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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第 170 章 湛让,这就是你骗我的……


    一连半个月, 八百里加急战报一个跟着一个,却没有传回半点儿好消息。


    延郡陷落,榆庆告急, 朔方求援


    偌大北周,腹背受敌。


    直到二月二十三,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捷报。


    “长门关守住了!”


    秦般若猛地起身,又缓缓坐下, 闭了闭眼:“呈上来。”


    宫人颤抖着捧至案前, 秦般若细细瞧过每一个字, 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将捷报给各位大臣,都递过去瞧瞧吧。”


    “是。”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惊觉窗外暮色已浓,如泼墨般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女人哑着声音道:“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已经戌时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 起身欲向外殿行去。刚刚迈了两步,她心头蓦地一跳, 猛地抬手朝那殿宇高处深沉的檐角阴影中望去。


    只见一道瘦削挺峭的黑影,不知何时悄立于那飞檐之上,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


    也是这个时候,所有暗卫一齐现身, 兵刃出鞘, 厉喝炸响:“什么人?!”


    秦般若摆摆手,广袖轻拂,带起一阵幽微的檀香:“退下。”


    她的目光始终未离檐上那人, 唇边却倏然绽开一抹笑意,笑容温软如月:“万俟生!”


    万俟生缓缓垂下眼睑,目光沉静如水。下一瞬, 他身形飘然如落叶,无声滑落至她的身前三尺之外,身形挺拔,月色疏离。


    秦般若心情大好,连日来的阴霾竟似被吹散些许,扬声道:“来人,摆膳!”


    一声吩咐,沉寂的殿宇骤然活络起来。宫人鱼贯而入,金盘玉碗次第摆上,香气也跟着随即弥漫开来。


    自从秦般若入主北周之后,这宫中御膳便日益趋承大雍的口味。秦般若挥退了欲上前布菜的宫人,亲自夹起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脯,放在他面前的青玉盘中:“你什么时候来的北周?”


    “刚到。”万俟生的话仍旧很少。


    秦般若点了点头,放下玉箸:“可是需要什么药?若是如此,你直接给我传信就好。”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秦般若觑着他的神色,微微拧了拧眉,疑惑出声:“不是为了药?”


    万俟生抿了抿唇,执箸夹起那片鹿脯放入口中:“途经,顺道看看。”


    秦般若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盯着他瞧了半响,才有些恍然道:“来看我?”


    万俟生喉结微动,咽下那口鹿脯,才抬眼迎向她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儿波澜:“白前辈听说前些时间你这里出了乱子,叫我过来看看。”


    烛光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处微微晃动,此刻秦般若才惊觉,他那双平日总敛着锋芒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如同沉潭古泉,幽深无底却又异常干净,甚至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微怔的面容。


    秦般若心头微动,师公的性子,她还能不了解?


    他会惦记她遇刺是真,但绝不会吩咐万俟生专程前来探视。


    这更像是眼前这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寻的借口。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感叹:这个男人冷硬的外壳之下,却也藏着一颗难得温热的心。


    无论是因着宗垣的缘故,还是前几次欠下来的交情这份情,她都记下了。


    秦般若也不点破,只顺着话茬道:“多谢。烦请转告他老人家,我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万俟生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短暂的寂静后,男人再次开口,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白前辈还让我带一句话。”


    他放下玉箸,漆黑的眸子直视秦般若,神色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他说,你若真想离开北周这泥潭就让我护你回山。”


    秦般若心头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


    灯光下,他的目光异常专注,那片深潭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眸光闪动片刻,最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了。前些时候,叶白柏过来说宗垣不大好了。”


    “我回去,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的机会。”


    万俟生眸色暗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可是如今五国围困,你再呆下去,只怕只怕”


    秦般若迎着他紧绷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运筹帷幄之意的微笑:“灭国吗?不会的。”


    “我已有了应对之法。”


    烛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明艳,半边隐在柔和的暗影里,带着一种诡谲的神秘之惑:“原本只有五成胜算,可万俟兄此番顺道而来,倒是让我多了几分底气,或许可以增至七成。”


    万俟生微微一愣,眉峰微蹙:“什么办法?”


    秦般若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擒贼先擒王。”


    万俟生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地看着她,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秦般若敏锐地觉察到男人微妙的情绪变化,迅速收敛唇边笑容,带着一丝歉意软声道:“抱歉,失言了。是我不好,今夜只叙旧,不谈政务。”


    她执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亲自为他斟满,又夹了一块青翠欲滴的笋尖,放入他盘中,“尝尝。”


    万俟生垂着眸看着女人夹过来的菜肴:“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般若一顿,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变得幽远深长:“围魏救赵,反客为主”


    “还有,趁火打劫。”


    万俟生薄唇紧抿,沉吟片刻:“北周已孤城困守,如何能”话没说完,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华,如同寒星乍现,定定地看着她,“大雍?!”


    秦般若眼中瞬间绽放出潋滟光华:“嗯!我已经给大雍皇帝传信了。五国要分我北周一疆之地,不如我同他一起分食五国。”


    “吐谷浑、苏毗、靺鞨、高句骊、室韦,没有一个安生的主儿。如今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正好借这千载难逢之机彻底将他们打得翻不起身来。”


    万俟生定定的看着她,烛光在她身后跳动,将那纤细却透着无限韧劲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放大成一种令人屏息的魄力。


    许久,他才将目光缓缓垂下。


    以己度人,若他是大雍帝王,面对这天赐良机,也定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她同大雍皇帝之间还有那些私情。


    确实,用不着他来这一遭,她的胜算也已足够。


    万俟生执起面前那杯已不温不热的酒,一饮而尽:“便是没有我,你的计划应该也有七八分的胜算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染了些许酒意的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晕,眼神却越发清醒:“那些都是骁勇之师,即便我再计算周密,亦难保万全。一步错失,就将彻底陷入漫长的消耗战之中。”


    “如今的北周和大雍,都消耗不起。”


    万俟生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半响,只到了一个字:“好。”


    这竟是应下了?!!


    秦般若眼中顿时亮起耀眼的光芒,她立时执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万俟兄鼎力相助!这一杯,我替北周和大雍两国百姓,敬你!”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灼热。可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斟满,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恳切与追忆:“这一杯,我替宗垣敬你!”


    她的声音艰涩,眼尾也似乎有了些湿润,“这些年你为他寻药,几乎涉遍山川,历尽险阻此中艰难,般若铭记于心。”


    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烈酒下肚,如胭脂洇开,那红晕迅速从双颊蔓延至耳根,眼神亦有些迷离起来。


    万俟生却垂下眸去,声音无端带了几分僵硬和冷硬:“不必道谢。”


    秦般若摇了摇头,再次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她的目光越过酒杯,直接落在万俟生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最后一杯,是为我自己。”


    “多谢你,数次救我往后若有所需,秦般若必以死相付。”


    一连三杯,秦般若忍不住低咳了一声。酒意混合着一种难言的酸楚,直冲眼底。


    万俟生深深地看着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执起自己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秦般若放下空杯,望着他再一次道:“多谢。”


    万俟生没有说话,垂下眼睑,站起身道:“我走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连忙也跟着起身:“更深露重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俟生:“不必。”


    秦般若:“那可需要人手?”


    万俟生再次摇头:“不必。”


    秦般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勉强,只是看着他认真地叮嘱:“此去凶险一切小心,务必珍重。”


    万俟生微微侧首,烛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朝外走去,出了殿门,足尖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外庭院中,月光已悄然铺满青砖地面,如同洒下一层薄薄的白霜。寒风打着旋儿从敞开的殿门灌入,烈酒的后劲也跟着涌上来,秦般若按了按有些微烫且胀痛的额角:“来人,伺候沐浴。”


    *** ***


    消息传来的很快。


    东北那边,裴门亲率一支奇兵,直捣敌后腹地,所到之处如风卷残云,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不仅断了三国联军的粮草辎重,还紧跟着直逼室韦关隘要害。


    室韦一破,靺鞨、高句骊的回路就会被瞬间切断。


    到时,三家就等于彻底被切中了命脉。


    对此,谁也不敢大意。


    战局顷刻逆转。


    室韦、靺鞨将领率兵折返。


    万俟生就在这个时候,削了三军主帅的头颅,高悬于阵前。可是事成之后,他整个人却踪迹全无,不知所踪。


    有人说,已经死了。


    也有人说,已经飘然离去。


    秦般若心急如焚,着边关将领多番查探,却始终无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场原本必死的围困之战,竟在短短十数日内天翻地覆。北周大雍齐兵追击,而联军却溃退千里。


    巍巍宫城内,秦般若望着远处天际的烟云,终于暂时松下一口气。


    也是这个时候,底下人才呈报上来道:太皇太后病了。


    秦般若微愣了,呵斥了底下那群宫人一番,急急朝仙寿宫赶去,却不料竟吃了个闭门羹。


    “娘娘,您先回去吧。太皇太后,如今谁也不想见。”


    秦般若不过片刻就敛了所有情绪,目光幽幽地看着身前的嬷嬷:“发生了什么事?”


    嬷嬷低着头,只是道:“太皇太后伤心过度,太医吩咐需要静养。”


    前些时候湛让去世还没有如此,如今


    秦般若猛地抬起眼眸:“是宫外宅子里那个出事了?”


    嬷嬷叹息一声,垂首道:“太皇太后离不得奴婢,奴婢告退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转身吩咐人去调查。


    消息来得很快,却也惊得她几近魂飞魄散。


    太皇太后的妹妹,死了。


    张贯之的娘亲死了?


    死了??


    秦般若只觉得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叫她一时怔忪了许久。


    在北周这些年,除了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相见,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就如同当年在大雍那样,只当她不存在。


    却不想,她竟走得如此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那里离宫城不远,不过几条街巷的距离。


    秦般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领着一行暗卫就去了。


    白幡满院,人丁稀少。


    老管家佝偻着腰,引着她穿过空旷的前院,行至灵堂。


    那里只有一个婆子守着。


    偌大的黑漆棺椁停在正中,前方一盏长明灯如豆,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圈。


    秦般若盯了那棺椁许久,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绪,如同藤蔓一般丝丝缕缕地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恨意、空茫、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她曾恨了数年的人,就这么走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上前从一旁漆盘里抽出三炷细香,就着微弱的火舌点燃,作揖,上香。


    礼毕,她才低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激起细小的回声:“她走之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那婆子闻声眼眶一红,声音沙哑:“夫人走之前没说什么,除了断断续续念着公子的名讳,就是反反复复喊着娘亲。”


    秦般若静默了良久,方才道:“丧事怎么办?”


    婆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公子的意思是想送夫人回大雍。”


    秦般若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如电:“公子?”


    婆子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是是陛下当年找回来的公子。”


    秦般若眸光幽深地应了一声,再次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口沉默的棺木。过了许久,才似喟叹般低声道:“回大雍也好。”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般若就要离开,忽然道:“你们公子呢?”


    那婆子肩头细微的抖了一下,继续泪流满面道:“公子公子伤心过度,昏了过去。如今就在后头歇着,贵人若是要见”


    “不必了。”秦般若打断这婆子的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棺椁,随即利落转身离去。


    出了王宅,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冬末初春的寒意猛地灌来。


    秦般若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声音冷得如同冰窖:“承恩侯夫人之前侍诊的太医是哪个?”


    “回娘娘,是赵太医。”


    “传他过来。”


    暗卫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昨日,太皇太后懿旨已恩准赵太医告老还乡了。”


    秦般若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侧首看向暗卫,眼神幽深得如月。


    暗卫垂下眼睑,语气却依旧平稳:“不过幸好撞见了昨日刚押解叛臣回城的老六,此刻已被老六安置在宫外的私宅中。”


    秦般若冰冷的目光这才略略回暖,她不再言语,径直登车:“走。”


    灵堂内,那扇通往内室的厚厚素缟屏风被人从内侧无声地推开,一身素麻孝服的张贯之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面色苍白,神色憔悴,目光越过那刺目的白幡,投向府外,却已然看不清什么了。


    “公子,您当真不再见她一面了吗?”


    张贯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事已殊途,又何必再见?”


    等秦般若从一处不起眼的府门内走出来时,夕阳的光线正好铺满了门前狭长的青石板路,身影在拉长的光影里单薄、寂寥。那双向来澄澈干净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翳,空茫茫一片,映着天际斜阳,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幽幽笑了起来。


    “呵呵呵”


    女人笑声诡异,可笑着笑着,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漫过指缝,一点一点蜿蜒滑落,悲凉呜咽:“湛让,这就是你骗我的地方吗?”


    第172章 第 171 章 张贯之,我好疼。


    湛让离开的时候, 眉目越发好看了。


    宫灯昏黄,光影在男人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灭。他靠在秦般若怀里,眉宇间竟流露出一种超脱生死的清隽, 比往日更加惑人心魄:“般若,恨我吗?”


    秦般若只觉喉头被滚烫的巨石堵住,眼眶酸胀得几欲裂开,泪水却死死咬在眼底。她垂下头盯着他, 一字一顿道:“恨。”


    湛让吃力地抬起眼帘,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寂静的殿宇里:“也好。恨总比爱,记得更深更久一些。”


    秦般若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堵满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湛让忽然想到什么,费力地牵动嘴角, 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迟缓了, 顿了顿,久得让秦般若的心跳都凝滞了,才又缓缓开口,“可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说到这里, 他竟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胸腔微微震动,“你这样聪明,总有一天, 会知道的。”


    他呢喃着,气息越发微弱下去:“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头微微一偏,更深地倚进她温热的怀抱:“还有母后,要劳你照顾了。”


    秦般若眼里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男人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湛让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热,微微动了动,极其费力地抬起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般若” 他的声音里溢满了纯粹的满足,仿佛穿透了所有的痛苦,“即便天不与我,可可我仍旧争争取到了。”


    “一年也好,三年也好”


    他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抹奇异的光辉里:“我都争到了”


    “死在你的怀里,我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秦般若已然泪流满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终于问出了那个日夜折磨心魂的问题:“若是当年你没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一条路了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湛让茫然地再次睁开眼,眼神已有些涣散。他努力地将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那个初遇的春日。他嘴唇翕动着,声音细不可闻:“若是当年没有遇到你,也许”


    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眼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许死得会更更早吧”


    “谁又知道呢”


    男人古怪的笑了一声,似乎积聚了最后一点清明,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永恒。随后,他彻底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羽再无一丝颤动,只剩下如同梦呓般断续的喃语:“般若,若是若是当年知道会是如此结局。当年见到你定然不会叫你跑了见不到等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淹没在殿内沉重如水的死寂里。


    “啊!!!”


    秦般若紧紧抱住怀中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浑身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都揉进骨血里。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叶白柏近乎嘶吼的叫喊:“安阳!安阳!!!神转丹!神转丹炼出来了!!”


    叶白柏赶来了。


    可是,也并没有用。


    秦般若擦了擦脸上纵横的泪痕,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寒寂:“盯紧了,别打草惊蛇。人若是要出城了,随时来报。”


    “是。”


    没几日的功夫,就动身了。


    为着一路的避讳,张贯之用马车盛装楠木棺材,堪堪四匹健马才能拉动。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车马刚驶出城门,细细密密的雨丝便飘落下来,沾衣欲湿。


    张贯之一身素缟,腰间束着白麻布带,头上压着宽大的黑色幕笠,斗笠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颌。


    就在驶出城门不久,张贯之突然勒住了缰绳,回头再次望向了城门方向。


    雨幕朦胧了视线,无人能看清他隔着黑纱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很久,任由雨丝浸透衣袍。


    那一刻钟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慢慢收回视线,猛地一扬马鞭,低沉地喝了一声:“驾!”


    一行人,在细雨中踽踽南行。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处,前方官道却被一群黑衣人无声阻断。


    长亭中央,赫然端坐着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官道,面对着亭外的潇潇风雨,似乎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张贯之握紧缰绳的手指猛地一颤。


    旷野之上,风雨潇潇。


    明明挤满了人,却死寂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雨点打在草木、亭檐、蓑衣上的窸窣声,单调而沉重。


    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亭中的白色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去,隔着如帘的春雨看向张贯之。


    隔着幕笠厚重的黑纱,她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模样。


    但是,她知道。


    是他!


    就是他。


    一股巨大的酸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猛然冲上秦般若的鼻腔,瞬间呛红了她的眼眶。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硬生生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又逼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泥水濡湿了她素白的鞋履,旁边的暗卫立刻撑开油纸伞想要为她遮挡风雨。


    秦般若恍若未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径直走到他的马前,仰望着幕笠之下那片模糊的黑暗,声音沙哑而艰涩:“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见我?”


    马背上的身影纹丝不动,也没有说话。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青白。


    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水几乎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浇灭女人眼中汹涌的赤红:“说话!!!”


    轰隆一声,雷声震响。


    今日,原是惊蛰。


    巨大的雷声似乎惊醒了马背上的人,张贯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幕笠微微颤抖,终于从里面逸出一个字:“我”


    刚说出一个字,秦般若脚下猛地一点,一把揪住张贯之胸前的衣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她已经带着人飞身离开。


    “娘娘”暗卫惊呼一声,准备跟上前去。


    秦般若头也不回,厉声断喝:“谁也不许跟来。”


    其实她脑中也是一片混乱空白,全凭一股汹涌激荡的情绪驱使。她也不知要带他去何处,只是只想抓住他!质问他!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明明就在她的身边,却这么多年不肯见她一面。


    她提着他的衣襟,身形在风雨交加的旷野中疾掠,一口气奔出十几里路,直到情绪微微平复一些,才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庙宇前停下。


    秦般若身形一顿,提着人掠入破庙。


    庙宇破败,佛像蒙尘。


    秦般若带着他,入了唯一还算完整的大殿,跟着猛地一甩手,将人狠狠地掼在地上。


    尘土飞扬,一身白衣瞬间染了大片污渍。男人低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秦般若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将他扶起,脚下微动,却又硬生生止住,僵硬地停在原地。


    张贯之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气息急促而凌乱。他叹了口气,慢慢抬手摘下头上的幕笠,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依旧是熟悉的轮廓,眉眼清隽。可是脸颊却消瘦得颧骨凸出,脸色苍白,薄唇也没有一点儿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尘埃与昏暗中,依旧深邃干净。


    数年不见。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仿佛被时光的洪流击中,生出一瞬间的失神和陌生恍然如梦。


    片刻怔忪之后,秦般若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张贯之,你骗我”


    她看着他,声音充满了脆弱、委屈和控诉,如同一个失掉了所有保护被弃于旷野的孩子。


    张贯之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墙角一小洼浑浊的雨水。他的声音沙哑,眼尾那抹病态的红愈发刺目:“对不起。”


    秦般若眼中血丝密布,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是湛让不让你见我吗?”


    张贯之缓缓摇头:“不是。”


    秦般若眼睛更红了,带着几分崩溃的质问道:“那为什么不见我?”


    “是因为”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浑身颤抖着将一连串的名字从齿缝挤出:“是因为我没有护好席魏、席风、江易、陈雪、林劢他们连累他们一一丧命你你恨我了?”


    “所以不肯再见我?”


    女人已然泪流满面:“对不起,张贯之,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他们,是我对不起他们。”


    张贯之猛地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赤红,仰头艰难地咽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喑哑如砂:“不怪你。我都知道了,般若不怪你。”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扑入他的怀里,哭声道:“对不起。张贯之,对不起。”


    话音未落,秦般若已经狠狠撞入他怀里。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个人踉跄地撞上身后佛像,灰尘簌簌而落,如同一场无声的祭奠。


    张贯之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湿透冰冷的头发,目光虚虚地看向殿外,一下一下地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男人声音温柔,没有一点儿怨怪之意。


    可秦般若却几乎要哭昏过去了。


    在他面前,她好像又剥落了所有外壳,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孤苦无依、一无所有的姑娘。


    张贯之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哑:“别哭了。”


    “哭多了,该伤身了。”


    秦般若猛地仰起脸,脸上泪痕狼藉:“是不是湛让拿你娘亲胁迫,不准你见我?”


    张贯之缓缓摇头,指尖拂开她鬓边凌乱的湿发,温声道:“你别错怪他。”


    “是我自己”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苍白枯瘦的手背,自嘲一笑,“我如今这幅模样再见,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更何况,如今你已经走了出来,并且很好”


    “我不好!”秦般若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痛色汹涌,“张贯之,我一点儿也不好!”


    “我以为你死了,那时候我恨不得也死了才好。”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我替你好好活着。”


    她哽咽得厉害,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襟,“上天垂怜,将你送回我的身边。”


    “张贯之,我求你,留在我身边吧。”


    张贯之垂眸看着她,那双曾经璀璨夺目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深切的怜悯与疼惜,却唯独寻不见半分往昔缠绵的爱意。


    秦般若如遭电击,浑身剧颤。


    一股冰冷的陌生感狠狠刺入心脏,痛得她瞬间僵直。


    张贯之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如同枯井:“般若,若是你需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他目光幽深,再次望向殿外无边的风雨,“我不能陪着你了。”


    秦般若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几乎融入雨声:“母亲叫我将她葬回大雍。此事完成之后”


    “我会去大慈恩寺出家,云游普渡,了此残生。”


    秦般若如闻晴天霹雳,怔怔反问:“你说什么?”


    张贯之重新看回她的脸庞,唇角牵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我这半生,为爱而生,因爱而死,从未悔过。可是,到了如今,我却不知情之一字到底是什么了。”


    “也许,当我走的足够久,足够远的时候,就能知道了吧。”


    秦般若只觉肝胆俱裂,踉跄一步,几乎支撑不住地看着他:“张贯之,那我呢?”


    张贯之慢慢抬手拂去她腮边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那目光也是极度的温柔,却也遥远得如同隔世:“般若,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留下,只会限制你的脚步。”


    秦般若一点一点松开手,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唇角却凄然地勾了起来:“你不爱我了?”


    张贯之摇头,目光坦荡而认真地看着她:“般若,此生此世除你之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只是,相爱却未必要在一起。”


    一瞬间,秦般若只觉得世事荒诞。


    当年她对小九说的话,如今兜兜转转由张贯之还给了她。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一声一声的凄笑悲凉入骨。


    她同小九之间,隔了太多的爱恨无法在一起。


    如今,她同张贯之之间似乎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隔着无数条的鲜血和生命,也隔着他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自缢。


    “是因为你娘亲吗?”秦般若仰头望着他,最后再问了一遍。


    张贯之身子微不可几的一僵,摇了摇头:“不是。”


    秦般若颓然闭上眼睛。


    她不再问了。


    或者说,她不敢再问了。


    湛让死的时候,太皇太后都没有这样明显地对她表示抗拒。


    秦般若心下如同刀绞一般,气若游丝,沙哑得厉害:“张贯之,我好疼。”


    张贯之眼中瞬间决堤,他猛地抬手将人紧紧拥入怀里。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渗入女人发髻,烫得惊人,又迅速被寒意浸没。


    佛像无声,唯有窗外闷雷隆隆滚过天际。


    一片风雨晦暝。


    第173章 第 172 章 你以为哀家是想养你做……


    张贯之终究还是走了。


    秦般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强留他。


    她先一步回了城, 可是并没有回宫。她停在城墙之上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哪怕背影早已消失不见,却始终没有动弹。


    风雨呼啸, 天光尽墨。


    心头某处,“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湮灭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一股巨大的空虚感骤然吞噬了五脏六腑, 剩下刺骨的麻木。


    “娘娘, ”暗卫小心翼翼地上前, “您凤体要紧,咱们该回了。”


    秦般若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远处一方枯树之上,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边关将士们, 也快班师回朝了吧?”


    “是。捷报传来,明日就能抵京献俘。”


    秦般若低应了声, 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异常平静:“回吧。”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似乎方才所有的脆和汹涌情绪, 都一并吹散在了风里。


    那日回宫,秦般若屏退了所有宫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她就好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抱着酒壶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来回游走。


    时而放声大笑,时而泣不成声。


    “好!都走了好”她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呛得剧烈咳嗽, 却仍止不住地又笑又哭,“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好啊!当真是好!!”


    那笑声凄厉如夜枭,撞在空旷的殿壁上,更显孤绝。


    直到最后,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脚下踉跄地摔在软榻旁的脚踏上。酒壶也跟着从手中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浓稠的琥珀色液体汩汩流出,蔓延开一片狼藉。


    她却似毫无所觉,整个人半靠着榻,仰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喃音。


    没过多久,意识就渐渐被一片混沌的酒海淹没。


    就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一缕极轻的脚步声似乎缓缓靠近了过来。


    她已经累极了,眼皮重若千斤,任凭如何用力也掀不开半分。


    “放肆!”她凭着本能斥责,声音却软糯含混,毫无威势,“谁准你进来的?”


    脚步声顿住,一个恭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传来:“太后恕罪。您今日受了风雨,又在城头吹了许久的冷风如今再饮下去,恐大伤凤体。”


    秦般若费力地掀起一丝眼帘,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太监服制的一角。她伸手在身侧胡乱摸索,竟又寻到半壶残酒,抬手抓过来就照着那太监扔去:“滚出去!”


    那太监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是。”


    说完之后,脚步声慢慢退向殿门。


    “酒!酒呢?”秦般若摸不到酒了,厉声道,“酒呢?”


    几乎是立刻,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一壶酒重又恭敬地递到她手边:“娘娘,酒来了。”


    秦般若眯着醉眼,努力聚焦看向他。


    摇曳的烛光下,那张低眉顺目的清秀面庞,竟诡异地变幻重叠起来。


    一会儿看着像湛让,一会儿像宗垣,一会儿又像极了张贯之,恍恍惚惚间又变成了晏衍那深邃难测的模样她用力眨了眨眼,跟着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幻象褪去,仍是那张恭敬的脸。


    她夺过酒壶,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出去。”


    “是。”那太监躬身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去,而后无声地向后缓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手上动作。目光深处,沉静得如同是结了冰的深潭。


    果然,她刚仰头灌下不过两口,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整个人也跟着软绵绵地歪倒下去,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殿内彻底恢复了死寂,唯有酒香弥漫。


    那太监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如同不可见底的深渊。


    次日,秦般若在剧烈的头疼中挣扎醒来。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身上换着柔软干净的寝衣,可对于昨夜如何被安置,竟无半分记忆。


    “来人。”她撑起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宫人鱼贯而入,垂手侍立。秦般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最前头的那张面孔:“三春,昨晚是你进的哀家寝殿?”


    三春低着头,姿态谦卑至极:“回禀太后,是奴婢听着殿内动静渐歇,恐娘娘有恙,斗胆入内瞧了一眼。见娘娘醉卧,便立刻唤了白桃姑姑带人进来伺候梳洗安顿的。”


    秦般若半垂着眼帘,审视了他许久。


    这个太监,还是湛让在时拨到她身边的,唤作三春。


    平日沉默寡言,行事却极是稳妥熨帖,渐渐成了她宫里最为得力的管事太监。


    她瞧了他许久,最终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沙哑:“知道了,退下吧。”


    “今日,边关将领就该到京了吧?”


    “是。陛下已在准备亲往城门犒军迎接了。”


    秦般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他去。”


    说完,她掀被起身,“伺候哀家更衣。”


    庆功宴设在承光殿。


    三杯御酒敬过,喧闹的欢呼声浪暂歇。


    拓跋良济坐于上首,目光扫过殿下意气风发的将领们,白日里刻意彰显的悦色已悄然敛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郁。


    上官石和拓跋稷的旧部争斗,是内部斗争。


    可他出手结果了上官石,却不得不叫这些将领心下猜疑不定。


    秦般若端坐凤位之上,冷眼旁观。


    如今虽在国丧期间,但边关凯旋如此庆典也免不了一些丝竹之声。不过相较往日,少了些欢快,多了几分应景的肃穆。


    秦般若原本还不甚在意,却不想第一个曲子就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闻声看过去,一下就愣住了。


    殿角坐着的琴师,容貌不过清秀,甚至带着些书卷气的平淡,但自有一股舒展沉静的气度,如松间明月一般,与殿中喧嚣格格不入。


    一时之间,她想起了宗垣。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了。


    一曲既毕,却无人出声。


    殿内竟有片刻的寂静。


    秦般若慢慢回过神来,轻轻击掌,声音听不出情绪:“赏!”


    此后,再没有一曲歌舞叫她多看两眼。直至宴席终了,她才扶着白桃的手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众位爱卿尽兴。哀家略有不适,先行回宫了。”


    山呼声起:“恭送太后千岁。”


    步出承光殿,料峭的夜风拂面而来。行至宫道转角,前方不远处阴影里,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两道身影拉扯纠缠,不过远远地听不清楚。


    她虚眼瞧着那背影,似乎有几分熟悉:“白桃,去瞧瞧。”


    没一会儿的功夫,白桃就折了回来,低声回禀:“太后,是方才殿中那位琴师被清远侯世子缠住了。”


    白桃说得含蓄,秦般若却瞬时了然。


    清远侯本人尚算端方,他那个嫡子,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专好风雅,狎昵优伶。


    秦般若微微阖眼,夜风吹得额角更痛:“那琴师弹得不错。传哀家旨意,就留在宫中乐坊吧。”


    白桃心领神会,应声退下安排。


    这点插曲,很快就被秦般若抛之脑后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朝堂这盘棋局,亟待重新落子了。


    从前,朝中大多是拓跋稷的旧部。


    如今,借着这一场战功封赏,她大力擢拔了上官石留下的悍将旧僚。


    这些人与她虽非亲密无间,却也培养了几分唇齿相依的默契。上官石虽不在了,但他的势力脉络仍在。他的手下也该清楚,接下来如何站队。


    可是只有上官石的人,还不够。


    她还需要自己的人。


    只忠诚于她的人。


    明面上,她到底还是卢弘的妹妹。虽然卢弘在前些年,“重病”殁了。这些年卢府也沉寂了许多,但是,只要她肯放下昔日旧怨,重新抛出橄榄枝,给他们一个晋身之阶,卢氏一族必会牢牢抓住,成为她最不可能背叛的势力。


    更何况,除了她这位太后,也没有人敢真的相信他们罢。


    尤其是皇帝。


    这次庆功大封就是个机会。


    至于他们能不能把握住,还得看他们后面的表现了。


    再过两日,各国使臣就都要来了。


    晏衍,也会派人过来吧。


    秦般若按了按额头,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这么多年的头疼,悄无声息地又犯了起来。一连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殿中的安神香,越来越浓。可是,她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直到一次琴声淙淙,她在偏殿安静地睡了许久。


    她才又想起那个琴师。


    白桃夜里就总会将人带去弹琴,说来也怪,秦般若竟当真睡得安稳了。


    时间久了,不好听的话也开始传了出去。


    秦般若叫暗卫挑那些在背地里嚼舌根厉害的,寻个差错,拉出午门打了二十大板。


    立时,就又风轻云淡了。


    羊脂白玉砌成的汤泉池氤氲着暖湿水汽,秦般若阖眸浸在水中。屏风之外,琴音如泣如诉,缠绕着烛火明灭的光晕,在空旷的殿宇里低徊。


    一曲终了,秦般若轻启朱唇,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意:“那些嚼舌根的,哀家都跟给你处理了。”


    屏风外身影微躬,声线恭谨:“卑职叩谢娘娘圣恩。”


    水声微澜,女人掬起一捧温水淋过肩颈:“哀家记得你今年还不过二十?”


    她顿了顿,语气似乎随意,“这般年纪,总该寻个好姑娘了。待哀家这头痛再安稳些,便亲自为你挑选”


    话没说完,屏风外猛地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响,似是人重重跪下:“卑职愿以此身此命,终生侍奉太后。”


    秦般若动作骤停。


    她缓缓拉过榻边素白轻衫裹上,湿漉漉的长发紧贴肌肤,一步一步,绕过了那描金绘彩的屏风。


    “侍奉哀家?”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拉长,沉沉罩住那匍匐在地的年轻琴师。她垂眸瞧了他许久,嘴角扯开一丝笑意,“你以为哀家是想养你做面首?”——


    作者有话说:确实是要完结了,多写一些的话,这周末就能结尾。写的慢了,下周也能正文完结。


    第174章 第 173 章 小九,是你吧?


    那琴师头垂得更低了:“微臣不敢。”


    秦般若低着头瞧他半响, 慢慢踱步至软榻之上,哂笑道:“哀家没有这个心思,你最好也别有。”


    琴师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 双拳微微攥紧,也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保证道:“娘娘当日救下微臣,微臣只想略尽绵薄之力, 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秦般若没有说话, 可是目光却始终停在男人肩上。


    琴师呼吸越发沉重了几分, 重重咽了下口水:“太后,微臣微臣只希望有个容身之地。”


    秦般若又盯了他片刻,才慢慢将目光转开,缓步走到软榻之上坐下不知想到什么轻叹一声:“你这样的模样性子,不适合来这平邺城。”


    琴师死咬着唇, 声音有些发颤:“若连一个国家的帝都都容不下微臣,那普天之大还有哪里能容得下微臣呢?”


    秦般若沉默了一瞬。


    琴师似乎被提到了什么痛处, 猛地抬头,双目通红地盯着秦般若道:“平邺城权利交错,微臣确实应付不来。但是,回到乡野僻壤之地就安全了吗?”


    “山高皇帝远, 海阔渔人强。”他一字一顿, 带着几分惨笑道,“地方豪强林立,微臣这样的出身又能讨得几分好处?”


    “最终不过是落得个优伶之称, 一卷草席罢了。”


    “若是如此的话,微臣宁可到这权贵中心来哪怕是死,起码也死得体面一些。”


    秦般若没有再说话, 她歪着头靠向软榻一侧,微阖上双眸,闭目养神。


    琴师慢慢站起了身,重新回到琴案之前,继续弹了起来。


    她原本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争斗,抢夺。


    混乱不休。


    从地方到国都,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再到未来十年、二十年,都不会改变。


    这是历史。


    这也是人性。


    她不是圣人,也没有办法停歇所有的纷争。


    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好像也不是。


    她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不过一个眼神就可以改变很多了。


    比如,眼前这个琴师。


    再比如,一地、一村、一城的演进。


    秦般若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她从七岁开始流浪,凭着一股子的胆气无所畏惧,踉跄挣扎。


    她得到了很多,可失去的也同样多。


    人的心,确实是在一点点失去中变硬。


    筹谋、算计,利用人心,无所不用其极。


    可她也会动恻隐之心。


    瞧着眼前这琴师谨小慎微,拼命求生,心下不忍。


    也会想天下万民是否还有一半也如这琴师一般煎熬搓磨。


    当年她一路挣扎,顾不得旁人。如今已然有了余力,又怎忍心视而不见。


    或许这就是人之一字,传承千万年的真谛吧。


    无论权力大小,能力高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行力所能及的善。


    哪怕无人得见,可天知道,风知道,自己的心也知道。


    长风送暖,又是一年春分。


    三月十三,各国使臣入京,商谈割赔之事。


    大雍,来的是裴门。


    具体事宜,秦般若没有仔细过问,尽数交给皇帝去做。拓跋良济惊喜甚浓,躬了一礼转身投入其中。秦般若却也没有歇着,借着这股春风彻底剿了当年拓跋稷遗留下来的旧部。


    皇帝原本要拦,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秦般若刚刚给他放了些权,若是因这些人同太后冲突,多少有些不值当。


    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


    那些老臣日日摆架子,讲资历,长久下去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摄政大臣。


    倒是太后一介妇人,如今再强势,等他成年也不得不退位让贤。


    如此左思右想之下也只作不管。


    秦般若等的就是他这个态度。不过她也不会过分,更不可能再培养出一个拓跋稷来。


    她要的是牵制和平均。


    以及,利益共同。


    天底下没有什么永久的信任,只有永久的利益。


    此役过后,她会将这些将领重放边关,尽数托付。来日新帝执政,对于这些人要么拉拢要么替换。可上了她的船,再想换船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到时他们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


    若想不被换掉,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继续支持她。


    边关路远,她其实不指望他们什么。重要的,还是这朝堂之上。


    若要问秦般若,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不轨的野心了吗?


    模模糊糊,她也说不清楚。


    只是,一切大权在握,才好进一步掌控方向。至于此后走到哪里,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她不强求。


    当一个太后,或者前无古人的当第一个女皇帝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差。


    她只要掌握该有的局面,剩下的就是天意了。


    一连十日,一群平日里讲究之乎者也的文臣这个时候恨不得上桌子掐架,吵得欢实。倒是裴门,每日里赏花逗狗,一副游山玩水的姿态,半点儿没有出使大臣的肃正模样。


    秦般若沉吟了片刻,到底出了大力。


    只要他不过分,一切都由着他来。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睡了室韦的小公主。


    那是给拓跋良济准备的妃子。


    秦般若:


    “皇帝什么意思?”秦般若吹了吹茶盏蒸腾上来的雾气,语气平静。


    白桃低眉顺目道:“陛下倒还风平浪静,只是室韦那边闹得不成样子了,吵吵嚷嚷地指责裴将军骗了他们的公主,要他给出说法来。”


    秦般若嗤笑一声,雾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裴门是个混不吝的,要他给说法他能给出什么说法来,反将一军还差不多。”


    白桃点点头,跟着道:“娘娘圣明!裴将军不仅没有给出说法,甚至反手捅了室韦一刀。既然那小公主金尊玉贵地被重重保护着,又是如何穿过他的护卫跑到他的面前来的?”


    秦般若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被算计了。”


    白桃重重点了下头:“该是如此。这等时候,裴将军再行事无忌也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徒授人以柄。”


    秦般若抿着唇:“室韦的人怎么说?”


    “他们反复咬定小公主年少好奇,贪玩北周风物,才私自偷溜出来。却不想被裴将军掳去,失了清白。”说到这里,白桃语带讽刺,“事已至此,裴将军不给个说法,那就是侮辱他们室韦,蔑视我们北周。”


    秦般若冷呵了声:“丧家之犬,也就剩这点掀风作浪的龌龊心思了。”


    “如今室韦落败,若不寻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只怕是要出大血了。”白桃语气里到底带了几分忧心,“如今不管内里如何,明面上到底是裴将军落人口实,若是那小公主再寻个短见,只怕裴将军更没办法说理去了。”


    说到这里,秦般若猛地放下茶盏,瓷器撞击檀木案几,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那小公主人呢?”


    “自然是在室韦糟了!”白桃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一股寒气自脚底窜上头顶,“若是人真的死了,那裴将军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如今到底是在咱们北周出的事,这”


    秦般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殿角阴影处,一名暗卫如鬼魅般无声跪地。


    秦般若急促地下令:“去!务必”


    话还没说完,殿外有宫人匆匆进来,面无人色声音发颤:“不好了,娘娘!室韦室韦小公主在驿馆寻了短见,如今人没了!!”


    果然!!


    秦般若脸色阴沉得厉害:“裴门呢?”


    那报信的内侍也是没回过神来,哆哆嗦嗦道:“裴将军如今正在驿馆收拾行囊!说、说室韦此举摆明了不想和谈,既然如此,他立刻回京向陛下请罪,然后然后自请再赴东北。等拿下室韦宫城,一切也就好说了。室韦那几个老臣听了这话,当场就晕过去两个!剩下的人,拼死拼活才把他拦下来”


    听到此处,秦般若唇边逸出一丝哂笑:“这倒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连绵的阴色:“这一遭,只是可惜那小公主了。”


    身不由己的棋子。从生到死,都被权欲的黑手操控玩弄。


    白桃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生于皇家,又是公主。想来,一早就有这个准备了吧。”


    秦般若摇摇头,不再言语。


    是夜。


    秦般若早早盥洗之后,挥手将满殿的宫人驱散,只留下三春一人垂首侍立在一侧。


    紫檀矮几上摊开一卷兵书,字句在昏黄的烛光下模糊跳跃。秦般若执卷瞧了许久,握着书卷瞧了许久,直到一更天的梆子声穿透雨幕,她才猛然惊觉,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沙哑疲惫:“一更了?”


    三春低声应道:“是。夜深了,娘娘该歇息了。”


    秦般若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那跳跃的烛火上,又仿佛看向更远的漩涡中心。她推开书卷,慢慢站起身朝着内殿走去:“明日又是一场恶战呀。”


    三春跟在她斜后方一步之遥,低声道:“娘娘不必为此太过伤神,还有前朝那些老臣顶着呢。”


    秦般若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向三春,烛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颌线剪影。女人哼笑一声:“哀家烦扰什么,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场的事情了。如今北周还怕他们?倒是这几个搅屎棍子,便是想要合纵,也已然没了士气。”


    三春躬身赞道:“娘娘圣心烛照,明鉴万里。”


    秦般若垂眸瞧着他,眸色之中不知闪过了什么几多念头,最后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哀家烦的是晏衍那边。”


    三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不过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抬起头来,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秦般若:“娘娘是在担心什么?”


    秦般若对上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反而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看晏衍这个人?”


    三春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都说大雍新帝弑父杀兄,是个十足十的心狠手辣之辈。”


    秦般若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还有吗?”


    三春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平常:“但纵观这些年大雍的改革,应该还算得上个明君。”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嗯,还有呢。”


    三春低下头,恭敬道:“别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秦般若低笑一声,没有再问,转过身朝着内殿深处的凤榻走去。


    三春的拳头在袖中无声地攥紧,骨节绷得发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问道:“娘娘觉得他是个什么人?”


    秦般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唇角轻勾了一下,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锦被铺陈,熏香淡淡。


    就在三春以为今夜对话已然结束,女人突然来了句:“哀家想与大雍签订百年和约”


    “开互市,通有无。”


    “结为兄弟之国,永世盟好。你觉得如何?”


    三春脸上明显愣了一下,下一秒立时躬身道:“娘娘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此乃此乃福泽万代、功在千秋的天大好事!奴婢替天下万民谢娘娘恩典!”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唇角细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在尘埃落定后确认了某种猜测:“那就好。下去吧。”


    “是。”三春垂着眉眼,姿态恭顺依旧地吹灭殿内数盏烛台,只剩凤榻边角矮几上的一支细烛。


    一时间,光线昏黄如豆。


    就在三春即将退出殿外时,秦般若目光穿过朦胧的纱帐,若有实质地落在三春模糊的背影上,出声问道:“有琴桓在宫里吗?”


    三春的脚步在门槛边缘硬生生顿住,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黑暗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迟滞和沙哑:“这般时辰了,琴师应该已出宫回府了。”


    帷幕后,一片沉默。


    秦般若叹息一声,似乎十分可惜道:“哦,那就等明日罢。”


    三春垂着眼眸,没有说话慢慢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秦般若坐在帐中,抬手一挥,身旁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彻底归于黑暗。就在这无边的黑寂中,女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穿透厚重的帐幔,轻飘飘地落到殿心的那片虚无之中:“小九,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室韦娇软蛮横爱哭小公主??冷漠无情杀人如麻大将军的番外,想不想看?


    第175章 第 174 章 喜欢我这次送你的见面……


    三春再醒过来的时候, 整个人已经呈大字型被禁锢在了刑架木质之上。


    头脑发沉,浑身使不出一点儿力气。


    他明明记得,之前在给秦般若守夜, 后来她给了自己一杯茶。


    想到这里,他身体猛地一震,带动四肢的铁链发出一阵响动,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女人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等待许久的沙哑和慵倦。


    三春抬头看过去, 对面一桌一椅。桌上一盏烛火如豆, 火光勉强照亮秦般若的半张脸,另一半则隐没在浓稠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靠坐在木椅之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件物事,像是长鞭。


    三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声音沙哑,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娘娘, 奴婢是做错了什么吗?”


    秦般若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层层回荡,莫名的瘆人。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一步步逼近刑架前的人影, 声音温柔:“没有, 你最近做得很好。”


    “这是赏你的。”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咻——啪!”


    秦般若手腕一抖,长鞭带着凌厉的劲风撕破空气, 狠狠抽在三春的胸膛之上。


    三春猛地弓起身体,冷汗跟着一下子落了下来,目光混沌地看向秦般若:“谢娘娘赏。”


    秦般若嗤了一声, 手下没停。


    一下,又一下。


    女人甩过去的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可却精准地叠加在前一道伤口的旁边,叠加痛苦。


    足足甩了十七下,秦般若方才手腕一顿,停下手来。


    她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却慢条斯理道:“知道为什么吗?”


    三春重重喘息了两下,声音微弱而嘶哑:“奴婢知道。”


    “哦?”秦般若微微挑了下眉,轻呵出生,“那你自己说说?”


    三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般若也不恼,踱步到他侧面,指尖轻轻拂过刑架冰冷的边缘,带起一丝尘屑。


    “你进宫有十几年了吧?”她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三春应道:“奴婢进宫十五年了。”


    秦般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温软:“跟在我身边也有五年时间了。这五年来,哀家对你如何?”


    “恩重如山。”这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清晰。


    秦般若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惋惜:“只是可惜啊”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终究还是抵不过大雍皇帝对你的恩泽深厚,是吗?”


    三春猛地抬起头,面上霎是惶恐,试图辩解:“娘娘,奴婢”


    秦般若抬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朱唇上,轻轻嘘了声:“小九的本事,哀家是知道的。不过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早就埋了你这样一颗钉子。”


    “真是好本事呀!!”


    三春身体一颤,彻底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般若走到他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她伸出鞭柄,抬起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声音一字一顿道:“这些年都背着哀家做了什么?”


    “说出来,哀家可以饶你不死。”


    三春被迫直视着她幽深的眼瞳,嘴唇翕动片刻,忽然扯出一个极其艰涩的弧度。最终,他沙哑着嗓子出声:“如果奴婢说奴婢什么也没做过呢。”


    秦般若眸光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什么都没做?你觉得哀家信吗?”


    三春迎向她的审视,眼中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娘娘身边护卫这么多,若奴婢真的做过些什么怕是一早就被发现了吧。”


    秦般若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足足有数息。最终,她蓦地松开了鞭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缓缓后退一步:“这倒也是。”


    三春不再说话,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空气在这个时候凝滞下来。


    秦般若在他身前缓缓踱步,走了几个来回,最终停在他的正前方,看起来商量道:“看在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上,哀家给你个选择。”


    三春抬眼看她:“什么?”


    “想活,还是想死。”


    三春抿着唇沉默了一秒钟:“娘娘,奴婢”


    秦般若微微倾身向前,靠近那张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声音沙哑而诱惑:“别说让哀家不开心的话。”


    女人周身馥郁的冷香,与他身上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无端多了几分旖旎与扭曲。三春的身体绷紧到极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声:“娘娘”


    “想活,还是想死。”秦般若又问了他一遍。


    三春垂下眼睑:“奴婢”


    他停顿了好久,没有再说出口。


    秦般若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看着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过了不知多久,三春终于哑声开口:“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秦般若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也更加冰冷:“晏衍是不是也来了平邺城?”


    三春垂着头:“奴婢不知道。”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眼看他。


    压迫感如实质一般袭来,三春再一次道:“奴婢确实不清楚”


    “三春啊”秦般若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里却没什么温情:“若是你连这个都骗我,那咱们之间也就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说到这里,她轻呵了声,补充道: “你以为哀家分不清你同他的区别吗?”


    三春身子一僵,再次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娘娘想做什么?”


    秦般若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做什么?”


    “哀家想杀了他,你觉得如何?”


    女人说得轻描淡写,三春瞳孔却剧烈震颤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抖,嘴角勉强扯了扯:“为什么?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想和大雍通互市吗?如果大雍皇帝死在了北周,那么好不容易刚刚平息的战乱就又会”


    秦般若淡淡打断他的话:“你的话太多了。”


    “不让他死,有很多个理由。可让他死,只有一个理由。”


    三春喉头发紧,心脏狂跳得几乎冲破胸膛,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两个字:“什么?”


    秦般若的目光直视着他破碎绝望的眼瞳,红唇开合,清晰无比道:“他在哀家的身边安插了你,这还不够吗?”


    三春眸色顿时有些激动,忍不住道:“奴婢最开始到娘娘身边,并非陛下刻意安排。”


    秦般若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又慢又长:“那还有一个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幽幽道:“他杀了张贯之的人,以至如今哀家同张贯之之间,再没了可能。”


    三春瞳孔中那点挣扎的火焰彻底暗淡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


    秦般若的目光牢牢攫住三春,一字一顿道:“这算理由吗?”


    三春垂下头,目光盯着地面那片血污与尘垢,声音干涩:“娘娘觉得算,就算”


    “咻——啪!!”


    秦般若抬手又一鞭子甩了过去:“哀家问的是你。”


    新伤与旧痕交错,激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三春艰难地喘着粗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算。”


    秦般若发出一声古怪的轻哼,微微歪着头瞧他:“哀家听着这语气,并不太情愿呢。”


    三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不敢。”


    “咻——啪!!”


    鞭子再次撕裂空气,秦般若干脆道:“重新说。”


    三春咬着牙道:“算。”


    秦般若眼中终于流出几许糅杂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的畅快,她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沙哑:“所以,你要不要帮哀家杀了他?”


    三春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闭上眼,喉头滚动:“奴婢不知该如何帮娘娘?”


    秦般若靠得更近了,那馥郁而冰冷的香气几乎彻底渗入他的身体:“也简单。等他过来,你喂他喝下迷药昏迷之后,再一刀结果了他不就好了吗?”


    三春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恭顺无比的眼眸里,此刻充满着血丝、痛苦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绝望。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着道:“奴婢奴婢做不到。”


    秦般若再次强硬地抬起他的下颌,目光直视着他:“为什么做不到?”


    三春闭上眼,不再做多解释,只是声音惨淡道:“娘娘杀了奴婢吧。”


    秦般若轻呵了声:“哦,那你就是想选死了?”


    三春没有睁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艰涩死寂:“是。”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她仔仔细细地盯了他半响,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好啊,看在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上,你想怎么死?”


    三春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引颈就戮的绝望:“娘娘给个痛快就好了。”


    “痛快?”秦般若慢慢踱向那面挂满森然刑具的石壁,指尖缓缓滑过那些冰凉的金属表面,“如何算得痛快?”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还是一盏穿肠毒药,算作痛快?”


    三春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娘娘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吧。”


    秦般若的唇角弯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最终指尖停在了一柄寒如秋水的匕首上。


    她拿过匕首,转身重新走回刑架前,又问了他一遍:“你决定了?”


    匕首在她指间灵活地翻转,反射出烛火跳动不安的幽光。


    三春没有抬头,也没有睁开眼,再次低声道:“是。”


    秦般若握紧匕首,手腕缓缓扬起:“既然如此,那哀家就给你这个痛快!”


    话音落下,幽冷的寒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男人的胸膛狠狠刺下。


    三春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可是身体却始终一动不动。


    “铿锵!!!”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石交击之音,猛地炸响。


    那匕首并未刺入血肉,而是在瞬息之间擦着男人左侧的肋骨边缘,狠狠地扎进了他身后的石壁之中。匕尖深深没入石缝,只留下刀柄在剧烈颤抖嗡鸣。


    秦般若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疯狂,直到最后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凑到男人面前,声音喑哑:“瞧你,吓坏了吧?”


    “小九。”最后两个字,女人说得轻飘飘的,几不可闻。


    可是两个人都知道,他听到了。


    “三春”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秦般若的笑意更深,也更危险。她猛地抽回嵌入墙壁的匕首,锋刃与碎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不过这个时候,没有谁在意这些,她握着匕首慢条斯理地轻轻贴上他的脸颊:“当真一动不动地让我杀?”


    “三春”仍旧没有说话。


    秦般若呵了声:“你在哀家宫里埋伏人也就罢了,甚至无声无息地潜伏进哀家的宫里这么些日子,难道还不准哀家报复你一下?”


    话音未落,匕首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一路向下,划过起伏的胸膛。锋锐的刃尖却并未深入皮肉,而是继续向下,直到在腰腹位置轻轻一挑,太监服的袍带应声断落。


    她不疾不徐,刀尖灵巧地钻入衣襟,一层又一层地将所有衣物剥开,只余下一条染血的亵裤,勉强挂在腰间。


    男人身上纵横交错的殷红鞭痕,狰狞地盘踞在结实的肌理之上。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皮开肉绽的印记,刀尖自上而下一点点划过他滚烫的肌肤,最终停在那唯一蔽体的裤腰边缘,轻轻拍了下:“为了扮个太监,这里也没了?”


    “三春”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胸膛也剧烈起伏。


    秦般若恍若未绝,目光带着审视在那一处逡巡:“这是什么功法?身材一样也就罢了,这里也跟着一样?”


    “三春”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的语调:“娘娘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秦般若轻呵一声,竟是随手将匕首丢开,发出铿然脆响。她转而将那条长鞭重新勾起,在掌心优雅地绕了一圈,鞭梢垂地:“哦,好办”


    话音犹在半空飘荡,那鞭子已然带着尖啸,狠狠抽出。


    这一次,鞭影并非落在前胸,而是精准无比地打在他腰腹之下


    “唔!”三春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弓起复又砸落,一声沉重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冲破喉咙,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渗出。


    “一下。”秦般若饶有趣味的看着他,甚至故意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道,“第二下要来了。”


    话音未落,第二鞭如影随形,仍是分毫不差地落在方才痛极之处。


    一瞬间,男人整个身体瞬间绷成了硬弓,双拳紧握,骨节爆响,每一寸肌肉都控制不住的痉挛颤抖。然而先前灌下的软筋散药力未退,如今也只能如砧板上的鱼般微弱挣扎。


    秦般若噙着笑问他:“这回明白了吗?”


    “三春”死死咬着牙道:“不明白。”


    秦般若不怒反笑,慢慢向后退开了整整一大步,手腕高扬,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意破空而下。可是力道拿捏得却恰到好处,痛彻骨髓,却又不至于彻底废掉那份男人的根本。


    “呃啊——”


    “三春”几乎再也抑制不住,一声低吼从喉底迸发。那被再三蹂躏之处终于无法伪装,难以抑制地展现出明显的生理变化。


    秦般若的目光直刺向那隐秘的变化,轻笑一声:“小九,还要跟哀家犟下去吗?”


    “三春”没有说话,只有破碎的喘息在方寸之间反复回荡,额角的汗水几乎汇成小溪,浸透凌乱的发丝。


    秦般若叹息一声:“要第四下了。”


    话音落下,男人身体下意识地僵住。可女人手里的鞭子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直到他因这难耐的等待抬眼望来的一刹,长鞭再一次顺着那里落下。


    “啊哼” 一声混合着痛苦与快丨感的哀鸣冲口而出,再也无法掩饰。


    秦般若低低笑出声:“要藏不住了啊。”


    男人抬眸,眼中再无之前的隐忍,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烈火看向秦般若,几乎要将她点燃。


    秦般若不为所动,反而莲步轻移,更近一步:“生气了?”


    “三春”也不说话,只是狠狠盯着她。


    秦般若轻呵一声,将长鞭在手中绕了一圈,不轻不重地抵了上去:“嗯?怎么不说话?”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似乎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目光死死锁着眼前的女人。那眼神混杂了痛苦、畅快和某种被极端刺激挑起的原始欲望。


    秦般若呵了声:“怎么这么看着我?想吃了我吗?”


    “三春”没有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死死盯着她。


    秦般若抬手慢慢摸上他的脸颊,动作旖旎温柔:“小九,告诉我,你现在想做什么?”


    男人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数次,终于一声低沉、沙哑的嗓音从他喉中艰难挤出:“你怎么认出我的?”


    秦般若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奇异的柔软。她不再折磨他,反而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因为紧咬牙关而绷紧的下颌,动作温柔诡异。


    男人死死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将她每一寸都刻入骨髓。


    秦般若并没说话,而是照旧顺着他的下颌线探向耳后。指尖细细摩挲,直到停在一处极其细微的褶皱凸起,指下一个用力,就将那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生生撕了下来。


    一张熟悉到极致的俊朗面容重新暴露在烛光下。


    男人脸上还残留着面具边缘拉扯出的红痕,汗水浸湿了他额角的乌发,剑眉紧蹙,眼眸沉痛,显得有几分狼狈,却仍旧无损于那份刀削斧凿的冷峻。


    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飘渺,仿佛穿越了经年的风雪尘埃,重新落回到男人的心口:“小九,在这个世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将你认出来。”


    晏衍心下酸涩酥软,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温柔不过转瞬,女人眼底所有的柔软与喟叹瞬息褪尽,她猛地撤身后退半步,再次抬手狠狠抽在晏衍腰腹的位置。这一回,只是擦过却没有丝毫碰触,可仍旧叫男人身体瞬间一僵,冷汗跟着如瀑而下。


    秦般若垂眸,看着他的狼狈姿态,无动于衷道:“所以,喜欢我这次送你的见面礼吗?”


    第176章 第 175 章 小九,哀家原谅你了。


    “喜欢!!”晏衍喉间爆出一声压抑的闷吼, 那声音在黑暗的密室里回荡,奇异地带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畅快。


    秦般若眼眶赤红,手下再无半分迟疑, 一鞭狠过一鞭地疯狂落下:“喜欢的话,那哀家每日过来赏你几鞭如何?”


    晏衍大笑出声,痴痴看着她,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好啊!能被母后养在这暗室之中, 儿子求之不得。”


    秦般若指尖猛地一顿, 一股邪火直冲心口:如此, 倒是赏他的了。


    她将手中长鞭猛地一摔,转身朝外走去。


    晏衍笑容一收,哑着嗓子喊她:“母后。”


    秦般若置若罔闻,只当不见。


    轰隆一声,暗室门关上, 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音。


    黑暗如浓厚的墨汁,瞬间吞没了整个囚室。


    晏衍艰难地动了动手腕上的镣铐, 发出沉闷的声响。浑身上下仍旧没有丝毫内力流转,男人忍不住苦笑一声,最终在无边黑暗与剧痛中,再度昏沉睡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 身前似乎有人在给他处理伤口。


    他睁开眼睛看过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面无表情地给他上药。


    “母后”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秦般若置若罔闻, 只是静静地给他处理伤口,然后缓缓地向腰腹之下滑去。


    那里已经有了些许痕迹。


    秦般若的动作有一瞬极其短暂的停滞。随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挑开他衣带, 解开了所有遮掩。


    目光垂落的刹那,男人给了十分真实的反应。


    秦般若抿着唇,面无表情。


    晏衍喘息着扯出一抹无辜的苦笑,嗓音沙哑:“母后,它看到你就忍不住。”


    秦般若阴测测地抬起头:“是么?如此身不由己,不如哀家给你剁了如何?”


    话音未落,她竟当真慢条斯理地转身,从一旁的暗格里重新取出一柄匕首。冰冷的寒光在她指间一闪,轻轻抵在了他滚烫的腰侧。


    晏衍虽然知道她是在吓自己,但那锋锐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直抵骨髓,叫他眼皮直跳,喉结剧烈滚动:“母后”


    秦般若非但没撤刀,反而进一步用那冰凉的刀身侧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处:“既然这么想留在哀家身边,不如哀家就给你这个机会彻底替了三春如何?”


    小晏衍早蔫了下去,晏衍脸色也不太好,声音发颤:“母后,别”


    秦般若呵了声,变本加厉地又拍了两下:“为什么不?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无论哀家想对你做什么都是哀家说了算。”


    晏衍这一遭是真蔫了,声音里头一次露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弱势:“母后”


    秦般若手中匕首蓦然翻转,刀锋带着一缕凉意再次下移,精准地贴上了那要害本身的边缘:“母后?”


    她轻轻重复,带着浓稠的嘲弄,“陛下是大雍天子,哀家是北周太后。不知陛下口中的母后从何论起?”


    “更何况,哀家可是记得仁德懿太后早死了七八年了。”


    “怎么?大雍皇帝是想让哀家当你娘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字字如刀:“可惜,你自己的母后早死了”


    晏衍如何不知她这一语双关之意,这一遭男人是真的逼出冷汗来了:“母后”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抬眸给了他一眼。


    晏衍瞬间咽下了喉咙里所有剩下的话,看了她半响,认命般地闭上眼:“求太后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朕这一回吧。”


    秦般若手中的匕首依旧没有离开危险地带,刀尖甚至灵巧地换了个更刁钻的位置,更加贴紧那脆弱的肌肤继续试探:“陛下做错了什么事,叫哀家放过?”


    晏衍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举一动,叹声道:“朕不该在太后宫里埋人,还易容进来欺瞒太后。”


    秦般若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好玩吗?”


    晏衍喉咙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好玩。”


    秦般若手上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慢慢抬头看向他,声音幽幽:“那为什么要来?”


    晏衍看到她拿开匕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颤,慢慢吐出一口灼热浑浊的浊气:“七国和谈,朕总得过来盯着。”


    话没说完,秦般若重新将匕首放了回去:“哀家问你,为什么要来哀家宫里?”


    晏衍呼吸一滞,闭了闭眼:“我进城那天,看到你去追张贯之了。”


    话音落下,暗室陡然陷入沉默。


    良久,晏衍才再次涩声道:“对不起。”


    秦般若低着头,没有说话。


    晏衍也不再说话。


    秦般若眼中似乎有莹光闪过,可不过片刻就消弭了下去:“怪不得你,我同他之间原本就是情深缘浅。”


    听到这话,晏衍心下酸涩得厉害,这么多年过去,在她心里,他终究抵不过那个人。


    须臾功夫,秦般若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到男人脸上。如此静默地盯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她才极轻极缓道:“那晚是你?”


    “嗯。”晏衍承认得很快。


    秦般若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你就在外头偷偷看哀家的笑话?”


    晏衍愣了一下,目中有些呆。


    秦般若抬着刀身再次拍了拍那一处:“嗯?”


    “没有!”晏衍连忙道。


    秦般若乜了他一眼:“没出息。”


    晏衍忍不住苦笑一声,命根子在她手里,他还能如何出息。


    秦般若松开手,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怎么办?还是没能出够这口气”


    晏衍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的节奏:“您还想怎么做?”


    秦般若慢慢将人从上到下瞧了半响,最后用刀身拍了拍那个头:“不会已经废了吧?”


    那个东西毫无生气,纹丝不动。


    晏衍脸色青白,也难看得厉害。


    秦般若撤回匕首,换了只手轻戳了戳:“真的废”


    话还没说完,那东西瞬间弹跳了起来。


    秦般若先是一愣,随即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还这样诚实啊。”


    说着,女人抬起拇指轻轻按了过去,力道温柔,似是安抚。


    “嗯哼”晏衍闷哼一声,垂着头看她。女人一手还握着匕首,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捻,动作优雅地如同在抚摸邻邦进贡的玛瑙。


    致命的威胁与亵玩的快感相互交织。


    明知危险至极,可是他仍旧控制不住地给她反应,甚至


    一缕微弱的希望在他心头重新燃起,越烧越旺。


    若是她决意与他彻底了断,她只会像过去那样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可这一次,她不仅戳破了他的身份,而且对他做下了这些事,是不是意味着她愿意给他一个重新偿还的机会?


    晏衍心下狂跳。


    他不会忘记她刚刚说的,她说她还没出够气!!


    他刚帮她解决了围城之患。这么些年,他做错的,只有那么一件。


    而那也已然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死结。


    倘若她愿意将这口气出尽,倘若她愿意给他机会真正去解开那个死结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嗯哼”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只见秦般若从一侧捡起暗格里搁着的皮带,然后神情漠然地一圈又一圈捆住那东西。


    “疼”男人声音低哑,罕见地带了几分委屈和示弱。


    秦般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垂着头收紧结扣,语声平淡无波:“疼就忍着。”


    “好。”晏衍低声应道,声音乖得厉害。仿佛她说什么,他就承受什么。


    秦般若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将那一处捆扎得严严实实,然后什么也不做地转身又出去了。


    女人这一次离开得有些久,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时辰才姗姗回来,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


    晏衍早已是满头冷汗,脸色都带了不自然的惨白。看到她出现,声音有些哑:“母后,我想出恭。”


    秦般若抬眸瞧了他一眼,将他昔日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扔了回来:“嗯,尿吧。”


    晏衍瞳孔缩了一瞬,喉结艰难滚动了一瞬,声音越发沙哑道:“尿不出来。”


    秦般若哦了声,问得随意:“那怎么办?”


    晏衍可怜巴巴地看向她,声音哀求:“解开。”


    装可怜!


    秦般若轻呵了声,并未去解那皮带,反而重新拾起了那条长鞭,手腕优雅地翻转着缠绕鞭身,鞭梢垂地,目光却凉凉地落在那一处:“你说,这样会不会出来?”


    话音落下,女人直接一鞭甩了过去,长鞭甩在腰腹位置,鞭梢不轻不重地碰到那一处。


    力道不大,可是晏衍却如遭电击,整个身体猛地弓弹起来,剧痛夹杂着极端刺激的胀痛感直冲天灵盖。


    哗啦作响的锁链声中,男人声音嘶哑:“别”


    秦般若眉梢微挑,毫不犹豫地再次抬手甩了他一鞭子:“为什么不呢?”


    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嘶吼出声:“要,要出来了”


    秦般若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诱惑道:“那就出来。”


    “出,出不来母后,求你”男人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泉涌下,一贯锋利的眼中带了几分润色,声音也哀然了许多,“母后,解解开。”


    秦般若看着他,幽幽道:“哀家再说一次,哀家不是你的母后。”


    晏衍身体一僵,一个他几乎从未宣之于口的称呼艰涩地吐了出来:“般若”


    秦般若呼吸一顿,心下生出说不清楚地异样,可是抬手不过刹那,女人第三次抬手甩了过去,声音冰冷:“谁允许你这样叫哀家的?”


    晏衍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失禁感汹涌而至:“太后”


    “太后求你,解开。”


    秦般若看着他那张因剧痛而惨无人色的脸,到底不想真的废了他,于是冷着脸将长鞭随手掷开,抬手捻住了那滚烫得如同烙铁般搏动的根蒂:“怎么求我?”


    晏衍的声音完全哑了,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太后想怎么样都行”


    秦般若垂着眸低应了声,终于抬手解开了那死死束缚已久的皮带。


    皮带松开的刹那,一股滚烫的黏液如决堤般喷射而出。秦般若的手离得太近,猝不及防溅上了几缕。紧跟着,一阵更为强烈的细碎水声响起


    空气仿佛凝固在刹那,只剩下那股浓烈到窒息的石楠花气息弥漫开来。


    秦般若拧着眉,抽出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晏衍,你脏不脏?”


    晏衍浑身痉挛的余波尚未平息,哑着嗓子道:“脏。”


    秦般若定定地瞧了他半响,突然道:“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晏衍慢慢平复了呼吸,抬眼看她:“什么?”


    秦般若几乎带着恶意一字一顿道:“被玩坏了的恶狗,看看你现在还有半分帝王的样子吗?”


    晏衍呆了一瞬,瞳孔空白了片刻,随即带着几分无奈的扯了下唇角,然后出乎意料地“汪”了一声:“太后说朕是什么,朕就是什么。”


    秦般若:


    这一回轮到秦般若呆住了,她闭了闭眼,嗤笑出声:“罢了!”


    “也没什么意思。”


    “原本想着困你一个月,日日折辱以报当年之恨。可如今瞧着你倒像是甘之如饴,最后累得反倒是哀家。”


    她看着他,声音异常平静,也异常清晰:“罢了。晏衍,你我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哀家,原谅你了。”


    晏衍心下陡然一跳,极致的狂喜与极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张了张嘴,口中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径直走向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匙,在那镣铐锁孔中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锁链应声而开。


    晏衍着实有些琢磨不定她的心思,目光死死盯着她哑声道:“母后太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既然恩怨勾销,那两国和谈可以谈了。”女人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晏衍狠狠扑上去,一把抱住女人,声音沙哑:“别走。也别像过去那样对我视若无睹了。我宁愿你这样折磨我,怎么折磨都好,只要别再不理我。”


    秦般若轻轻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这是折磨你,还是奖赏你?”


    晏衍将脸深埋在她颈窝处,贪婪地汲取着那魂牵梦萦的气息:“是折磨,也是奖赏。”


    只要能看到她,能触碰到她什么样的痛苦,他都可以甘之如饴地吞下。


    秦般若沉沉地叹了口气,再次看着他:“小九,哀家原谅你了。”


    晏衍仍旧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仍旧怔怔看着她,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她下一句是什么相忘于江湖。


    秦般若瞧着他紧张的模样,轻笑一声,明白地同他说清楚:“和谈结束,你若是想来,可以来。”


    “不过,哀家如今到底是北周太后,再也不是你的母后了。你明白吗?”


    晏衍彻底明白了,呆呆地看着她,如同一个骤然看到神迹降临的信徒,眼中混着惊疑、狂喜、不敢置信,和一种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妄幻象的恐惧。


    秦般若叹了口气,推了推他浑身汗湿黏腻的胸膛:“一身腌臜,出来擦一擦吧。”


    晏衍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抱住她,直到过了许久,颈窝处传来一阵湿润滚烫。


    他的声音嘶哑,闷闷道:“七年了,母后,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秦般若的眼睫狠狠一颤,终究也闭上了眼。


    是啊,七年了。


    人生之中又能有几个七年?


    老皇帝早早死了,如今湛让也死了,宗垣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张贯之好不容易活过来,却选择遁入空门


    她这一生之中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至今还好好活着的,也不过一个小九了。


    认出他的那天,她原本不打算戳破的。可是瞧着他日复一日地扮作小太监跟在她身旁,心头无端地酸了下去,随即又被更深地愤怒冲上心头。


    一代帝王跑到她宫里当小太监,他想做什么?


    叫她心软?


    还是叫她感动?


    她都不会的。她只会更加生气,更加愤怒。


    可是在巨大的愤怒之后,又是无端的酸涩和哀伤。她同他爱恨纠缠了这么多年,到了如今也只有他从始至终地陪在她身边。


    她静静哭了会儿,突然就舍不得了。


    也是在那一瞬间,她才清楚地意识到:纵使今后她权力在握,面首无数,可终究谁也比不过他在她心里带来的信任。


    命运的洪流自东向西,从不曾停歇。


    什么过去的,已经过去。他们之间再无可能那些话不过是叫他放下。


    可她自己,真的放下了吗?


    她分不清如今这些感情里,有几分爱,几分习惯和依赖。但是,那又如何呢?


    分那么清楚做什么?她想要他了,而他甘之如饴,就够了。


    如今的她,早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


    无论再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坦然地面对,更坚强、更强大地走下去。


    至于过去那些怨憎恨,除了影响现在,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她原谅他,甚至感谢他。


    若非当年那一系列的囚困痛苦,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她?


    强大、坦然。


    无所畏惧。


    如此,她允许他的存在。


    秦般若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声音低沉:“太臭了,出来擦擦。”


    晏衍手上动作更紧了几分:“好,但是不想动。”


    秦般若扫了他一眼,凉凉道:“那你自己在这呆着,哀家要回去睡了。”


    话音落下,晏衍立时松开手,眸光晶亮地看着她。秦般若没搭理他,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间等你。”


    巨大的狂喜彻底席卷了他,男人俯身一个用力硬生生地扯断了脚上的链子,随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


    夜色深沉,殿里的合欢花开得更盛了。


    金帐翩跹,人影摇晃。喑哑的低吟从缝隙中流出,晏衍浑身是伤,汗水渗出来浸得生疼,可是男人却没有叫出一点儿疼痛,反而被这痛楚激出了更深的欲望。


    秦般若叫停了他数次却没有任何作用,直到最后喉咙哑得厉害,仰头愤愤地一口咬上男人的肩颈,丝毫没有收力,瞬间见了血。


    可这尖锐的酸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刺激到了男人,行为猖狂。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动作猛地一停,目光犀利地看向殿外。


    秦般若手指抓着他的手臂,眸色混沌,声音沙哑:“怎怎么了?”


    晏衍目光隐晦地瞧了帐外一眼,轻呵道:“没什么,方才有只耗子进来了。”


    秦般若身子一紧:“谁?”


    晏衍闷哼一声,重新俯下身去吻住她的红唇:“无妨,已经走了。”


    殿外长风吹过,玉兰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宫城最高的暗角处,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靠着墙壁静静站了许久,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加沉暗的夜里。


    第177章 第 176 章 仡楼朔来了药王谷。


    晏衍在平邺留了一个月的时间, 直到七国和谈一切结束,彻底分割清楚,才在秦般若的冷脸催促下极不情愿地离开。


    如此过了两日, 万俟生突然出现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随即霍然起身朝他走去:“万俟生,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我叫人四处去找你,可始终一无所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不等她靠近, 男人生生向后退了一大步, 一身白衣, 神色冷淡,如同一柄绝世名剑收敛了所有锋芒:“我没事,来此特地知会你一声。”


    “我走了。”


    秦般若伸出去的手一顿,愣了一下,看着对方冷淡的姿态, 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讪然问:“这就走吗?”


    万俟生没什么表情:“嗯。”


    万俟生虽然有生人勿近的习惯,可是对比之前相处, 虽也寡言清冷,却远不似此刻这般近乎嫌恶的避忌。她有心想问,却也深知以他的脾性,若不想说, 撬开他的嘴纵是徒劳。于是女人也十分知趣地后退了半步, 主动拉开一点距离:“上次你过来的匆忙,如今好不容易停歇了战事,不如先休息两天吧。”


    万俟生打断她道:“不必了, 宗垣那边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秦般若垂在一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既如此,等我两日。我同你一道回去。”


    万俟生抿了抿唇,似乎想要拒绝, 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秦般若安排得很快,拓跋良济也十分乖巧地不闻不问。


    这一次她没有安排暗卫跟着,有万俟生在身边,已然抵过了数百暗卫。更何况,万俟生明显是个厌烦人群的主儿。


    不过随着行程开始,秦般若明显感觉到万俟生这一遭回来,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了。


    好像更冷了一些。


    同她在一起,也更避讳了一些。


    每日里,几乎是惜字如金。甚至,都不怎么正眼看她一眼。


    秦般若抿着唇将筷子放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万俟生,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万俟生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过没有抬头,仍旧慢条斯理地夹过一块青笋吃下,生硬道:“没有。”


    秦般若忍不住气笑了:“万俟生,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脸色再说这话?”


    这一回,万俟生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慢慢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容色已然冷淡得不似凡人了,那双眼睛里更是没有丝毫笑意或是温度,黑黝黝的瞳孔如同两口漆黑的深井,深不见底。


    秦般若: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在昏黄的烛光里默默对视了大半晌。万俟生才淡淡道:“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秦般若被他这话一噎,胸中的怒火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几分,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好吧,他这个模样确实同第一次见的时候没什么差别。但是上次相见还不是这样啊。


    万俟生看她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慢条斯理地进食。


    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事。秦般若自我宽慰了一句,按捺下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不再追问。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陷入了更为漫长的沉默。有时即便秦般若开了头,万俟生也是点下头或者应一声,就没了后续。


    秦般若忍不住扶额长叹:他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但是宗垣当初都是怎么跟他相处的呀?


    万俟生抿茶的动作微顿,抬眼瞥了她一下:“他说他的,我只喝酒。”


    秦般若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果然。


    “除了宗垣,你还有其余的朋友吗?”


    万俟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叶白柏算半个,孙不为也算半个。”


    提及孙不为,秦般若心中微微一刺。孙不为的筋脉一早修复了,只是出行仍旧不便,如今一直养在家里。秦般若曾想亲自去看望,只是他们家族有着避世传统,如此只好作罢。


    秦般若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然后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可是万俟生迎上她那几乎赤裸裸的目光,却是始终眸光清亮,没有下文。


    秦般若拧了拧眉,动唇反问他道:“我不算吗?就算不是一个,难道也不是半个?”


    万俟生又不说话了。


    秦般若咬了咬牙,瞪着他道:“万俟生,我将你当作一个朋友。你却不当我是半个?”


    万俟生垂着眸喝茶,只作不闻。


    秦般若:果然,人就不能太看得起自己!


    她直接起身,转身下楼直奔马厩,一把扯断了缰绳,甚至没给小二结账的功夫,直接甩下几锭银子,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万俟生瞧着她离开,静坐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方才搁下茶盏,起身追了上去。


    烈马狂奔,直到天边的日头从灼白变得柔和,将连绵的山峦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秦般若心头那股邪火才终于稍稍平复,猛地一勒缰绳,转头看向身后跟过来的万俟生,声音带着喘息而沙哑:“我很生气。”


    万俟生对上她的眼睛,点点头:“我知道。”


    秦般若:“你不知道。”


    万俟生:“我知道。”


    秦般若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说我在气什么?”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将你当作朋友。”


    秦般若缓缓摇头,声音沉落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不是,是我做得不够。一直以来,都是你帮助我颇多。我从来没有帮过你什么”


    万俟生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秦般若却朝着他唇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不过没关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万俟生,你是我的朋友。”


    “是除了叶白柏之外,我唯一的一个朋友。”


    万俟生眸光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秦般若心头那股沉重的郁结随着这句宣告稍稍散去。她朝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挤出一个稍显轻松的笑容:“走吧,时间不早了。”


    她的目光越过万俟生,投向更远处。云海之上,那雪山之巅已遥遥在望:“又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然而,马蹄未动。


    秦般若疑惑地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白衣身影。万俟生依旧伫立在原地,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牢牢看着她:“宗垣,在你这里是什么?”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跳,一个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夫君,是家。”


    万俟生的眼睛没有移开半分,紧跟着下一个问题:“那大雍皇帝呢?”


    秦般若忽然明白了万俟生这一路以来的变化,他或许在平邺看到了晏衍。


    秦般若的唇瓣翕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诚实道:“是亲人,也是无法割舍的存在。”


    万俟生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宗垣再是大度,应该也不想看到你和他纠缠。”


    秦般若没有说话。


    万俟生再次问她:“这话原本不该我问。但是,若是宗垣醒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秦般若不知道。


    明明她当年下山,就是为了宗垣醒过来。


    可是到了今天,万俟生问出这个瞬间,在她脑子里生出来的念头居然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放弃北周太后的位置,回到宗垣的身边;还是继续享受权柄?


    秦般若闭了闭眼,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


    “或许等他醒过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万俟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片深重的复杂和疏离。他彻底偏开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苍茫的群山:“所以,我没办法将你当作半个朋友。”


    秦般若声音沙哑道:“抱歉。”


    万俟生没有回头,脸上冷冰冰的:“这话也不该对我说。”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当先朝着那暮色中巍峨的雪山绝尘而去。


    秦般若在原地停了片刻,闭了闭眼,驱马跟上。


    宗垣还是同之前一样。


    冰冷,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地躺在那里。只有那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证明他依旧活着。


    秦般若躺在他的身侧,埋首在他颈旁,眼眶通红:“师兄,你睡了好久了。”


    “今天万俟生骂了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告状和委屈,“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在骂我。”


    “可是,师兄,他说得对。我怕我真的好怕”


    “害怕时间太久了久到我连自己都认不清了久到你在我的心里也会慢慢模糊久到,我会彻底变成被权力侵蚀的怪物,最终会为了那冰冷的权柄而放弃你!”


    “所以,师兄,求求你为了我,求你醒过来吧。”


    女人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冰寒之中,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无人瞧见的阴影里,宗垣的食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洞外,万俟生一动不动地靠着岩壁,双手抱剑看向远方。直到邵龙道人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他才动了动身影,朝着邵龙道人微一行礼道:“我走了。”


    邵龙道人正逗弄着兴奋的秦乐安,闻言一愣:“走哪?你不刚上来吗?”


    万俟生言简意赅:“药王谷。”


    邵龙道人眉头微皱:“急什么?好歹歇一晚,养养精神”


    “不了。”


    话音未落,秦乐安转了转眼珠子,猛地挣脱了邵龙道人的手,抬腿朝万俟生扑去:“阿生叔叔。”


    万俟生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无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疾掠三步,戒备道:“别过来。”


    小姑娘眼睛更亮了,再次冲上去:“阿生叔叔,不许走。”


    两人一追一退,几乎要退到洞中。


    这个时候,秦般若也终于从洞内走了出来。


    “娘亲!!”一见秦般若出来,秦乐安和宗明夷立时冲向了女人。


    秦般若接过一双儿女,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的万俟生:“你现在要走吗?”


    万俟生:“嗯。”


    秦般若一手拢着一个孩子,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窘迫与强撑的镇定,好笑道:“休息一晚吧。正好,晚些时候我写封信给白柏,烦请你替我带过去。”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秦般若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说了,牵着两个孩子:“那我先回去了。”


    万俟生:“好。”


    直到三人彻底离去,万俟生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一旁的邵龙道人半眯着眼看他半响,忽然轻笑一声:“你小子,怎么一个女娃娃也怕?”


    万俟生没有说话,只是耳根泛起一抹极其稀薄的红晕。


    邵龙道人看得越发好笑:“行了,走!陪老夫去活动活动筋骨!也让老夫看看你这剑意有没有长进。”


    一日过去,天色刚微微亮万俟生就走了。


    秦般若继续留在山上,每日陪着一双儿女,难得有这片刻的舒缓。


    可是没有多久,一则关于大雍皇帝的风流逸事就被邵龙道人带了上来。说什么这大雍皇帝前些年曾宠幸一个民间女子,后诞下皇嗣,如今终于找了回来。证据确凿,圣心大悦,三个月后,将在长安举行皇子入嗣大典。


    秦般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教两个孩子写字,闻言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动作也优雅流畅得很。


    一双儿女却是同时微微一僵,两人对视一眼,那双酷似他们父亲的漂亮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孩童的天真烂漫,只剩下一片无声的锋利冰凉。


    这则消息之后,叶白柏也来信了。


    消息很短,却让秦般若整个人都变得森冷起来——


    仡楼朔来了药王谷——


    作者有话说:临近的数字,我喜欢177。所以,我决定第177章完结,会是一个大肥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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