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北周太后的声音幽幽传来, 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心绪,“咱们这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秦般若神色自若, 依言起身,落座于下首的锦凳:“谢太后。”
北周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话音一转,听不出喜怒道:“那时, 哀家记得, 你身边站着的, 还是另外一个男人。”
这一句,如同石子落入深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静,只有鎏金兽炉里名贵的沉香屑发出一道细微的“毕剥”声。
秦般若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应声道:“是。他是我的夫君。”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女人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如实质般落在秦般若身上, 一寸寸地审视着她,冰冷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夫君, 那为什么要回来找让儿?”
秦般若沉默了许久,方才抿着唇道:“太后可知道他还有多久的时间?”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一静。
一层水汽瞬间模糊了女人方才还锐利的目光,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然将满眼的湿润压了下去:“十日后, 是皇帝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之日。”
话题转得太快,秦般若陡然一愣。
“哀家的儿子,哀家心里明镜似的。” 北周太后的声音忽然哽住, 顿了顿方才再次开口道,“他争这位子,一半是为了哀家能活下去还有一半, 怕是为了你吧?”
秦般若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垂下了眼睑。
北周太后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罢了,情感之事原本就勉强不得。你若是不愿,哀家做主送你出宫。”
秦般若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鎏金兽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白雾一样的熏香散在半空,了然无痕。
没有等到回应,北周太后再次开口,这一回已然收了方才语气里的叹息,只剩下浓浓的认真和审视:“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说吧,你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般若喉咙微滚,沙哑出声:“药王谷找出了一味药方,或许可以救他。”
北周太后瞳孔一缩,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
秦般若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药王谷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神转丹,逆生死,夺造化。若能找到药方,湛让也许有救。”
北周太后眼中的欢喜慢慢落下去,沉声道:“所以,现在就连药方也没有?”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北周太后盯了她许久,冷冷出声道:“你找这药方,怕是不只为了让儿吧?”
秦般若没有遮掩,再次开口道:“是。宗垣,也需要这方子。”
北周太后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同让儿之间都经历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让儿的。但我的儿子”
“他值得全心全意的对待。”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北周太后的语气里已然带了几分隐怒。
秦般若喉咙一时有些酸涩,幽幽垂下眼睑,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是。他值得。”
听到这话,北周太后方才缓缓化开眉间那一丝震怒,声音里满是心酸怜惜:“让儿这一生苦得多,甜得太少太少了。自记事起,就被他的祖母继承了所有的希望和压力。五岁那年,被哀家带到北周,后来在拓跋稷的暗卫营里呆了十年。”
“我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有本事,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就只能看着。”
“再后来,拓跋稷利用让儿的仇恨,将他送到大雍。”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根本没有半分在意让儿的性命。我想尽了所有办法,也只能让他去寻惠讷。”
“惠讷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所以,后来他被惠讷关了十年,我也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她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过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我费尽半生,算计周旋,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却不料命运同我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这一刻,她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彻底决堤,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难以言喻的自责:“若我知道最终会是这个结果若我知道”
“他为了你我,应下那个王八蛋的烫手山芋我就该在他离开北周之后,亲手杀了那个王八蛋,然后”
“叫他永远不能再入大雍,永远不同你相见。”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又恨又怒,秦般若无动于衷。可是心下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弥漫开来。
她几乎不敢想湛让这三十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更不敢想她当年的心血来潮到底在他的一生之中又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当年,她不管不顾,任性又强势地将他拉入情欲的漩涡,将他从二十多年的冰冷黑暗中强行拉入红尘俗世的情天欲海。可在他刚刚懵懂体味到一点炽热时,又轻飘飘地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替身,过去的就过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分极了。
一股强烈复杂的、带着愧意和心疼的情绪堵在那里,让她半晌无法言语。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汹涌的情绪。
北周太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姿态已然恢复了太后的雍容,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哀家今日叫你过来,只为着一件事。”
“不管你是为着让儿,还是为着你从前那夫君。你既然决定留下来,那么就必须全心全意地对待我的让儿。”
“若是中途改了心意”女人顿了顿,声音狠戾无情,“哀家会亲手处置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从生至死,他不负我,我必不负他。”
闻言,北周太后没有移开视线,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足以让所有虚假无所遁形。
良久,那紧绷的气氛才缓缓化开:“好,哀家信你。”
说完,北周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女人秦般若近前。
秦般若默了片刻,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太后近前。
北周太后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秦般若的手。那双手,温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力道却大得出奇,死死握住秦般若的手掌,沉声道:“方才那番话,是北周太后对北周未来的皇后说的。”
她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目光紧紧锁着秦般若的眼眸,“接下来,就只是一个母亲的请求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我恳求你,在他最后这段日子里”
“待他好一些。”
这哪里是请求?
分明是一个母亲将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与无能为力,都揉碎了,然后卑微地捧到另一个女人面前,只求换来儿子稍许的慰藉。
秦般若眼眶微微发热,低低应下:“好。”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宫阙。
湛让回到含章殿,时间已经不早了。女人半阖着眼,歪靠在临窗的软榻前,似睡似醒。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映得她容色分明,却格外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底下却似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奔涌。
湛让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困了就先睡下,不用等我。”
听到声音,秦般若慢半拍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着明显的酡红,眼神虽清醒却难掩迷离之色。
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连、逡巡,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细细端详着他。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摇头,带着些许笑意和酒气哑声道:“你回来了。”
湛让不由得又凑近了几分,微微拧了拧眉:“你喝酒了?”
今日母后屏退了所有侍从暗卫,同她单独说话。他即便不听,约莫也能猜出大概。可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反应。底下人来报,她从母后宫中回来之后,就始终一个人坐着,一声不吭。
他比不上张贯之,比不上晏衍,比不上宗垣
在她的心里,他总是比不上任何人。
可这个反应,是不是也说明她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秦般若仰起头,那双被酒气熏染得格外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蒙,却又掺杂着一丝执拗的清醒:“嗯,梅花酿很好喝。”
湛让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醉了?”
秦般若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没有。我千杯不醉。”
湛让眼中笑意氤氲,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的矮榻坐下,微微倾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泛着红晕的脸庞和略显迟钝的反应,低低应了声:“喝了多少?”
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次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湛让的脸上。
湛让嗓音沙哑,声音低柔:“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仍旧噙着笑摇头。
湛让被她这样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尖发烫。
殿宇空旷,他的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这样心软,叫我怎么舍得放手?”
秦般若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湛让,在大慈恩寺我们是不是见过?”
湛让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出声。
秦般若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有些懊恼道:“可我不记得了。”
湛让轻轻应了声,深沉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终却归于一片温柔的平静:“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秦般若抿着唇盯了他良久,突然出声道:“过来。”
湛让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顺着她的意愿,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被烛火笼罩的脸庞,柔声问:“怎么了?”
秦般若沉默地张开了双臂,哑声道:“湛让,我想抱抱你。”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湛让彻底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张开的怀抱和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渴望。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言的复杂:“这是可怜我吗?”
“不是。”秦般若摇了摇头,没有再等待他的回应,而是倾身上前,抬手一把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她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微凉的衣料感受到了他倏然停顿跟着剧烈跳动的心跳。
午后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闭上眼睛,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湛让,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闷闷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湛让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跟着陡然降至冰点,带着强烈的抗拒道:“我说过,我不想听你”
“我道歉,” 秦般若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怒意,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将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指尖也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后的衣料,“只是因为我不该戏弄你的感情。”
“你这样好的人,值得这世上任何人全心全意地对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笃定,将男人飙升起来的怒气瞬间安抚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她:“也包括你吗?”
女人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轮廓,水光潋滟:“自然也包括我。”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意带着点微醺的朦胧,又有着奇异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和尚”
“表面古板正经,骨子里却纯情得要命”
湛让浑身的怒气,彻底湮灭,转化成不知名的暗色盘旋。
秦般若迎着他的凝视,指尖摸上他的脸颊,叹声道:“湛让,你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对待,和最完整的爱。”
这话说完,男人不喜反怒,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喉头发紧,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所以,你想让我去找别人?”
秦般若仍旧半醉着,反应迟钝了许多,闻声呆了半响,顶着男人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啊?”
湛让低着头恶狠狠看着她:“是吗?”
秦般若看着他燃烧着烈焰的眼眸,眨了下眼睛:“我欠你的”
“自然该由我,亲自来还。”
话音落下,殿内的酒香似乎越发浓烈了些。
湛让彻底僵在原地,那些被她煽动起的怒火、恐慌、还有渴望,一瞬间在他胸腔猛烈地冲撞、发酵。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光亮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逼迫她直视着自己,声音沉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和近乎绝望的确认:“你知道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
她对上他的目光,心尖猛地一颤,叫他:“湛让”
话没说完,湛让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一瞬间,秦般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隔了许久的亲吻,凶得很。
男人像是饿惨了的野兽,疯狂地汲取着她的味道。
酒意上涌,秦般若浑身上下都乏得很,她勾住他的衣袖,又软软地坠下来。
她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汪春水,抬不起丝毫的力气。
呼吸交缠,喘息不止。
湛让慢慢退出些许,埋头在他的颈侧,哑声道:“你醉了。”
他的身上似乎仍旧是浸染佛堂的檀香,却又比从前更加温暖馥郁,也不知宫里那些人是如何调制出来的,当真是好闻得好命。
秦般若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我没醉。”
湛让低喘了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内殿走去:“好,那我是谁?”
秦般若迷蒙着睁开眼睛,对上满殿的黑暗和那双清亮的眼睛,启唇道:“湛让”
湛让将人放到床上,抬手解下腰带,直接压了下去:“继续叫我。”
秦般若低哼一声,不想叫了。
湛让低笑一声,咬着她的唇,又一点点往下:“这里还有吗?”
秦般若唇间溢出几声喘息:“没了。”
男人滚烫的手掌从腰下慢慢伸进去,入手绵软滑嫩。他几乎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瞬,重新带着向上的力道,将人往怀里靠近。粗砺的拇指捻着茱丨萸一点一点摩挲,语气沙哑可惜:“真的吗?”
秦般若低哼一声,双腿在男人劲瘦的腰腿两侧骤然绷紧:“嗯”
男人松了松手,不过却也并未离开,不过眨眼功夫,已然一身凌乱,咫尺相对。
他紧实又滚烫地压着她,挤着她,力道重得似乎要将所有都一起塞进来。
女人低喘一声,颤着身子抱紧他:“湛让,等等一等。”
殿内一片黑暗,男人的眼睛却亮得如同群星璀璨。他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般若,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身子骤然僵在原地,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随着急促的呼吸闪烁出更加潋滟水光。
湛让绷紧了下颌,喘息急促而激烈。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等说话,迎上男人覆下来的唇,呼吸错乱,意识也重新归于混沌。
一夜不休。
那些微末酒意早就散了干净,可是湛让却叫意识越发沉浮不清。
一身颤栗之际,他咬着她的后脊,嗓音沉喘带哑:“便是可怜我,我也认了。”
第162章 第 161 章 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十月初一, 北周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的日子。
湛让做足了晏衍会来闹场的准备,可是整整一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连大雍使者在呈上贺表祝词之后,也匆匆离开了。既未留下只言片语, 也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
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秦般若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无端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尤其,湛让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脸色也越发不好。
如今的北周朝堂同小九刚登基时候, 也好不了哪里去。当年北周老皇帝底下的那批老臣勋贵被拓跋稷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那些人带着最后的十九皇子消声觅迹。
剩下拓跋稷留下的那一批骄兵悍将,如今个个身居高位,视规矩如无物,行事之跋扈,令人发指。
有官员百姓意图上告, 可不等状纸抵达天听,人便已暴毙途中。
湛让在佛门十一年, 到底本性仁善,如何忍得这些?
可若是贸然出手,那些人怕是顷刻之间便能掀起滔天叛乱。杀了他,扶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众臣摄政, 怕是彻底中了这些人的意。
可若是装聋作哑,又如何能还那些百姓一个公道?
他纵然是为了私欲才谋取这个位置,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又如何能冷眼旁观, 看天下百姓遭难?
空旷冰冷的议政殿内,湛让在御座之上枯坐了许久。
直到近侍提醒该用午膳了,湛让才勉强撑起身体, 可下一秒喉间一阵剧烈的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昏迷之前,只有一句:“别告诉皇后。”
可这如何能瞒得过秦般若?
宫灯彻夜长明,她整整守了他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
湛让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一眼便瞧见在榻边伏着的秦般若。他心下酸涩,抬手轻轻抚上女人散在一侧乌发。
秦般若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沙哑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湛让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心疼道:“一晚上没睡吗?”
秦般若却没有接这话,目光紧锁着他,一字一顿道:“太医说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湛让轻轻勾了下唇,顺从地点点头:“好。”
“朝中那些事,我都听说了。”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道,“湛让,你若是信我,就将这些污糟事,尽数交给我。”
湛让静静地回望着她,良久,轻声叹道:“对于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担心脏了你的手。”
秦般若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她忍不住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湛让,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答应我,不要那么快离开我。”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她伏低的发顶,良久才用尽所有的力气,应声道:“好。”
当天,北周太后再次秘密派出了十三队暗卫,快马加鞭四散离开。
次日,秦般若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北周议事殿。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拓跋旧部为首的几位老臣须发戟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打了片刻的眉眼官司,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倨傲的老将越众而出,声音洪亮:“皇后娘娘,此乃天子临朝、群臣奏对之地!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珍珠帘后,秦般若缓缓抬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缓缓开口:“哦?”
“前些时日,诸位一番唇枪舌剑,生生将陛下气吐了血。如今陛下遵医嘱,歇朝静养。本宫不过代陛下坐在这里,传几句话而已”她微微停顿,那冰凉的视线最终落回为首的老将身上,尾音陡然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便如此群情激愤,口诛笔伐。”
“是觉得陛下病重,无人可制衡尔等?还是说”她的声音猛地冷厉起来,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你们已迫不及待,要替陛下当天下这个家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怒目而视的一众旧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老臣动作僵硬地带领身后众人,伏低身体齐声告罪。
秦般若的目光淡淡掠过殿中乌压压跪倒的脊背,声音重新恢复平静:“诸位大人放心。本宫坐在这里,不过是遵陛下口谕,行个传话的本分。”
“有军国大事、政务要陈者,便按规矩呈上奏疏。若无要事”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幽幽道,“退朝便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启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流淌。
如此沉默了半个时辰,秦般若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僵局:“既无事启奏,那便退朝吧。”
女人当先起身,出了大殿。
无数双眼睛终于抬头,彼此交换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第二日、第三日
如此持续了七八日之久,秦般若每日如常上朝。
可大殿之上也每日死寂。
无人敢上奏疏,亦无人敢轻易退出。
终于,在第九日朝会行将结束之际,曾率先发难的老臣再次出列,脸上堆着几分虚假的忧虑:“陛下已多日不朝,臣等忧心如焚!不知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其余拓跋旧部也趁机附和,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关切:“老将军说得是,臣等恳请面见陛下。求一个安心,也慰君臣之心!”
这话一出,群臣沸腾。
秦般若目光透过珠帘,等了半响方才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出声道:“可以。”
“散朝之后,方才出言请求面圣的几位大人,可至中殿递牌子。”她语气淡漠,“陛下若精神尚可,自会传见。”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那几个开口的重臣,带着无形的压迫:“那么,在面见陛下之前今日朝会,可还有本要奏?”
没有人说话。
就在秦般若以为今日也将无功而返的间隙。
御史台行列末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猛地出列:“臣御史台侍御史曹文忠,有本启奏。”
瞬息之间,整个朝堂的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全部聚焦在这位从无存在感的侍御史身上。尤其一些拓跋旧部老臣,眼里射出的寒光几乎要将文忠当场洞穿。
秦般若隔着珠帘,眸光微微一凝:“讲。”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豁出去般朗声道:“启奏娘娘,臣弹劾韩国公之子庞玉宸,仗势横行,霸占京郊赵家村良田数百顷;强拆民宅,驱逐百姓,纵容家仆逞凶,逼死人命。赵家村老弱流离失所,状告无门。恳请天听圣裁,为百姓伸冤!”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韩国公庞雄。
庞雄面无异色,大步出列,重重跪倒:“娘娘明鉴!小儿近日因老臣贱内重病缠身,日日侍奉于老母病榻之前,寸步不离。此事阖府上下、邻里街坊皆可作证,他安能分身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此等污蔑之言,必是有人挟私报复,构陷勋贵。还请娘娘明察,还小儿一个清白。”
珠帘之后,秦般若安静地听着。
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廷尉何在?”
廷尉立刻出列:“臣在。”
“真相如何,本宫就交与你廷尉府去查了。”女人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初冬晨雾般的清冷,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三日,本宫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是。”
秦般若收回目光,再次开口道:“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这就结束了?
曹文忠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上前再补充些什么,被身旁另一位年长的御史一把死死攥住了胳膊,隐晦地摇了摇头,又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曹文忠浑身一僵,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绝望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珠帘之后身影模糊的皇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颓然低下了头颅。
“退朝。”
韩国公拓跋雄从地上爬起,眼神阴鸷地扫过呆立当场的曹文忠,冷哼一声,当先拂袖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群臣如潮水般退去。
不过片刻,只剩下三两人。
方才拉住曹文忠的那位御史长长叹息一声:“文忠老弟,你糊涂啊!韩国公,岂是你我撼动得了的?他那儿子在京郊圈地养狼,连连太后娘娘都知道,可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他重重摇头,拍了拍曹文忠冰凉颤抖的肩膀,“唉,你自求多福吧!”
言罢,他再次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短短片刻功夫,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曹文忠一人。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用不了两天,韩国公的人就会找到赵家村的那个唯一活口。
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那位可怜人,都将如同蝼蚁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再次抬头望向殿中龙椅,眼中是无尽的悲凉:倘若,倘若陛下还在还能强撑龙体哪怕只是露一面,他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此事,还将此事交给一丘之貉的陈廷尉处理。
他闭了闭眼,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廷尉府的办事效率高得很,不过两个时辰就带来了结果。
秦般若展开那页薄薄的纸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那人是被韩国公之子教训一番之后,心生怨怼,才诬告构陷?”
“是。”
秦般若语气不变,继续道:“其父母妻子,皆是急病而死?”
“是。”
秦般若抬起眼,目光如刃地直刺向跪伏在地的廷尉:“那么,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等诬告?”
“回娘娘,韩国公世子虽有言行不当之错,然念其年轻气盛,罚其闭门思过半年,赔偿白银三百两,以儆效尤。”陈廷尉低着头,低声陈奏,“至于那诬告刁民虽情有可原,然攀咬宗亲、扰乱朝纲之行径着实恶劣。依律,该杖责四十,遣返回乡,以正视听!”
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秦般若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她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呵,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陈廷尉心下松了口气:对,只要案子结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可是”秦般若的声音骤然转冷,“本宫倒是不知,什么急病,能让死者全身骨骼尽断,脏器碎裂?”
她摆了摆手,早有候在殿外的内侍立刻躬身而入,将另一份验尸单送到陈廷尉眼前。
陈廷尉的脸色一白,身体抖如筛糠。
“陈大人,这个你怎么说?”秦般若的声音慢了下来,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难道是本宫派人掘错了坟?”
话音落下,陈廷尉瞬间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他厚重的朝服,却连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直到黄昏时候,陈廷尉方才出宫。出宫之后,他直接点齐衙内最精锐的捕快,杀气腾腾地冲进了韩国公府邸,将那在家中侍疾的世子爷拖了出来。
立案!收监!
刑讯!突审!
第二日早朝,韩国公称病告假。
关于韩国公之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的奏疏,连同所有卷宗一起呈到了御前。
秦般若端坐垂帘之后,神色如古井无波:“国有国法。便依廷尉所审,按律严办吧。”
次日,陈廷尉家中老母急丧,停职离任,丁忧守制。
朝堂之上,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廷尉府那象征着刑狱最高权柄的位置,空了。
多方势力蠢蠢欲动,韩国公一案倒是彻底湮了下去。
湛让靠在寝殿的暖榻上,看向一旁垂眸批阅奏报的秦般若,眼中带着复杂难辨的欣赏与心疼:“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一石数鸟如此杀人不见血,还是朕的皇后手腕高明。”
“韩国公虽未倒,但根基已伤,锐气尽挫。”他顿了顿,眉间忧虑更甚,“只是如今廷尉之位悬空,各方虎视眈眈。这潭水怕是越搅越浑了。皇后可有人选了?”
秦般若放下朱笔,走到榻边,眼波温软如春水:“还没有。陛下可有适合的人选?”
湛让抿着唇思考了片刻,出声道:“确有一人可用。此人能力、资历、手段都足以胜任,只是性子太过凶戾煞重,怕到时候不好掌控。”
秦般若看着他眼中的忧色,却嫣然一笑:“我只怕他不够凶呢。”
翌日,一道圣旨炸响在整个北周朝堂。
“擢:淳化县令,上官石——为廷尉卿,秩三品!”
一日之间,连升四品。
不过上官石原本就是拓跋稷当年的猛将,因着触怒了拓跋稷才被贬出京城。
如今这个人回京,几乎所有的暗流汹涌瞬间凝结成冰。
湛让重新回到了大殿。
秦般若也没有离开。
可也没有人再提起秦般若垂帘听政,不合时宜的话题。
垂帘听政的帘幕始终悬着,却仿佛融入了背景。
可是这平静没有多久,朝中又掀起一桩贪污受贿的案件。
龙颜震怒,直接将其交给了上官石。
上官石下手没有丝毫留情,直接牵扯出数千人,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血雨腥风的前夕,秦般若却变得异常嗜睡,胃口也古怪起来。
尤其在午膳时分,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汹涌扑来。
她猛地转身,伏在盆盂上剧烈干呕起来。待到那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过去,喘息未定,心头却猛地一跳。
一个久违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
孩子?
果不其然,太医过来之后,当即给了确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有喜了!!”
湛让得知她传召太医的消息,匆忙赶过来,却不想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呆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秦般若尚且平坦的小腹。
秦般若面色温柔,眼睑半敛:这个孩子来得太过突然和意外了。
可就如今形势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秦般若抬眸瞧向停在门口的湛让,轻笑了声:“傻了?”
湛让猛地回过神来,却不见丝毫欢喜,而是转身朝外,步伐僵硬踉跄地疾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嗯,小和尚要没了。
第163章 第 162 章 我会回来的。
湛让再回来的时候,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秦般若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眼帘低垂,呼吸轻浅, 已然陷入昏睡。榻边矮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药汤,乌黑的汁液纹丝未动,散发着冰冷苦涩的气息。
湛让缓步走近,最终在软榻前单膝蹲跪下来, 目光凝在她的脸上, 暗色翻涌, 不知在想什么。
长睫微颤。
秦般若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没有人说话。
半晌,秦般若扶着软枕,慢慢坐起身道:“若是你觉得这孩子不是你的,我现在就可以喝了它。”
她的目光平静, 声音也平静。
湛让下颌骤然绷紧,没有吭声。
下一秒, 女人稳稳地端起药盏,凑向嘴边,就要一饮而尽。
“啪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骤然炸响。
湛让猛地挥臂打落药碗,冰冷的瓷片药汁溅起一地狼藉。
他看着她, 胸膛剧烈起伏, 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是我的。”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海啸过后的一片荒芜疲惫,“只是我如今的身体,不知还能不能熬到他出生”
秦般若眼眶倏地泛红, 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的疼痛漫延开来:“湛让,我不想听这话。”
湛让闻声再压抑不住心下的情绪,抬手将整个人锁进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彻底融为一体。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眸色暗沉,嗓音喑哑:“人总是在一点点变得贪心。”
“一开始,我只想远远看着你,知道你还活着便足够了”
“后来,我妄想将你留在身边,便是一日也算一生了”
男人的呼吸滚烫,带着难以平复的激荡,灼热地喷洒在她耳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从不后悔。只是”
“若只是你在我身边,那些人不会出手。可有了孩子,一切又都变了”
他闭了闭眼:“等叶前辈回来之后,你就走吧。”
话音落下,怀中温软的躯体骤然一僵。
秦般若慢慢抬头,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推开他:“走?”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里带出一丝玩味的嘲弄,“走去哪里?”
湛让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秦般若低低地呵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找你?”
“当年万俟生那场提前的比剑,是你设计的吧?”
湛让瞳孔一缩,没有反驳。
秦般若眼中没有丝毫诧异或愤怒,语气始终平静:“你说得对。所谓平淡安稳,都是只属于权力者的游戏。”
“而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只能任人摆布。”
“上位者随口一句,就能彻底打翻我所有的平静,就能让我与爱的人生死两别。”
她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湛让,我回来,是为了你手里的权力,为了万人之上的地位”
“如今我想要的还没得到,我怎么会走?”
“湛让,我不会走,也不可能走。”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若是要来,尽管放马过来。”
“本宫在前朝后宫沉浮这么些年,又何曾怕过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微微仰起头,下颌绷出锋利的线条:“更何况,本宫自从章平十五年入了宫,就没想着要什么善终。”
“本宫这一生,活也活够了。便是死,也”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狠狠堵住了嘴。
气息疯狂交缠,唇齿间混合着铁锈味和微咸的湿意,混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这凶狠的一吻才在缺氧的窒息感中被迫分离。
湛让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喘息急促地交叠在一起。他微微退开一点,被咬破的唇瓣映着那双赤红含泪的眼:“所以,你要杀我吗?”
秦般若的脸上还带着方才激烈动作的红晕,气息未平,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如寒潭秋水,沉得很,也静得很:“湛让,从始至终我都不想让你死。”
她顿了顿,哑声道:“当年之事我恨你,也恨天意弄人。”
“可是,我却没有资格怪你。”
“因果相报。”
“若是怪,也只能怪到我自己的头上。”
湛让心下一突,按在她后腰的力道一重,忍不住出声道:“你后悔遇到我了吗?”
秦般若仰头看了他半响,摇头道:“没有。”
“我相信前世今生,也相信命中注定。”
“湛让,既然相遇,那必然注定纠缠;既然纠缠,那有什么悔不悔的?”
“一切都是经历。”
“一切,也都是善果。”
“天意向来弄人,可我偏偏要在这中间挣出一条缝隙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唇上的伤口,动作温柔,目光如炬:“宗垣,我要救。”
“你,我也不要你死。”
噼啪一声,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湛让的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在皮囊之下疯狂擂动,撞击出一片沉滞无声的爱意。他喉咙滚了滚,更深地将人拥入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一同燃烧殆尽。
秦般若这一胎怀得十分平静。
不吵不闹,乖巧安生得很。期间,叶长歌来过一趟,瞧见她这么快又有了身孕,忍不住极其嫌弃的嗤了声,连句寒暄都吝啬,转身就要走。
秦般若连忙拉住人,好歹将人留了一晚。
又熬了个通宵,给山上两个孩子做了身衣裳,叫叶长歌带了回去。
日子有条不紊地走着。
上官石入主廷尉府,几乎每天都没有闲着。扯一揪三,弄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如此一来,湛让和秦般若倒是彻底轻松下来。
湛让的身体似乎好转了许多,可是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
所以很多事情,秦般若就模仿着他的笔迹处理了。
直到底下人来报,于北周与大雍交界的鹿鸣关外,发现了疑似“晏正”的踪迹,不过转瞬即逝,很快消失不见。
秦般若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一僵,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寒光:“他没死?”
湛让缓缓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缓缓将“晏正”那日离奇消失的事情,低声向她道出。
不知为何,秦般若突然想到了仡楼朔。
那人一连几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放弃双生蛊。
还有小九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缠住秦般若的心脏。
她蓦地抬眸,目光如电直刺向湛让:“大雍皇宫,是不是出事了?”
湛让的眼皮微微抬起,并未隐瞒:“北周探报,晏衍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朝野传言是其早年旧伤复发,沉疴难起。”
他看着她,问道:“你担心他吗?”
秦般若的拳头在宽大的宫袖下紧了紧,声音沙哑:“他若是有事,会有国丧的。”
说完之后,女人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湛让,我怀疑‘晏正’是同仡楼朔在一起。“”
“仡楼朔?”湛让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秦般若点了点头,语速飞快:“大雍南疆十万大山的酋长。”
“这个人,用毒用蛊的手段都是一流,但行事亦正亦邪。我不太想同他接触,可如果你身上的毒再没别的法子”她咬了咬牙,“寻一寻,或许也是个法子。”
湛让沉默片刻,低低应道:“好,我会让底下人去寻。”
秦般若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微麻。
窗外天色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宫墙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平静,怕是彻底到头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药王谷仍旧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北周这边散出去的暗卫,也没发现什么动静。
倒是上官石挖出了一封密信和一丸丹药,是当年亲手为拓跋稷调配此毒之人留下的。
倘若有一日家族遭难,让妻儿拿出这一方丹药,或可救命。
湛让沉默地看完当年那人留下的所有信件,沉默半响,终于得到了答案。
拓跋稷给他下毒,不难理解。
可是还不过五年,体内沉毒就已然压不下去,却十分不对劲。
毕竟拓跋稷要的是拓跋良济能在成年之后,安稳地坐上皇位。
而在这之前,起码得给他留下十年的时间。
十年后,他无子无女,身体溃败而亡。
湛让掸了掸信纸,轻笑一声:果然是他身边旧部做的手脚。
等他死后,拓跋良济还不足成年。
那时候,当真就是他们这些老将的天下了。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摄政真是一脉相承的好传统啊。
湛让目光在盒中那粒深褐色的丹药上停留了片刻,没再犹豫直接捻起吞了下去。
这粒丹药吞下,湛让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御医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冷汗,战战兢兢开口道:“此药确实压下了体内沉毒的蔓延,但终究治不了根。恐恐怕也只能延寿三年的时间。”
三年?足够了。
湛让徐徐吐出一口气,握住秦般若手掌。
秦般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北周的年节比大雍还要更热闹一些。
除夕夜满城爆竹,火树银花,恍若不夜天。
秦般若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同湛让并肩而立俯瞰脚下的万家灯火。无数的灯河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流淌,孩童的欢笑声,爆竹的炸响声还有喧嚣的市井声,交织成一幅升平繁荣、民生安泰的画卷。
突然,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袭上她的心尖。
这城下的黎民,是她的臣民。
这眼前的太平,是她的功绩。
初一,祭天大典。
湛让身着十二章衮冕,祭祀昊天上帝。
随后,秦般若一身皇后祎衣,手持玉圭,代替了往日持亚献礼的公卿宗室,一步步登上了最高的祭坛。
后土之德,坤厚载物。
此礼,本就该由大地之母的象征——皇后来亲自进献。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
沉默地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
再沉默地看着这个女人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最后,感恩戴德,欢呼同庆。
因为大典举行完毕,秦般若上了一个提案:天下承平,非帝后二人之功。百官勤勉,将士用命,方有此盛世图景。为此,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合该赐爵,四品以下者加阶。
一声令下,群臣沸腾。
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再听不到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目光越过跪满玉阶的文武百官,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六月,秦般若顺利生下一个女儿。
一时间,殿内殿外所有悬着的心沉沉落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松了一口气。
湛让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的,他坐在秦般若床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温热娇软的婴儿,声音沙哑而低沉:“般若,朕的公主,平阳公主拓跋万儿。”
万福安康,万载绵长。
这是一位帝王父亲,最深沉的祝福。
而冥冥之中,这初生的帝姬似乎真是带着祝福而来。
平阳公主满月那日,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裹挟着滚烫的烟尘直奔宫城。
找到了!
神转丹的残页,找到了。
虽然只有半张,并且字迹还有多处残损。但是,距离最后那份希望又多了一分。
秦般若听到消息那刻,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一滴,两滴
无声的泪水汹涌而下。
湛让沉默地擦过她的脸,声音低沉而压抑:“别哭了,我会嫉妒的。”
秦般若嗔怪似的推了他一下,破涕而笑道:“叶白柏若真能凭此残页,重现神转丹,你也有救的。”
湛让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语气发酸:“你心里想着的,更多还是宗垣。”
秦般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男人直接俯身吻住她的唇。
秦般若气息不稳地抵住他坚实的胸膛,试图分开一丝缝隙:“唔,说正事”
湛让退了些许,却没有彻底退开,薄唇反而沿着她的唇角、下巴,一路带着炙热的湿意向下吻去,最终流连在她纤细脆弱的颈间反复摩擦:“你说,我听着。”
肌肤上传来的战栗感叫秦般若连忙抓住最后一丝清明,急促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颈间的灼热触感骤然一顿,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猛地收紧。
女人知道他多心了,轻吻了下他的侧脸,温声哄道:“我还会回来的。”
湛让慢慢抬起头,双眸如同淬了冰的寒潭锁着她,幽幽道:“真的吗?”
秦般若清晰地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勒断的力道,叹了口气:“你若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平阳?平阳在这,我怎么舍得抛弃她?”
湛让抿着唇沉默了半响:“那我跟你一起。”
秦般若:“不行,你要是跟我去了,师伯能一掌拍死你。到时候也不用给你费劲找什么解药了。”
湛让:“可我不放心”
话没说完,秦般若一个翻身,坐到了他坚实的大腿上:“放心,我会回来的。”
“毕竟”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喉间紧绷的线条,目光下移落到他腰腹之下蠢蠢欲动的位置,“纵使不想你,也会想它的。”
轰——
湛让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湮灭,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凶狠地吻了上去。
炽热,紊乱,喘息。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化作缠绵的序曲,交织升腾。
第164章 第 163 章 他绝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湛让送了十里, 又十里。
直到百里驿,秦般若偏头看向湛让,无奈又好笑道:“时辰不早了, 回吧。”
湛让勒住缰绳,沉默着也不说话。
秦般若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温软道:“万儿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话音落下, 男人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紧, 俊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 声音闷沉:“答应我,最多三个月就回来。”
秦般若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心中却一片酸软暖融,低笑着应下:“一来一回也就三个月了嘶”
话没说完,湛让一口咬在她的颈侧软肉上, 力道不轻,瞬间留下清晰的齿痕。
男人贴着她被咬疼的肌肤, 呼吸灼热凌乱,嗓音低哑:“我不管,不然我就去找你。”
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不过秦般若乐意纵着他,放柔了语气如同哄着拓跋万儿一般:“好, 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来。”
颈项的力度松开了些。
湛让抬起头, 眼中那翻涌的占有欲稍稍褪去,浮上一层更深的无奈和自厌。他叹了口气,气息有些颓唐, 拇指轻轻摩挲着刚刚留下的齿痕:“罢了,让你一路赶着回来,我也舍不得。只要你心里记得我, 晚一些也就晚一些吧。”
秦般若心下熨贴得很,偏过头迎着他的目光,将柔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嘴角:“见过了白柏,我就回来。”
湛让喉结滚动,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纠缠,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四周只剩下彼此灼热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像是耗尽最后一丝热望,喘息着松开手,任由着人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湛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沉如寒渊,再无一丝波澜:“既然出了京,就去”
话没说完,一只浑身漆黑的鹰隼突然朝着湛让直冲而下,稳稳落在男人肩头。
湛让脸色骤变,没有丝毫迟疑,从它爪上特制的铜管里抽出一卷细如丝线的薄纸。信纸展开!
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仅存的血色紧跟着瞬间褪尽,铁青一片。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冰寒彻骨:“回京。”
*** ***
离开湛让之后,秦般若突然心跳得厉害,一下跟着一下,似乎有什么将要发生似的。
她猛地勒停了缰绳,出声道:“方圆十里,仔细给我搜!有任何动静”
她顿了顿,声音一冷,“格杀勿论!”
数百道矫健如鬼魅的黑影立时无声散开。
风掠过荒野,吹动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时之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夕阳西沉,所有人无声地归来,面色凝重,单膝跪地:“回禀娘娘,未曾发现任何异状。”
没有?都没有。
可那种如跗骨之蛆、毛骨悚然的窥视感,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就像冰冷的蛇信,已经舔上了她的后颈。
女人掌心冰凉,指尖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湛让交给她的这一批暗卫,已然是北周皇宫最顶尖的一批了。
若他们都寻不到蛛丝马迹秦般若闭了闭眼,一个名字已然从心底最幽暗处浮现——
仡楼朔。
只能是他了。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人销声匿迹了数年之久,却并没有真的放弃双生蛊。
当年“晏正”能寻到她,怕也有他的手笔。
秦般若缓缓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深暗的阴影,掩盖了眸底汹涌翻腾的杀意。
当初她看在他救了无数百姓的份上,放过他。如今,怕是不能善了了。
秦般若将暗卫首领叫来,低低吩咐了一些,着人下去安排戒备。
可即便秦般若做足了准备,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惨烈。
火光,药粉。
面对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的蛇蛊,再没有任何作用。
嘶嘶的吐信声遮天蔽地,暗卫们边战边退,可蛇潮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屠戮不休。
整整一日一夜,直到剩下最后几名暗卫时候,那无穷无尽的蛇潮终于诡异地停下了。
它们无声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高高昂起头颅,如同膜拜它们的君王。
残阳如血。
一道靛青色窄袖袍衫的身影,从尸山血海中缓缓走出。
果然是仡楼朔。
一别数年,已然褪去了少年的圆润,轮廓比当年显得更加深刻凌厉,只余下阴鸷而锋利的美感。
叮当叮当,男人足下蹬着一双乌皮六合靴,上沿口绣着一圈不明形状的花草样式,两侧分别垂着银链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一步一步,男人最终停在距离秦般若等人三丈之外,微笑开口道:“皇后娘娘,又见面了。”
风卷起秦般若染血的裙裾。
女人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软肉里,上前一步,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话:“你要见我,派人说一声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费周张?”
仡楼朔轻笑出声,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尸体,叹道:“我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有门路见到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更何况,这样效率更高一些。”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挟着劲风袭来。
身边暗卫几乎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同倒下。秦般若脚下还没来得及躲开,后颈肩井穴一痛,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率先感知到的便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草腥苦气,霸道地钻进鼻腔,直冲头顶。
紧接着,是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
她猛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将屋内影子投在灰褐色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而她自己,一身赤裸地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木桶之中。
暗褐色的药汁淹没至锁骨,许多根茎草药漂浮在水面之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秦般若想也不想就要撑臂起身,可是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
被封住了穴道。
“娘娘醒了?”
仡楼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隔着竹帘的缝隙悠悠荡荡。
秦般若背对着声音的方向,全身赤裸地被困在浴桶之中,连遮掩都无法做到。一股强烈的羞耻与愤怒涌来,她狠狠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将声音稳住:“你到底想做什么?”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仡楼朔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怕是要有些对不住娘娘了。”
秦般若心中警铃狂响,咽了咽喉咙里干涸的唾液:“我们从前合作得也算愉快。若有什么可以商量的,本宫都可以应下你。”
然而,帘后却沉默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咿呀声。
像小猫,更像初生的婴孩。
秦般若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变得冰凉:“你手里抱着谁的孩子?!”
仡楼朔低笑一声,抱着那柔软的小东西,一步步朝浴桶靠近,最终停在秦般若的背后,幽幽道:“娘娘这样聪慧,难道还没猜出来?”
秦般若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疯狂地想要回头,可是身体却始终动也不能动。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灭顶:“万儿?你把万儿从宫里带了出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想要双生蛊吗?我可以给你!”
“只要你放了万儿,本宫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我的性命。”
仿佛感应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唤,襁褓中一直低低哼唧的拓跋万儿,突然爆发出一声委屈而响亮的啼哭。
仡楼朔似乎被婴儿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顿了一下,轻轻掐着婴儿的脸颊,吓唬道:“再哭,我就杀了你。”
拓跋万儿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
仡楼朔叹了声,抬手点过拓跋万儿肩头一处,淡淡道:“太吵了。”
瞬间,拓跋万儿没了声响。
秦般若什么也瞧不见,眼眶赤红欲裂,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你对她做了什么?”
仡楼朔抱着她慢慢转到了木桶的正前方,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水面之上裸露的肩颈和锁骨,视线冰冷黏腻,不带任何的情欲。
男人瞧了她半响,轻声道:“娘娘这副天人之姿,普天之下怕是没几个人能抵抗得了?”
秦般若眼中几乎浸出血泪来,哀声道:“放了她,本宫随你处置。”
仡楼朔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怀里乖巧睡过去的拓跋万儿,叹声道:“娘娘别说傻话了。我既然费尽心机将小公主请来,自然是有非借小公主不可之处。”
说着,他轻轻戳了戳婴儿柔嫩的脸颊,又戳了戳,直将人又重新戳醒了过来。
仡楼朔手指一顿,拓跋万儿却像是忘了方才被这个人弄晕的事情,抬着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仡楼朔垂下来的一缕发辫,以及发辫末端系着银坠角。
揪着揪着,就要笨拙地往自己小嘴里塞。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仡楼朔动作猛地一滞。男人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的阴戾似乎被什么微小的东西触动了一丝缝隙。
他低喃出声:“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
“怪不得叫拓跋让”他顿了顿,语气颇有几分诡异道,“如此宠爱。”
说着,他的指尖抚过拓跋万儿眉眼,又点了点她的鼻端:“这眉眼说来像娘娘,可更像咱们陛下。”
“您说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秦般若心脏狂跳:“你什么意思?”
仡楼朔瞧着她眼中瞬间炸开的惊疑与惶恐,忍不住低笑了声:“娘娘不会真以为这是拓跋让的孩子吧?”
秦般若几乎是嘶吼出声:“这就是拓跋让的孩子!”
仡楼朔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讥讽越来越大:“娘娘难道不知道拓跋稷给他下了药?”
他看着秦般若因他的话而骤然失血的脸,慢慢道:“他绝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倘若拓跋让有了孩子,后面的变数可就大了。”
“而拓跋稷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出现那样的变数。”
“不过拓跋让倒真是个痴情种子,明知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脉,却仍旧能捧在掌心,视如己出”
秦般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牙齿忍不住颤抖。
她不是没有过这个猜测,湛让在最初得知她曾生下孩子的疯狂,在得知她有孕时那瞬间的僵硬与死寂都让她忍不住猜测,他于子嗣之上可能发生了意外。
可是在孕期,乃至小万儿出生之后,他都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的父亲一般。
疼惜,喜悦,万千宠爱。
秦般若闭了闭眼,泪水顺着眼角落下。
仡楼朔瞧了她一眼,低头看向怀里还在无意识地揪着他发辫和银铃的拓跋万儿,又戳了一下她的脸颊,温柔笑道:“这样乖巧伶俐的孩子,谁又舍得伤害她呢?”
怀中的拓跋万儿似乎被他的温柔语气感染,竟咧了咧小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啊呜”声。
仡楼朔看着她纯稚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缓缓地再次轻轻点了点拓跋万儿的脸颊,动作轻柔无比,可声音却凉得很:“所以,小万儿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娘娘您的了。”——
作者有话说:先预警一下,明天是最惨的一章,不喜欢的可以略过。已经到后期了,这个月应该就正文完结了。
2025断断续续更新,感谢一直陪伴的朋友,2026新年快乐,努力全文存稿再发文!!
下本想写个1v1三十万字以内的小甜文,伪兄妹的仙侠梗,不知道你们会喜欢不?
第165章 第 164 章 女儿死了,女主受辱【……
竹屋内的烛火不安地摇曳。
秦般若压抑着所有恐慌, 死死盯住他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仡楼朔唇边轻轻勾起一个弧度,什么也没说,指尖在拓跋万儿如嫩藕般的腕心位置轻轻一划。
“呜哇——”
拓跋万儿笑容一顿, 紧跟着嘴巴一撇,哭声瞬间拔高。
一线刺目的猩红蜿蜒着落入下方的药汤之中,可那赤红在浴桶之中漫开不过一息,便被褐色药汁彻底吞噬, 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般若怔了片刻, 下一瞬目眦欲裂:“仡楼朔, 你敢!!”
仡楼朔笑了下,抬眸看着她道:“娘娘,我有什么不敢的?”
秦般若彻底慌了:“住手!仡楼朔,你给我住手!!”
“她还小,受不住你这样放血的。”
秦般若目眦欲裂, 双目通红,可是身体却始终动弹不了一点儿。眼睁睁看着女儿哭得四新, 却什么也做不了。绝望几乎将她彻底吞噬,她只能用最卑微、最无力的语气哀求:“等她再大一些,或者或者,每日只用一些好不好?”
“你这样下去, 她会没命的。”
仡楼朔叹息一声, 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地看着啼哭不止的拓跋万儿:“娘娘知道,我原也是个善人。只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要用这蛊去救一个人。”
“今日我若是心软了,明日她可能就死了。”
仡楼朔的视线重新落回秦般若涕泪交加的脸上, 平静得可怕:“娘娘应该清楚,再良善之人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
“也会做出这世上最为残酷之事。”
他轻轻摇着头,发尾的银铃发出轻微的脆响:“这罪孽要怪, 也不能全然怪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中生出几分哀色:“只能怪命运弄人。”
“若是娘娘当初没有冰封了体内的蛊虫,或许也用不着这女娃的性命,不过些许鲜血就能将那东西给唤醒出来。可惜娘娘冰封了它,如今只能费些力气才能将那不听话的东西给逼出来。”
话音落下,仡楼朔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几分,那一道细小的伤口因这力道的挤压,瞬息之间涌出更多的鲜血。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滴落,而是形成了一股细小的血流,更快更深地注入浴桶。
褐色的药液越来越深,空气也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腥味。
秦般若彻底疯了,赤红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仡楼朔,万儿若是有三长两短,本宫一定会杀了你!!”
“穷尽黄泉,也一定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仡楼朔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纹丝不动:“娘娘,我等着您。”
话音落下,男人重新垂眸看向怀中因失血而逐渐灰败的小脸,轻叹一声:“其实娘娘上次就不该留我的性命,既然留下了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任由秦般若哀求怒骂,仡楼朔始终没有停下半分。
直到拓跋万儿的哭声彻底微弱下去,只剩下细若游丝般的抽噎。秦般若的精神堤防彻底崩溃,语调哀求:“仡楼朔,求你放了她!我把心挖出来给你找那蛊放了她,只要你放了她”
仡楼朔的手极为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丝,垂下眼静静看着桶中几近崩溃的女人,淡声道:“如果杀了你,就可以得到那蛊我又何必非得来这么一遭?”
“我又没有什么看人撕心裂肺的嗜好。”
秦般若呆了一瞬,彻底崩溃。
湛让,宗垣,或者小九
谁来都好?
谁来救救她的孩子。
她宁愿自己立死当下,只要有人能来救救她的孩子。
可是时间在绝望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没有一个人来这里。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拓跋万儿小脸灰败得像蒙上了一层死气,唇瓣毫无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秦般若不再求他了,只是泪水一滴一滴地落,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男人臂弯中的女儿。
拓跋万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所有的挚爱和期待,强撑着睁开眼朝着秦般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葡萄的大眼睛浸满了泪水,可是在看到秦般若的一瞬,竟然咧着嘴笑了下。
秦般若泪水霎时涌出,但嘴角也跟着提起,笑了一下。
拓跋万儿看到母亲的笑容,突然啊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可是她还不会说话。
她才一个多月。
秦般若泪如雨下,嘴唇颤抖个不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仡楼朔沉默地瞧了半响,动了动嘴唇,冰冷道:“对不住了,娘娘。”
下一秒,男人手臂猛地一抬,一柄通体漆黑匕首从袖口滑出,落入男人掌心。
秦般若心下一突,尖声道:“你要做”
话没说完,仡楼朔手中匕首没有丝毫迟疑地朝着怀中婴儿的胸口狠狠刺入。
“噗嗤——”
一声无比清晰的血肉穿透声响起,滚烫的鲜血霎时喷溅而出,糊了秦般若满头满脸。
秦般若一懵。
动作、呼吸、思维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那一刹彻底凝固。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和那匕首刺入、鲜血喷出无限放大又无限缓慢的瞬间。
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被瞬间抽空。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轰然碎裂。
“啊!!!!!!!!!!!!!!!!!!”
一声凄厉到穿透云霄的尖啸破喉而出,秦般若彻底疯了:“仡楼朔!!!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极致的崩溃,瞬间冲破了被封的穴道。
秦般若猛地从水中窜起,抬起手掌毫无章法地朝仡楼朔拍去。
仡楼朔等的就是她这个时候,脚下微微一转,手中匕首擦着她的掌心刺入秦般若的胸口,刀尖没入深及寸许,紧接着手腕一个极小幅度的轻挑。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虫影当真从心口深处弹跳而出。
哐当一声,仡楼朔松开手中匕首,紧跟着两指一夹,将那蛊虫稳稳地捏在指间,叹息一声:“终于出来了。”
完事,仡楼朔慢慢后退一步,将怀中的拓跋万儿朝着秦般若掷去,神色恭敬一礼:“恭送娘娘。”
千里之外,晏衍身躯猛地一晃,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鲜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支撑不住,向后栽倒。
“主子!”
暗庐瞳孔剧缩,黑影一闪,已然牢牢架住了晏衍摇摇欲坠的身体。
与此同时,叶长歌闪电般在晏衍胸腹几处生死大穴连点数下,强行锁住他体内疯狂逆流的气血。
叶白柏手腕一抖,银针化作数道流光刺入晏衍胸口关元、膻中等命脉要穴。
三人在不到一个呼吸间完成了极限的配合。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晏衍粗重的喘息和沙哑的杀意:“母后”
没有人说话。
叶长歌和叶白柏面色沉重地对视一眼,抿唇道:“这个小子怎么样?”
叶白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将目光落到晏衍脸上,一字一顿道:“若想活命的话,只能剖胸取蛊。”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暗庐目色微沉:“你有几分把握?”
叶白柏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一字一顿地回应:“最多,五分。”
“咳咳”晏衍缓过一口气来,强行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低咳一声,目色深邃清醒:“听叶神医的。”
“倘若失败了,就扶陈留王即位。”
说完,他的目光聚焦在暗庐脸上,眼神锐利发狠:“你带着人,去寻母后。”
“若当真是拓跋让动的手”他顿了顿,语气森森,“杀。”
暗庐通红的眼眶中瞬间涌上灼热的雾气,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好几次,才咬牙出声道:“是。”
晏衍抬手擦了擦唇角鲜血,转动目光,重新落在叶白柏身上:“一切就拜托神医了。”
叶白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叶白柏这一遭原本是随叶长歌来寻一味药材,却不想撞上这样一桩事。纵然从前有些龃龉,可如今几年于宗垣之事上终究得了诸多好处。
所以她也不会从中做什么手脚。女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慎重认真:“我会尽力的。”
*** ***
秦般若死死箍着怀中的拓跋万儿,似是要将她重新揉进骨血。
可襁褓中的婴孩面如金箔,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剩下黑溜溜的大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再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又艰难地嚅动了一下,泄出一丝轻若游丝的啊音。
也就只有那么一声,跟着彻底闭上眼睛。
“不!!!!!!!!!!!!”一声凄厉的尖啸再次爆发,秦般若目眦欲裂,血丝瞬间爬满整个眼白,跟着整个人朝退开些许的仡楼朔不顾一切地扑杀过去:“仡楼朔,我杀了你!!!!!!!!!!”
掌风呼啸,劲气乱窜。
一招比一招凶狠,可却没有一点儿章法,双目之中已然生出些许疯意。
仡楼朔面上没有丝毫动容,眼底的冰冷甚至更甚,指间一错,就准备下死手了。
这个时候,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等等,将她交给我来处置吧。”
仡楼朔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是侧目瞥了一眼声音来处,同时轻巧地躲过秦般若毫无章法的一招:“人都疯了,你还要她做什么?”
门口倚着门框的男人缓缓踱步进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却如毒蛇一般粘稠地锁在发疯的女人身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和占有欲:“怎么都是我的母妃。最后一程,也总该由我这做儿子的来送。”
正是“晏正”。
仡楼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没有戳破他的心思,转身朝外走去:“随你。”
秦般若见仡楼朔要走,发出一声嘶吼,随后裹挟着滔天恨意再次扑上。
“晏正”的眼神瞬间一冷,身形如鬼魅般闪至秦般若身后,两指并拢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在她后颈一处大穴之上,声音不高不低道叫了她一声:“母妃。”
秦般若被强行定在原地,双目通红,浑身颤抖,唯有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低低嗬声:“死!仡楼朔死!!”
“晏正”慢慢转到她的正面,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死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嫌恶,而后抬手粗暴地将孩子从她怀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又随手往后一扔。
噗,一声沉闷的轻响。
拓跋万儿被他扔在了地上。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所有的嘶吼卡在喉咙里,悲鸣道:“万儿,万儿”
“晏正”却恍若未闻,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将目光转向自己,轻柔地叫她:“看着我,母妃”
秦般若死死瞪着他:“杀!!杀”
“晏正”低笑一声,也不在意她说什么,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母妃,认出我是谁了吗?”
秦般若那双赤红的眼瞳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深处终于映照出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似乎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出声道:“晏正?”
“晏正”满意地笑了,却缓缓摇头,纠正她道:“不是晏正。母妃,叫我晏桢。”
“桢,正也。这是我为自己择定的名讳。母妃,除了您这世间再无人知晓了。”
秦般若嘴唇抖了抖,再次道:“杀,杀”
晏桢低呵一声,视线从上至下近乎贪婪地扫过秦般若的每一寸,如云的乌发散乱,只有一根金簪斜斜挽着。一身雪白满是血污,尤其胸口那一处,鲜血仍从那寸许深的伤口中缓缓渗出。
仡楼朔刺得不算深,可是这样的伤口持续下去,也会要命的。
男人抬手怜惜地抚过她的脖颈,一路滑到那处伤口,指尖沾染上温热粘稠的血送入口中,叹息一声道:“母妃这样,真是狼狈呀。”
说到这里,动作珍重,声音温柔如同哄诱一般:“母妃,您的伤流了太多血。得想法子止住才好”
秦般若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如火般死死盯着他:“晏正,杀”
晏桢笑意微减:“母妃别怕。”
话音落下,男人强硬地朝她嘴里塞了一颗赤红色的药丸,药丸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下一秒,一股热流从下腹窜向四肢百骸,滚烫灼热。
晏桢低呵一声,将人拦腰抱起扔到床上。
女人浑身浸透血污,狼狈不堪,可却更呈现出一种被残忍蹂躏后依旧惊心动魄的美。尤其一身雪白混合着血污,更激起晏桢眼底深处嗜血一般的兴奋光芒。
他随手扯过床上的薄纱帷幔,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缓缓游移,细细擦拭。
力道暧昧而缓慢
衣服上的刺绣带来明显的不适,秦般若的身体本能地微缩了一下。
晏桢低笑一声,手指停在那里,细致反复地摩挲那片被血污浸染的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慢慢凑近她赤红滚烫的耳廓,气息喷灼,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母妃,仡楼朔原本是要杀了你的。可我总有些舍不得。”
秦般若一动不动,死死瞪着他。
晏桢温声细语,手指越发猖獗起来:“母妃,对我服个软。我就放了你”
女人闭上眼睛,任由着男人羞辱讥讽。
晏桢也不介意她的沉默,神色愉悦地将那些血腥彻底擦拭干净,抬手解下腰带,一件一件扔到床下,跟着俯身覆了下去:“晏正想了你一辈子,可是到死也没有得到。”
秦般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可是眼睫却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我既然是他的哥哥,如今”晏桢顿了一下,深深地抵靠了过去,半是唏嘘半是叹慰道,“也算是替他完成夙愿了。”
话音落下,女人凄厉得叫了一声:“呃啊——”
晏桢也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眼中却闪烁着更兴奋暴戾的光:“都生过孩子了,为什么还这样紧?”
他一把掐住秦般若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喘息命令道:“母妃,睁眼!叫出来。”
“叫给我听!”
秦般若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受不住男人的粗暴,一声一声从咬紧的唇缝间溢出痛呼。
晏桢似是终于被取悦到了,手指顺着下颌落到脖颈位置,跟着力道骤然收紧。他俯下身,声音温柔而恶意:“母妃,舒服吗?”
秦般若控制不住地睁开眼,可是被死死扼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可晏桢却没有休止,他贴着她的唇,恶意纵横:“母妃,是我弄得你舒服”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还是晏衍弄得你舒服?”
秦般若翻着白眼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和窒息而疯狂地抽搐。
看她确实快要不行了,晏桢猛地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秦般若剧烈地呛咳干呕起来。
晏桢抓着她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
秦般若呜咽一声,后背瞬间弓起,如同瑶池之上的仙鹤。
晏桢一口狠狠咬在她因剧痛而绷紧的后颈,鲜血瞬间涌出。他舔舐着唇齿间的腥甜,声音含混而迷醉:“这么勾人的身子,怪不得父皇,晏正,还有老九一个个的念念不忘。”
“不过可惜,他们都死了。”
说到一半,他闷哼一声:“这么大的反应吗?”
“看来母妃最爱的,还是老九呀。”
他动作愈发凶狠,语气却越加温柔:“母妃,你说现在晏衍死了吗?”
“呵,双生蛊取出。他,必死无疑。可惜,我们瞧不上那一幕了。”
“遗憾吗?”
“不要遗憾,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真舍不得你死啊,母妃”他嘴上说着可惜,动作却愈发疯狂,“可孤是承平太子,是注定要拨乱反正、匡扶社稷、开创清平盛世的明君怎么能带着你回宫呢?”
他轻轻舔舐了一口女人颈后的鲜血,叹声道:“真恨不得把你锁在暗室里日日夜夜,只供孤一个人把玩取乐”
破碎的低吟混杂着血液的腥气,在房间内四散弥漫。
秦般若背对着他,浑身颤栗,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晏桢似乎终于觉出几分乏味,他带着人转过来,垂眸深望着她,目色含情,声音诱哄:“母妃,叫我的名字”
“叫我。”
秦般若双眸湿润,死死咬着唇,已然出了血却仍一声不吭。
男人汗水滴落在她汗湿的额头,眼神混杂着情欲的迷乱和蛊惑:“叫孤的名字,孤就不杀你了。孤会将你藏在宫外,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用最华贵的链子捆住你的手脚,倒吊在床架之上,那样一定很好看”
“你说呢?”
秦般若一句话都说不出,浑身颤抖,目色涣散,神智似乎也在沉沦的边缘摇摇欲坠。
晏桢双眼死死盯着她,呼吸沉重,如同一只濒临爆发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也终于忍不住哭叫出声来。
听到她的声音,晏桢更加兴奋了,嘶哑着声音道:“大声点,再叫大声点。”
秦般若眼角眉梢都红透了,仰头看过去的视线也可怜极了。可是就在晏桢沉迷俯瞰的时候,女人突然一个用力狠狠撞向他的下颌,手上跟着迅速拔下头上金簪。
“噗嗤——”
金铁入肉的声音干脆而恐怖。
秦般若几乎将全身所有力量灌注于此,狠狠刺进了晏桢全无防备的后心。
“呃!”晏桢的狂吼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剧痛闷哼,他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女人能够冲开穴道,抬手就掐向女人脖颈。
呼吸骤然被困,可秦般若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一下跟着一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照着他的后心使劲刺去:“死!!死!死!!都给我死!!!”
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秦般若赤裸的身体。
晏桢那张脸因生命的极速流逝慢慢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嘴巴大张,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秦般若不知疲倦地捅了不知多少下,直到晏桢后心那一片区域彻底变成了血腥模糊的蜂窝,身体一动不动了,方才猛地停下动作,用尽所有力气将身上这具沉重冰冷的尸体推开。
“咚!” 一声沉闷的坠地响。
她瘫在床上呆了一秒钟。下一秒,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血泊中央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浑身颤抖着将拓跋万儿死死搂进怀里:“万儿,我的万儿”
拓跋万儿小小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地面上,脸色惨白,周身被暗红发黑的血迹彻底浸透,没有半分回应。
“砰——”
外头的人似乎听到动静不对,一脚将门踹开。当他们的目光扫过晏桢那惨不忍睹的尸身,血色瞬间褪尽,随即是滔天的杀意:“殿下!!”
“她杀了殿下!!”
“杀了她!”
数柄长剑同时出鞘,秦般若猛地抬头,眼眸猩红如同厉鬼。她大喝一声,一手死命护住怀中的拓跋万儿,另一只手迎着刺来的剑光,抬掌拍去。
狂暴冰冷的寒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一名暗卫被一掌印在胸口,护心甲瞬间凹陷碎裂,吐血倒飞。女人肩头跟着挨了一刀,却浑然不觉,反手掐住了另一名暗卫的喉咙。
以秦般若的功力,原本是抵不过那些暗卫的。可是因着体内那极致的悲恸和疯狂的杀意,寒玉心经竟被她强行突破极限地催逼运转。
暴走的寒玉真气加上毫不惜命的疯狂,竟真让她在狭小的空间里,硬生生逼退了数名顶尖暗卫。
剩余的人被她这副疯魔模样震慑,一时竟被骇得步步后退,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所有人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烛火坠地,几个呼吸之间就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
那些暗卫脸色剧变,对视一眼,纷纷放弃围攻,朝后退去:“快撤!”
瞬间。
整个炼狱中心,只剩下秦般若一人。
秦般若一动不动,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女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女儿冰冷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清晰:“万儿不怕,娘不会死的。”
“娘还要给你报仇。”
火光在女人那双赤红的眼眸中跳跃,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奇异温柔:“娘会让仡楼朔百倍,千倍偿还。”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将拓跋万儿轻轻放入那仍在翻腾着血泡的药汤之中。然后,抓起先前那柄被仡楼朔扔掉的银匕,从一侧竹窗翻身跳了出去。
几乎同时,最后退出的一名暗卫还没来得及眨眼,脖颈侧面陡然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
“噗嗤”一声,银匕直接将他的咽喉刺了个对穿。
秦般若面不改色地拔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惊变来得突然,可那些暗卫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瞬间抬剑刺向女人要害。秦般若不闪不避,迎着长剑再次扑了上去。
“嗤——”
暗卫的剑卡在她的肩骨之中,与此同时,女人匕首也狠狠扎入了暗卫的咽喉。
那暗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秦般若身子往后退去,肩头带出大股温热血浆,可她看都不看自己那瞬间染红的半边身体,旋身再次扑向下一个人。
女人彻底疯了!
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以血换血!
以伤换命!
每一次刀光落下,她的身上就添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从她的手臂、肩胛、肋下、大腿狂涌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轨迹。
她的动作越来越沉重,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杀意和疯狂,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死!!
她几乎化作了杀戮机器,满眼的都是杀意。
就在这时,身后那座燃烧的竹屋“轰隆”一声,猛地向下一塌,旋即化作一片更加冲天而起的热浪,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秦般若的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后心。
她缓缓地转过头,一声比先前所有哀嚎更加凄厉的长啸撕裂了整个夜空:“啊!!!!!!!!!!!!!!!!”
这一声之后,仿佛抽干了她身体里的所有理智,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剩下的所有暗卫。
下一秒,女人再次不要命地朝着他们扑去,速度竟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剩下的暗卫也被彻底激发了凶性,厉声一喝:“一起上!杀了这个疯子!”
话音落下,剩下的所有剑光交织成网,朝着那具浴血的身影当空罩下。
就在那万千剑光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锐器震鸣,如同月光垂落,又似寒峰乍现,无声无息,带着一种绝对的寂灭感刺破了所有交织的剑光。
快!
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感知!
快到那些暗卫只觉得手腕一麻,所有长剑都在同一时间纷纷脱手,砸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又诡异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连那冲天火舌的咆哮,都骤然远去。
所有暗卫脸上的凶悍和杀意瞬间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他们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仿佛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跌落在地,只在脖颈间留下一线红线。
秦般若茫然地抬头看去,只见迎面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孤冷的剪影。
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衫,在猎猎热风中纹丝不动。周身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寒气,连灼人的火焰都在他三尺之外扭曲退缩。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低着头,目光遥遥地笼罩着她。
那眼神冰冷,疏离,却又好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嘶哑道:“万俟生?”
话音落下,浑身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瞬间吞没。
眼前的一切骤然旋转、变暗,秦般若直直地向着地面跌去。
万俟生心下一跳,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反应过来,稳稳接过了她。
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男人下意识要将人松开。
可是念头仅仅闪现了万分之一刹那,他又重新将人牢牢抱住。
万俟生低头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怀中女人,气息错乱,筋脉逆乱,全身上下布满伤痕,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他此行原本是为宗垣寻药,可是行至附近,突然心有所感一般寻了过来,却未料在这里瞧见了她如此凄惨的模样。
万俟生心中无端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烦厌。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了。
三次见面。
一次,比一次狼狈。
他闭了闭眼,冰冷的叹息如同霜雪落地,带着人背月而去。
*** ***
强光如针,狠狠刺入眼皮。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骤然的光明中收缩、震荡,却空洞地映不出任何轮廓。她只是定定地盯着虚无中的某一点,或者什么也没看。
万俟生端着药进来,瞧见她睁开的双眼,身形微顿了下:“你醒了?”
秦般若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声音干哑得厉害:“我们在哪里?”
万俟生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走近两步,低声开口:“还在信泉镇。你伤得太重,我不敢带你上路。”
秦般若微微阖了一下眼,算是知道了。片刻,她再次睁眼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里都烧了?”
万俟生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短促而沉重地:“嗯。”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急速滚落,砸在枕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汹涌无声地漫溢。
她翻了个身,背对向万俟生。
女人哭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肩头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如同悲鸣到了极致的小兽。
万俟生立在床边,沉默地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压抑的哭声中变得粘稠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枯竭。秦般若重新转过身来,再次询问:“大雍国丧了吗?”
万俟生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摇了摇头:“不曾听到应该是没有。”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万俟生抿紧了唇线,端起药碗,递到她面前:“你伤太重,先把药喝了。”
秦般若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可女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将空碗递回,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那里,再看一眼。”
万俟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线绷紧,终究只应了一声。
秦般若掀开薄被,强撑着身体下床,朝外走去。
当初秦般若被囚的是一处山谷,中间建有几处竹屋,风景宜人,秀丽静谧。然而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以及散落着的森森白骨。
秦般若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咬着牙向深处走。
这场冲天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官府曾派人来瞧过,却因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扑火也比较麻烦,草草查看便作罢离开。所以,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秦般若低着头走了许久,直至走到一片坍塌的焦梁附近,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里,躺着一根形状凌厉的金簪。
半掩在炭灰里,沾满污秽却冰冷寒凉。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空无。
秦般若扑跪下去,抓起那根冰冷的簪子死死攥在掌心,紧跟着疯了一般抬手去刨周围的焦土。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女儿,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不远处,一具烧得焦黑的成年男子骸骨蜷缩着。
秦般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干涸的喉咙里再次爆发出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这些日子拓跋让如此大动作地找她,还有那个小公主其中内情如何不难猜测。万俟生抿了抿唇,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沉默地如雪峰一般。
半响,秦般若身体突然一晃,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
万俟生瞳孔一缩,疾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软倒的身躯。她本就重伤未愈,全凭一口气强撑至此,如今哀恸至此,昏过去也是在所难免。
男人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再醒转时,秦般若只感到身下轻轻摇晃。
车顶简陋的木质纹理映入眼帘。
她静静躺着,不发一言。
前方传来规律的驾车声。万俟生听到了她细微变化的呼吸,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不过却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驱赶着马车。
时间在车轮吱呀声慢慢流逝,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万俟生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打破沉默:“我给叶白柏传了信,叫她回山。”
“如今她应该在路上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车厢内重归寂静,如此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秦般若突然出声:“停一下。”
车轮应声而止。万俟生攥着缰绳:“怎么了?”
车内一阵窸窣,秦般若撑坐起来,撩开车窗帘幔。窗外,广袤的原野一览无余,连棵遮掩的枯树也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出恭。”
万俟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扫过毫无遮挡的四野,声音微滞:“前面十几里”
秦般若唇线抿得发白:“憋不住了。”
万俟生本能地想移开视线探查:“那我去寻个”
话没说完,秦般若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不用,我信你。”
说着,女人撑起虚弱的身子,掀帘下车,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蹲下。万俟生面色一红,立时背转过身去。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万俟生功力何等深厚,这点儿细微声响落在他耳中,无异于近在咫尺的春雨。他下颌紧绷,周身寒气不知为何似乎更重了些。
片刻后,秦般若理了理衣服往回走,形容苍白,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地上了车。
万俟生视线刻意避开她的背影,待她进入车厢,才无声地翻身上车。
一路走走停停,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如此行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山下。
秦般若掀开帘子,难得扯了扯唇角,朝着万俟生问道:“我看起来还好吗?”
万俟生握着缰绳,闻言微怔。他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女人那张曾经倾尽风华的容颜,如今苍白得几近透明,但即便如此,也美得惊人。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三息,极短促地点了下头:“还好。”
秦般若摇头:“明夷他们会看出来吗?”
万俟生反应过来,下意识摇了下头,跟着又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空气凝滞。
秦般若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罢了,走吧。”
一别将近两年,明夷和安乐瞧见秦般若的瞬间,眼眶瞬间涌出泪花来。
两个孩子扑进女人怀里,哭个不停。秦般若跪在雪地里接住一双儿女,也哭成了泪人。哭到最后,秦般若身子一软,再次昏了过去。
两个孩子被压得一懵,哭声一停,慌忙叫娘。
万俟生慌忙将人抱起,送回到她之前住的屋子。
等秦般若再醒来的时候,安乐和明夷守在床头,四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她睁眼,大颗的泪珠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这一回却不敢大声,小心翼翼道:“娘亲!”
“娘亲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般若心中一绞,挣扎着撑起身子,抬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娘亲吓到你们了吧?”
两个孩子立刻使劲摇头,眼泪甩飞出去。
秦般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安乐和明夷对视一眼,迅速脱掉小靴,依偎着爬上床榻,一左一右挤进她怀里。小脑袋紧贴着她的臂弯,强忍着哭声,只余下细微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
秦般若心口酸涩肿胀得几乎窒息,她紧了紧手臂,抱着两个小小的身体,哑声道:“怪不怪娘亲?”
安乐的脸埋在她怀里,闷闷道:“不怪,娘亲一个人是在外面想尽办法救爹爹。”
“安乐什么也做不了。安乐会在家好好长大。好好照顾爹爹。”
明夷也跟着用力点头。
孩子的话语如同最尖锐的银针,瞬间刺穿女人心口强筑的堤防。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她更紧地将两个孩子搂入怀中,一声一声地轻哄。
万俟生立在廊檐下,寒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他转过身去,将大致情由低声与匆匆赶来的邵龙道人交代了几句。道人听闻原委,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灰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最终长叹一声,甩袖匆匆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哭声渐歇,终至无声。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秦般若看到门外那个几乎与风雪同色的身影,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多谢。”
万俟生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干脆地转过身,步履沉稳,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秦般若望着男人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能说出。直到万俟生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方才转身朝着宗垣所在的那间冰窟走去。
冰床之上,宗垣仍旧沉睡着。
容色沉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彻底凝固,要睡到天荒地老。
秦般若走到床边,跌坐下去。
她静静凝视着男人昏睡的容颜,不知过了多久,小心翼翼地伸出微颤的指尖,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可每一处都冰冷僵硬,如同死人一般。
女人眼眶霎时又红了下去,侧过身蜷缩着躺在他身边,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声音轻若游丝,絮絮耳语:“师兄,你快醒过来吧。”
“我想你了”
“好想,好想”
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沉重的疲惫和思念,不等人听清楚,便彻底消散在冰窟的寒气之中。
秦般若就这样抱着宗垣冰冷的身体,昏昏睡去。
秦般若在冰窟之中陪了宗垣整整一晚,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起身朝着白云老人的山洞走去。
天色渐明,黝黑的洞门紧闭。
秦般若在冰冷的岩石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弟子安阳,求见师公!”
洞内死寂,没有传出半点儿声音。
女人却没有起身,挺直腰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月亮高悬,洞门方才轰隆一声打开。
秦般若挣扎着踉跄站起,几乎是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腿,一步步朝洞府深处走去。
石洞内只有壁上几颗夜明珠散发的幽光。白云老人盘坐于石台之上,双目微阖,对她的到来恍若未觉。
秦般若在他面前再次跪下,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带着冰冷的回响:“弟子想杀一个人,求师公赐教。”
白云老人似乎没听到一般,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般若也不再说话,继续沉默地跪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沙哑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知道错了吗?”
秦般若身子一僵,没有动作。
白云老人掀开眼皮,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嗤:“若是你肯认错,不管那人是谁老夫都替你去了结了。”
秦般若慢慢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白云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这目光太过锐利,时间久了,白云老人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银白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终于,秦般若干裂的唇缓缓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若是师公想听弟子认错,才肯教弟子杀人的办法。那弟子认个错又有什么不可的?”
说罢,她低下头去,以头磕地:“弟子错了。”
白云老人听完却并不觉得怎么开心,目光盯着她不甚愉悦道:“所以,你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因为想让老夫给你杀人,才肯低头?”
秦般若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再次看向白云老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沉淀了漫溢出来的痛苦:“师公,若是没有下山,我的女儿不会死。”
“可若是没有下山,神转丹的残页也不会找到。”
白云老人瞳孔一缩。
秦般若眸色漆黑得如一片无光的墨色深渊,语气低缓,嗓音沙哑:“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或许已经有同样的代价在等着我们了。只是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代价的大小,以及能否承受”
“师公问我,错了吗?”
“下山弟子不觉得错,也不觉得后悔。”
“我只是后悔”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了后患。为此,付出了这一生以来最大的代价。”
女人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可后悔有用吗?”
“没用的。再后悔,一切也不能重来。”
“人只能在一次次遗憾和后悔的情绪中,习得经验教训,以便行事更加周全缜密。”
“可也仅仅是更加周全一些。生而为人,世事发展从来都不会由着自己的心意而为”
“设想再多,往往也无济于事。”
“人只能活在当下,明确当下的心意,清楚当下的自己要做什么事,以及为什么要做现在做的事情,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云老人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洞悉后的叹息。他钉着秦般若看了许久,方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是谁?”
秦般若猛地抬头,直直迎向那目光,一字一字恨恨吐出:“苗疆酋长,仡楼朔。”
第166章 第 165 章 娘亲不喜欢的人,乐安……
“你们嘀咕什么呢?”暗庐甫一出房间, 就瞧见角落里两个手下窃窃私语。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慌忙垂首,声音发虚。
暗庐没什么耐性,只从鼻腔里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手下重重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道:“头领,我们方才在镇子西边瞧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带着难以置信的口气道:“那孩子的眉眼像, 像极了主子。”
暗庐瞳孔骤然一缩, 脸色沉了下来:“你确定?”
手下重重点头, 眼神笃定:“属下不敢撒谎。”
暗庐厉声问道:“人在哪?”
“西街拐角的徐记果子铺”话还没说完,暗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口,只余下急促的回音传来,“主上若是问起,说我一会儿就回。”
“是。”
自从收到万俟生的来信, 叶白柏一行人已经快马加鞭回了天山。晏衍强撑着身子也朝这边赶去,不过因着胸口的重伤, 一路从长安到天山脚下行了将近两个月。
直到山下的镇子,晏衍方才彻底停了下来。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是他当年建的。他没有丝毫上山的想法,每日里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看楼下的人流, 再瞧一瞧不远处的雪山。
他知道她在不远的地方,就够了。
等暗庐回来时候,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金辉正染亮遥远的雪顶,如同神迹。晏衍坐在临窗的位置,缓缓斟过一盏清茶:“去哪了?”
暗庐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晏衍慢慢回过头去, 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暗庐。
暗庐喉咙滚了滚,像是艰难地咽下什么,滚了片刻沉沉出声:“陛下,娘娘当年也许没有打掉那个孩子”
“啪嚓——”晏衍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他却恍若未觉,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什么意思,说清楚!!”
暗庐语速加快:“十三今日出去看见一个男孩那面部轮廓跟主上您像了七八分,最重要的是一身气度,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属下方才去确认了一番确实”
话还没说完,晏衍猛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在哪?”
暗庐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懊悔:“有高人出手,直接将人带走了。”
晏衍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是一家飘着果糖甜香的铺子。
老板娘已在山脚下住了多年,一眼瞧见晏衍这通身的气度,先是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亲和的笑意:“客官来点什么?”
晏衍抬手扔下一锭金子,嗓音沙哑,神色恳切:“老板娘,下午是不是一个孩子来过这里?”
老板娘心中已然有几分猜测,不过面上却恍然不觉,笑呵呵道:“我这小店,每日里来的可不止一两个孩子。公子问的是怎样的孩子?”
晏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老板娘:“实不相瞒,家中有个幼弟,早年不幸流落在外如今老母病重,唯愿能在闭眼前见幼子一面今日下人说在贵店瞧见一个孩子同在下容貌相近,便忍不住猜测那是不是我家中幼弟的血脉?”
“若老板娘知晓那孩子家住在何处,也好让在下前去确认,如此方才以慰老母慈心。”
老板娘见他仪容俊朗,神情中的焦灼恳切不似作伪,但事关别人家孩子,她嘴巴却也严实,只摆了摆手,含糊道:“公子啊,老婆子就是个卖果子的。知道的不多,也不敢乱嚼舌根不过倒确实有一个孩子同公子有几分相似,这几个月也来过几次”
她顿了顿,看着晏衍瞬间亮起的眼神,补充道:“公子若真有心,不妨等等看?”
晏衍立刻拱手:“多谢老板娘指点!店里所有果脯,各色都包上一些。”
那日之后,晏衍便彻底住在了果脯店对面的茶楼上。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多月过去,那孩子却再没有来过。
老板娘再见到晏衍时,脸上也带了几分尴尬的讪笑:“小娃娃家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是家里头有事给耽搁了”
晏衍只是沉默地等着。
直到一日清晨,老板娘刚卸下门板,便瞧见一个穿着素净、面容朴实的妇人朝铺子走来,她连忙招呼:“哎呀,大妹子,这可好久没来了,今儿个怎么没让你家孩子跟着一起过来呀?”
那妇人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凛,面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声音和缓地应道:“大姐惦记了。家里长辈给公子启蒙进学了,小娃娃天天扎在书堆里,哪里还有工夫出来贪玩呢。”
老板娘哦了声拉长了调子:“进学是正事,正事要紧!”
说着手下麻利地开始打包,“还是之前那几样蜜饯果子?”
“嗯,照着老样子就好。”妇人温声应着。
等待的间隙,她状似随意地倚在柜台边,眼风却缓缓地扫过附近街道。片刻后,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老板娘忙碌的手上。
不多时,几个油纸包递了过来。妇人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道:“谢过大姐了,那我就走了。”
老板娘应了声:“好走,下次再来!”
说完,那妇人拎着包好的蜜饯,转身慢慢消失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晏衍缓缓将支起的窗扇阖拢。他身体向后微仰,倚在椅背上,半闭上了眼睛。忽然,身后窗子无声滑开,一道身影轻盈如燕,闪入室内,自然地坐在晏衍对面:“瞧什么呢?”
晏衍倏然睁眼,待看清对面坐着的两道身影,整个人微愣了一下。
叶长歌出现,他不意外。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一身粉色裙裾,衬得她肌肤雪白莹润。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那浓墨般的眉,细长灵动的眼,已然勾勒出惊人的美丽轮廓。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若是他和母后有个女儿,应该也如这个小姑娘一般。
晏衍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给叶长歌斟了杯茶道:“前辈怎么来了?”
叶长歌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闲着没事,下来走走。”
晏衍低应了声,再次偏头看向一侧的小姑娘,低头询问:“这是?”
叶长歌垂眸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又轻轻放下,随口道,“我弟子。”
自打进了屋子,小姑娘那双清澈如湖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孩童单纯的好奇,有对陌生人本能的审视,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与其年龄不合的几分复杂和探究。
这目光让晏衍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酥软感。他目光微动,修长的手指伸向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莹润生光,镂刻着繁复古老的云龙纹路,触手温凉。
“这是我弱冠之年,一位很重要之人所赠的生辰礼。” 他将玉佩递向小姑娘,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示好,“今日初见,就当见面礼了。”
小姑娘没有立刻去接。
她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晏衍,声音清脆而直接:“既然很重要,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晏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的笑意,竟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我也说不清楚。”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有些深远模糊,“或许是因为你是叶前辈的弟子,也或许” 他顿住,看着眼前这张玉雪可爱的小脸,笑道,“只是因为你。”
小姑娘这次没有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她上前一小步,小心地从他掌心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眼神依旧胶着在晏衍脸上:“我从前没在镇子上见过你。”
晏衍微微颔首:“嗯,我刚来不久。”
小姑娘歪了歪小脑袋,似在思索:“你是来找我几个师傅的吗?”
晏衍虽然不清楚她口中的师傅们都是谁,但由叶长歌也可以猜到许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小姑娘继续追问道。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晏衍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念:“许是求一个心安。”
小姑娘困惑地“啊”了一声,小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抽象的回答不甚理解。
晏衍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同她多说什么,转头看向叶长歌:“她怎么样了?”
叶长歌端起茶杯又浅浅抿了一口:“没什么大碍了。”
晏衍低声应道:“那就好。”
叶长歌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你要见她吗?”
晏衍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了。知道她如今好好的,就够了。”
叶长歌认真打量他半响,沉声道:“这几年,你变了很多。”
晏衍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叶长歌站起身来,牵过小姑娘的手,转身就要走:“若是没事,便早些离开吧。若是被老白头发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眼看叶长歌要走,晏衍霍然起身,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忍不住脱口唤道:“叶前辈!”
叶长歌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晏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哑声问道:“她当年是不是生了个儿子?”
小姑娘忽然回过头去,看看晏衍,又看看叶长歌,不过什么也没说。
叶长歌低着头看了看小姑娘,也没有说话。
晏衍蓦地后退半步,对着叶长歌的背影,深深弯腰,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晏衍此生,” 他的声音低哑沉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恳切,“从不轻易言谢。今日这一拜,谢前辈护她母子周全之恩!”
叶长歌始终没有丝毫回应,抬步再次欲走。
“前辈!” 晏衍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若有机会我想看那孩子一眼。”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低又哑,“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就够了。”
叶长歌始终沉默。
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山风仿佛从窗外灌入,带来清冽的寒意。一个眨眼的功夫,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已然消失在阴影里,再无半点踪迹。
直到蜿蜒的山路将山下的镇子彻底吞没在雪线之上,周遭只剩下风掠过松针的低语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
秦乐安才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向身侧的女人:“师傅”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人刚刚说的,是不是弟弟?”
叶长歌脚下未停,只是握着秦乐安的手微微紧了紧。
秦乐安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他想见弟弟?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感谢师傅你保护母亲和弟弟?”
“为什么,他同弟弟长得那样相像?”
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穿透料峭的山风,直直望向身侧的叶长歌:“师傅,那个人同娘亲是什么关系?”
宗明夷自小心思深沉细腻,自不必说。而秦乐安看似大大咧咧,可是内心的敏锐与剔透相较宗明夷,怕也只多不少。
叶长歌垂眸,目光落在秦乐安写满执拗和寻求答案的小脸上,沉默了许久。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如晏衍之前那般,轻轻揉了揉秦乐安柔软的发顶:“有些事情,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最好去找你的母亲。只有她才有资格,告诉你一切。”
秦乐安沉默地走了几步,小巧的眉头渐渐蹙紧。半晌,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乐安不会去问的。娘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她顿了顿,咬字清晰道:“那就说明这个人,不是娘亲喜欢的人。”
“娘亲不喜欢的人,乐安也不会喜欢。”
叶长歌望着头顶亘古苍茫的雪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什么也没说:“回去吧。”
第167章 第 166 章 朕那日说错了什么?
不过翻过一日, 晏衍就又瞧见了那个粉衣小姑娘。
她一个人在街道尽头慢慢出现,走到茶楼前面的时候,仰头瞧了临窗的晏衍一眼。晏衍碰上小姑娘的视线, 唇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温煦的笑意。
小姑娘抿了抿粉嫩的唇瓣,重新低下头,抬脚迈着小步子朝里走去。
等人进来,晏衍已经给她斟好一盏清茶:“今日怎么你一个人下山了, 若是被坏人拐了, 你师傅该着急了。”
秦乐安像个小大人般坐到他的对面, 闷声道:“没有人能抓得了我。”
晏衍忍不住想逗逗她,长哦了一声:“你这么厉害?”
秦乐安矜持地点了点下巴:“我从三岁就跟着大师傅学习功夫了。”
晏衍心头微软,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温和问道:“那你现在几岁了?”
秦乐安动了动嘴唇,眼神清澈:“七岁了。”
女孩子原本就长得快,尤其在这个年龄端口, 五岁或者七岁基本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晏衍也没有过多怀疑,点了点头, 声音放得更轻缓:“好厉害呀!那是你从小就跟着叶前辈了吗?你的父母呢?他们在哪?”
秦乐安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娘亲很忙, 父亲也不在我的身边。”
一股无端的隐怒瞬间撞上晏衍的心口,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生而不养,枉为父母。他们在哪里, 朕带着你去找他们。”
秦乐安看着他怔了许久,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晏衍话一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过度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小姑娘。或许, 因着她的眉眼有几分像母后吧。想到秦般若,晏衍心下更加温软下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普天之下,叔叔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秦乐安定定看了他许久,黑琉璃一样的瞳孔亮得惊人。
晏衍也认真地回望回去,目中生出几许温暖。
秦乐安眼眶不知怎么的瞬间红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稚嫩的嗓音又乖又轻:“什么都可以吗?”
晏衍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嗓音低哑温柔:“像摘星星和月亮这些就不可以。”
秦乐安抬手擦了擦眼角,推开他的手,然后突然脆生生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猝不及防的要求,晏衍整个人都愣住了。
秦乐安见他没反应,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粉嫩的下唇,眼神有些慌乱地撇开,望向窗外。但仅仅过了须臾,她又忍不住把视线悄悄转回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决心,偷瞄了他一眼,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说什么都可以。”
晏衍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挠了一下,又酸又软,又有些哭笑不得:“叔叔这一生,只抱过一个女人。不过”说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慢慢矮下身去平视着她:“你还不算女人。”
秦乐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小脚丫轻轻一踮,从高高的椅子上轻巧地滑了下来,接着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
晏衍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包裹了他。
那么小,那么软。
像抱着一捧清甜的果脯香味的云朵。
她的发丝毛茸茸地蹭着他的下颌,呼吸温热,却干净得如同初雪的气息。
这么多年来,除了母后叫他有片刻的安宁,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如同捧着世间最昂贵易碎的瓷器,不敢动,不敢收也不敢放。
他闭了闭眼,环着她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随即又惶恐地放松,手掌虚虚地贴在她的后背,悬停在离那纤细脊柱不远的地方。
怀里的小脑袋却在他僵硬的臂弯里轻轻拱了拱,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一双小小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汹涌而至。晏衍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抬手,无比珍重地将这份温暖完整地嵌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乐安突然小声的喊了句:“爹爹”
话一出口,晏衍彻底僵住了。
可是不等他说话,秦乐安已经飞快地抬起了埋在他胸前的小脸,眼眸清亮湿润,声音沙哑哽咽:“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爹爹了。”
晏衍徐徐吐出口气,不知是惊还是吓,还是被那声呼唤挑起的惘然。巨大的失落与荒谬的庆幸同时噬咬着他。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在唇齿间辗转,化作一声低哑至极的长叹。
他强迫自己找回声音,声线温柔平稳:“你若是愿意,以后我就是你的爹爹。”
秦乐安呆了半秒钟,用力地摇了摇头,慢慢从他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拉开了一个微小的距离:“我有爹爹的。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像你一样再抱抱我的。”
晏衍心口被巨大的爱怜与酸楚揉成一团,哑声承诺道:“好。那以后你若是再想你爹爹,可以来找我。叔叔会一直在的。”
秦乐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哑声道:“你不走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没有欺骗小姑娘:“要走。”他目光转向她腰间,那里正悬挂着他昨日给的玉佩,“这个东西收好了。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只要拿着它到长安,就可以见到叔叔了。”
秦乐安抿了抿唇:“长安在哪里?”
晏衍顿了一下,目光朝着窗外望去,声音幽叹:“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秦乐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处却只有天山亘古不变的巍峨雪壁。她重新看向他,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所以,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心安?为什么在这里才能得到心安?”
晏衍收回视线,对上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心口那处因为思念而日夜灼烧的地方,仿佛被这目光轻柔地触碰了。“因为”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温柔,“叔叔爱的人,就在这里。”
秦乐安看了他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娘嬢吗?”
晏衍微怔:“娘娘?”
秦乐安咬了咬舌,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嬢嬢,也就是姨姨的意思。是秦姨姨吗?”
空气骤然凝固。
晏衍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一时失语。
秦乐安看着他,目光里透出几分好奇神色:“你和秦姨姨是什么关系?”
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久到窗外的喧嚣都仿佛渐渐远去。
晏衍沉默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是你自己要问的?”
秦乐安浓密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她同样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不是。”
晏衍眼中透出些许亮光。
秦乐安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开口:“替明夷弟弟问的。”
晏衍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明夷?”
秦乐安用力点了点头:“宗明夷。”
晏衍眼中茫然了片刻,才沙哑着嗓子出口:“宗明夷?”
秦乐安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
晏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艰难地勾出一个弧度。他的声音沙哑,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要给他问?”
小女孩抿紧了唇,沉默了数息才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晏衍:“哪里奇怪?”
秦乐安:“见到你很奇怪,明夷弟弟和你很像也很奇怪。”
晏衍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无比贪婪,如同久旱之人渴望甘霖,他近乎失态地追问:“我们真的很像吗?”
男人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秦乐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晏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无数汹涌的情绪在胸口翻腾,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可是最终,男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恰巧相像罢了。”
秦乐安默默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失望。她收回目光,不再追问,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沉默再次笼罩。
秦乐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我走了。”
晏衍立刻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秦乐安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极其认真地盯着晏衍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让人跟着我,不然我会生气的。”
晏衍看着她板着脸的小模样,心底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散去一些,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他弯了弯唇角,郑重道:“好。”
在秦乐安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晏衍忍不住开口:“明天还来吗?”
秦乐安愣了一下:“你想我来?”
晏衍点点头。
“为什么?”小女孩歪着头,目光纯净而直接,“你喜欢我吗?”
晏衍头一次被一个孩子问得如此措手不及,一时沉默下来。
秦乐安抿着唇,眼里的光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晏衍回过神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道:“喜欢。”
秦乐安眼中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她微噘着嘴:“勉强的喜欢,我不要。”
晏衍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挺翘的小鼻尖:“若是不喜欢你,昨日怎么会第一次见你,就将那样重要的玉佩给了你?又怎么会想认你当女儿?”
秦乐安的小脸瞬间明朗起来,那股子别扭的生气消散无踪。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瞬间又故意刁难道:“那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明夷弟弟?”
晏衍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我还没见过他。”
秦乐安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你想见他?”
晏衍屏住了呼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不成想秦乐安却瞬间收起笑容,轻呵一声,转身就走。
晏衍完全摸不着头脑,愣了片刻,忍不住摇头轻叹。
一连数日。
晏衍不仅没见到那孩子,连那小姑娘也没了踪影。
他按了按眉心,叹道:“朕那日说错了什么?”
暗庐低着头,也不明所以。
一主一仆,沉默了半响。暗庐终于出声:“陈大人又来信催您了,该回去了。”
晏衍不冷不热地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闭嘴,没一句是朕喜欢听的。”
暗庐立刻噤声,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晏衍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连绵的雪峰,那通往雪山深处的茫茫小径空无一人。半晌,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浓重的阴影:“罢了,走吧。”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道路尽头。
晏衍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可他全然不顾,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风雪中越来越近的身影。
第168章 第 167 章 我要杀一个人。
细微的尘埃在稀薄的日光中凝滞。
晏衍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缓缓而来的女人。
女人一身清冷,步履从容,恍若未觉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直到离得近了, 她才缓慢抬头。
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晏衍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她。
秦般若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而, 这细微波澜也仅仅晃了一息, 就又重新归于平静。她慢慢收回视线, 低下头朝茶楼内走去。
“轰”地一声。
晏衍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朝楼梯口冲去。可不过两步,他就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 任由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冲撞,最终咬着牙吩咐道:“叫外面所有守着的人, 立刻退下。”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了一声:“退远。”
暗庐:“是。”
秦般若上来的时候,暗庐躬身守在门外。等人进去了,才关上门退了下去。
房间里, 晏衍背对着门口, 视线似乎投向窗外那延绵不绝的雪峰。窗外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重的轮廓。
秦般若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叶白柏跟我讲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晏衍回过头来,目光贪婪地看着她,摇了下头:“无碍了。”
话音落下, 男人猛地偏过头去,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呛咳。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直到男人咳的声音越来越小,才再次出声道:“那就好。”
没有追问,也没有叮嘱。
如同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晏衍闭了闭眼,用手狠狠抹去唇角的湿意,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道:“坐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了,我就说几句话。”
晏衍重新对上她的视线,目色酸痛。
时间仿佛停滞了。
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晏衍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声音沙哑:“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见过明夷了?”
晏衍呼吸霎时紧张起来,猛地抬头看向秦般若,激动、欢喜、期待,还有近乎碎裂的恐惧与祈求等等情绪,一齐在他眼中涌现出来:“没有。”
话音落下,他死死盯着秦般若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秦般若的意料。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看着他却一时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在晏衍眼中如同死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线微光。他眼中的期待犹如死灰复燃,瞬间迸发出炽热的火焰。有一瞬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秦般若抿紧了唇瓣。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漫长。
她不是看不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求,但是
秦般若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我不希望你去打扰他。”
晏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底所有的祈求与光亮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男人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锐利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语气听起来没有那样难堪:“我知道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挺拔身躯,看着他眼中彻底熄灭的痛苦,看着他极力隐忍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湿意心口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微微一颤。
秦般若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十年之后,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所有一切。到时候他认不认你,由他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晏衍通红的眼眶边缘瞬间汹涌而出大片湿意。他死死咬住下颌,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滚烫的液体强压下去:“对不起,是我将一切都搞砸了。”
秦般若的心仿佛被瞬间攥住,然后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揉碎。
她闭了闭眼,没有回应。
时间如刀,命运如磨。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小九对她的感情。
她只是害怕,害怕人心易变岁月侵蚀,害怕眼前这双为她泪流的眼睛,最终会因权力、因猜忌、或因另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将她推向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五年前,那一场暗无天日的囚禁,彻底将她所有的恐惧演化成现实。
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她也不可能对他全然信任了。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又有谁真的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彼此都太过害怕,太过恐惧了。
一个,在帝王的掌控与至深的爱恋间辗转癫狂、自卑地试图用占有来留住爱人。
而另一个,却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那份可能摧毁一切的深情。
时过境迁,命运弄人。
他们也只是在错误的交汇点,用尽了最错误的方式去爱。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连光都被吸入了这无边的沉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的声音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终年不化的冰川,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意:“我来找你还有一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找到仡楼朔,然后杀了他。”
晏衍想到什么,那双原本写满痛苦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怒火点燃:“是他?”
秦般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应了声。
晏衍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深渊般的幽暗与刻骨的戾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听不见地低应了一声:“嗯。”
秦般若周身紧绷的线条放松了一丝丝,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晏衍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即将离去的手腕。那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战栗。然而下一秒,他如同被灼烫般猝然松开,动作仓惶得近乎狼狈:“对不起,我你要走了吗?”
秦般若顿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视线沿着他慌乱收回的手指,一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男人脸上。一向杀伐决断的帝王容颜,此刻竟镌刻着一种她近乎乞怜的脆弱。
小心翼翼,惊惶不安
那表情,陌生得让她胸口也跟着微微一滞。
他何曾在她面前如此卑微?
秦般若的目光在男人眉宇间停留了一瞬,浓密的长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暗流,低声应道:“嗯。”
晏衍心口酸涩,再次低应了声:“我叫底下人准备了些”
话没说完,秦般若抬起了眼,平静的打断他道:“不用了,我也要走了。”
晏衍一愣:“去哪里?”
“北周。”
晏衍呆在了原地。
秦般若看着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出来的时候,答应过湛让。如今,也该回去了。”
晏衍只觉得眼前一黑,猛地踉跄着后退一大步,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也无法遏制,顺着喉咙深处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男人用手死死捂住唇,高大的身躯在剧烈的咳嗽中痛苦地颤抖,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他的肺腑。
秦般若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没。
她等着男人咳完之后,方才近乎残忍道:“小九,你该回去了。还有”
“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纳妃了。”
仿佛有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晏衍心头!男人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仿佛要捏碎那颗已然寸寸碎裂的心脏,可是唇角却生生勾起一抹惨烈到极致的微笑:“呵呵呵劳母后费心了。”
秦般若最后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过,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她决绝的背影。
一步,一步,直到那抹衣角彻底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一股滚烫的腥甜再也压不住,猛地从男人口中喷出。
“主子!” 暗庐惊骇欲绝的身影从门外冲入,一把扶住他轰然倒下的身体。
门外,秦般若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毫不迟疑地抬步,融入楼下更深的光影之中。
茶楼斜侧面的屋檐上,一声带着浓浓酒气和无尽感慨的叹息悠悠响起:“啧!”
叶长歌半躺半靠,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唏嘘道:“当真是好狠的女娃子呀!”
这声叹息不高,却清晰无比地落入秦般若耳中。
秦般若一愣,仰头看过去。
只见叶长歌懒洋洋地从屋顶上直起身,利落地收起酒壶,紧接着,她那宽大的袖袍如同鹞鹰展翅般一挥,带着两道矮小的身影,从檐角阴影下稳稳当当地落在秦般若面前。
秦般若眼前一黑,忍不住有些恼怒道:“师叔!”
叶长歌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两个小家伙:“别朝我发火,是这两个小家伙央我来的。”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这样的距离,原本她也能发现的。可是今日见小九,到底心绪不宁,才叫她带着两个孩子钻了空子。
秦乐安低着头,满脸的心虚。
宗明夷却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张小脸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雪面具,找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
就在秦般若心头七上八下之际,宗明夷上前一步,仰着小脸道:“娘亲别气。”
“我只是听说,山下有个陌生人,跟我长得有些像。” 他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地映着秦般若情绪起伏的脸,“心下好奇,便想来瞧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茶楼那扇窗户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今日瞧过了,发现也没什么稀罕的。”
宗明夷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可是这个儿子自小深沉,向来瞧不出什么表情。
她垂眸瞧了他片刻,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震动、怨恨,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委屈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和漠然。
她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抬手牵住他的小手:“走吧,跟娘回去。”
宗明夷乖乖点头。
秦乐安也十分乖顺地牵过女人另一只手。
一大两小,渐行渐远。
叶长歌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半响,她才转头望向茶楼临窗的位置。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沉默如山。
“唉——”叶长歌摇了摇头,趿拉着步子,循着那三道身影离去的方向,慢慢跟了上去。
秦般若又在山上停留了数日,直到眼瞧着进入十一月中,她才收拾东西下山。秦乐安和宗明夷红着眼眶,帮秦般若收拾东西。秦般若心口又酸又软,一声一声地答应他们,等明年春天时候就回来。
下山那日,天色阴沉。
镇上清净得又回到了最初模样,只有冷风卷着雪沫打着旋。
经过茶楼时候,女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仰头向上看去。
窗扇紧闭着。
不见炉火,亦无人影。
只有一层新落的薄薄积雪,覆盖着窗棂,白得刺眼。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眼中情绪沉沉浮浮,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重新朝前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风雪,急冲而来。
风尘仆仆,衣衫破旧,眼眶通红,嘴唇干裂,清隽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失智。
湛让终于寻了过来。
当初消息在信泉镇断了之后,湛让整个人几乎都要疯了。
直到大雍皇宫的探子来报,湛让才冷静下来跟着晏衍去寻。可晏衍着人将湛让一众人引去了药王谷,如此一来一回,已是数月的功夫。
湛让飞身下马,踉跄着扑了过去,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将人狠狠拥入怀里,声音颤抖:“般若,般若”
那铺天盖地的滚烫与颤抖,几乎要将秦般若淹没。
秦般若没有抗拒,静静地在他怀中待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男人那因恐惧而剧烈紧绷的脊背:“没事了湛让,没事了”
感受到怀中真实的体温,湛让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终于一点一点松缓下来。可他仍紧紧拥着她,不愿松手分毫,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过了许久,湛让才似乎想起什么,声音有些沙哑:“万儿她失踪了,不过你放”
话没说完,秦般若身体控制不住地一僵,那轻轻拍打在他后背的手,也猛地蜷缩起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锁入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潭。她的目光越过湛让颤抖的肩膀,望向隘口外那绵延无尽的苍茫雪山,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万儿没了。”
这四个字,轻得如同雪落无声,却轰然砸在湛让的头顶。
湛让整个人如遭雷击,霍然从她颈间抬起头:“什么?”
秦般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眼泪,没有悲恸。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平静。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杀一个人。”
“帮我。”
话音落下,寒风卷过隘口,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天地间最后的挽歌——
作者有话说:我要一口气写完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69章 第 168 章 拓跋让薨。
仡楼朔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一年多的时间, 大雍、北周倾尽所有暗卫、密探、江湖耳目,却仍是没有找到他的半分踪迹。
秦般若对此并不焦躁。
人只要活着,就总会在天地间留下痕迹。
一年找不到, 那就两年。
两年找不到,便五年。
五年还不够,便十年!
直到她死,直到北周大雍亡国了, 她总能找到他杀了他。
窗外雪落无声。
秦般若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落在对面沉睡的男子身上。
湛让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脸颊也早已不复往日丰润,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之气。身上覆着厚厚的狐裘,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与寒凉。
她问过叶白柏了,可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是将自己彻底陷入神转丹的研究去了。
秦般若低下头, 继续处理书案上的奏章、密报。这些日子以来,她彻底不让湛让再耗费心力处理那些政务了。湛让对此也并无异议, 懒懒地倚在一旁,一手支着下颌,目光透过袅袅升腾的茶雾,专注地凝视着她伏案的侧影。
可是过不了多久, 那强撑的精神便会被巨大的疲惫拖入黑暗, 无声无息地睡去。
很多时候,秦般若都担心他会这样睡着离去。
所以总是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小声地将人叫醒, 然后同他说些折子里的趣事。
湛让也认真地听着,不过偶尔就会呛咳起来。起初他还会勉强压抑,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便总是飞快地用丝帕捂着嘴。等那阵要命的咳嗽平息,那方帕子上便洇开些许刺目的深色。
对此,秦般若也只是佯装不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爱他。
可是时间久了,却总忍不住怜惜他。
尤其到了夜深人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将脸贴靠在他清瘦了许多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缓慢、沉重又清晰。
她温柔地照顾他,守护他,将他身边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她不爱他。
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湛让闭上眼睛,将人紧紧拥入怀里,紧到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罢了,他这一生原本就不该奢求太多。
如今求仁得仁,得到这片刻温存已然够了。
秦般若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她欺骗不了他。
也欺骗不了自己。
她这一生的喜乐,早已用尽了。
情爱于她,早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如今的她,只想好好活着,护住一双儿女,救醒师兄还有,为万儿报仇。
至于湛让,她从前亏欠他,如今怜惜他。
而这其中混杂着多少情感和羁绊,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
可若说完全没有,却也未然。
秦般若垂下眼睑,心下轻叹:如果人的感情能像银钱一般,一笔一笔掰扯清楚就好了。
“咳咳……”一阵难以抑制的低咳打断了沉寂的思绪。湛让缓了缓,声音带着强压下的沙哑,“我若去了,拓跋良济前些年总还能敬着你一些。可等他亲政之后怕是就不会再顾念着你了。”
他艰难地说完,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般若,你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后面我不在了,只怕那些人会对你下手。”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幽然:“湛让,上次我就说过了。”
“我不会走,也不可能走。”
“就算真的要走,也由不得你决定。”
气氛陡然一僵。
湛让垂眸深深的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良久,他才轻叹一声:“罢了,我不问了。”
秦般若重新靠回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湛让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临别前最后的贪婪与不舍:“般若,你会想我吗?”
秦般若身子一僵,手上攥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一下子就紧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着开口:“还有时间。”
湛让抬起她的下颌,额头相碰,目光相抵:“般若,你我都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后的时候,哪怕骗骗我也好。”
秦般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湛让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声音沙哑:“在你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仰头用力地看着他,反问道:“湛让,你恨我吗?”
湛让温柔地看着她,声音低哑:“怎么会?”
秦般若强忍了许久的热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明明知道一切答案,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出声来:“为什么不会?我坏了你的修行,叫你破了戒”
“若当初那个人,是别的人你也会”
话没有说完,男人抬手掩住她的唇,眸光温柔认真:“不会。”
“除了你,谁也不会。”
秦般若呆了许久:“为什么?”
他看着她,带着无尽的虔诚与珍重,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发上:“因为,那是你以为的。”
“在我这里,你不是这样的。”
“也只有你,才能叫我心甘情愿地破戒。”
秦般若泪眼朦胧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再次将那个始终盘桓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脱口而出:“湛让,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湛让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的泪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嗯。”
男人终于承认了。
可她搜刮记忆深处,却仍旧没有半点儿记忆。
秦般若忍不住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声音发颤:“我当时做过什么?我帮过你吗?可我入宫之前不记得做过几件好事啊?”
低笑声从头顶传来,湛让好笑着看着她:“夫人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清醒认知的。”
秦般若面色有些赧然,凶巴巴地捶了他胸口一下:“闭嘴!”
湛让闷哼一声,那低笑却未停:“好,那为夫不说了。”
好不容易撬开些许缝隙,秦般若怎么允许他又闭口不谈,紧紧拽着他的衣襟,通红眼眶死死瞪着他道:“不行,必须得说。”
可湛让已经闭上眼睛,好整以暇地顺着女人的力道,将人拥入怀里,幽幽道:“困了,睡觉。”
秦般若气得跳脚:“拓跋让,哪有说话说一半的?”
湛让勾了勾唇,低嗯了声。
“拓跋让!!!”
“睡着了。”
秦般若咬了咬牙,抬手顺着他的脖颈,直接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恶狠狠道:“说!”
湛让气笑了:“松手!”
“不松,除非”话没说完,男人已经反手搔向她腰间最敏感的软肉。“啊!混账,你哈哈哈不行你耍赖!”
湛让一个翻身,轻易将她困在身下,眉目弯弯,眼中也多了几分亮光:“还闹么?”
秦般若气息不匀,瞪着他又哭又笑:“混蛋!拓跋让你混蛋!”
湛让低笑一声,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嗯,我混蛋。”
秦般若不吃他这一套,恶狠狠踹了他一脚:“下去!睡觉了。”
湛让十分乖顺地躺回女人身侧。
秦般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以示冷战。
湛让忍不住又低笑一声,从背后拥着她,轻声道:“其实,当时的你什么也没做。”
秦般若忍不住支起了耳朵。
湛让目光穿过帐上的金绣蟠龙,落在时间长河里某个早已泛黄的瞬间:“那时候,我万念俱灰。无意中瞧见你忽然又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秦般若身子一僵,他早年的那些经历北周太后已然同她讲过了。女人心下酸软,忍不住想要转过身来却被男人紧紧按在怀里,动也不能动。她喉咙滚了滚,强笑道:“是吗?”
湛让短促地一笑,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回忆:“是啊。当时”他似乎在琢磨措辞,停了片刻,才继续道,“你的生命力,叫我向往。”
秦般若继续故作轻松道:“所以,也可以说是我在无意中救下了你?”
湛让沉默了一会儿,低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秦般若使劲推了推他,翻过身来,仰头看着他,双目亮晶晶道:“你那会儿是不是很佩服我?”
湛让:
男人睫毛微动,浮出点无可奈何的温存:“佩服。”
秦般若抬腿又踹了他一脚:“嘁!敷衍。”
湛让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低声道:“哪有?”
秦般若靠在他怀中,抬手摸上他的眉眼轮廓,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难言的遗憾:“可惜我不记得了,你那个时候一定也是个顶好看的小郎君。”
指尖滑落,停在他的眼角,那里已有了岁月无法抹去的细纹。
湛让沉默了片刻:“我现在老了吗?”
秦般若好笑地点了点他的脸颊:“这个时候,更有风情。”
湛让还算满意,低哼了声,合上眼慢慢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窗外细雪无声落下,烛花噼啪轻响。
就在男人以为怀中人已沉沉睡去时,秦般若忽然轻唤了一声:“湛让。”
几乎是同一刻,湛让带着睡意沉沉的回应跟着响起:“我在。”
回应过后,室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火炭在炉中轻微爆裂的声响,以及窗外雪落的声音。
良久,秦般若才再次沙哑着出声,轻得如同呓语一般:“湛让,别离开我。”
湛让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拥着她的手臂骤然绷紧。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静,似乎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噬殆尽,唯余无边的寂静与绝望四处蔓延。
三日后,北周帝——拓跋让薨。
第170章 第 169 章 都要走了么?
满城缟素, 目之所及,尽是翻涌的白幡。
明堂之上,鸦雀无声。
上官石托着遗诏宣读:“天下至大, 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 以日易月, 于事为宜。军国大事有不决者, 兼取皇后进止。”
诏书宣毕,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最前头的新君身上。
少年新君埋首俯身,看不见面容,只是跪在灵前三天三夜,直至脱力晕厥, 做足了纯孝的典范。
深宫后殿,秦般若一个人立在窗前。殿内幽暗, 窗外素白幡影摇曳,映得她一张脸无悲无喜,冷淡如冰。
身后门轴轻响,叶白柏悄悄进来, 扫过身后纹丝未动的菜肴, 无声地叹了口气:“安阳,多少用些东西吧。”
听到她的声音,秦般若缓缓侧身, 上前两步,拉着她坐下:“醒了?这一趟奔波辛苦你了。”
叶白柏摇摇头,面上浮起些许感伤:“抱歉, 我没能将他救回来。”
秦般若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又浅浅扯了下唇角:“没关系,人总免不了这一遭。”
“我已经习惯了。”
秦般若偏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女人歉疚的脸上,温和道:“更何况,这事也怪不得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叶白柏动了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那我回去了。”
秦般若微怔了下:“不再多留两天了吗?你这连番赶路,太辛苦了一些。”
叶白柏下意识摇头,唇瓣嗫嚅:“这一次神转丹失败,我回去还得重新研究。”
女人话虽然这样说,可秦般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叶白柏语气里还有别的意思。她心下不知为何,蓦地一沉,声音不自觉收紧:“白柏,你别骗我。”
“是不是宗垣情况不好了?”
秦般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几乎要将女人彻底看穿。
叶白柏喉头哽咽,眼中瞬间蒙上水汽,声音艰涩发颤:“宗垣如今的情况,最多也只能再撑五年。”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泪落下,“这次丹方失败,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五年内练出来。”
说到最后,她几乎说不下去了,语气里充满了懊悔与绝望:“也许,这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秦般若如遭雷亟,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褪尽,显出几丝脆弱的空白。
半响,她才重重阖上眼帘,再睁眼时,眸中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倾身抱住她:“白柏,不要怀疑你自己。”
她的声音低沉而稳固,似乎还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镇定的力量:“师叔说你是药王谷百年不遇的天才。若连你都不行,这天下就再没有人能做到了。”
秦般若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声音沙哑:“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你我无愧于心就够了。”
叶白柏也闭了闭眼,抬手抱住她,半晌,似是从女人怀里汲取了足够的能量,方才低低应了一声。
等叶白柏走了之后,秦般若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目光渺远地投向宫墙之外的无尽苍茫。她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将所有的思绪都放空,任由那无边的孤寂与冰冷将自己淹没。
直到暮色四合,凛冽的晚风猛地灌入,脸上传来异样的冰凉湿润。她方才回神,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潮湿,呢喃出声:“都要走了么?”
*** ***
二月初七,新帝登基大典。
各国使臣来朝,秦般若却始终未曾露面。
直至皇宫夜宴,华灯初放,秦般若才掐着点出现。可也不过停留了片刻功夫,就起身离席。拓跋良济瞧见了,几乎是立刻随之站起,就要相送。
秦般若摆了摆手,径直扶了内侍的手腕,隐入回廊的阴影。
拓跋良济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在原地立了瞬息,眸色几番变幻,最终重新坐了下去。
夜风料峭,不过片刻功夫就吹散了一身酒意。
秦般若步履缓滞,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几筵殿。
几筵殿还停着湛让的尸身,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才会放入地宫。
守灵的宫人原本倚柱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掉头就跪。
秦般若摆了摆手,温声叫人下去,又屏退了所有侍从。
一时之间,偌大殿堂,唯余她与那巨大的楠木金棺。
秦般若在灵前点了三炷香,静静瞧着香烟缭绕片刻,而后慢慢靠着棺身滑坐于蒲团之上,半阖上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般若的身子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殿内一切如常,只是夜更深了些。
这个时候,窗外不知何处卷来一阵怪风,吹得长明灯烛火剧烈摇晃,在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女人紧抿着唇,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右手迅疾地拔下髻间一枚看似寻常的玉簪。手腕一抖,玉屑纷飞,一柄寒光凛冽的细长利刃赫然在手。
仍旧没有什么不同,四周似乎唯有风声呜咽。
秦般若喉间滚动,哑声喝道:“来人!”
暗卫翻身落下,跪地听令:“娘娘。”
秦般若面色沉凝如水,握着簪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皇帝那边宫宴如何了?”
话音刚刚落下,凄厉的金石交击骤然撕裂了夜色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震天撼地的厮杀呐喊汹涌而来。
殿内所有隐在暗处的身影瞬间一齐现身:“娘娘,有人逼宫。”
秦般若寒着脸:“皇帝呢?”
已经有暗卫从章华台赶了过来,急声道:“暗卫已经带着陛下往后殿避去。”
秦般若怒了:“这样大的事情,上官石怎会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暗卫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官大人他死了。”
秦般若登时一愣:“你说什么?”
暗卫长话短说道:“上官大人在宫宴当场毙命,似是中了毒。”
“上官石向来机警,怎么会如此轻易中招?”秦般若说到这,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铁青,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咬着牙道:“这个蠢货!!”
秦般若闭了闭眼,眼中寒芒大盛 :“走!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暗卫立马急了:“娘娘,如今敌暗我明,不如暂且先离开”
秦般若脸色冰冷,抬手一指身后金棺:“离开?我们能轻易离开,先帝棺椁如何离开?如今这些人不过是借着宫中细作打了个措手不及,人数必然不多。”
“人数若真能成势,岂能瞒天过海至今?!”
话音未落,她身若惊鸿,已率先冲出殿门。迎面一名身着禁卫甲胄的叛贼挥刀砍来,秦般若不退反进,手腕一翻手中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流光。
血色淌过,那叛贼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轰然倒地。
她单膝稳稳落于阶前血迹之上,清亮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所有喧嚣:“先帝在此!哀家在此!今晚所有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所有暗卫呆了一瞬,跟着齐声应诺,杀声震天:“是!”
长夜漫漫,血光几乎浸透了汉白玉阶。
而今夜,只是个开始。
因为,八百里加急战报来了。
吐谷浑联合苏毗,从西南大举犯边。
靺鞨、高句骊则借道室韦,齐攻北周。
当年七国攻打大雍的一幕,重新在北周上演。
举朝震动。
其实理清这其中逻辑也不难。
当年七国战败,一连二十年的纳贡称臣,心下早存了恨意。如今大雍难以报复回去,可对上这风雨飘摇的北周,不正是好时候?
秦般若在前朝宣布全面宣战。
满朝文武愤而应战。
拓跋良济端坐于御座之上,一言不发。
直到散朝之后,拓跋良济才小心跟在秦般若身后:“母后辛苦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臂,示意他扶着自己进了内殿。宫门合拢,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秦般若方才慢慢收回手,转身坐到软榻之上,抬头看向眼前一身龙袍的少年。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殿内静得几乎只听得到灯芯细微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拓跋良济面上极力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和心虚,不等少年说话,秦般若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极淡、极冷,还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上官石死了,皇帝可有新的廷尉卿人选?”
拓跋良济沉默了好久,低垂着眼睑道:“儿臣对于政务还不熟悉,母后可有人选?”
秦般若顿了顿,温柔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不如就公西邦吧?”
“他跟在上官石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一应事务也熟悉。如今多事之秋,还是捡着能干得来用更好一些。皇帝觉得呢?”
拓跋良济抬起头来,冲着女人露出一个温软无害的微笑:“都听母后的,那就他吧。”
秦般若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济儿,虽然你我不过是个婶侄。但你既然喊了我母后,那我也就将你当作我的孩子看待了。”
拓跋良济乖顺地坐到她对面,满脸孺慕的看着她:“母后。”
秦般若看着他,声音温软:“先帝留下那样的旨意,是念着你年纪尚幼。等你成年之后,这北周的江山还是要彻底交到你的手上。”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拓跋良济慌着就要起身跪下,被秦般若按住肩膀,打断道:“济儿,我也累了。先帝不在了,我一个人守着这江山有什么意义?等你再大些了,我就去城外的寺里吃斋念佛,也算是为你为先帝为北周祈福了。”
拓跋良济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收回手,朝他缓声道:“去吧。你这一天也累了。”
拓跋良济这才慢慢起身,双眼感动地朝着女人郑重行了一礼:“母后,儿臣过去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在这里给母后赔不是了。以后母后怎么说,儿臣就怎么听。”
秦般若也是满眼慈爱地受了这一礼,抬手将人扶起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永远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拓跋良济用力点了点头,又陈情了几句话,最后倒退着离开。
等转身之后,脸上方才的感动神色瞬间收了回去,一脸冷漠。
秦般若也扯过一丝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又冷笑着扔下,起身朝内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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