阴影里,一道素白身影正静静伫立。


    万俟生。


    不知已立了多久。


    秦般若僵了一下,猛地将人推开,出声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晏衍脸色瞬间阴沉,磨着牙转头。


    万俟生嗓音低沉:“叶白柏请你们回去。”


    秦般若低咳了声,神色有些尴尬道:“好。”


    万俟生传完信再未停留,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深林。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晏衍才凉飕飕开口:“母后适才好生紧张。”


    说来也怪,她心虚什么?


    想来是先前被万俟生隐晦地提醒了一次,如今就又被他瞧见这一幕,因此才紧张了几分。


    晏衍眯着眼看她:“母后在意他?”


    秦般若强自镇定:“胡说!!他是宗垣的生死至交,叫他瞧见你我亲密到底不好”


    “生死至交?”晏衍望着人离去的方向,眸底寒光一闪,面上却笑得温润:“是啊,而且听说宗垣这次重伤还是为着他。”


    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秦般若脚边,死寂无声。


    男人语锋忽转,带着宽慰的温柔:“不过母后别担心,如今神转丹不是已经有了眉目了吗?等叶小神医真的研制出神转丹,宗垣或许就能活过来了。”


    秦般若听了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你这次过来,变了很多。”


    晏衍眨眨眼,笑意纯然:“是吗?如今儿臣只想知母后所想,忧母后所忧。母后想让宗垣醒过来,那朕也愿意让他醒过来。”


    秦般若目光紧紧盯着他:“若是他醒过来之后,我选择他呢?”


    晏衍底那点温暖笑意寸寸结冰。他侧首望向远天流云,声音飘忽如叹:“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当年种下了此因,如今也自当食此苦果。”


    秦般若有一瞬几乎看不出来他是认真的,还是做戏。


    七年。


    他好像也变了很多。


    当年那个偏执阴鸷的少年,仿佛已历经沧桑,生出几分勘破世情的帝王悲悯。


    那边厢,叶白柏说是找他们,其实还是征询晏衍的经验。上次为他开胸取蛊的经历虽惊险,但到底成功了。如今这个女人比当年的他只重不轻,多方咨询也是为了确保结果。


    至于秦般若,他们不敢将她留在屋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出了什么岔子。秦般若呵了声,转身出来,一个人在谷中四处溜达,不多时便瞧见老树虬枝上的万俟生。


    秦般若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树梢道:“万俟生,你常年都在树上住着了吗?”


    枝叶间的身影纹丝未动,恍若未闻。


    秦般若:“你从小就是这样不怎么爱说话吗?”


    阴影中,万俟生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半晌,才从枝叶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秦般若眼波流转,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叶子跟我说,你不喜欢女人。你是喜欢男人吗?”


    “哗啦——”


    枝叶猛地一震。


    万俟生瞬间坐直了身子,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罕见地绷紧,咬着牙,语气生硬道:“不是。”


    秦般若看他这样大的反应,更是好笑。在树下慢慢走了几个来回,继续道:“哦,那你就是单纯的讨厌女人呀?”


    树上一片沉默,那人没有说话,重新躺了回去。


    秦般若却不依不饶,歪着头继续看他:“那你讨厌我吗?”


    茂密的枝叶后,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似乎倏然凝固了一下,仍旧没说话。


    秦般若咬了咬唇,替他答了:“应该不算讨厌吧。”


    这一遭,万俟生低低应了声。


    秦般若难得地看着他:“那看来,是真的不太讨厌了。”


    万俟生仰头看天,彻底不理她了。


    同他相识的日子也不算短了,但是对于他除了靠谱、话少、天赋卓绝、重情重义,却似乎再没有别的认知了。此刻林风穿谷,万籁渐寂,她忽然心生一念:“万俟生,你同宗垣是怎么认识的?”


    枝叶微动,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才穿透叶隙:“小时候师傅带我上山,就认识了。”


    秦般若更加好奇了,不过仰头时间久了到底有些累,忍不住提议:“你确定我们要这样聊下去?”


    枝叶间,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白影一闪,万俟生已如落叶般翻身下来:“你想听故事,可以去问几位前辈。”


    秦般若目光清亮地直视他:“他们的视角,和当时同为孩子的视角总是不一样的。我想听听你口中的宗垣。”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有些哀伤,“我对他了解的,太少了。”


    万俟生紧抿薄唇,目光垂落地面:“对不起。”


    秦般若摇摇头:“万俟生,你不用抱歉。这一切都是他选择的。倘若当日是他身陷囹圄,相信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说到这里,她看着他,“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


    “生死相酬,莫逆如斯。”


    万俟生又沉默了下去。


    秦般若展颜一笑,驱散凝滞的氛围:“不说这些了,你给我说一说宗垣小时候是怎样的吧?”


    万俟生略一思索,竟认真地点了头:“跟我现在差不多吧。”


    秦般若:??


    在秦般若惊诧的目光中,他缓缓道:“他的经历有些特殊,那个时候他也刚上山不久,每日里基本不说话。那时候,我还算话多的。”


    当年宗垣说等回山成亲之后就同她将一切都说出。却不料,最后却什么都没来得及。


    秦般若垂了垂眸,掩住一片黯淡水光。片刻后再抬眼,目中带着追忆的微光:“真想看一看那时候的他。”


    万俟生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也柔和了一瞬,目光悠远:“那时候我在山上待了半年,后来随师傅下山。等再见面的时候差不多过了七八年了,那个时候他已经跟现在差不多了。”


    “看起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实则一肚子坏水。”


    秦般若低笑了声:“是吗?他对我一直很好。”


    万俟生地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半响才嗯了一声。


    两人在林间石径上缓缓走着,说了许多尘封已久的少年片段。直到天际燃烧流霞,秦般若才停下脚步,唇边笑意温柔,眼底却泛起晶莹:“若是没有遇到我,他应该还同从前那般。”


    万俟生脚步微顿,沉默须臾,抬眸望向天际燃烧的流霞,声音低沉却清晰:“或许。”


    他停了停,似在斟酌字句,那向来冰凉如石的语调,竟罕有地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可是自从认识你之后,他好像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从前他活着,似乎多是不愿辜负长辈忧心,因此才纵情恣意。下了山,他四方游走,却又无根无萍,好像片不沾身的云。活着便是活着,却从来没有真切地落在这红尘尘土之上,仿佛随时就可以超脱出尘了。”


    他难得说了这许多,微侧过脸,黄昏的光线勾勒着他冷硬的轮廓,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过去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是你。”


    秦般若心弦微动,轻声问:“如今呢?”


    也许是黄昏时候的光线过于和煦,男人眼中的神色竟然好像多了几许温柔。不过一瞬,就了然消逝。他收回目光,落向将要消失的薄阳:“或许有些明白了吧。”


    男人说完这句话,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去。


    秦般若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瓣微动:“万俟生。”


    万俟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秦般若看了他的背影许久,始终没有说话。


    在她身后不远处,晏衍同样胶着在她沉默的背影上,寂静无声。


    直到夜色侵吞了最后一丝天光,凉意渐起,晏衍才缓步上前,将一件素锦斗篷轻轻搭在她肩头:“天凉了,回去吧。”


    秦般若才回过神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白柏那边怎么样了?”


    “情势比预想的更复杂,三日之后就是行术之期。不过成功与否,她并不敢担保。”晏衍声音低沉,“仡楼朔什么也没说。”


    秦般若抿着唇:“仡楼朔是个疯子。若那个女人真的死了,只怕他不仅不会将神转丹的内情相告,甚至怕是会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晏衍颔首,神色凝重:“我也是有这个顾虑。”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不能被他这样牵着走。”


    “你什么想法?”


    “去找叶白柏。”


    三日一晃而过,叶白连带着叶长歌一同进了药庐。


    其余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


    万俟生高踞于古树枝桠。


    邵龙道人端坐石几前,杯盏雾气袅袅,不疾不徐。


    秦般若和晏衍静坐一旁,神色沉凝。


    仡楼朔靠着廊柱,双目闭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倏地——


    邵龙道人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耳廓几不可察地一动,目光骤然投向谷外。


    几乎同时,万俟生也将视线凌厉地射向同一方向。


    晏衍眸光一凝,未及开口,风中已传来衣袂破空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陛下!”一声急促低唤,人影闪现,暗庐引着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疾掠而至,眼中是难掩的激动。


    一众人霎时变了脸色。


    秦般若猛地起身!


    那两道扑来的小小身影已带着哭腔高喊:“娘亲!!”


    竟是宗明夷和秦乐安。


    小脸蹭满泥污,衣衫破损,发髻散乱,弄得好不狼狈。


    两个小家伙炮弹般撞进秦般若怀里,呜咽声撕心裂肺:“娘亲!呜呜”


    晏衍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灼在两个孩子身上,尤其在那个女孩的脸上流连,心头如被重锤击中,又疼又涩。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他,秦乐安抬起泪眼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埋首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凶,如同受伤的小兽。


    秦般若原本想要教训的话也彻底噎了回去,抬手轻轻环住他们,轻拍了两下道:“谁让你们下山的?”


    邵龙道人也忍不住气道:“老白头那个老东西干什么吃的,连两个孩子也看不住?!!”


    两个孩子偷偷对视一眼,也不说话,就是哭。


    秦般若叹了口气,看向跟在他们身边的男人:“伯聿,怎么回事?”


    竟是张贯之带着他二人过来。


    张贯之摇摇头:“这两个孩子是在长安被人追杀的。”


    晏衍猛地一震,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你,你们你们是准备来找我的吗?”


    “不是!!”秦乐安哭声一滞,猛地抬起头矢口否认,紧跟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用力砸向他:“还给你!”


    冰冷的玉佩撞入晏衍怀中。他却顾不上,满心满眼看着女儿满身灰土与细小划痕,痛彻心扉,眼眶瞬间泛红:“对不起,我我当初没有认出你来。”


    小女孩却再也不看他,重新扎进母亲温香的怀抱,哭得肝肠寸断。


    晏衍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摸上秦乐安的脑袋,却是生生停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潮汹涌,目光转向护送孩子前来的熟悉身影:“爱卿大恩,朕铭感五内。”


    张贯之面色也多了几分憔悴,恭敬地躬身行礼:“陛下言重了,微臣不敢。”


    晏衍引着人坐下:“怎么回事?”


    张贯之点了点头,将在长安相遇之事娓娓道来。他在安葬完母亲之后,解散了所有仆人,原本是打算到大慈恩寺出家的。却不料撞见那一双孩子如脱兔般窜入后山。


    宗明夷那张肖似晏衍的脸,还有秦乐安眉目间酷似秦般若的神韵,令他瞬间惊疑不定。


    没多久,十数名黑衣杀手持刀追了上去。


    两个孩子虽然机敏矫健,可到底年轻,哪里是这些狠辣老道的杀手们的对手。一个不小心,就差点儿要了命。


    张贯之再看不下去,终于出了手。


    救下他们之后,张贯之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话。


    果真是她的孩子。


    张贯之喟叹一声,原本想带他们入宫去见晏衍。却不料这两个孩子抵死不愿再回长安,扬言要回去请人找场子。男人忍俊不禁,不过如今长安竟然还有人能在晏衍底下出手,怕是回去这一路也不安全。


    于是张贯之就决定护出一段路程。


    此后果然追杀不断。


    原本要回天山的路程,硬生生转了道。之后又得悉众人都在药王谷,如此方才带着他们赶来。


    说完,张贯之神色凝重地看了秦般若一眼,补充道:“其中一名杀手所使,似是北周宫廷秘传的截脉手。”


    秦般若眸色一缩,终于想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晏衍:“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传信?”


    晏衍:“七月十三。”


    秦般若呵了声,隐晦地扫了一眼仡楼朔,低声道:“我是六月二十八收到的。”


    晏衍何等聪明,脸色跟着同时阴沉下来。


    秦般若继续道:“当年同药王谷一直通信的,只有三个地方。”


    天山,大雍皇宫,还有北周皇宫。


    秦般若不在北周,那信件落到了谁的手上,不言而喻。


    四目相对,杀意毕现。


    不过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晏衍深吸一口气:“朕这几年吃斋念佛,倒叫那些老狐狸忘了朕是如何上位的。”


    他的目光扫过秦般若怀里的两个孩子,最后落到暗庐身上:“暗庐,回去之后你底下的人该清一清了。”


    暗庐如何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俯身跪地道:“是。”


    秦般若自始至终紧拥着一双儿女,听着凶险过程,又气又怒又怕,不过到底压住所有情绪,带着一双儿女去收拾洗漱。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已然过去一个时辰。


    两个孩子虽收拾干净,却依旧蔫头耷脑,一左一右紧紧挨着秦般若和邵龙道人。


    晏衍目光火热地看向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看也不看他。


    秦般若指尖在石几上轻轻一点,打破沉默:“这是你们晏叔。”


    晏衍眸光一顿,猛地转过去看向她。


    女人纹丝不动,仍旧瞧着两个孩子:“叫人。”


    “晏叔叔。”两个孩子也不抬头,闷声闷气道。


    晏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几乎挤出一丝笑容道:“叔叔出来的匆忙,下次再给你们拿见面礼。”


    “哦。”


    “不用了。”


    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兴趣。


    晏衍目光有一瞬的受伤,不过仍旧看着他们两个。


    张贯之低咳了声,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这尴尬场面。


    秦般若顿时看过去,语气关切道:“伯聿,你的身体稍后叫白柏瞧一下吧。”


    “不必了”


    没等男人说完,秦般若哑声道:“我很担心。”


    张贯之顿了一下,明显感受到右侧射过来的刀子,当下:“好。”


    秦般若轻勾了下唇:“这一路,他们没少叫你头疼吧?”


    秦乐安连忙双手合十做祈求模样。


    张贯之看着两个孩子,眼底泛起温润笑意:“没有。他们都乖得很。”


    话音落下,秦乐安如蒙大赦,立时跑到张贯之身侧,揪着他的衣袖道:“娘亲,我可乖了。你看张叔也说我乖。”


    秦般若如何不了解自己这一双儿女:“你不用惯着他们,也是该让他们涨涨教训了。”


    晏衍忍不住插话,带着讨好:“他们年纪还小,多宠惯一些也是正常的。”


    秦般若也不理他这话茬,继续同张贯之道:“此事结束之后,还有一事需要麻烦你。”


    “什么?”张贯之道。


    秦般若看着一侧的秦乐安:“乐安自小没有父亲陪伴,如今宗垣昏迷不醒。如今难得她对你有几分依赖,我想让她跟在你身边呆一段时间,养养性子也好。”


    晏衍忍不住再次插话道:“般若,我也可以”


    秦般若终于斜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你将乐安教成什么模样?混世魔王的模样吗?”


    晏衍一时住了嘴,也又忍不住道:“她是我”


    眼瞧着女人眉目变冷,晏衍改口道:“我看中的一定能成大器的姑娘,不会成混世魔王的。”


    那语气里的委屈和急于辩白,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模样。


    秦般若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张贯之,语气复归温柔道:“可以吗?”


    同时,晏衍眼神如刀射向张贯之。


    张贯之垂眸对上秦乐安期待的眼神,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纵容的笑意,轻轻颔首:“也好。”


    秦乐安兴奋地顿时蹦了起来。


    秦般若脸上也终于绽开一个放松的笑容。


    只有晏衍将目光看向了宗明夷:“般若,我能不能”


    话没有说完,宗明夷已经转身看向万俟生:“生叔,要练剑吗?”


    万俟生原本仰靠在树干之上,听到这话,歪头扫了一眼底下,破天荒地应了声,翻身下来:“来。”


    宗明夷直接提步便跟了上去。


    从始至终,宗明夷没有看晏衍一眼。


    晏衍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儿子跟着万俟生走了。


    暗庐不忍直视,微微偏过头去,实在看不得自己主子这副四处受挫的模样。


    山风掠过檐角,带来幽幽的药草香气。院中众人低声絮语,张贯之温和地回应着秦乐安叽叽喳喳的追问,一片祥和。


    直到夜幕低垂,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叶白柏当先推门出来,迎头对上满脸焦急的仡楼朔。


    她神色疲惫地点了点头。


    仡楼朔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待叶白柏多言,抬腿就要往里冲。


    “等等!”叶白柏脚步一移,挡住门槛,“人是救过来了,但别刺激她。她现在还受不得任何刺激。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仡楼朔强压下急切,硬生生止步,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她现在醒着,还是睡着?”


    “没醒。”


    仡楼朔顿了一下,眼神一黯,随即又燃起一丝固执的微光:“好,我只看一眼。立刻出来!”


    “只要确认她还有一口气在,之前答应你的炼制秘要,必当奉上决不食言!”


    叶白柏深深看了他一眼,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仡楼朔不再耽搁,抬步进了药庐。


    秦般若也迎了上去,叶白柏对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仡楼朔重新走了出来,他从胸口掏出一张纸递给叶白柏。


    叶白柏一眼扫过,下一瞬面色一变:“你耍我?”


    秦般若快步上前:“怎么了?”


    叶白柏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将那纸撕碎的冲动,一把塞进秦般若手中。


    秦般若定睛看去,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双生蛊大成之后的骨血。


    “什么意思?”秦般若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锁住仡楼朔。


    仡楼朔面无表情看着叶白柏道:“医毒药蛊,本就是同脉同根,生息相连。神转丹,正是汇聚此四术至高精髓的造物。以毒为根,以药为基,以血为引”


    说到这里,他目光残忍地看向院中还茫然不知的姐弟二人:“唯有以双生蛊养至巅峰时寄主最精华的骨血为引,方才能生死人,肉白骨!!这就是神转丹真正的秘要!”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遍全身。秦般若厉声喝断:“你找死!!”


    她眼中再无半点犹豫,抬手朝着仡楼朔的面门狠狠拍下。


    仡楼朔重伤未愈,加之女人暴怒之下挥出的一掌,几乎再难抵挡。男人竟闭上眼睛,不躲不避似乎要生生受下。


    邵龙道人身形一闪,手中拂尘的丝绦瞬间暴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缠住了秦般若。白须飘拂,面色凝重如水:“丫头,等他说完。”


    秦般若眼都红了,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嘶哑颤抖:“师叔,你信他的话?您没听到吗?!他要用安安和明夷的命来做药引!”


    邵龙道人面不改色道:“我不信!但是听听也无妨。”


    话音落下的瞬间,晏衍的身影已然立于秦般若身侧。他紧紧抱住女人腰身,双目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翻涌着嗜血的杀意:“前辈若是连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都看不出,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般若,别急。”男人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同时目光如炬地扫向仡楼朔脸上,“别说前辈想听,朕也想听听大祭司后面还有什么高见了。”


    秦般若胸膛剧烈起伏,她狠狠闭了闭眼,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将那股要将仡楼朔撕碎的狠戾压下去分毫。


    她猛地扭头看向张贯之。无需言语,张贯之早已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将秦乐安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仡楼朔继续道:“双生蛊乃是阴阳极致造化之功。一旦臻至大成之境,其宿体诞下的子嗣,便是融合了至阴至阳蛊魄精华的无价之宝。神转丹上所说的不老血,便是此等。”


    秦般若几乎再听不下去:“仡楼朔,你找死!!”


    仡楼朔低笑一声,拖长了音调,恶意昭然若揭:“娘娘有两个孩子呢,舍掉一个救下自己的旧情郎,难道还舍不得吗?”


    秦般若彻底失控,抬手成爪照着仡楼朔抓去:“哀家就不该留你性命!”


    仡楼朔鬼魅般向后滑开半步,冷笑一声:“是你们要神转丹的秘籍,如今微臣说了却又不信。娘娘,傅知琬还在你们手里,我骗你们有好处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邵龙道人一个拂尘挡住秦般若的杀招,转头看向仡楼朔:“这血要多少?一滴两滴也是,一身血也是。”


    仡楼朔后退两步,看向邵龙道人道:“还是道长明白。”


    “是啊,也许是一两滴,也许是一身血。谁知道呢?毕竟神转丹至今谁也没看到过。微臣所知的,也不过是典籍之上语焉不详的几行字罢了。”


    他话锋一转,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后面的,就看叶神医怎么做了。”


    秦般若冷笑一声:“典籍?本宫现在什么典籍都没有看到,看到的不过是你上下嘴唇一碰,信口雌黄说出来的话。”


    仡楼朔两手一摊:“可是没有办法,原本的典籍已经没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仡楼朔,一字一顿:“你在逼我。”


    仡楼朔突然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极其认真地看着她:“娘娘,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它可能是真的吗?人生之事从来没有两全。”


    秦般若死死咬着唇,力道之大,瞬间见了血。


    仡楼朔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与决绝:“微臣来了这药王谷就没想再活着走出去。可是,微臣不至于还会拿傅知琬冒险。微臣废了这么大的周章才堪堪救活了她,倘若因着迁怒,娘娘或者陛下又杀了她。微臣又何必整这一出呢?”


    秦般若手中的匕首突然顿住。


    四周一时无话。


    叶白柏动了动唇道:“你敢发誓,那上面写的就是如此?”


    仡楼朔扯了扯唇角,举起三根手指,对着茫茫夜空道:“有何不可?”


    “若我仡楼朔今日对此事有半字虚言,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话没说完,秦般若哑声道:“若有半句假话,就叫傅知琬不得好死,魂魄无安。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仡楼朔脸色一变,咬了咬牙:“不行。”


    “那我现在就进去杀了她!”


    仡楼朔双目赤红::“你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好像整个山都要崩塌了一般。


    “地龙翻身了?”众人一呆。


    “不对!”暗庐脸色煞白。


    轰隆隆!轰隆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更为猛烈狂暴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晏衍脸色瞬间铁青如铁,沉声道:“有人炸山,走!”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秦般若护在怀中,朝着前谷开阔地带疾冲而去。


    所有人顿时一齐朝外走去。


    仡楼朔也变了脸色,暗骂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屋里抱起傅知琬,跟着朝外走去。


    轰隆!轰隆隆!!


    巨响声连绵不绝,如同神魔擂鼓。


    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硝石味和泥土的腥气滚滚升腾,碎石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山崖滚落,砸得地面坑坑洼洼。


    晏衍心下暗沉,为了对付他,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就在众人奋力朝着谷口方向狂奔之际,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硝烟弥漫的阴影中悄然现身。


    “滚开!”邵龙道人厉喝一声,袍袖鼓荡如帆,磅礴的内力轰然勃发。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黑衣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哼着倒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然而,诡异的是那些被击飞的黑衣人竟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即便断手断脚,也立刻挣扎着爬起,以更扭曲的姿态,继续悍不畏死地扑杀上来。


    甚至动作越来越疯狂,竟是完全无视了那些致命伤害。


    叶白柏被叶长歌抓着,见了立时色变:“血蛊!这些人都中了血蛊。”


    此言一出,大半人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刺向队伍最后方的仡楼朔。


    这阴诡手段,非他莫属!


    仡楼朔背着傅知琬,竟坦然承认:“是我养出来的。我孤身一个人来药王谷,总会做点防备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阴森,“不过没想到,那些人更狠啊放火烧山,比我狠!”


    “怕是最后连我也想一起烧了吧。”


    男人说到最后,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人影,钉在远处山崖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邵龙道人反应也快,顺着仡楼朔的目光望去,脚下一点,朝着那处可疑的山崖疾射而去。


    果然!


    就在他逼近的刹那,数道黑色暗器直射邵龙道人面门。邵龙道人冷哼一声,手中拂尘如银色瀑布般席卷而出,“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暗器尽数被绞碎弹开。紧跟着,拂尘去势不减,如同灵蛇吐信,抽在潜伏于巨石之后的一个黑影身上。


    “噗!”


    那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破麻袋般被抽飞出去,一命呜呼。他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长箫,也被瞬间劈成了两截。


    可是长箫毁了,底下的活死人却没有停下。


    “不好!”话音落下,叶白柏猛地看向仡楼朔。


    男人已经背着傅知琬身影一窜,几个回合就远离了那些人。他沙哑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身的得意:“抱歉了,诸位。你我有缘,来世再见。”


    秦般若咬着牙,几乎要将他剥皮抽筋。


    然而,就在仡楼朔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陡峭山壁阴影中的瞬间,他原本平稳迅疾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个剧烈的的趔趄,生生从半空之中跌了下来。


    那群不死人也跟着停下了动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秦般若心念电转,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叶白柏。


    此刻见状,叶白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朝她点了下头。


    众人一齐朝那里走去。


    乱石堆中,仡楼朔狼狈不堪,嘴角溢血,显然是摔得不轻。他挣扎欲起,却浑身发软,内力运行似乎受到了严重的阻滞。


    原本昏迷的傅知琬如今已然清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还有一丝深深的悲悯。


    仡楼朔一动不动地盯着女人:“为什么?”


    傅知琬声音低柔,很好听:“我不能让你再害人了。”


    “又是为了别人!又是为了别人!!!”仡楼朔低低笑了起来,可不过片刻功夫,低笑变成了暴怒,“是他们先逼我,是他们先害我的!”


    傅知琬摇摇头,神色哀伤却异常坚定:“阿朔,我不能看你一错再错下去了。”


    仡楼朔扯了扯唇角:“所以,你要联合那些外人,杀了我吗?”


    傅知琬的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是比死亡更沉重的悲哀:“我会和你一起死。阿朔,当初是你救了我。如今这条命,就当我还你了。”


    “别救我了。”


    “我早就该死了。”


    “如今我死了,或许也能为你少一些罪孽。”


    仡楼朔目眦尽裂,却始终一动不能动:“不!!!”


    傅知琬看着他也红了眼睛,抬手温柔地摸上他的脸颊,拂开他额角沾染的血污与尘土:“阿朔,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好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


    “所以,如果有来世的话,我还愿意认识你。希望能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你,那个还没有沾满血腥的阿朔。”


    她俯下身,在他额心,印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阿朔,我爱你。”


    话音落下,她直接抽出他腰间匕首,没有半分犹豫


    一道雪亮的光弧,在她颈间凌厉划过!下一瞬,鲜血彻底染红了仡楼朔的脸。


    “不!!!!”仡楼朔的嘶吼声彻底变了调。


    秦般若就站在离乱石堆不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


    她可以救那个女人,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一场悲剧发生,看着仡楼朔脸上的痛苦,麻木,不仁。


    这个女人无辜,也不该死。


    可是,她死了,能叫仡楼朔痛苦。


    她就变得格外痛快!


    极致的悲痛,生生冲开了傅知琬刺入他体内的银针。他死死抱住女人那迅速失温的身体,颤抖地捂住她脖子上那道狰狞伤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你怎么敢死?!你怎么敢?!”


    “我当初说过,你若是敢死,我就杀你满门,诛你三族!让他们所有人统统给你陪葬!让他们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你听见没有?!你怎么敢死的?!!!”


    可是女人已经死了。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山谷回荡,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猛然间,仡楼朔抬起头,双目猩红地钉在秦般若身上,几乎平静道:“娘娘,您赢了。”


    这平静太过诡异,秦般若心头莫名一紧。


    仡楼朔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个极端讽刺的弧度,那眼神仿佛穿透她,投向一个更为遥远而黑暗的终点:“可是,您又真的赢了吗?”


    他缓缓捡起了地上那把匕首,幽幽道:“这人间路还长娘娘,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


    手起刀落。


    一道刺眼的血线划过,仡楼朔脸上那带着笑容、痛苦与诡谲讽刺的表情彻底消散,紧跟着身体僵直地倒了下去,覆在傅知琬身上。


    两颗同样疯狂而绝望的灵魂,终于在这片被硝烟和死亡笼罩的山谷中,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沉沦。


    同一时间,所有不死人一齐倒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秦般若站在原地,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一切结束了吗?


    好像并没有。


    一路追杀明夷和乐安的北周杀手。


    调动如此规模的火药,不惜毁掉整个药王谷也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黑衣人


    是大雍的人,还是北周?


    月光如照,穿过弥漫的烟尘,在山谷上方割裂出一道惨白的天际线。


    拓跋良济,会是你吗?


    她离开北周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执棋的手,一旦心有所系踏入棋局,终归也会成为别人眼中可以拨弄的棋子。


    秦般若回头看向晏衍:“明夷,你带回去吧。”


    宗明夷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秦般若道:“娘亲?!”


    晏衍惊喜交加,却也清楚她的意思:“般若,你跟我回”


    秦般若打断他的话,继续道:“我带着乐安回北周。”


    说完,她的视线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如山的张贯之,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伯聿,你可以帮我保护乐安吗?别人,我信不过。”


    张贯之眼神复杂,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有话说。


    秦般若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无妨。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说完,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锋:“可无论谁想伤我孩儿分毫,都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丫头”邵龙道人再忍不住,满脸羞愧地开口。


    秦般若目光冰冷:“师叔,您现在还相信那个疯子临死前的药引之说吗?”


    邵龙道人脸色一白,喉咙哽咽:“老道我一直不信,只是”


    秦般若打断他的话:“这一次,我原谅您了。”


    “但两个孩子能不能原谅,那是他们的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近前的两个孩子,“这么长时间,承蒙师叔庇护他们姐弟平安。往后我会亲自照料他们,就不劳师叔挂心了。”


    邵龙道人急切道:“无论北周还是大雍,都是群敌环伺。他们回去,太危险了!”


    秦般若冷笑一声:“放眼这天下,哪里又称得上真正安全?!他们在我身边,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伤他们!”


    说完,她半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秦乐安,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乐安,跟娘亲去一个没有真话,只有算计;没有安宁,只有刀光剑影的地方怕不怕?”


    秦乐安用力地摇头:“不怕!只要能跟着娘亲!女儿什么都不怕!”


    宗明夷眼眶通红,大步上前一步,倔强地盯着秦般若:“儿子也要跟着娘亲。”


    秦般若俯身将儿子搂入怀中,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头发:“明夷,娘亲不是不要你。乐安还好,可是你跟在母亲身边太危险了。答应娘亲,好好跟着他”


    她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身后神情紧张的晏衍,终究还是道:“他不会伤害你的。 ”


    宗明夷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溢出来:“那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去找你?”


    秦般若强忍泪水,亲吻着儿子的额角:“每年中秋,娘亲都会带着姐姐去看你,好吗?”


    宗明夷忍着眼眶泪水,重重点了下头。


    秦乐安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和宗明夷分开过,到了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抱住宗明夷:“娘亲,明夷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走吗?”


    秦般若看着两个孩子抱头痛哭的模样,心如刀割,眼泪再忍不住滑落,却只能狠心摇头。


    他这张脸太像了,同晏衍太像了。


    一旦进入北周,全是危险。


    晏衍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走上前,强忍着心头的酸涩,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上儿子的脑袋,笨拙地安慰道:“你若是好好习文练武,表现好了。爹”话没说完,就被秦般若那凌厉如刀的眼神狠狠剜了一下,他立刻改口,“我可以带你多去几次。”


    宗明夷抬起泪眼,认真地盯着晏衍:“你说话算数。”


    晏衍心头一热,抬起拳头:“君无戏言。”


    宗明夷看着他,也慢慢抬起拳头,轻轻地与晏衍那宽厚有力的拳头,对撞在一起。


    秦般若看着这一幕,心头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楚,可若是叫她放弃,却也不可能。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沉默在一旁的叶白柏:“如今药王谷这个样子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继续研制神转丹。”说到这里,她甚至罕见地对着秦般若俏皮地眨了下眼:“如今我有了好东西,放心!很快会有好消息的。”


    秦般若深深地看着她:“一切都拜托你了。”


    叶白柏郑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秦般若转身朝着邵龙道人和叶长歌恭敬一礼道:“弟子就带着乐安先走了。”


    邵龙道人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惹恼了她,嗫嚅着也不吭声。


    叶长歌叹了口气:“走吧,老婆子送你回北周。”


    秦般若摇了摇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疏离:“不必了,您护着白柏吧。”


    说完,她再次看向张贯之。男人叹了口气:“走吧。”


    秦般若勾了下唇角,看向最远处的万俟生:“你”


    万俟生冷硬道:“我送你回了北周之后,再离开。”


    秦般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到底接受他的好意,点了点头,再次看了一眼众人,最后落向宗明夷和晏衍身上,目有不舍,可是终究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晏衍才缓缓收回目光,朝着身侧的宗明夷伸手道:“我们也走吧。”


    宗明夷没有拉住他的手,却也低应了声,跟在他身侧缓缓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终于刺破了硝烟与阴霾,落下一片微光。


    日光渐长,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而新的烽烟,或许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历时一年,终于在三月份的最后一天完结了。


    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结局,但我很喜欢。一个阶段的硝烟结束了,下一个阶段的硝烟再起。


    大纲原本是想写到结局垂帘听政或者称帝的画面,但忽然觉得在这里刚刚好。


    称帝不是结局,而是又一个开始。可偏偏这个结局,带来我们的是看起来的静止的美好的结局。


    我不太喜欢,也不真实。一个人真正的结局只可能在她死亡那一刻。


    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也都有痛苦和烦恼。但是我们知道她仍旧会站起来,永不妥协,永不屈服就够了。


    回到北周之后,她会进入漫长的垂帘听政,等真的称帝或许还要再等二十年。那故事真的写不完了。


    不过应该会在番外写到回北周废帝,另立新帝,垂帘听政。其余的番外,应该会每个男人一个番。


    其实还有很多想说,但是今天太累了,留着全文完结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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