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正”面色明显僵硬了一瞬, 勉强笑道:“陛下认真的?”
湛让端坐如山,眉眼间一片疏离平淡:“君无戏言。”
“晏正”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再次扯了扯唇角:“那陛下要赌晏衍今晚不会出手?”
湛让呵了声,唇角极轻淡地勾了一下:“不。他这样自负之人,今晚必然出手。只不过赌的内容换一换……”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晏正”,幽幽道:“就赌……具体的时辰。”
“上下不过半盏茶的短差。”
“就算赢。”
半盏茶?
拿自己的性命赌?
这疯子根本不是在赌!
他是在玩命!而且是逼着自己一起玩命!
“晏正”脸上的笑意已然不能维持了,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若是我们两个都没有猜对呢?”
湛让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那自然是就算输了。”
秦般若心下一跳, 忍不住出声阻拦道:“湛让!”
湛让却看都没有看她, 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晏正”:“太子殿下觉得呢?”
“晏正”心中早已将湛让祖宗十八代问候了无数遍,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半分不显。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同归于尽的赌法,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己!
他挤出一个笑容,讪讪道:“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 何须到如此地步?”
“玩笑话?” 湛让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眼眸深处跟着掠过一丝极冷的嘲讽, “朕瞧着太子殿下方才那话,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晏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起身道:“是孤失言了。刚刚孤若是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还请陛下多多包涵。”
湛让淡淡瞧着他, 也没吭声。
“晏正”再次暗骂了湛让一声, 继续道:“想来时辰也是不早了,恐怕人也快来了,孤还是去外面瞧瞧吧。 ”
话音落下, 男人头也不回地转身推门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湛让这才慢慢回过头去看向秦般若,声音温和:“放心, 总有一天,我会为你一一讨回来的。”
秦般若抿着唇看向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沉默中,湛让再次开口了:“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大雍?”
秦般若偏开头去,叹了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湛让轻勾了下唇,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躲闪的眼睛,语气带着循循善诱道:“前车之鉴,难道不值得我引以为戒吗?”
秦般若一时语塞,想了想,慢慢转头盯着他道:“因为他也像你现在这样,囚禁了我。”
湛让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唇角竟勾起一丝极其无辜的笑意:“朕的皇后,讲讲道理。”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是晏正抓的你,囚的你。我可什么都没做。”
秦般若被他这撇清干系的话语气得忍不住骂道:“你与他已然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还需要做什么?!”
湛让收起那点无辜的笑意,深深地望着她叹道:“你在他手里,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若不与他联手,他转头就会去寻别的人。若是如此的话,那不如由我来。至少,你还在我的眼皮底下。”
上次的交锋,秦般若也在。
可是再一次听到这话,她的心跳仍旧难免漏跳了一拍。她闭了闭眼,语气商量道:“所以,你能不能”
不等女人说完,湛让就先拒绝了她:“不能。”
秦般若忍不住气道:“你都不听我说什么?”
湛让淡淡嗯了声:“说了,也都不是我想听的。”
秦般若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湛让看着她愤怒的侧影,却低低地轻笑起来,甚至还饶有兴趣的反问她道:“是不是很生气?”
秦般若一声不吭,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湛让的笑意更深了,温声细语的,却说着最戳心的话:“是不是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晏衍的生死,你掌控不了。”
“宗垣是生是死,也一无所知。”
他微微叹息,觑着她幽幽道:“这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很难受吧?”
秦般若眼眶通红,重重滚了滚喉咙。
湛让继续道:“所以,还觉得平淡好吗?”
秦般若猛地回过头去,猩红的眼眸死死钉在湛让脸上。
“太后”他轻声唤了她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声音徐缓,“您在高处坐得久了,倦了,乏了想寻一方清净地歇歇脚,当然可以。”
“可您若是彻底割弃这一切,那您手中所有的权力便会跟着烟消云散。”
“从此,您也只是那砧板之上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秦般若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湛让深深地看着她:“若生逢盛世,身居高位者能休养生息,倡无为而治,那做一普通百姓也未尝不可。”
“可在这乱世之中,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去追寻所谓的平淡”
湛让冷嗤了声,“只能沦为那些豺狼虎豹的棋子,生杀予夺,任人摆布”
秦般若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湛让叹息一声,抬手摸上她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角,动作轻柔无比:“我也曾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一颗棋子。”
“心向往之,却求之不得。”
“一次,又一次”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我不想再那样了。”
“太后,我也不想你再如此。”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湛让望着她,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所以,从明天开始任何我所拥有的,都有你的一半。”
“包括财富,权力,以及”
“皇位。”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巨大的震惊让她脑海一片空白。
“你” 她几乎是失声惊问,“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湛让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自然知道。”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自私地想让你陪我到最后,可又怕将你拖入这潭浑水之中,却不能保全。”
“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般若,原谅我爱你。也原谅我的自私。”
“可是,我只想将我拥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你。”
秦般若嘴角微颤,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湛让似乎十分享受女人这样全然注视的模样,勾了勾唇,继续道:“如今拓跋稷的人还需要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害拓跋济,他们都不会反对。”
“至于其余那些人,影响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的语调带着理所当然:“再说了,北周不比大雍。前朝便有独孤皇后,随文帝同辇登殿,执掌乾坤。”
“如今你陪我一起,也算不得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的理智。
秦般若仍旧怔怔看着他,一动不动。
湛让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带着灭顶的毁灭与蛊惑:“你不是讨厌被人这样利用吗?”
“从今天起,这北周一半的天下都是你的。晏正,还是别的谁都不可能再威胁你。便是靠近你三步之内,就会立刻诛杀。”
“阿嚏——!”
“晏正”在门外打了声响亮的喷嚏,跟着揉了揉鼻子,酸道:“陛下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只是屋里两个人谁也没理他。
湛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般若分毫。
他甚至没有看门外一眼,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然后,他对着依旧处于巨大冲击下的秦般若,一揖到底。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站起身来。
他还要做什么?
死寂之中。
湛让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金石之音。
“朕以此身,立誓于此。”
“从今往后,朕愿与卿同掌乾坤,共守社稷。”
“若违此约,鬼神共弃!”
轰隆一声,秦般若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苍穹之上的滚雷,倾覆而下。
*** ***
“陛下,娘娘进了卢府之后,便被引上了东苑的那座摘星楼。楼阁孤悬,重兵环伺。”
“咱们的探子试了所有法子,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最主要的是,卢弘如此张扬属下斗胆揣测,只怕楼中那人只是个幌子。”
暗庐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在这寂静的密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桌案之后。
晏衍一身玄黑劲装,几乎角落里的暗影融为了一体。只有烛火偶尔跳跃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显得冷峻如削。
暗庐顿了顿,继续道:“退一万步讲,若那楼中之人真是娘娘可周遭明哨、暗桩、机关、毒阵百刃环伺。”
“这分明就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陛下亲至了。”
说到这里,暗庐向前一步,跪地劝道:“陛下,咱们刚到平邺城,什么都还没探清楚。再加上此局实在凶险,属下斗胆谏言,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
晏衍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劝谏,自顾自道:“拓跋让到卢府了?”
“是。”
晏衍轻呵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着窗外那片风雪交加、危机四伏的平邺城,幽声道:“那走吧。”
“既然他们煞费苦心地摆了如此阵仗。朕若是不接倒显得朕怕了他们。”
第152章 第 151 章 要杀他的话,只能我来……
秦般若的目光仍旧凝在湛让身上, 却又像穿透他,落在了某个虚无的位置。
大脑深处,剧烈的震荡感还在嗡嗡作响。
无数念头在她一片狼藉的思绪里盘旋、翻滚, 却久久落不到实处。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权力来诱惑她?哄骗她?还是鼓动她?
在惠讷和尚说出那谶言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权力”二字。
对她而言,这东西不过能确保自己好好活着。
或者说,活得很好。
如此而已。
也或许她早就看到了权力在这之外的意义, 不过因着身份问题, 始终不敢看、不去看罢了。
回头去看,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被推着走的。
身不由己,被推搡、被挤撞,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踉跄而行。
秦般若闭了闭眼,在最初的日子里, 是那个瞎了眼的老乞丐为她挡下风雪。
后来,遇到张贯之
她主动努力了一次, 可紧跟着就被打回原形。
再后来,入宫,攀附,算计, 倾轧
即便参与了夺嫡之争, 也不过是被逼到绝路,只为活命而已。
她的目的很简单。
活下去。
很好地活下去。
是她唯一的目标。
可也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沾染权力的想法,才会在后来被小九轻而易举地削去爪牙、设计谋算, 最终囚禁于一室之间。
什么也做不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自戕都做不了。
所以,在宗垣出现的瞬间, 一个疯狂嘶吼的念头冲了出来。
杀了他。
也杀了她。
他们都死了,或许这荒唐的一切才会重新纠正。
可是就在那一刻,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极其微弱地踢了她一脚。
极轻的一下,却几乎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冲动和疯狂。
她终究不忍心叫这孩子不曾见过一丝天光,就跟着死去。
山上的日子很好,很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纷争,也没有算计。
权力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
可是,人只要活在世上
秦般若的目光,缓缓从失焦的虚空中收回,看向湛让那双仍旧清隽却已然多了野心的眼睛。
算计,纷争,欲望,似乎始终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呵,既然躲不掉的。那么,就不躲了。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气:湛让有一句话,她很赞同。
这种无力感,她确实不想再体会了。
秦般若的手指在衣袖下悄然收紧,沉默了良久才出声:“我要师兄的踪迹,还要他活着。”
湛让闻言眉峰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玩笑一般反问道:“若是他死了呢?”
秦般若的视线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窗外那片几乎吞噬一切的夜里:“只有他活着,权力才对我有价值。”
湛让瞳孔微缩了下,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呵:“你爱上他了吗?”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她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幽幽道:“只有他,才让我安心。”
这比直接回答“是”,更叫湛让窒息。
他拼命压抑下胸口翻腾的情绪,死死盯着她:“那张贯之呢?”
秦般若顿了许久,声音低沉下去,似乎带着许多难以启齿的艰涩:“亏欠。”
湛让眸中现出诸多嘲讽,冷呵一声,跟着问道:“那我呢?”
“也是亏欠吗?”
话音落下,无形的压迫感一同弥漫开来。
秦般若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下去。
许久,秦般若唇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却没有成功,叹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湛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忽然,男人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一丝暖意:“只要不是亏欠,什么都行!”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如此看来,我也算是赢了表兄一次!”
秦般若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掉了一块,突然酸得厉害。
“咚——!”
远处,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梆子响起。
一更了。
这声音仿佛打破了沉默。
湛让也蓦地转过头,同女人一样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晏衍呢?”
他顿了顿:“你怎么看他?”
秦般若抿着唇,无话可说。
她同小九之间有太多的牵绊,十年来,生死相依、爱恨纠葛,哪里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清的。
没有等到回应,湛让缓缓转回头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如果他今晚死了,你会做什么?”
秦般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盯着窗影之上跳跃的昏暗烛影:“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会杀了晏正。”
湛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我呢?”
秦般若抬起眼睑,静静看着湛让,良久才一字一顿道:“也许会。”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
湛让的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温柔似乎回到了初见时候的温和:“死在你手里,也许是我最好的结局。”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下,嘴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湛让,如果你现在收手”
湛让微微摇头,打断了她未竟的话语:“我收手,晏衍会收手吗?”
这反问,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秦般若喉头一哽,沉默了下去。
湛让眼中的温柔渐渐退却:“所以,今晚最好是晏正能杀了他。”
“如此,省了我动手,也以免你将来恨我。”
“可如果他杀不了”他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眼神复杂难言,语气却已然变得坚硬冰冷,“也只能我出手了。”
秦般若的眸色彻底暗了下去。
这样一个千载难逢、能将敌国之君置之死地,甚至一举颠覆两国国运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放过。
房间再次安静了下去。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缓慢起伏。
“轰隆!!!”
一声沉闷却又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响起。
紧接着,西北方向火光横生,裹挟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湛让慢慢抬头看了过去,神色讥诮,薄唇轻启:“来了。”
秦般若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不过面色沉静,看不出一点儿异常。
门外“晏正”冷呵一声:“他还真敢来!”
话音未落,门外瞬间传来一片急促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摩擦的窸窣声。
不过短短一瞬,这些声音就再听不真切了。
湛让慢慢将视线从那片火红的天空收回,落回到女人沉静的脸上:“不担心吗?”
秦般若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火光上,声音平静无波:“我担心什么?”
“不论谁赢”
“于我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囚笼。”
湛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看着她,朝她慢慢伸出了手:“我不会的。”
秦般若没有看那只手,而是看向了男人的眼眸深处,声音低哑:“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两个人却都明白她在问什么。
湛让忽然轻轻地、甚至带着点解脱意味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人在快要死了的时候”
“心里头就只想同自己”他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缓缓说完,“最想在一起的那个人”
“在一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混乱涌上心头。
她看着他,声音干涩:“药王谷的人,或许会有办法的。”
湛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查过了,是药王谷早些年流出来的无解之毒。”
秦般若呆了一瞬,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湛让却笑了笑,用一种近乎平静、安抚的语气道:“没关系,原本就是我应下的。”
“求仁得仁。”
“我甘之如饴。”
秦般若眼眶一热,偏开头去,不再看他。
他眼神追着她的侧脸,继续道:“在我死后,你去找宗垣也好,晏衍也好都随你。”
“所以,这几年的时间留在我身边。”
“好吗?”
秦般若喉咙酸得厉害,她看着他,声音艰涩:“可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湛让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加深深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秦般若几乎被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再撑不下去。
秦般若喉咙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忽然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外头一片寂静。
似乎就在一瞬之间,诡异地静了下去。
湛让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轻叹了声:“还是担心他?”
秦般若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才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低声道:“十多年的扶持之情,我还做不到那么无情。”
湛让点点头,露出一抹十分理解的微笑:“那你猜猜看,为什么外头停了?”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动,却没有说话。
“放心,他没来。”湛让叹息一声,轻飘飘道。
秦般若慢慢回头看向湛让,面色看起来虽然还算平静,但是目中却带着诸多探究。
湛让迎着她的目光,笑道:“我在大雍这么些年,对他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吱呀——”
门扉被推开了。
“晏正”推门进来懒懒坐下,道:“不出你所料,果然是虚晃一招。”
湛让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秦般若脸上,再次问她:“你猜他现在会在哪里?”
秦般若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湛让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一字一句笃定道:“朕的王府。”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门外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干脆利落:“陛下,他们果然闯了王府。”
湛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暗卫继续沉声汇报道:“晏衍重伤,被手下死士拼死护着逃了出去。不过,咱们的人也都追了过去。”
湛让唇角勾起一丝凉薄:“晏衍虽然自负,却也从不打毫无准备的仗。”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能想到,也能用来交换的”
“也只有朕的母后了。”
“晏正”抚掌大赞道:“预判了孤那个皇弟的每一步计划,陛下果然好算计。”
湛让终于将目光从秦般若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回到“晏正”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剩下的就交给太子了。”
“晏正”微微躬身,郑重行了一礼:“陛下放心,此次若能大仇得报。孤必永世不忘陛下恩情。”
湛让轻轻摆手,语气平淡,身子却慢慢靠回椅背:“好说,都是为了两国邦交。”
他们两个谈笑风生,秦般若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佯攻卢府,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再以雷霆之势,直捣核心和软肋确实是小九的行事风格。
秦般若闭了闭眼,所以这一次,他是真的栽在了湛让手中了吗?
“晏正”走了,湛让仍旧静静坐在原地。
整个平邺城也似乎重新安静了下去。
房间内,重新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湛让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缓缓偏过头看向秦般若,声音低沉舒缓:“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男人话虽出口,可是身子却动也没动。
秦般若将自己从内心的翻腾中抽离出来,看着他幽幽道:“你似乎并没有很开心。”
湛让唇角弯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弧度,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将话题轻飘飘地引开:“我本来很高兴的,只可惜我的新娘子却没有半分高兴。”
秦般若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再次开口道:“你不去看看吗?”
湛让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浅浅地挂在唇边,眼神却深不见底:“打打杀杀的。我去或者不去,都没什么要紧的。”
秦般若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讽刺,呵了声:“也是。你到底曾经是佛子出身的。”
说完这句,她慢慢站起身来朝着屏风之后的寝室走去:“我休息了,你出去吧。”
湛让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瞧着她的背影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吧。”
屏风后,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躺入了床榻。
湛让慢慢起身,将屋内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熄灭,最后只留下他身旁的一盏。
光线一下子变得极其微弱而暧昧起来,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挣扎着,将整个房间拖入一片晃动不止的昏昧之中。
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在这片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寂静里被无限拉长。
咚!——
远处传来沉闷悠长的梆子声。
二更了。
秦般若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沉沉睡去。
湛让睁开眼睛,轻轻出声:“还没有睡着?”
秦般若没有搭话。
湛让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似乎商量道:“我给你念经吧。”
步履无声。
男人穿过那昏昧的光影,踏入了内室。
他走到床榻旁,缓缓坐在了床榻之下的脚踏上,目光跟着落在帷幔内那个模糊朦胧的身影上。
帐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心经好么?”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可是仍旧没有说话。
湛让已经轻声念了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每一个字都清晰沉凝,然而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年。
秦般若目光直直地盯着头顶,眼里一片混沌。
湛让声音仍旧不疾不徐:“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帷幔,垂头看了过去。
女人面白如雪,长发如墨,只有双目混沌,一片猩红。
湛让慢慢停下嗓音,抬眸自下而上看了过去。
二人视线相对,距离不过咫尺。
可是谁都知道,如今的彼此之间已然隔了千山。
秦般若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粗暴地从脚踏上直拽而起。
“咚”地一声,男人膝盖似乎撞到了紫檀木的床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湛让眉毛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俯下身去,目光猩红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要杀他的话,只能我来杀。”
湛让轻笑了一声,眼中不见任何意外。
秦般若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湛让摇了摇头,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女人熟悉的暖香,抬头上仰,喉结跟着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要寻找什么。
一瞬间,男人在这昏昧的光影里,竟呈现出一种近乎引颈就戮的绝望和渴求姿态。
叫人抗拒,也叫人失神。
秦般若不过怔了一秒钟,就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两唇相碰的瞬间,湛让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悠长、沉重,又酸涩不止。
与此同时,他缓缓抬手抚上她微微颤栗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动作温柔,嗓音暧昧不清:“好。”
“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天万字更新,这段要一气呵成才爽。
第153章 第 152 章 你不该来。
许久没有这样凶狠的亲吻了。
重逢以来, 湛让始终秋毫无犯。哪怕有时候他的目光几近赤裸,可是却似乎始终没有做什么。
可是一旦破除了这个界限,所有的欲望就几乎再也封锁不住了。
本来秦般若是压着男人在脚踏处亲吻, 可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阵铺天盖地的旋转,女人后颈已经重重砸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满室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交缠的喘息,在昏暗的室内疯狂鼓噪。
秦般若被压得眼前一黑, 几乎喘不上来气, 拼命地用力推他。
两唇分开。
黏腻的津液在空气中拉出暧昧的丝线。
湛让微微急促地低喘着, 目光却滚烫、赤裸,充满了原始的侵略性。
可秦般若这个时候,已经痛得泪花都出来了。
男人的胸膛坚硬滚烫,如此毫无缓冲地压碾下来,几乎叫她眼前猛地一黑, 剧痛如潮,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缓了又缓, 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呼吸:“起来。”
湛让已然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目光狐疑地看向女人凌乱的前襟。
那里,赫然出现一大片刺眼的湿渍。
他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先是极致的茫然, 呆呆地看了半响, 紧接着被海啸般的不可置信彻底淹没。
他的目光彻底呆滞,脑子里跟着有瞬间的空白,以及轰然炸开的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一次她的身子明显丰腴了许多。
怪不得除了熟悉的暖香之外, 还始终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奶香。
秦般若已经迅速拢紧了衣襟。
她脸上的痛色尚未褪尽,声音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晰地不带一丝波澜:“我有宗垣的孩子了。”
轰!
心中的猜度得到肯定。
湛让瞳孔一颤, 几乎是惊骇欲绝地看向她平静的脸,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个完整的质问都无法发出。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被“晏正”捏在手里,半点儿不敢叫他发现自己已然有了孩子。否则,不难猜出那个孩子是晏衍的。
因此,秦般若每次都是借着出恭时候,避着人将奶水挤掉,幸运的是,一直以来倒也没被发现什么端倪。
可今日这样亲近,胸前难免湿了一大片,彻底露了馅。
不过秦般若也不想瞒湛让,说不定湛让知道之后,对她或许也就没有那么强的执念了。
秦般若迎着他那如同濒死困兽般的眼神,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有宗垣的孩子了。所以,你还要强留我吗?”
湛让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三个字:“为什么?”
秦般若微愣了下:“什么?”
湛让死死盯着她,再次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秦般若垂下眼眸,抿紧了唇道:“没有为什么。”
轻飘飘的几个字似乎抽走了湛让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眸光彻底破碎下来,看着她有一瞬间想哭,可是最终却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空洞凄厉、还带着无尽自嘲的笑声。
千算万算,却算不过天意弄人。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疯。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外奔逃而去。
秦般若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吱呀一声,门口的侍卫悄然合上了房门。
屋外,夜色深沉。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湛让仍旧大笑着,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间,仰头看着天空落雪,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发梢、肩头、眼角,不过片刻就化成了水。
又湿又凉。
贴身的老宦官连忙小跑着将御伞撑到了他的头顶,急切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滚开!”
老宦官吓得一个趔趄,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周围所有侍从更是噤若寒蝉,使劲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风雪中。
他又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猛地停下脚步,放声大笑起来:“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呀!!”
湛让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外露过,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秦般若早已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怔怔地立在窗棂之后看向雪中那人。
整个天地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而过。
就在所有人都沉寂的功夫,突然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如同鬼魅般翻窗而入。
秦般若只来得及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扯离原地。
紧跟着,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案几上一点,竟带着一个成年女子借力腾空,翻过屋檐,消失在风雪之中。
“有、有刺客——”
“保护陛下——”
“快!!”
“拦住他!!”
所有人呆了一瞬,紧跟着沸腾起来,瞬间炸裂了整个院落。
湛让猛地回头,目光猩红如血:“追!”
昏暗的夜色在耳边呼啸,冷风像刀子刮着脸颊。秦般若被暗庐带着在高低错落的屋檐间急速飞掠,她目光发愣地看着身边人,迟疑了片刻:“暗庐?”
暗庐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声音嘶哑干涩:“娘娘,是我。”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哑声问道:“你怎么进的卢府?怎么找到的我?”
“娘娘不在卢府。那里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暗庐顿了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血腥气,“要说找到娘娘,却也好找。”
“只要陛下出现,那里的人必然会给拓跋让送消息。”
“无论是鹰隼,还是传信的信使。只要跟着他们,就能找到拓跋让,自然也能顺其自然找到娘娘您。”
秦般若一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人追上来了。
短兵相接,血肉撕裂。
一路潜藏的暗卫几乎视死如归地拦下追来的湛让。
秦般若紧了紧拳,声音沙哑:“放我下来,你们走吧。”
“也告诉皇帝不要再来找我了。”
暗庐猛地一个急坠,带着她翻身落入一条漆黑的后巷:“娘娘,陛下这次为了救您,以身犯险,生死不知。您难道还不肯原谅他吗?”
秦般若面色如冰,可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暗庐,若非他一意孤行,我们原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这两位的纠葛,他几乎尽数看在眼里。
可这个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暗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娘娘,看在这十年的情份上,您跟陛下走吧。这两年,陛下没日没夜地看折子,身上的蛊毒也不做半分压制。再这样折腾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油尽灯枯了。”
这几个字眼如同刺针一般,狠狠扎进秦般若的耳膜。
她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只有紧握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入,慢慢渗出一丝温热。
追兵越来越近。
四面八方。
几乎堵死了所有去路。
“你们有什么办法?”秦般若的声音异常冷静。
暗庐没有说话,带着人翻身入了一家已然打烊的酒肆。
甫一入内,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不停,直扑后堂。
在一排巨大的酒缸旁,猛地踹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吱呀”一声,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慢慢露了出来。
“走!”
就在秦般若踏入密道的瞬间,暗庐眼中厉色爆闪,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朝着那些酒缸劈去。
“哗啦啦——”
酒液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暗庐翻身跳入秘道,就在秘道合上的瞬间。
一点火光自秘道口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入那片汪洋的酒海之中。
“起火了!”
“快救火啊!”
火场之外,湛让飞奔的脚步一顿,下一秒就朝着火海扑去。
身边的侍卫慌忙死死将人拉住:“陛下,冷静!”
“这些人带着娘娘绝对不是自寻死路,在这酒肆之下,必然有密道。他们一定已然从密道逃脱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
侍卫的话如同冷水,浇在燃烧的理智之上。
湛让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火海,猛地挥袖一甩,声音冰冷刺骨:“去找晏衍。”
地下,秦般若被暗庐带着跌跌撞撞地往前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朝他们急速靠近。
秦般若脚猛地钉在了原地。
对面的脚步却猛地加快了,浓重的血腥味也随之飘来。
下一秒,秦般若身子一晃,已然被人死死地嵌入怀里。
男人一身的滚烫湿黏,可是落入耳廓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形:“母后。”
秦般若没有出声,只是闭上了眼睛,心下百转千回,酸涩却又无力。
暗庐等人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转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轰鸣、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方才慢慢抬起头来,贪婪地看着秦般若的样貌,声音沙哑哽咽:“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缓缓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你不该来。”
晏衍也不在意她说的是什么,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便当作回应,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母后,这两年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
秦般若看着他,十分无情地扯了下唇角:“晏衍,你我之间早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晏衍瞳孔一缩,手臂猛地收得更紧,跟着急促保证道:“母后,我错了。我以为你要去找张贯之,他”
男人见秦般若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立时改口道:“母后,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你离我而去。”
“母后,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只是,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眼里满是祈求。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古井一般,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惶恐、以及掩藏不住的执念。
晏衍被她看得心神俱裂,那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母后,先跟我回大雍再说,好吗?”
她沉默了片刻,哑然出声:“晏衍,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你的战利品,还是所有物?”
晏衍身体明显僵住了,短暂的哑然之后开口道:“不是的母后,如今群狼环伺,我不想再看到今天这样的情境了。”
她闭了闭眼,什么也不说了。
晏衍只当作她应下了,眼中掠过一丝狂喜,拉着她的手腕,朝密道的尽头走去。
又行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灰白光晕,似乎到了密道的尽头。
暗庐带着人先上去查探了一番,片刻后方才颔首众人出来。
这是一处紧邻城门的粮铺后院。
距离城门不过三里。
咚一声,三更了。
黎明即将到来的前夜,也是最黑暗、最危险的时刻。
晏衍始终牵着秦般若的手,进了屋也没松开。
秦般若抽了抽手指,晏衍不仅没松,反而更紧地攥住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看向屋内剩下的十余名暗卫:“明日之后,城内必然严查。所以,今晚必须趁乱离开。休息一柱香的时间,丑时二刻出发。”
“是。”
晏衍深深看了眼众人:“都活着回到大雍。”
“是!”这一声,明显更响亮了许多。
暗庐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男人那身被鲜血浸湿又干透的衣襟之上:“陛下,您身上的伤口先包扎一下吧。”
晏衍下意识看向秦般若,女人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晏衍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倏然黯灭。
暗庐沉默地将药酒、金创药放到桌上,然后目不斜视地躬身退了出去。
晏衍慢慢松开她的手,解开身上的衣服。衣物□□涸的血痂黏住,撕开的瞬间发出嘶啦的声响。
男人低嘶了声,跟着默默拿过药酒擦拭身上血渍。
一身几乎数不清的伤口,为数当胸的那一道贯穿伤最为致命。
离心口不过三寸,再近一些,怕是当真就要了命。
秦般若瞟过去的眼睛顿了顿。
男人只做不知,继续拿药酒擦拭伤口,不过每碰触一下就低嘶一声。
一声跟着一声。
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却没能忍住。
许久,许久。
秦般若眸色慢慢软化下来,一声极其的叹息溢出唇间。
晏衍猛地抬头望向她,不过半响又狠狠偏开头去。
又是一声更深的叹息。
秦般若终于起身,接过他手中那块混着鲜血与药酒的棉布,叹道:“我来吧。”
话音落下,男人眼眶倏然通红。
秦般若手指微微一顿,叹道:“都已经是做皇帝的人,还这样爱哭。”
女人的语气温软,无奈,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已然回到了从前。
晏衍再也忍不住,抬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喉头发紧,声音更是颤得厉害:“母后原谅我了吗?”
秦般若身子僵直了片刻,终究没有将人推开。
晏衍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泪水几乎瞬间洇湿了她的颈侧,边哭边道:“母后,原谅我好么?我不能没有你。”
秦般若闭了闭眼,也不答话,只是推了推他赤裸汗湿的肩膀,沉声道:“先把伤口包扎好。”
晏衍好不容易得到女人细微的松口,怎么可能放弃,继续执拗地抱着人道:“母后,我从来没有离开你这么久”
“别抛下我,好不好?”
秦般若低垂着眼,再次推了推人道:“伤口若是不用包扎的话,我就走了。”
话音落下,晏衍立时松开了些,却也不肯让她全然离开,额头相抵,通红着眼道:“要包。”
秦般若不顾他的怨念,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得更远一些,而后细致地给人包扎完好。
就在绷带打好的瞬息,暗庐急步过来:“陛下,不对!有人过来了!”
“速度极快!”
“就是这个方位。”
“我们暴露了。”
晏衍脸色微变,不做丝毫犹豫,扯过外衫简单披上,跟着一把攥住秦般若的手腕朝外走去:“走。”
十余人在空寂无人的街巷中急掠而过,朝着城门奔去。
城楼之上,灯火通明。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下一秒,暗庐手中的绳索飞爪已然扣上了高耸的城垛。不带丝毫停顿,男人借着绳索,疾攀而上。
手起刀落,城墙之上的将士还没反应过来,已然倒下。
“什么人?!”
“敌袭——”
短暂的死寂后,城楼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和锣声。
这个时候,晏衍已经带着秦般若翻上了城墙。
与此同时,追兵也终于追了上来。
“在这里!”
“拦下他们!!”
“不能让他们走了!”
晏衍眸光自下一扫,抬手拿过一侧落下的弓箭,搭箭,开弦。冰冷的箭镞笔直地瞄准了百步之外的身影。
秦般若觑着眼远远瞧了一眼,偏开头去,似乎不想再看来人一般,十分自然地退到晏衍身后。
晏衍勾了勾唇,微微提高了音量,瞧着湛让一字一顿道:“拓跋让,今日之事,朕记下了。”
“他日朕会再来向你讨教。”
话音落下,男人扣弦的指尖松开。
箭矢破空,直取湛让而去。
就是这个时候,暗庐陡然惊呼一声:“娘娘?”
晏衍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女人不知何时下了城墙,也不知何时学了轻功。如今一身轻功几乎调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流光,头也没回地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说好的一万字,就是一万字!不过太累了,好久没这么写了。又爽又累
所以,告诉我,好看吗?
如果没人说话的话,我就再给自己放两天假。
第154章 第 153 章 要死,还是要活?
晏衍几乎没有时间多想, 秦般若怎么会突然有了功夫。足下一点,整个人一甩长弓,已经朝着她的残影急窜而出。
城楼之下, 湛让瞧见秦般若飞身跃起的瞬间,罕见地凝滞了半息。
就是这一愣神的空隙,长箭已然扑来。
“陛下当心!”
话音落下,湛让被身侧暗卫猛地扑开。
长箭袭来, 擦着他的鬓边, 深深楔入身后的路面。
箭尖染血, 箭尾嗡鸣不息。
温热的血线顺着颧骨滑下,湛让擦了擦脸颊的刺痛,终于回过神来:“追!”
秦般若几乎将轻功运到了极致,她知道现在不是很好的机会,可若是错过这个时候,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机会可以离开。
一旦被小九带回大雍,她就很难再离开了。
她不能跟他走。
她如今有宗垣, 有明夷,有乐安
她要回山去找他们,她不能跟他走。
身后的风雪之声越来越紧,有人追上来了。
秦般若头都不敢回, 就在男人要碰到她的间隙, 女人身子一沉,朝着地面十分狼狈地一滚,堪堪避开了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一道尖锐破空声袭来,擦着晏衍的手臂一侧,狠狠钉入前方一颗几人合抱的巨树树干。
箭羽震荡, 嗡鸣不绝。
一前一后,晏衍和湛让都追上来了。
秦般若滚了一身的白雪,抬手擦了擦脸,喘息着起身,满脸戒备地盯着二人。
晏衍脚下微动了瞬息,湛让的长箭已经再次出手。
秦般若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丈许。
一时之间,风雪静寂。
三人各占一侧,无人动弹。
晏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酸涩,声音沙哑低沉:“母后,先过来。”
秦般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湛让。
湛让轻笑一声,温声道:“皇后若是想走,可以先走。”
秦般若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湛让笑了下,没有说话。
秦般若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在我的身上做了手脚?”
湛让微挑了下眉:“不是我。”
话音落下,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晏正”带着北周将士一起来了。
两方人马会合,彻底形成合围之势,将晏衍等人和秦般若堵在了中心。
前面“晏正”带人去围堵晏衍,很明显没讨了什么好。一身华服破烂不堪,脸上也挂了彩,如今一身狼藉的追了出来,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目光死死盯着晏衍,亮得惊人。
晏衍对“晏正”那如毒蛇一般的目光视若不见,目光仍旧死死盯着秦般若,哑然出声,声音里几乎带了压抑不住的哀求:“母后,先过来。”
秦般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慢慢移开,开口道:“你们的事,我不掺合。我要走”
“你们谁也别留。”
“晏正”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眼里的癫狂兴奋一点点扩大,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啧声道:“母妃可真是狠心呐!瞧瞧咱们小九,眼眶都红了”
晏衍只当没有听到他这话,视线始终落在女人身上。
秦般若目光冰冷地转向“晏正”,若不是湛让的话,那就是他了。她咬牙道:“是不是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晏正”喉咙里滚出嗬嗬一声低笑,不过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偏头睨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湛让。
湛让目不斜视,薄唇微启,语气堪称温和,却字字如针:“背着朕,给朕的皇后身上做手脚。太子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晏正”嗤了声,十分配合他道:“倒是孤的不是了。”
说着从袖中滑出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蛇,那蛇身在他手背上缠绕了一圈,蛇头冲着秦般若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丝丝作响。
“晏正”面无表情地捏住蛇的七寸,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那黑蛇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瞬间瘫软下去。
男人淡淡地松开手去,抬头看向湛让:“如此,可算给陛下赔礼了?”
湛让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手,朝着密林深处再一次开口道:“皇后可以先走。”
秦般若抿了抿唇,仍旧在原地停了片刻。
“晏正”如今胜券在握,心情舒畅,语气轻缓:“母妃这是还舍不得小九?”
秦般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咬了咬牙,转过身去就要走。
晏衍彻底破防,眼瞳几乎溢出血来:“母后,林外埋伏着数十人,你孤身一人如何走得出去?”
秦般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立时醒过神来。
是啊,湛让怎么可能真的放她走。
在晏衍话音落下的瞬间,湛让微微一顿,对着秦般若的背影缓声道:“那些只不过是为大雍皇帝准备的。皇后要走,他们不敢强留。”
若真是如此,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一时之间,她被小九冲昏了头脑。如今清醒过来,她怎么可能信他?
死寂!
一时之间,林中一片沉甸甸地死寂。
这个时候,一道清越幽冷的女声穿透林间寂静,陡然传来:“真是好热闹的一出戏呀,可惜我家那臭小子没福气瞧见了!”
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来人不知在这里瞧了多久,一身红衣白发,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丝毫内力流转的迹象,就像一个毫无功夫的普通人站在那里。
但怎么可能会有普通人无声无息地传入其中,且不被他们这些人发现呢?
秦般若眼中骤然迸出惊喜光彩,脱口唤道:“师叔!”
来人正是叶长歌。
她足尖轻点,轻飘飘地落到女人身侧。
秦般若小跑着上前,一把抓住叶长歌的衣袖,激动道:“师叔,你怎么在这?”
叶长歌挑了挑眉,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秦般若不知该如何解释,轻飘飘带过:“说来话长,宗垣他怎么样了?”
叶长歌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道:“死了。”
秦般若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去,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跌去。
叶长歌轻啧一声,还算满意地抬手托住了她的后腰:“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死是不可能的。不过半死倒是有了。”
秦般若眼眶一红,瞬间涌出泪来,又委屈又难受道:“师叔”
叶长歌一顿,有些生硬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了,等人真没了再哭也来得及。”
“亏得在这犄角旮旯找到你,走!随我去一趟北周皇宫。”
秦般若泪眼婆娑,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北周皇宫做什么?”
叶长歌叹了口气:“那臭小子伤得太重了,筋脉尽碎,武功尽失,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仍旧清越,没有半分遮掩之意,“听说北周皇宫有一味九转雪莲,我去拿来给那臭小子尝尝,看看还能不能把那半条命拽回来。”
秦般若下意识望向远处屹立不动的湛让。
男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的神情淡漠如水,似乎叶长歌说的东西与他无关。
叶长歌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微眯了眯眼睛:“他是谁?”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声道:“北周新帝。”
叶长歌歪头哦了一声:“如此正好,也算是省事了。”
话音未落,叶长歌的身影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快!
快到了极致!
湛让身后的暗卫脸色骇然剧变,几乎是凭着多年拼杀的本能,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
叶长歌连看都未曾多看那些人一眼,只是广袖那么地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巨力无声涌出。
那些扑上来的精锐暗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口喷鲜血地倒飞出去。
眼瞧着就要抓住湛让,叶长歌突然停手了。
原来就在她动手的同一刹那,晏衍也动了。
瞬息之间,他就已经扣住了秦般若的手腕,带着人转身就跑。
叶长歌抓向湛让的致命一击何等迅疾,然而晏衍却在电光石火间,硬生生地抢在了她落地之前,掠走了秦般若。
“臭小子!”叶长歌惊怒交加,一声厉叱,直接放弃了到手的湛让,硬生生在半空拧转,转身朝着晏衍后心抓去。
这一次,女人眼中寒光大盛,杀意刺骨,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再无半分留手。
这一爪若是抓实,怕是没有半分活命的机会。
“陛下当心!”暗庐面色骤变,纵身出剑。
叶长歌眉宇间戾气一闪,头也未回,只是再次拂袖,向侧凌空一拂:“碍事!”
“啪”地一声,暗庐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拍在数丈之外的树干之上,重重跌下。
叶长歌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那致命的爪风已然撕裂空气,眼瞧着就要贴上晏衍后心,秦般若慌忙出声:“师叔,不要!”
叶长歌变招也快,化爪为掌,一掌拍在了男人右肩之上。
饶是如此,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仍旧清晰可闻。
“噗——”
晏衍没有忍住,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可是手下非但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发紧攥,几乎要捏碎了女人的腕骨。
叶长歌轻飘飘落下,语气幽凉:“若非她这一声,你已经死了。”
晏衍抬手擦过唇角,偏头望向秦般若的目光里溢出柔情:“我知道。”
秦般若抿紧了唇,也不看他,只是声音陡然拔高:“松手。”
晏衍死死攥着她,固执道:“不。”
叶长歌双臂环抱于胸前,好整以暇地歪头打量着晏衍,在那看戏:“模样倒是生得一等一的好,小丫头艳福不浅呐。”
秦般若根本无暇理会叶长歌的调侃,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晏衍道:“如今你和暗庐都重伤了,再拖下去,你应该清楚会是什么下场。”
晏衍就像没有听到她的警告,双眼猩红:“跟我走。”
秦般若闭了闭眼,将头偏向另一边,深吸一口气道:“不可能!”
叶长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终于不再旁观,往前一步,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是啊!臭小子的媳妇儿,老婆子我乖乖小徒儿的娘亲怎么可能跟你走?”
话音落下,男人骤然僵住。
他呆了半响,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个茫然的气音:“娘亲?”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扯了又扯,似乎想扯开一个欢喜的弧度,却又被恐慌死死攥住,目光死死盯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们的孩子?”
秦般若身子极其细微的僵硬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否认道:“不是。”
这个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湛让也蓦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讥声道:“宗垣的。”
晏衍如同遭了当头一棒,瞳孔震颤,死死咬着牙道:“我不信,我们的孩子”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打掉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他,声音里也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尖锐,冷声道:“当初不是你要打掉他的吗?”
一声轰鸣,几乎震碎了晏衍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晏衍再压制不住胸腔的翻涌,一口鲜血狠狠喷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可是紧抓着女人腕骨的那只手,却依旧滚烫如铁。
秦般若只当没有瞧见男人的狼狈,面无表情道:“松手,今日你留不下我。”
晏衍面色苍白,瞳孔在剧烈的震颤中骤然缩紧,翻涌着一种极致的疯狂,声音却平静下来:“那我就死在这里。”
秦般若偏开头去,冷声道:“随便。”
叶长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同秦般若有商有量道:“唉哟喂,丫头这样这般姿容绝世、武功高强的痴情俏郎君可不多见了,你真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秦般若: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要被自家这不靠谱的师叔气笑了:“师叔!若是宗垣听到你说这话,应该会不太赞同。”
叶长歌讪讪呵了声:“行了!耽搁这么久,也该走了。”
说着女人语气瞬间由戏谑转为冰冷,那股无形的威压也再次弥漫开来:“小子!听到没?松手,别逼老婆子我动手。”
晏衍对那恐怖的威压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不在意了。他慢慢将目光从秦般若脸上移开,转而叶长歌身上,声音也平静下来:“前辈应该是五十年前纵横江湖的白发魔仙林长歌前辈吧?”
“嘿!”叶长歌原本准备动手的姿势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的光彩。
她惊奇地上下打量着晏衍,第一次认真看他,语气里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小子,眼力倒是不错!”
晏衍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生机,唇角轻扯了扯,艰难出声道:“鹤发童颜,神功盖世,又如此风华绝代的除了叶前辈,晚辈再想不到第二人了。”
叶长歌瞬间忘了之前的立场,再次发出一声轻快愉悦的嘿声,偏头朝着秦般若眉开眼笑道:“丫头!听听!听见没!这话说的多贴心!多中听!”
“和咱家那个闷葫芦似的臭小子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般若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咬了咬牙,再次提醒她道:“师叔!您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
叶长歌被她一噎,脸上那兴高采烈的表情顿时卡住了,颇有几分不自在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说着,她没好气地挥挥手,“我不说了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叶长歌的身影原地消失,等再眨眼的功夫已然到了晏衍的面前。
快!
太快了!!
所有人顿时一惊:“陛下!”
“看在你还算会说话的份上”叶长歌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动作却迅如闪电,右手中指食指并拢,不知点在了晏衍哪个大穴之上。
晏衍只觉得一股奇寒无比的力量瞬间冻结了半边身体,那牢牢在秦般若腕上的五指,“唰”地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老婆子就放过你了。”话音落下的功夫,秦般若已经被叶长歌拉回了几丈开外的原处。
“滚吧。”
晏衍掌心一空,怔了片刻,才猛地看向叶长歌:“前辈”
叶长歌脸上已经敛去方才的轻松笑意:“老婆子我的耐心有限,你若还不走,就不要怪我下手无情了。”
晏衍闭了闭眼,知道今日再难带秦般若回大雍了,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今日多谢前辈相救,此等大恩,来日晚辈必定登门致谢。”
说到这里一顿,晏衍再次开口道:“大雍虽没有九转雪莲,却也有一些别的天材地宝。前辈若有所需,尽可知会晚辈一声,无论是何等药材,晚辈都会竭尽全力地搜寻送去。”
叶长歌再次抬头瞧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机灵。”
晏衍再次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转身叫人带起暗庐,转身没入林中。
“晏正”眼神闪烁,脚步往后一退,似乎跟着也要离开。
秦般若眸光似乎无意中落到他的身上,抬手直直地指向他:“师叔,这个人几次三番设计害我,今日,不能再留下他了。”
叶长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微眯了眯眼,轻描淡写道:“那杀了?”
秦般若眸色一狠,没有丝毫犹豫道:“杀了。”
“晏正”面色骤变,双拳紧握,咬牙道:“母妃,这段时间儿子对你也算恭敬有加。您不能”
秦般若平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这个人留着,来日怕是会彻底酿成大祸。
“晏正”见此咬了咬牙,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毫不犹豫地转身飞遁。
与此同时,无数黑影一齐朝着叶长歌扑来,意图拦截一二。
叶长歌轻呵了声,甚至没有松开拽着秦般若的手,只是轻轻地一掌拂出,那些人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死活不知。
紧跟着,一根枯枝几乎瞬息之间就追上了“晏正”的后心。
“噗嗤”一声,男人的身体一僵,紧跟着软绵绵地从半空中垂直跌落,摔进了下方的雪坑里,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静寂无声。
她慢慢回过头来,看向始终没有动作的湛让,十分满意道:“行了,碍眼的都清理干净了。如今只剩这一个”
“你打算怎么办?要死,还是要活?”——
作者有话说:工作日的效率是真不行啊,不过有人撑腰的感觉是真爽呀女宝会越来越厉害的,小皮鞭,还有铁链子,都会还回去的嘿!
第155章 第 154 章 我要下山,去做拓跋让……
叶长歌话音方落, 四周暗卫瞬间刀剑出鞘,如临大敌一般齐齐护在湛让身前。
湛让却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随意抬了抬手:“都退下。”
说完, 他目光沉静地转向叶长歌,神色从容道:“前辈说笑了,晚辈自然是想要活的。”
叶长歌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音:“要活的,那就好说。九转雪莲拿来, 老婆子自会放你离去。”
湛让恭敬道:“已经叫底下人去取了, 想来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该拿回来了。”
闻言, 叶长歌眉梢微动,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偏头看向秦般若:“丫头,你身边这些个姘头倒是个顶个的识时务、知进退。”
秦般若抿着唇,眼观鼻,鼻观心, 只当没有听到。
湛让顺势将视线落在秦般若身上,温言道:“宗兄如今生死未卜, 皇后代朕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秦般若:
这人登基之后,连话都说得越发圆融周全,密不透风了。
湛让深深看着她, 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昨晚, 朕同皇后说的无论多久,一直做数。”
秦般若抿住了唇,默然不语。
如今天色渐明, 一线稀薄的日光从东方慢慢透出,落到湛让身上,显得明暗不清。男人立在原地不知沉默了许久, 忽然嘘然一叹,出声道:“还记得老和尚吗?”
惠讷?
秦般若倏然抬眼看向他,当年那些被深藏的秘辛,无论是小九还是眼前的湛让,都默契地将她排除在外。
如今却忽然提起
湛让迎上她复杂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更深了些:“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我不会回来的。” 秦般若抿紧了唇,声音平静而决绝。
湛让不置可否地轻轻摇头,笃定依旧:“你会的。只是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说到最后,那语气近乎叹息。
心头猛地掠过他身上的奇毒,秦般若偏头看向叶长歌,沉声道:“师叔,他身上到底中的什么毒?”
叶长歌闻言顿了一下,下一秒身影犹如鬼魅一般,刹那间枯瘦的手指就已精准地扣住了湛让腕间脉门。
周围护卫惊骇欲绝,剑锋再度齐指叶长歌:“陛下!”
湛让面色平静,声音也依旧平稳:“无妨。”
叶长歌始终低着眸子,凝神细探良久,缓缓松开手,淡淡道:“小子,你没几年活头了。”
湛让坦然颔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
叶长歌眸色深沉,沉默片刻,终是道:“九转雪莲或许也能压制你身上的毒素。”
“确实可以。”湛让平静地再次点头,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他人之事。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窒。
叶长歌眼中精光瞬间暴涨:“可这雪莲,老婆子我志在必得!”
湛让神色未变,不疾不徐:“晚辈方才言明,已经叫底下人去取了。此刻想必应已在途中了。”
叶长歌半眯着眼追问,语气透着审视:“你当真肯撒手?”
湛让嘴角竟扬起一丝近乎洒脱的笑意:“有什么不肯的?这雪莲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吊着这半条命罢了。”
叶长歌凝目注视他良久,忽地从怀中取出一白玉颈瓶,从中倒出一粒乌黑药丸,扬手抛去:“吞下。”
湛让眼都不眨,当真没有任何迟疑地接丸入口,咽了下去。
“陛下!”暗卫惊呼骤起。
湛让抬手制止:“放心。前辈若要杀我,何须再浪费这样一粒良药?”
叶长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唇角微提:“这药能压制你体内那毒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就全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秦般若上前一步:“白柏不能救吗?”
叶长歌摇头:“百年前的秘药,那小丫头还不行。若是给她十年二十年,或许能研制出解药来。可是,这小子明显等不到那时候了。”
秦般若一呆,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纵然不爱他,却也不想他死。
湛让面上波澜不惊,就好像谈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只是深深看着秦般若:“朕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暗卫双手捧着一方古朴沉重的木匣,躬身疾步上前:“陛下,东西取来了。”
湛让低应一声,目光转向叶长歌,手臂优雅地一抬:“前辈,请吧。日后若是还有需要朕的地方,尽可以开口。”
叶长歌见状,鼻中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嘴里嘟囔了声:“怪不得那臭小子拱得那样艰难。这一个两个的,心机手段是一点儿都不逊色呀。”
她不再多言,抬掌虚虚一抓,木匣应声而开。确认里面是九转雪莲之后,掌心骤然发力,木匣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飞入她手。另一手跟着如鹰爪般扣住秦般若肩头,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影已挟着劲风凌空而起,只留下一道渺渺余音,却清晰地传入湛让耳中:“小子,这情分老婆子记下了!三年后的今天,老婆子必会送她回来一趟。”
风烟散尽,再无佳人踪迹。
湛让停在原地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边浮现一丝苦涩:“多谢前辈。”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手段都没有用处了。
男人袖中手指缓缓攥紧。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只能等。
暗卫统领上前一步,声音焦灼:“陛下,属下去追”
湛让抬手:“不急,只要走过,就总会留下痕迹。这个时候跟上去,只会徒增前辈恶感,有害无益。过些时候,派人悄悄缀上,只探去向,绝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统领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利害,抱拳应下。
湛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晏正的尸体带回去吧,这一遭当真是”
话没说完,暗卫惊呼出声:“陛下,大雍先太子不见了。”
风,骤然静止。
湛让猛地扭身,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向那片空地。血迹斑驳,断枝凌乱,可唯有那块沾着暗红的地面空空如也。
湛让咬了咬牙,几乎难以置信道:“他没死?”
*** ***
秦般若从未见过这样的宗垣。
面孔苍白如雪,唇色淡青,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一动不动地躺在寒玉床,就好像一尊毫无生息的冰像。
秦般若指尖颤栗地触到他的脸颊,冷得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师兄,你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
“你说过会接我回来的。” 泪水砸在他冰冷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声音里是无尽的委屈与控诉,“你失言了,我好生气”
“可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不气了。所以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秦般若哆哆嗦嗦地亲吻他的额头,他的眉眼,还有削薄的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祈求:“师兄,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是男人冷得像冰一样,始终没有任何回馈,也几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气息。她死死咬住他冰冷的唇瓣,滚烫的泪珠如断线般落入两人唇齿之间,咸涩冰冷:“你个骗子!”
“你说了回来就成亲的,如今躺在这里一句话不说算什么好汉!”
依旧是一片死寂。
绝望如同冰水没顶。悲恸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在冰窟中呜咽回荡。
洞外一众前辈不忍卒听,纷纷退开了些。叶白柏叹息一声,端着药碗悄然走入,看着秦般若伏在床边几近崩溃的背影,轻声道:“安阳,别哭了。再这么哭下去,你自己身子也要垮了”
听到叶白柏的声音,秦般若猛地回头,泪眼婆娑中迸射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白柏!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醒?一定能醒来的,对不对?”
叶白柏避开她灼热的目光,紧抿着唇,默默将药碗递到她手边:“有老前辈们在,宗垣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秦般若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你说的对。有师叔师伯在,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叶白柏不忍再看,悄然退了出去。
冰窟内重回死寂。
秦般若坐在床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试图喂入宗垣口中。然而男人薄唇紧闭,药汁一点儿也没有喂进去,反而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浸湿了衣襟。
眼底的酸涩再次汹涌而来。
她狠狠闭了闭眼,将心下的绝望压下,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仰头含住一大口苦药,俯下身,慢慢撬开他的齿关,送入他的口中。
这一回,男人总有些许反应了。
他似乎主动吞咽了下去。
不过是极其微弱的反应,可秦般若已经满足了。她欣喜地又灌了一口,再次喂了过去。
一碗药喂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药碗空了,女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
她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俯身,将额头深深埋进他冰冷的颈窝之中,双臂环抱着他,无声地汲取着虚幻的暖意。
积蓄到了极致的悲伤和疲累终于席卷而来,在这绝望的拥抱中,女人慢慢昏睡过去。
等到呼吸平稳,白云老人才面无表情地进了洞,目光沉沉地扫过寒玉床上毫无生息的宗垣,又落在伏在他颈边的秦般若身上。
不过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片刻,便沉默地转身,出了冰窟。
叶长歌始终等在洞口,盯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许久方才涩然开口道:“素心呢?”
白云老人仍旧面无表情地朝前,声音也冷得不闻一丝烟火气:“死了。”
叶长歌呼吸一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追问:“我当然知道她死了,我问的是她的尸体去哪里了?”
白云老人脚步停也没停:“烧了。”
话音未落,脚下虚影连闪,人已彻底融入黑暗,再无踪迹可寻。
叶长歌胸口起伏,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别问了。”邵龙道人的声音从后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最难受的,莫过于他了。”
叶长歌叹了一声,沉默了良久:“这么多年,他将素心封在这里,如今若是臭小子在这里了,那素心她”
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邵龙道人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谁也没有想到。上次他眼睁睁地看着臭小子逆转经脉,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都无动于衷。”
“可是这一次将臭小子救回来之后,也是他立时将人送进了冰窟。”
他叹息一声,目光投向白云老人消失的黑暗,“他是真将臭小子当儿子了呀。”
秦般若刚回到山上,两个孩子一时竟僵在原地,圆睁着眼里全是陌生与惊疑。秦般若强颜欢笑,刚想靠近,两个孩子才猛地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就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俩一哭,秦般若泪水也跟着如开闸般汹涌而出。
哭过之后,两个孩子就揪着秦般若的衣角不撒手了,生怕一眨眼娘亲又消失不见。秦般若压下满腹的心酸,每日里哄着两个孩子,哄睡了就撒开手将孩子递给奶娘,转身回到山洞之中。
叶长歌说过了这里是最适合修炼寒玉心经的场所,再加上寒玉床的影响,这里一年抵得上在外头修炼十年。
山间无岁月。
一晃两年就过去。
许是修行了寒玉心经,秦般若身上曾经的鲜活明艳被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取代,容色越来越冷,话也越来越少。
叶白柏瞧着她,开始还心疼,后来连那份心疼也变得麻木而无奈。她也终于明白,为何眼前这女子能在大雍深宫中一路杀出头来。
以成人之身,日夜与寒玉床相伴,甚至为精进修为,时不时自虐一般地找叶长歌疏通经脉。每一次都如经历酷刑,呕血不止。可每一次,她都只是漠然擦去唇边血迹,然后转身,重新回到寒玉床,依偎在宗垣身侧昏昏睡去。
两个孩子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回来了,却仍旧不陪她。后来叶长歌带他们悄悄去看了冰床上相拥的两个身影。小小的孩童似乎瞬间读懂了什么,从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每当秦般若去看望他们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异常乖巧,不吵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依赖又懂事地看着她。
每到这个时候,秦般若心里就止不住地翻涌。一边是为儿女的早慧心疼,另一边又有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女人才会露出几分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然而,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山上的前辈们轮番出山,寻药,喂内力,施针用灸可是不过堪堪吊住他心头最后一缕生气,始终没有任何效用。
直到一次偶然,秦般若立在洞外阴影处,听到叶白柏与万俟生的对话。若再没有办法,宗垣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寒风似乎一瞬间凝固。
秦般若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连一丝涟漪也无。她就如同从未听过这些话一样,面无表情地折身,躺回到宗垣的身侧,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许久,才发出干涩沙哑的三个字:“我不信。”
师兄,你会醒过来的。”
她猛地侧头,死死盯着他沉睡的容颜,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师兄,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走了。去做别人的妻子,给别人再生一个孩子,还有那些奶水”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那几个带着羞耻的字眼,“也不再给你吃了。”
可是宗垣始终没有丝毫反应。
回应她的,只有洞窟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她自己压抑到窒息的哽咽。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转机来得很快,发生在第三年的初春。
白云老人例行探查过宗垣后,在洞口驻足,长久沉默后,目光飘向刚刚过来的叶长歌:“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叶长歌也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我和小叶子也一直在研究。若真的叫人醒过来,或许找到传说中的神转丹才有用。”
白云老人佝偻的身影猛然一震。
叶长歌深吸一口寒气,继续道:“药王谷最早的秘典残篇中有记载,逆生死,夺造化,唯神转丹耳。”
白云老人声音颤了下:“这怎么可能?”
“数百年传说的虚无缥缈之物,怎么可能?”
“既存于药王谷典藏,未必为空穴来风。”叶长歌语气凝重,“只是丹方与炼制之法早随岁月湮灭。所以小叶子决意重返药王谷禁地,倾尽所有,也要将那失落的丹方秘法找寻出来。”
“只要找到炼药的秘籍,她就能炼出来。”
白云老人目光紧紧盯着她:“将所有的时间、人力,都花费在这个上面,如果找不到呢?就算找到之后,如果炼制不成呢?”
寒风裹挟着沉重的沉默。
叶长歌无言以对。
白云老人摆了摆手也不再说话,沉默地朝远方走去。那离去的背影,在陡然萧瑟的晨光里,竟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叶长歌叹息一声,再次朝着冰窟瞥了一眼,最终转身离去。
洞内寒玉床上,秦般若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头顶冰冷的岩石,似乎悄然酝酿起某种无声的风暴。
接下来的三个月,叶长歌随叶白柏奔赴药王谷禁地。其余前辈亦尽皆下山,搜寻任何可能的线索。可是每个人回来,却都是满脸沉默,一片阴霾。
秦般若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四月底,山花已悄然绽放。
当白云老人再次检查完宗垣状况后,转身欲离之际,秦般若突然出声,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深潭投石:“我要下山了。”
白云老人脚步一顿,略带愕然回头:“不用,寻药的事自有我们这些”
他劝慰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秦般若清冷的声音打断:“师公。”
白云老人一怔。
秦般若已然双膝着地,对着他,深深叩首。一个,两个,三个……
白云老人更是一怔。
秦般若可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更没有这样跪过他。
叩首完毕,女人慢慢抬起身,苍白的面容在寒冰微光之下有种玉石般的决然。她看着彻底愣住的白云老人,一字一句道:“师公,我要下山”
“去做拓跋让的皇后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156章 第 155 章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
白云老人呆了半秒钟, 差点儿跳起来:“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般若抬起眼帘,眸光平静:“我知道。”
白云老人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话语尖刻如刀:“怎么,是觉得垣儿再无指望了?心也野了,所以,急着下山去寻你的另一春了?”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好一会儿:“三年来, 师叔师伯们踏遍千山, 使尽浑身解数, 几乎什么办法都用了。可结果呢?师兄他仍旧没有醒过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我只能用我的办法了。”
白云老人简直要气笑了,怒极反问:“你的办法?你的办法就是下山去给那个拓跋让做劳什子皇后?”
“是。”
白云老人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将方才的狂怒压抑下去:“今日这些话, 老夫权当没有听到。你若再敢”
话未说完,秦般若却已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挺直背脊, 语气决绝:“师公,我不是在征询您的同意。”
白云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圆睁,须发微张:“好!好哇!合着你是来告诉我一声?”
“知会我老头子你要去攀高枝儿了?!”
秦般若沉默以对, 没有应声。
白云老人怒极反笑, 周身气息猛地一沉,五指微张,一股凌厉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连洞窟四壁的寒冰都仿佛颤动了一下。
“好!你今日若敢踏出这洞口一步,信不信老夫一掌将你劈死在这里。”
致命的威胁,裹挟着雷霆之怒, 扑面而来。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信。”
白云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拂袖,带起一股刺骨的劲风:“哼!那便好生好好守着垣儿,一步也不许离开!”
秦般若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也死死盯着秦般若,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狂怒与寒冰:“别再逼我动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音落下,白云老人怒极转身。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洞外。
秦般若站了许久,转过身去重新回到寒玉床边,将头埋在男人胸口,泪水无声,声音沙哑:“师兄,为了救你,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可以去做”
宗垣始终一动不动。
是夜。
秦般若如同往常一样给宗垣喂过药,又仔细按摩着他僵硬冰冷的四肢百骸。
细致入微,又凉得厉害。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女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寒玉床边,目光一寸寸扫过男人苍白如雪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沉睡的轮廓深深刻入灵魂之中。
然后,她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
直到身影完全没入黑暗,再也瞧不见寒玉床上那人。秦般若才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向两个孩子的屋子。
屋内温暖,烛光摇曳。
宗明夷和秦乐安并排在床上,已然熟睡。弟弟在外面,姐姐蜷缩在里头,呼吸均匀。
这两年来,两个孩子乖巧安生了很多。因着突然的变故,似乎也在他们身上催生出了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安静。
秦般若心疼得厉害,弯下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声音轻哑,如同耳语:“在山上要好好听师公师伯的话,不要顽皮。”
“还有,要好好照顾姐姐。”
她直起身,正要悄然离开,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却无比清晰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娘亲。”
秦般若身体骤然僵住。
一回头,只见宗明夷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来,乌溜溜的眸子在昏暗烛光下异常清亮,直直地望着她:“娘亲又要走了吗?”
秦般若心下一酸,用了极大的力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她回到床前,慢慢坐下,小声道:“你爹爹病得厉害,娘亲得下山去找一种能救你爹爹的药。”
宗明夷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伸出两条小胳膊,用力抱住了她的脖颈。小小的身体带着暖意和依赖,声音闷闷地传来:“那娘亲,你要平平安安的。”
“找到药就快快回来。”
“我和乐安就在山上乖乖等着娘亲。”
秦般若紧紧抱着宗明夷温软的小身体,眼眶酸胀,泪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她极力克制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要老是和你姐姐作对。还有,要叫姐姐。”
宗明夷在她怀里微微动了动,小脑袋偏着,也不吭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女人的脖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即将离去的母亲。
秦般若将下巴轻轻抵在儿子的头顶,声音带着压抑的轻颤:“要好好听师伯的话。尤其是你白云爷爷,多哄着他一些。”
宗明夷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泪水,声音里也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是却努力维持着“小大人”的腔调:“儿子知道。白云爷爷只是看起来坏,但是最好哄了。”
看着儿子强撑着的懂事模样,秦般若心头的酸楚几乎要将她淹没,却又被他这份笨拙的安慰刺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忍不住破涕为笑,捏了捏他的小脸:“小滑头!不许总欺负爷爷,他是你爹爹的师傅。”
宗明夷认真应了声,用力点头:“儿子知道。”
秦般若的目光转向床榻内侧,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背对着她,一抽一抽抖个不停的小山包。
她心下了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还不等她开口,一旁的宗明夷已然嫌弃地哼了一声,伸出小脚丫,隔着被子轻轻踢向那个小山包,声音故作老成:“喂,别装了!醒醒。”
“哇——!”
秦乐安猛地掀开被子,扭过头来扑向秦般若的怀里,紧紧箍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带着安乐一起下山吧。安乐也要给爹爹找药,我也要救爹爹”
那嚎啕大哭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小时候爱哭的那个,现在不哭了。不爱哭的那个,现在倒是天天哭成了花猫。
秦般若满腹的心酸顿时瞬间化为乌有,啼笑皆非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声音温柔诱哄:“安安不哭了。若是你和娘亲都下了山,那谁来照顾爹爹呢?”
秦乐安的哭声戛然而止,睁着滚圆的大眼睛,懵懂又困惑地望着秦般若:“啊?”
秦般若低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声音轻柔:“爹爹虽然现在睡着了不能回答我们,但是我们乐安说的每一个字,讲的每一个故事爹爹都能听到的。”
“真的吗?” 秦乐安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声音里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秦般若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回视着她:“当然是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秦乐安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她用力吸了吸通红的鼻子,鼓起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用力地点头:“好,那乐安留下来照顾爹爹。每天给爹爹讲故事听,然后乖乖等着娘亲回来。”
那郑重其事的小模样,让秦般若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泓春水。她低下头再次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好。那娘亲就将爹爹托付给最勇敢、最懂事的乐安宝宝了。”
秦乐安挺了挺胸膛,带着被注入了重任的勇气认真道:“娘亲放心。”
安抚好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终于相依着沉沉睡去。秦般若才怀着满腹的沉重与不舍,悄然起身。
走出房间的瞬间,步子一顿。可她仍旧面无异色,动作小心而轻柔地将门扉合拢,然后才抬眸看向夜色中不知伫立了多久的身影。
“师公。”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白云老人背对着微弱的月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寒光。他死死盯着秦般若:“你一定要走?”
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的寒意。
秦般若的身影在黑暗中挺得笔直:“是。”
“好!好!好——!”白云老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更冷,一声比一声更含煞气。
“你既然一心求死,那老夫我就成全你。”
话音如惊雷炸响!
不见他如何动作,灰色布袍无风自动,一只干枯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手掌,已然朝着秦般若当头拍来。
秦般若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几乎是本能地将体内真气催动到极致,脚下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朝着一侧疾退。
“师公你”
话没说完,白云老人再次出手。
第二掌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如影随形,直取秦般若面门要害。
这一掌若中了,怕是得立时毙命掌下了。
秦般若呼吸一窒,拼尽全力再次急退。然而对方境界之高,速度之快,远非她能匹敌。
眼看着那手掌在眼前急剧放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老白头!深更半夜,你抽的哪门子疯?!”
伴随着怒吼,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竟后发先至,同白云老人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狂暴的气劲瞬间横扫而出,吹得远处树木哗啦作响。
白云老人身形微微一顿,眼中怒火更盛:“滚开。”
而刚刚挡在秦般若身前的邵龙道人,袍袖被震得猎猎作响,脚下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嬉笑之色,唯有浓浓的凝重与惊怒:“你疯了么?竟对这丫头下此毒手?!”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得闹到这一步?”
“若是叫那臭小子醒过来,知道你杀了这丫头,到时候怕是又有得闹腾了。”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那笑声裹挟着风雪般的寒意与狂怒:“那臭小子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一回事呢!就算我今天杀了她,那臭小子还想着杀了我不成?”
“他若真有这个念头,到时我再一掌毙了这个不省心的孽障!权当老子瞎了眼,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
邵龙道人知道他的倔驴脾气又上来了,叹了口气侧身看向秦般若:“丫头啊,你且实话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看向秦般若。
秦般若抿紧发白的唇瓣,沉默了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下山,去做拓跋让的皇后。”
“什么?” 饶是邵龙道人心中已有不祥预感,此刻也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惊得眼睛瞪如铜铃,嘴巴张了又合,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这这这”
他猛地转头,同情又复杂地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老哥们。怪不得这老白头气得要杀人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秦般若并未理会他的惊愕,目光越过邵龙道人,落向虚无的暗夜深处:“这三年师叔师伯每日里都在为师兄奔波,可是始终没有多少好消息。我想,或许该换个方向了。”
“可是这方向”邵龙道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方向简直就是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般若面色平静,声音却如寒玉相击,清脆而冰冷:“只要能救师兄,我不在乎骂名,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说。”
白云老人终于嘶吼出声:“老夫在乎!老夫再说一遍,你要是敢走,老夫立时毙了你”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毒箭般射向屋内,声音森寒刺骨:“连同屋里那两个小崽子。”
秦般若瞬间脸色剧变:“师公,你不能牵连明夷和乐安。”
白云老人面容扭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咬牙切齿道:“老夫行事,素来如此。”
“你既然是垣儿的妻子,那老夫就不可能让你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改嫁他人!”
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遮掩,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师公,我答应你,我不走。”
就在白云老人眼中煞气微缓时,秦般若再次开口道:“但如果师公您在今年之内仍旧没有找到解决办法,那师公您就不能拦我。”
“无论我做什么,您也都无权干涉!”
白云老人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铁青,却没有立刻应声。
“怎么?”秦般若声音一提,将激将法用得毫不掩饰,“师公难道不敢应了?”
白云老人面色一冷:“你不用激将我。”
秦般若不再看他,转而朝着还有些发懵的邵龙道人,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请师叔做个见证。若是师公能在今年之内救醒师兄,那我再不提下山之事。若是师公做不到,那么自此之后,无论弟子做什么,师公与山上诸位长辈,皆不得再行阻挠!”
邵龙道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赌约砸得晕头转向,左右看了看,最终一咬牙,猛地拍下大腿:“好!老道我应下了!”
“你应个屁!” 白云老人几乎要气炸了肺,暴跳如雷,“老夫还没应下呢!”
“哎呀呀,老白头,消消火!” 邵龙道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揽住了白云老人肩膀,半是强迫半是推搡地将他往远处拖,“你说你跟一个小辈置什么气?”
“安阳这丫头的心思你还看不明白吗?”
“这两年来,她是如何对待臭小子的,你我都看在眼里。她会行此事,不也是为了那个不省心的臭小”
话没说完,白云老人猛地一震肩,狂暴的气劲将邵龙道人震开半步,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却也没有再立刻扑向秦般若:“起开!”
邵龙道人被震开也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地又黏了上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行行行,我滚开!不过你看这大半夜的,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稳。走走走,咱哥俩找个宽敞地方,我陪你好好过几招,松松筋骨,消消火儿?保准给你揍个痛快!”
他话音未落,也不管白云老人是否答应,直接拉着他消失在原地。
直到这个时候,秦般若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屋子走去。这样大的动静,两个孩子怕是早就醒了。
果然,一推门,就见两个孩子都赤着脚立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脸色煞白煞白的,大眼睛噙满了泪珠,却还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如今瞧见秦般若进来,慌忙一齐扑上去。
秦般若心疼地一把抱住两个孩子,柔声安抚道:“乖,娘亲没事。”
秦乐安将小脸埋在秦般若颈窝,带着委屈的哭腔重重哼了一句,气愤道:“我以后再也不喜欢白云爷爷了!永远都不喜欢他了!”
宗明夷靠在秦般若另一侧,也跟着用力点头:“对!我也不喜欢了!若是他还欺负娘亲,等儿子长大了,就打回去!”
秦般若心头百味杂陈,酸涩中又涌起一股暖流。她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们的发顶:“傻孩子,白云爷爷其实也没有错。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看重的东西,守护你们爹爹的声名和爱人。”
她停顿了一下,试图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场冲突:“可是娘亲和他的理念不同。在娘亲这里,只要两个人相爱,旁的都没什么关系。”
秦乐安懵懂地眨了眨还含着泪花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拧着小眉头。她不太明白那些深奥的道理,但这不妨碍她继续表达自己简单而强烈的情绪:“白云爷爷是个欺负娘亲的大坏蛋!”
宗明夷却沉默了。他没有再跟着秦乐安喊话,只是安静地依偎着母亲,大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忽闪着,若有所思。
直到女人将秦乐安哄睡了,宗明夷仍旧睁着那双格外沉静的眼眸,没有丝毫睡意。
对上女人看过来的目光,他轻轻出声,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异常清晰地问道:“娘亲,什么叫做皇后?”
秦般若心底无声地叹息。方才那场冲突就发生在门外,两个孩子只怕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尤其是这个敏感又早慧的儿子。
她走过去,将他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没有回避,声音放得极轻:“就是皇帝的妻子。”
宗明夷双目陡然瞪圆了,皇帝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妻子”他知道。有一段时间,那些爷爷们整日里跟他说,她的娘亲要彻底成为爹爹的妻子了。
那时候,白云爷爷整天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亲不是爹爹的妻子吗?”他仰起小脸,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秦般若心头一紧,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是的。娘亲是爹爹的妻子,永远都是!”
宗明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大眼睛里全是困惑:“所以,娘亲可以是好多人的妻子吗?”
秦般若:
秦般若瞬间语塞。
面对女儿可以简单安抚,但面对儿子这最朴素逻辑的质问,她竟一时失语。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不能这么说。”
宗明夷瞪大了眼睛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秦般若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了,她叹息一声,尝试从他能理解的角度切入:“明夷知道皇帝是什么吗?”
宗明夷诚实地摇了摇头。
秦般若思索着,尽量用最直观的比喻:“就是一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他掌握着很多的东西,很多的人。”
“就像在山上,所有人都听白云爷爷的话。他是咱们山上的土皇帝。”
宗明夷用力点头,这个他懂。
秦般若看着儿子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引导:“那皇帝呢,就是整个国家。比我们这座山大了无数许多倍的地方所有地方、所有人的老大!”
宗明夷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了,小嘴微微张着,充满了震惊。
“比白云爷爷还要厉害好多好多倍吗?” 他艰难地想象着那个概念。
“对。” 秦般若点头,神情慢慢变得肃然,“他的功夫也许比不上白云爷爷,但是他的权力更大,更广。”
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个话题而沉重了几分。
宗明夷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小脸上的好奇渐渐被一种严肃替代。
他静静地等着母亲的下文。
秦般若看着儿子那酷似晏衍的眉眼,看着他眼中过早出现的沉静,强忍着心头的酸楚,缓缓说道:“娘亲想,成为那个人的妻子,或许就能尽快找到救爹爹的办法了。”
宗明夷听完,没有任何哭闹或疑问。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伸出小小的手臂,用力地抱住了秦般若的的脖子,将小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那我支持娘亲。”
秦般若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宗明夷从她肩上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眸子里似乎燃烧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心:“我知道,儿子现在还是小孩子,什么也帮不了娘亲。所以,救爹爹的重担,只能辛苦娘亲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童声的稚嫩,可是已然学会了安慰母亲。
秦般若心下又是伤怀又是酸涩,不等说什么,宗明夷已然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地仰望着母亲,再次道:“但是,娘亲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做皇帝!”
“那样娘亲就再也不用辛苦去做别人的妻子了。”
童言无忌,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可是秦般若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呆在了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和震撼,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撞到她的心坎。
黑暗中,她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嘿!猜猜下一个新帝是谁?
第157章 第 156 章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秦般若呆了半响, 几乎不知道说什么。
宗明夷立时住了嘴,十分谨慎地小心开口道:“娘亲,我说错了吗?”
秦般若回过神来, 看到他这样揣摩自己的神色霎时心疼得厉害,抱住他道:“明夷没有说错什么,只是娘亲担心我们明夷。要知道,当一个好皇帝”
她顿了顿, 似乎想了些什么, 才慢慢道:“太辛苦了。文治武功, 心机手段,品德根基缺一不可。可即便如此,仍旧会不一小心,就丢了性命。”
“娘亲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的长大,那就够了。”
宗明夷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是享受又是别扭地靠在秦般若怀里,清晰道:“可我不怕。”
“娘亲, 我要保护你!保护秦乐安!要你以后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也不要”
说到这里的时候,宗明夷漂亮的大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水,“也不要下次有人欺负娘亲的时候, 只能躲在一边什么都做不了。”
秦般若心下酸软得厉害, 方才那一幕怕是叫他彻底吓到了。
她紧了紧手臂,温声地哄着:“没事的,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也不会有人再欺负娘亲。”
宗明夷咬着牙, 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娘亲保证不了,万一那个人又疯起来,再万一邵龙爷爷没能及时赶到那怎么办?”
秦般若突然意识到自从方才的事情发生之后, 自己儿子好像就没有再叫白云老人一声爷爷了。
她垂下头,认真地擦了擦他的眼泪:“你叫那个人什么?”
宗明夷撇过脸,不说话了。
秦般若瞧着他同小九极度相似的模样和性子,忍不住又气又笑,脱口而出道:“跟你爹一个臭德行!”
话一出口,秦般若先愣了一下,倏然住了口。
宗明夷却以为她说的是宗垣,转过头来看着秦般若道:“若是爹爹在这,就叫他带着我和娘亲一起下山,再也不回来了。”
秦般若心口忽然被刺了下,酸得厉害,勉强笑道:“不带姐姐了吗?”
宗明夷勾着唇哦了声:“勉强带上她吧。”
秦般若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
宗明夷唇角掉了下去,又哦了声:“那娘亲今晚还要回去吗?”
碰上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秦般若心下一软:“今晚娘陪着你们睡。”
宗明夷瞬间眼睛锃亮,抬脚踹了秦乐安一脚,不等秦般若出声阻拦,只见秦乐安身子滚了一圈,仍旧睡得安生。
秦般若无奈地笑了声,在床沿躺下陪着儿子睡下。
日子一日日过去,秦般若以为那夜关于皇帝的话题随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却不想在数十日之后又听到了宗明夷和邵龙道人的对话。
宗明夷声音闷闷地问他:“邵龙爷爷,我该怎么才能当上皇帝?”
邵龙道人正在喝酒,闻声一口酒喷了出来,咽了咽口水,也带着几分猜测和琢磨道:“娃儿,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宗明夷抿了抿小嘴,没有说话。
邵龙道人按下心中的震惊,难道是因为这娃子身上的皇室血脉觉醒了?
他又灌了一口醇酒,起身左右走了又走,最后站定在宗明夷面前:“爷爷觉得,第一得功夫好。功夫不好,一切白费。”
宗明夷眼睛一亮。
邵龙道人顺势继续道:“要不拜爷爷为师,从今天开始教你功夫?”
宗明夷似乎连犹豫都没有,一口应下:“师傅!”
那一声叫得清脆响亮,邵龙道人呆了半响才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好徒儿!!”
说干就干,一老一少两个人兴致勃勃。一个教得上劲,一个学得上劲。
秦乐安瞧见了,也不干了,哭着嚷着追在邵龙道人身后也要叫师傅。
邵龙道人笑得那叫一个见眉不见眼,当初争了半年多没有结果,如今整个山上只有他和老白头,白老头刚得罪了这一对姐弟,可不叫他在这捡了漏!
秦般若等第一天扎完马步过去时候,姐弟两个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瞧见她更是眼眶通红,可是愣是一句话没说,直等邵龙道人说了停,才扑到秦般若怀里,委屈巴巴道:“娘亲,累!”
秦般若蹲下身子,抱住两个人温柔道:“那明天不要练了,好吗?”
秦乐安立马道:“不要,还练!”
宗明夷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秦般若垂眸瞧着这一双儿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娘亲?”
秦乐安和宗明夷对视一眼,又是心虚又是咬唇,支支吾吾了半天道:“娘亲就不要问了。”
秦般若无奈地叹了声:“好,娘亲不问了。”
那一日起,姐弟两个当真一日一日地在这冰天雪地里坚持了下来,虽然每天都朝秦般若抱怨又冷又累,但是却没有半分松口。
秦般若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每日里陪着他们的时间也相对多了些。
直到三个月后,叶长歌回来了。
她震惊地看着两个娃从善如流地喊邵龙道人师傅,又笑眯眯地喊她奶奶,一个脾气没绷住,当场同人打了起来。
一连打了一天一夜,把白云老人都打出了洞。白云老人早瞧邵龙道人不顺眼了,这个老东西这些日子使劲在他面前得瑟这两个娃子多么聪明,多么努力,多么刻苦
他是多么感谢他,将这么一对好苗子送到了他的手里。
王八蛋!他早忍不下去了。
打到一半,叶长歌将手下一停,慢慢将目光转向了白云老人,一字一顿道:“不对,你做了什么?”
邵龙道人终于能喘一口气,跟着不用白云老人说话,一口气停都没停,跟倒豆子似的就将那天晚上白云老人做的事情倒了个一干二净。
叶长歌停了半响,长鞭收了回来,缓缓摩挲:“你凭什么杀安阳?”
日子过了这么久,白云老人早没了当初的脾气,对上女人的质问,不知为何甚至多了丝心虚,可是面上不显道:“凭她是垣儿的妻子,凭老夫是垣儿的师傅。”
叶长歌瞬间冷笑出声:“这可真是和尚训道士,公狗拿耗子——闲得蛋疼!”
女人说得一点儿也不收敛,邵龙道人抽了抽嘴角,后退一步,悄悄躲在角落里看戏。
白云老人脸上瞬间挂不住了,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她甩下垣儿一走了之,老夫就不能允许!”
叶长歌呵了声,长鞭一甩,喝声道:“好哇!那今天老婆子我就瞧瞧你的本事,看你凭什么不能允许?”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已然飞了过去。
这一遭几乎打了个三天三夜,日月无光。
叶长歌回来给她撑腰,秦般若自然不会去劝架。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叶长歌才一身狼藉回到冰窟,拽住秦般若手腕就走:“跟我走。”
秦般若一愣:“师叔,你伤得重吗?”
叶长歌摆摆手,不甚在意道:“小伤。走,跟我下山。”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跟师公约好了”
叶长歌重重呸了一声:“那个老东西也配?”
“他凭什么管你?还想杀你?老婆子我看他是真疯得不轻!”
“别说你是为了那臭小子,便是你真移情别恋要寻找下一春了又何妨?臭小子都管不着,轮得着他这个拐了八百个弯的师傅喊打喊杀!”
“老婆子我看他真是越活,越活回去了!”
叶长歌定定地看着秦般若,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东西就是欺负你孤身一人,也没个靠山。你自己呢”
她嫌弃地乜了眼,“也没个出息。”
“倘若换了老婆子我,他敢说一个不字?”
“老婆子我不要命了,也得杀他个八百回!”
叶长歌越骂越尽兴:“世上所有的狗男人都跟那公狗翘腿撒尿一样,以为同一个女人有了关系,那这个女人就属于他了?”
“真是好笑!”
“他们有这想法,不外乎是觉得自己是掌控者。”
“权力、野心、欲望,这些东西的美妙,女人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地得到过。”
“便是你,也没有。”说到这里,她斜了秦般若一眼,“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叶长歌声音平复了很多,语气里不知是讥讽还是叹息,满是复杂道:“因为一代一代,所有的人都在教导他们男人去争,去抢。”
“利益、地盘,还有权力。从出生开始,就催着他们向上。”
“可女人呢?看看你的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女人们,要温柔贤惠,顾家乖顺”
“都是狗屁!!”
叶长歌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权力不够,资源不够!”
“一只烧鸡就这么大,男人尚且分不完,又怎么会舍得分给女人?”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遥远的西北之地有一女儿国。自上至下,国王、官员、当家的都是女人。而男人,却成了女人的附庸。老婆子我不知那是怎样的时代际遇,才造成了那样的国家模式。”
“不过,丫头你要知道,你所看到的、接触到的一切都是人定的。”
“什么祖宗规则,什么圣人言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他有他的立场角度,也有他的利益考虑。”
“所有人都赞誉他,仰视他,那他就一定是对的吗?”
“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绝对的错误。有的只是立场而已,如今今天我是个男人站在这里,我就会说老白头说得很对,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因为他要维护他们的利益。”
“可我是个女人。”
“那些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为什么做不得?”
“这一生,老婆子我纵横江湖,出入前朝后宫,睡遍天下美男子做的事同那些男人,又有什么不同?”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丫头啊,只要你也有足够的权力和实力你也可以。”
“并且,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置喙一个字。”
从始至终,秦般若几乎一声不吭。
叶长歌忍不住斜睨过去,眼神锐利如刀:“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怎么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了抬眼皮,定定地看向叶长歌:“师叔说得对。”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下。
叶长歌直接气笑了,干瞪着她道:“老婆子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有这一句话?”
秦般若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迎着叶长歌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缓缓开口:“人永远无法预料明天的事情。”
“今天,我还能说是为了师兄,选择的权力。或许等到了明天,就又会为了权力,放弃师兄。”
她目光微微失焦,仿佛穿透虚无,看到了过去的某个自己:“权力的滋味,我不是不知道。”
“就像师叔说的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不能越界,我便也想也不敢想。”
“可是”秦般若目光重新聚焦在叶长歌脸上,望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也很柔,“师叔说得对,我为什么不能想呢?”
“欲望也好,权力也好,是有什么羞耻吗?”
“人人都讲风骨,人人都不谈权力。可是人人却又是为了权力,趋之若鹜”
“面目全非。”
“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始终清醒。”
“所以,我能理解师公。但也仅仅是理解。”
她直视着叶长歌深邃幽暗的眸子,目光锐利,一字一顿道:“我永远无法认同,也不能接受。”
“可我没有办法。”
“就像您刚刚说的,我没有本事,也没有靠山。”
“所以师叔,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第158章 第 157 章 当然,我的皇后。
下了天山, 一路往北。
穿过宁台关,再行三百里便是烽烟暂熄的两国边境。如今两国虽处议和,关防盘查依旧森严。
进了城,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的感觉愈发粘稠,如影随形。
叶长歌抱臂而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秦般若步履从容,一身素白衣衫在昏沉的天色下如覆霜雪, 无悲无喜, 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直至走进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 房间简陋却也还算干净。
二人定了相对的两间客房,没什么话语,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夜半时候,一队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戛然停在客栈院外。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 一身寒气,身影挺拔, 其余随者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引着男人上楼,走至秦般若的房门前刚停下脚步,对面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子,几年不见, 功夫又长进了不少。”
来人脚步猛地一顿, 硬生生停在门槛前。他缓缓转身,面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隔着门微微欠身:“晚辈见过叶前辈。”
是晏衍的声音。
叶长歌懒懒打了个哈欠:“那些小崽子们跟了几百里地也就罢了, 如今你又大半夜地来扰老婆子的清梦,是找死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 声音低沉沙哑:“晚辈不敢,只是听闻前辈一路匆匆北上,不知是有什么急事,若有晚辈能效力的地方,尽可以吩咐。”
“效力的地方?”叶长歌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当年老婆子我承了北周那小子的一份情,如今不过是给他把皇后送回去。”
晏衍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昏暗,直刺向对面那扇门:“前辈,她是朕的皇后。”
“哦?”叶长歌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兴味道,“是吗?那老婆子怎么从来没听我这师侄提起过半分?”
晏衍面色微沉,不等说话,身后“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烛光倾泻而出。
男人猛地回头,贪婪地看向出现的身影。
秦般若披着一件家常的素白外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显然未曾安寝。她的视线在晏衍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回到叶长歌房门前:“搅扰师叔休息了。”
叶长歌又打了个哈欠,似乎翻了个身躺下:“赶紧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别影响明天赶路。”
“是。”秦般若淡淡应下,偏头看向晏衍,却没有任何温度,声音也平静无波:“进来吧。”
这客气到极致的邀请,比什么冷言恶语都让人心头发凉。
晏衍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他深吸了口气,依言踏入。
室内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跃。
秦般若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倒了一杯尚带余温的茶水,声音平淡:“赶了很久的路吧?”
话音落下,“砰”地一声沉闷的膝盖着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秦般若握着壶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留下一点红痕。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灼痛和这声响都不存在。
在她身后,晏衍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母后。”
她没有回头,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轻轻吹了口气。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古井深水:“这几年你做得很好,边境百姓都在夸你。”
晏衍心下漫过无数心酸,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点点膝行着追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摆,哑声道:“母后,我很想念你。”
秦般若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着她清减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璀璨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平静。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帝王,眼神里瞧不出半分的波动,几乎如同看着陌生人一般。
她伸出手,虚虚碰了碰他越发凌厉削瘦的面颊:“你瘦了很多。”
晏衍眼中瞬间绽出亮光,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脸颊贴向那微凉的掌心,声音喑哑:“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顺势安抚。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他,落向了更远的虚空,淡淡道:“起来吧。”
晏衍动作一顿,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母后,当年是我混账!是我丧心病狂!是我被嫉妒烧昏了头!”
“您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对我别当我是陌生人。”
秦般若仍旧无动于衷,平静地看着他:“小九,我们之间结束了。”
晏衍一顿,死死咬着牙,布满血丝的眼中是绝望的疯狂:“我不信。”
“十几年的生死相依,我不信就这么结束!”
所有的傲骨与尊严在至深的悔恨和思念面前碎得彻底,他的眼中渐渐渗出晶莹:“这几年来,儿子没有一刻不后悔当日所为。”
他的声音几乎带了些许破碎:“母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求你别这么对我。”
秦般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痛苦。良久,一丝极淡又极倦的叹息溢出唇瓣:“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小九,你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晏衍像是被这句话最后压垮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跪直了身体,死死盯着秦般若,如同一头受伤绝望的困兽,嘶吼着质问:“那张贯之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能同您破镜重圆?”
秦般若平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宇间再次掠过一丝更深的倦意,声音轻如叹息:“你总是忌惮张贯之,可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飘远,似穿过时光看回过往:“当年我既决定入宫,便早已亲手斩断了与他的一切可能。”
“我们之间有亏欠,有情感,可那又怎样呢?”
“我从来没想过会同他有什么结果。”
“至于情爱这两个字,于我于他而言,都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了。”
晏衍像被当胸重击,脸色又白了一层。
秦般若俯视着他,眼中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悯:“小九,我知你这十几年太苦,太难。日日步步惊心,稍不留意便是全身覆灭。猜忌、恐惧、偏执或许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论及帝王之道,这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份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的疲惫和倦意:“可于情字之上,它会让你永不知足,永不安宁。每日里如临深渊般地猜忌所有”
“这样的感情太累,也太苦了。”
“小九,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放?我怎么放?!”晏衍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呵笑,如同濒死的夜枭,几乎目眦尽裂,死死盯着她,“母后!你告诉我,剜心剔骨之痛,该如何放?!”
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长臂一捞,猝不及防地将秦般若整个抱了起来。
秦般若轻呼一声,面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冷冷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晏衍!时至今日,你仍然要强迫我?”
她第一次唤他的全名,冷得如同寒冰侵骨。
晏衍却似乎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那双有力的手臂瞬间卸去了所有蛮力。他小心翼翼几乎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将怀里的女人放回面前的椅子上。
他没有起身,顺势跪伏在她腿边,像个迷路的孩子,绝望又贪婪地仰望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一般:“母后”
“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秦般若闭上眼,喉头强烈的酸涩感几乎冲破了所有的坚硬。可等再睁眼时,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冷清。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还是那句话。”
“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晏衍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晕开深色的痕迹:“从章平十八年至今,十五年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怎么可能一个简单放下,就放得下的?”
“这一生,下一生,生生世世我都不可能放过母后。”
“如果母后今天一定要舍了我,舍了这份十五年的情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平静,清晰无比,“便亲手杀了我吧。”
“不然,我这样日日饱受锥心之痛,悔恨焚心之刑,还不如死了的好。”
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偏了偏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片脆弱的湿意:“没了我,你还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他仰头看着她,泪水汹涌:“没了你,我还要这江山作甚?!”
“我争这天下,坐稳这龙椅!步步为营九死一生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
“护您周全,给您尊荣,让您……”
“只做我晏衍一人的皇后!”
话音落下,男人失力一般将额头抵靠在秦般若的膝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是混账!母后待我至真至纯,我却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管不顾地玷污了母后的名分清誉又强迫您为后。”
“可即便如此,您也没有放弃我。”
“您仍旧想同我好好的,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推开了您。”
“母后,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总是觉得母后会无限期地退让,原谅。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母后的底线。”
“我混账!我不是东西!!”
“如今这几年悲风凄雨,都是我应得的。”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尽是卑微的恳求:“可是母后,你怎么罚我,打我,骂我都行。我都甘之如饴。”
“只求您,不要彻底舍了我。”
“求你。”
看着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秦般若的喉头终于抑制不住地哽住,强烈的酸涩直冲眼底,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瞬间的情绪泄露,对早已绝望如枯井的晏衍来说,无异于惊雷乍响,终得甘霖。
他闭上眼睛,颤抖却又热烈地仰头去吻她的泪,两个人的泪水混杂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的更苦涩,更煎熬。
泪水滚烫,薄唇更加滚烫。
晏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循着记忆中那份刻骨的柔软,轻轻印上了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不是侵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确认。
一种溺水者在沉没前,对世间留恋之物的最后抚摸。
即使指尖触到的只是虚无,也要紧紧抓住那一刻稍纵即逝的幻影。
秦般若也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割舍了他,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心口仍旧疼得发酸。
但她的脑海中却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
如今,她要做的,只是救宗垣。
晏衍的吻已经越来越下了,滚烫地落在女人颈侧。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只手哆哆嗦嗦,几乎是带着笨拙的急切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秦般若没有拒绝。
他们之间,或许也只剩这一次了。
晏衍见她默许,猛地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放到床上。
昏暗的光线下,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灰暗和绝望的味道。
两人之间再无多话,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一个明知是深渊,却仍要沉沦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死死捂住嘴,从掌心里发出哭似的喘息声。
晏衍的瞳仁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女人雪白的衣,鸦黑的发,方才所有的疏远和冷淡都消失殆尽,眉目之间只剩下柔柔的软和好听的喘息。
他几乎又要哭出来,将头埋到女人颈侧,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和喘息:“母后,原谅我。好吗?”
男人哭得凶,弄得更凶。
秦般若身子弓起又落下,眼眶里蓄满了泪,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可是却难以遏制到了唇边细小的喘息。
晏衍没有说话,张口咬住她的颈侧,重重咬下,跟着重重含吻。
那一下疼得厉害,秦般若身子控制不住地一紧,仿佛是被他推到了濒死的边缘,下一秒双足向上猛烈蹬了几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逆流,最终哆哆嗦嗦地停下。
在意识被抛向无垠虚空的极致边缘,她控制不住地看到了晏衍的眼底深处。
糜烂,绝望。
如同末日审判之中被奉上神坛的活祭,在万众狂欢的鼓点中,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寸寸被肢解、被吞噬。
可是谁都没有停止。
既然灵魂已到了毁灭的边缘,那就用□□去点燃篝火,燃烧黑夜吧。
一个晚上,几乎没有停歇。
到了将明时候,晏衍喘息着再次从身后贴上来,掰过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肌肤相贴,灼热的呼吸烫得人眼眶发热。
晏衍已然旷了这么多年,短短半夜哪里吃得够。
他一边哭,一边发狠,一边沙哑道歉:“母后,对不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秦般若喘息不停,声音发着颤:“换换个动作。”
晏衍也不出来,抱着她径直翻了个身,面对面垂眸看着她:“这样好吗?”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双手扣在他的胳膊上,仰头看着他,瞧了片刻,视线又剧烈地晃动起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不知是因着什么再次溢出来。
晏衍低下头重新含住她的泪水,两个人如同纠缠在苦海里的鱼,相互濡沫,却苦涩无望。
终于,男人闷哼一声,死死掐着她的腰肢低沉粗喘。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子一僵,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下的女人。
秦般若收回点穴的手指,看着他声音沙哑道:“小九,你要好好的。”
话音落下,晏衍闭上眼睛,沉沉地砸了下来。
男人的身子沉沉压在身上,沉重,黏腻。秦般若却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灵魂已然飘了起来。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缓了片刻,才慢慢推开男人起身。
等她收拾完出来,叶长歌已经大门敞开似乎等了许久。
秦般若有瞬间的尴尬,轻咳一声:“师叔。”
叶长歌轻轻挑了下眉:“你那天让我教你点穴功夫,就是为了今日?”
秦般若垂下眼睑,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我同小九之间,总会有这么一天。如此,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叶长歌看着她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疲惫,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对这小子不像没有感情的,真决定了?”
秦般若沉默了良久,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幽幽的:“两个情感缺失的人,是没办法走到一起的。”
“更何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很多手段,在大雍到底不太方便。”
叶长歌定定看了她半响,又是一声长长地叹息,随即拂了拂衣袖,再不置一词:“罢了,那走吧。”
秦般若再没回头,跟在叶长歌的身后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缓步向下。
客栈门外,几个看似寻常百姓却眼神精干的暗卫瞧见两人出来,彼此惊疑地对视一眼,也顾不上许多,慌忙绕过两人,如临大敌般冲入客栈之内。
叶长歌对此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向客栈门口拴着的数匹高大骏马,手指随意一弹,缰绳应声而解。
她利落翻身,稳稳坐上马背,居高临下地朝着客栈门口方向,出声警告道:“等你们家主子醒了就滚回去吧。若是再叫老婆子我发现身后还有人跟着,就不要怪老婆子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秦般若也已翻身上马。自始至终,她没有看过客栈大门一眼,仿佛里面的那个人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她握紧了缰绳,猛地扬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驾——”
两匹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扬长而去。
一路疾驰,再无阻碍。
直至边境的地平线近在眼前,长风卷着砂砾远远扑来。
粗粝,萧瑟。
远远地,便望见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精悍队伍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在沙尘中愈发清晰。
是湛让。
男人控住马缰,远远地便停了下来,人马凝立在黄沙与天际的交界处。目光穿透风尘,牢牢锁定了马背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
狂喜如同奔涌的海啸瞬间冲击着他的心防,他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他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女人,硬生生将喷薄欲出的所有情绪死死摁回胸腔深处。
直到女人离得近了,才哑声道:“你来了。”
秦般若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踏几步,停了下来。风扬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同样有些风尘仆仆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她迎着他那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的目光,极轻地应了一声。
湛让牵了牵唇,这一遭还没说话却先咳出声来。他猛地侧过身,一手紧握缰绳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捂住口唇,剧烈咳嗽。
秦般若一顿,身形下意识地前倾,脱口问道:“你的身体?”
剧烈的咳嗽终于稍微平息,指缝间却似乎沁出一点深红。湛让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又掩入袖口,笑着摇头道:“不要紧,还能再见你一段时间,已然足够了。”
秦般若于心不忍,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叶长歌。
叶长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叹声道:“老婆子我还有桩要紧事去办。这丫头,暂且搁你这儿一段时日。一个月后,老婆子我再来领人。”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只听一声清越的马嘶,人影已然化作一个急速缩小的黑点,转眼间便彻底消失于苍茫天地之间。
风骤然大了些,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再次看向身旁马背上的秦般若。
目光交汇。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
良久,男人喉咙里似乎又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压下。湛让牵了牵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狼狈笑意,声音沙哑破碎,目光中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祈求:“你这次来,能陪我到最后吗?”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和不忍瞬间淹没了她。秦般若看了他良久,声音微微有些哑:“当初你说承诺永远作数。”
“现在呢?”
“还作数吗?”
话音落处,只见湛让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猝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浮光掠影的欣喜,而是沉积了太久太久,几乎沉入绝望深谷的渴盼被骤然满足后的狂喜。
他猛地一夹身下骏马,马儿也似乎感受到主人胸腔里奔涌的炽热情绪,立刻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秦般若凑了过来。
不过几息之间,两匹高大的骏马已然头颅相抵,吐息相融。
而马鞍上两人的距离也跟着近了许多,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微缩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来的温热气流。
檀香的沉静混合着苦涩的药香,顺着西北的长风扑面而来,将秦般若牢牢包裹住。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在这旷野的风沙声中一字一顿,清晰可闻:“当然,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二更了,明天有更。
第159章 第 158 章 也许吧,我也不记得了……
北周皇宫与大雍宫阙惯有的朱墙金瓦迥然不同, 放眼望去,皆是深沉如墨的黑。黑曜石铺就的御道,玄铁铸就的廊柱, 还有整块墨玉堆砌成的基底硬朗、肃杀,就连琉璃瓦都泛着一种冷硬的乌光。
湛让紧握着秦般若的手,一步一步踏入这北周的权力中心。
含章殿,位于整个皇宫的正中。
二人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才到宫门口。一早守在门口的宫人无声地推开殿门, 湛让牵着她缓步入内。然而, 就在踏进宫门内侧院落的瞬间,秦般若的脚步一顿,骤然停在了原地。
殿内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九曲回廊蜿蜒于葱茏花木之间, 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带着极其熟悉的痕迹。
永安宫?!
湛让侧身回望过去,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喜欢吗?”
秦般若回过神来, 慢慢看向他,眼神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复杂得难以言喻。半晌,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费心了。”
湛让勾了勾唇, 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景致, 声音喑哑:“北周的风土到底不比大雍。”
“绿梅娇贵,在这里总也长不好。不过幸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今年工造局终于养出来了。”
说到这里,湛让语气带了些许的兴奋,牵着人朝殿内走去:“走, 进去看看。”
进入主殿,那种强烈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熟悉感更加扑面而来。
大到空间分隔、梁柱方位,小到一桌一椅、一帘一幔几乎都与当年的永安宫如出一辙。
秦般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望着他忍不住开口道:“湛让,你实在不必”
话没说完,湛让已然抬手掩住她的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攫住她,里面翻涌着几乎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有时候累了,就会寻个没人打扰的时辰,躲到这里来坐坐。”他看着她,指腹无意识地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好像,你已经来到了我身边一样。”
“所以,不用觉得负累。这一切都是我为自己做的。”
秦般若只觉得心底某个最柔软的部分被轻轻撞击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弥漫。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湛让”
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一瞬间,湛让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不过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缓缓放下手,跟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内敛,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宫人,“来人。”
“奴婢在。”
“引娘娘去后殿沐浴,好生伺候。”
“是。”
湛让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她的身上,温声道:“这几天的折子怕是堆成山了,我先去看看。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你用膳。”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转身随着引路的宫人朝内殿深处走去。
其实无需宫人指引,秦般若就能找到后殿的温泉池。
因为,整座含章殿几乎毫厘不差地复刻了当年的永安宫。
穿过几道熟悉的回廊,果然,一方氤氲着温暖水汽的巨大白玉汤池赫然眼前。
秦般若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褪去衣衫,将身体沉入水中。
水汽朦胧,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这一路归来,湛让的态度平和得近乎温顺。
他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宗垣的现状。
也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更没有试探她回到北周的真正图谋。
就好像,只要她回来,就足够了。
甚至就连之前那令人心悸的侵略性也尽数收了起来。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眉眼干净,如同山涧清泉的小和尚重合了起来。
秦般若闭上眼,浓密的长睫被水汽濡湿。
或许是温泉泡得很舒服,也或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没有一会儿就生出了许多困意,意识如同沉入了温软的泥沼,越来越模糊。秦般若勉强撑起一丝清明,裹了布巾起身,任由宫人们为她换上柔软的寝衣,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我睡一会儿。”
“奴婢给娘娘熏干头发,”一个年长些的宫人轻声细语,“湿发睡了,仔细着头疼。”
秦般若含糊地低应了一声。
立刻,四五个宫人轻巧地围拢上来。有人用干燥细软的巾子细细吸着发梢的水珠,有人将带着清雅梅香的润发香露轻轻揉搓在发尾,还有人用浸过花露的软布一点点擦拭、按摩身体,最后敷上香脂。
这些宫人的力道圆融老练,立时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感,仿佛能卸下所有防备。
秦般若眼波微动,心知这是妃子侍寝的流程。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懒得挥退她们,任由疲惫与那刻意营造的舒适感如潮水般涌来。
眼睫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昏昏沉沉间,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温言软语:“娘娘,翻个身”
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趴伏在软榻之上,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深海里缓慢浮起。
榻边那些侍奉的身影已悄然退去,殿内只余身后一双沉稳的手,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按压着她的腰背经络。
时间不短了。
秦般若哑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微黏:“辛苦了,下去吧。”
身后,那按跷的动作倏然一顿,然而那双手并未离开她的身体。
温热的指腹沿着她肩胛骨内侧的凹陷,缓缓向下施力:“醒了?”
所有的慵懒和混沌被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劈开,秦般若猛地清醒过来。
是湛让。
“紧张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几近耳语的轻笑,湛让察觉了她的僵硬,手下力道反而放得更柔缓了些,“放松些。”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我们之间,哪里没有见过?”
秦般若身子却越发僵硬:“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双在她后背游走的手似乎顿住了片刻,指腹跟着再次缓缓拂过她身上那些暧昧的印子。
“不久。”
湛让的声音依旧温软得如同情人低语,但眼底深处却已然酝酿起晦暗惊涛。
秦般若似乎冥冥中感受到了危险,她猛吸了口气:“好了,不弄了。”
湛让低笑一声,指尖换到她肩胛处一个极敏感的穴位,加重了按揉的力道:“当初太后还故意勾着我按跷,如今怎么颠倒了过来?”
说着,男人的手指越来越下,直到后腰位置,拇指轻轻摩挲了个瞬间:“是我技术不好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战栗如同闪电般从腰窝窜上头皮。
秦般若失声闷哼,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扭身想要爬起逃离,却被身后男人一把拽住脚腕扯了回来:“跑什么?”
秦般若没有翻身,反而屈起另一只脚,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他下颌狠狠踹去。
湛让眼中生出许多讶色,不过转瞬间就化为更为浓烈的兴味:“哦?上一次见你学会了轻功就已经有些惊讶了,如今倒跟我动起拳脚来了?”
说话间,男人轻而易举地格开了那只踹来的玉足,五指收拢,将那只纤巧的脚踝一并握在了掌中。
“不过你这三脚猫功夫”他单手探出,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将它们牢牢按在她头顶的软枕之上。
另一只手臂则顺势松开从她颈侧穿过,坚实的胸膛彻底覆盖了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男人低沉的笑声裹挟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还欠些火候。”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秦般若被迫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气息凌乱:“湛让”
刚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湛让,在对上她眼睛的瞬间,那些浅浅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微微移开了一点身体的距离,墨黑的眼眸低垂下来,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不愿意?”
秦般若抿紧了唇,选择了沉默。
湛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梭巡片刻,最终,缓缓下移。
那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印记。
空气仿佛凝滞成了冰。
湛让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钳制着她的力量猛然松开:“罢了。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说完男人慢慢起身,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秦般若躺在凌乱的软榻上,缓了半响,急促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坐起身,拢紧了胸前散开的寝衣,将那身印子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又走到妆镜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迈步出去。
暖阁内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晚膳,然而两人却吃得几乎鸦雀无声。
饭毕,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杯盘。紧接着,一名内侍捧着一个乌黑锃亮的漆盘恭敬上前,盘中稳稳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碗,碗内是一盏深褐色的药汁。
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湛让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不过却并未言语,只是神色如常地将玉碗端起,一饮而尽。
秦般若一直看着,在他搁下空碗的功夫,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现在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湛让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望了过来,唇角跟着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是想问我还能活多久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的生死丝毫无关的事情。
不知怎的,秦般若心脏骤然紧缩。
湛让凝视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情愫,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再次软了下来:“总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更何况,如今你在这里,我还舍不得死。”
她抿紧的唇微微松开,深吸一口气,将神转丹的消息给了他。
湛让沉默地听着,面上不见任何惊喜和激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片刻后才轻轻颔首:“我会叫人去留意的。”
秦般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只是为了宗垣。湛让,我也不想让你死”
湛让微微提了提唇角,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慢慢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闲聊般自然地岔开了方向:“还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呢。”
秦般若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女孩。”
“女孩?”湛让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霎时露出一种光彩。他看着秦般若,用一种近乎笃定和贪婪的语调想象着,“她一定很像你。像你一样美丽。”
提到女儿,一丝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晕染开,秦般若忍不住摇头道:“皮得很,整一个混世魔王。”
这生动的描述让湛让眼中的光彩更亮了些,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着头,目光仿佛透过秦般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这当娘的,当初不也跟混世魔王一样嘛?”
秦般若一顿,一个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劈开了记忆的重重迷雾。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朝他求证道:“湛让,在我入宫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时间似乎一瞬间静止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宫灯燃烧的噼啪声仿佛都跟着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硬生生扼住。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轻飘飘地道:“也许吧,我也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一章他俩的初遇。
第160章 第 159 章 你就是惠讷那老和尚的……
章平十五年春。
湛让, 或者说叶云渊终于回到了长安。
那年,他刚满十五岁。
距离叶家军覆灭,也刚刚十五年。
当年风头无两的成康叶府, 如今已然成了一片废园。
断壁残垣,蛛网密结。
他离开那年不过五岁,中间又改了些许布局,如今再看已然没了太多熟悉的记忆, 不过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
叶云渊走了许久, 方才开口:“听说这处死过人?”
房牙子一顿, 一边绕过地上的碎砖乱瓦和疯长的野草,一边诚实道:“确实。当年这也是顶顶煊赫的人家住过的,不过后来出了事阖府女眷都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说到这里,房牙子叹了口气:“如此过了几年,有些胆子大不信邪的商贾想捡便宜, 后来嘛咳咳,确实连着出了点事儿, 有家老太太夜里失足落了池塘,还有位爷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拖了俩月人就没了如此传来传去,就没人敢再沾手了。”
“这也就彻底荒废下来了。”
一边说着, 房牙子一边不时瞟向后头跟着的年轻雇主, 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些反应。
年轻的男子落后一步,沉默地走着。
他身形清瘦挺拔,容颜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线条, 却毫无稚气,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静。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主屋门前。
主堂的顶盖早已坍塌大半, 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瓦砾。
叶云渊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长久地凝视着那摇摇欲坠的粗大主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缓缓收回了目光:“就这处吧。”
房牙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卖了出去,又惊又喜道:“诶哟!公子爽快!咳,那什么”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问着,“公子您是一个人住?”
这么大的凶宅,寻常人家谁敢单独住?
叶云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慢:“是的,就我一个。若是要死的话,也就死我一个。”
不知怎的,房牙子冷不丁地打了个颤,一股刺骨的寒意跟着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 ***
十五年前,成康叶家还是大雍开国柱石的存在。自建国起,叶家儿郎代代浴血疆场,掌控着大雍近乎大半的武将力量。而女儿们则大多嫁入宗室皇亲之中,巩固姻亲。
门第赫赫,风头无两。
尤其是她的姑姑,叶清漪。容颜绝世,才华横溢,引得京中一众男子青睐。
甚至,先帝嫡子和最为宠爱的三皇子都对其一见倾心。
可这于百年将门的叶家而言,绝非幸事。
当时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皇后早逝,留下了一个正统嫡出的皇子。可先帝心向贵妃所出的三子,意欲立储。
然而前朝一班重臣以“立嫡不立长”的祖训,将那份偏宠死死按下。
如今眼瞧见了叶家同三子联系起来的希望,先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赐了婚。
如此一来,无论叶家愿意或不愿意,他们都已天然站在了嫡皇子阵营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可是没等叶家做什么,边关告急。
北周铁骑突然发兵,来势汹汹。
叶家儿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奔赴了战场。
没有半年的时间,就扭转了颓势,连连捷报。
可是一夜之间,前线捷报瞬间变成了全军覆没的噩耗。
叶家军主力被诱入绝地,遭十倍之敌围困,鏖战数个昼夜,最终力竭被屠,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长安的瞬间,先帝吐血而亡。
皇后嫡子晏承明,登基为帝。
大赦天下,改元章平。
叶云渊,就在叶府的满堂白幡中降生了。
从他记事起,院子里就没听到过任何的笑声。
祖母的院子永远是阴冷的,婶婶和伯母的脸上终日挂着泪痕。只有母亲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家族遭此大难,府中只剩下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撑起门楣,一切就都会好了。
可是在他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他那始终镇定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异常焦躁不安,他几次询问都不得而终。
直到他一觉睡醒,到了北周。
他才意识到他的母亲,嫁给了北周的男人。
还是大雍的死敌,叶府满门血债的元凶之一。
北周摄政王。
他第一次朝着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母亲,发出了最尖锐的质问和哭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摄政王府邸。
他是大雍人,他要回到大雍。
他要去找他的祖母。
从北周平邺到大雍长安,万里之遥,关山重重。
整整三个月,他如同一个幽灵在绝望的边缘挣扎前行。直到他带着一身褴褛地望见了大雍那巍峨的边境。
可是没等他跨过去,一队黑衣暗卫就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跟着扔上马背,绝尘而去。
他又重新被带到了拓跋稷的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回长安?可以。”
他的手指向远处一座仿佛匍匐巨兽般的营寨:“什么时候你能把里面的人全部打趴下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用了十年时间。
也是在那一年,拓跋稷告诉了他一切。
是谁出卖了叶家军的情报,绝了他们的粮草后援?
是谁在朝中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
又是谁要将整个叶府斩草除根!
所有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血污与阴谋,终于被一层层剥开展示在他的面前。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回到长安。
也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报仇。
寻回祖宅之后,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惠讷和尚。
因为皇帝每年开春必按祖制驾临大慈恩寺,礼佛祈福。
而他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还是他的师傅。
可惜故人重逢,温情不复。
惠讷在认出他的瞬间,就将他囚在了藏经阁的顶层。
那里,有神出鬼没的五个长老看守。
他说:晏承明不能死。
如今皇室青黄不接,晏承明一旦身死,大雍就将彻底陷入危局。
拓跋稷将他送回来,本就心怀鬼胎。
他看中了他的聪明、偏执和狠辣。
如果他能杀了晏承明,那一切都好;如果杀不了,给他添添乱也无妨。
叶云渊知道。
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晏承明,该死。
惠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就这样,他被彻底困在了藏经阁的三层。
每日只有一个小和尚送饭进来。
一连三日,他骂了三天,也饿了三天。
直到一声尖锐恼怒的尖细嗓音拔地而起,刺入耳中:“好你个贼秃和尚!竟然背着老子我在这里偷吃好吃的?!看老子我不去告诉惠讷那老秃驴,叫他扒了你的皮!”
这声音又尖又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混不吝,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市井无赖。
紧接着,是那小和尚明显带着慌张的声音急促传来:“没有偷嘴吃!没有偷嘴吃!我的菩萨祖宗!小声点!这是楼上那位爷不吃的东西。这样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
“好东西?”那尖利的声音立刻抓住话柄,调门更高了,带着一种泼辣的得理不饶人,尖刻地反问:“怎么?你们这群假和尚,难不成还背着我偷偷开荤腥了?”
“阿弥陀佛!”那一声佛号简直像是要喊破喉咙。
小和尚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祖宗菩萨!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是要死人的!都是斋菜!斋饭!只是给上面的公子准备的,是单开的。用的油盐和素料更精细些,比下面大家伙吃的大锅饭要好吃一些。”
那尖利的声音充满了狐疑:“是吗?我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吃了起来:“嗯是还不错,这素鸡居然做得有几分肉香”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泼皮似乎终于吃完,满足地拍了拍手:“行啦!就这么定了!明天,老子我还在这等你,给我也留一份!听见没?!敢偷吃独食或者忘了我那份”
那声音瞬间又变得阴恻恻:“我就告诉惠讷那老秃驴,他的好徒孙在打楼上那什么狗屁公子的伙食主意!看他怎么罚你!”
这威胁实在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对那面嫩心慌的小和尚来说,却是如山重压!
只听得小和尚几乎是带着哭腔,连连应和:“姑奶奶,给楼上的份量都是定量的,哪里能给您留出一份来?”
那泼皮冷笑一声:“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今天不也吃了这一份吗?”
小和尚动了动嘴唇,不敢再说话。
那人得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声似乎要离开,却又猛地拔高音量:“记住了!明天不准偷吃!!否则,哼!”
叶云渊偏头看了看门下那仅有的一碗白米饭,咬着牙冷笑一声。
第二天,熟悉的推门声响起。
小和尚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门下只留下一碗孤零零的白米饭。
没有菜,没有馒头,甚至连双筷子都欠奉。
叶云渊盯着那碗白饭,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没有多久的时间,楼下传来了刻意压低却清晰可辨的动静。
窸窸窣窣,饭盒打开的声音。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从饭盒里掏出素斋和雪白的馒头,恭敬地递了过去,声音里更是带着忐忑和谄媚:“活菩萨,我给您带了啊。您不能再给我告状了吧?”
那尖利的女声没有立刻应答。
只听见一阵毫不矜持的风卷残云之声,又快又狠。
这声音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猛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个响亮的饱嗝。
接着,是那人满足又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声音:“嗝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话音刚落,一阵更急切的碗筷碰撞和吞咽声响起。小和尚显然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僧人仪态,一把抓过就狼吞虎咽起来。
小和尚才刚粗鲁地咽下几大口。
突然,那泼皮猛地拔高了嗓子,再次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呀!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偷吃给贵客的斋食啦!来人啊!快来看啊”
“噗——” 小和尚差点把嘴里的残渣喷出来!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惊得惨白如纸,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压着声音喊出来,急得就差当场给这位活祖宗磕头了:“祖宗!活菩萨啊!小和尚给您跪下了!求您积积德,快别说了啊我的菩萨奶奶!”
那泼皮也不想闹大,喊了那两句就停下,朝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又贱又得意:“不叫我说?”
她拖长了调子,“行啊!那以后天天顿顿都得给我把这小灶送出来!”
小和尚嘴唇嗫嚅着,脸上血色尽褪:“姑奶奶,一次两次的话,小人还能遮掩过去若是次次都昧下那位公子的斋食,时日一长师傅师傅他老人家肯定会发现的啊!”
那泼皮嗤笑一声:“你直接把大锅饭的菜给他塞进去不就完了?!”
楼上,叶云渊捏紧了拳头,指节泛起青白。
她理所当然地指点着:“老秃驴要是问起来啊,你就说”
她故意学着小和尚的口吻:“‘阿弥陀佛,弟子日日送去,是那贵客厌弃粗陋,不肯食用。’”
随即又恢复了自己的狡黠本色:“老秃驴听了,只会觉得楼上那个公子哥难伺候!挑剔!娇生惯养!哪还顾得上怪你这个小沙弥?放心,他丢不起这人!不会细查的!”
叶云渊当真是气笑了,磨着牙靠坐着起来就想起来。
可刚一起身,就又重新跌了下去。
当时跟那几个老秃驴大战了一场旧伤未愈,再加上一连四日滴水未尽,如今早已经耗尽了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转向门下的那碗白米饭。
楼下,那小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这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那泼皮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充满诱惑,甚至还亲热地一手拍在小和尚瘦削的肩上,把他拍得一晃悠,“从今儿起,这饭,你我一人一半!”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大爷我,最是讲诚信不过了!怎么样?成交?!”
那泼皮巧舌如簧,连哄带吓,又许诺些不知真假的寺中秘闻八卦。小和尚终于在这番威逼利诱、反复挣扎后,彻底被拖下了水:“那那就依活菩萨所言吧。”
听到这话,那泼皮这才志得意满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踢踢踏踏地扬长而去。
叶云渊冷笑着往嘴里塞了口无知无味的白米饭。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一个市井混混都能骑到他脸上了。
如此,一连半个多月。
惠讷好像将他彻底遗忘。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长老更是对楼下日日上演的偷食戏码充耳不闻,任由小和尚伙同外人克扣伙食。
直到那小和尚又一次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将那个一看就又冷又硬的馒头放在门边,又小心翼翼地阖上。
“砰——”
叶云渊终于忍不下去了。
少年一脚踢开房门,门扇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拍在墙壁上,整个阁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老和尚一见他出来,跟着纷纷跳了出来。
叶云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这些日子听来的词一起骂了出去:“你们这些老眼昏花、耳朵塞驴毛的老东西!瞎了吗?!聋了吗?!没看见老子我吃了半个月的硬馒头?所有素斋都让这偷奸耍滑的小和尚供给外头那个泼皮了!”
“老子我今天非要亲手抓住那个泼皮,把她偷吃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几个老和尚对视一眼,当真松开了手。
叶云渊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去。
外头那泼皮的反应倒也迅速,听到楼中动静,嘴都没擦,猛地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可她哪里跑得过叶云渊。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肩膀就被身后少年死死按住,紧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传来:“祖宗,吃了我半个月的斋饭,怎么样?”
“好吃吗?”
那泼皮是真的滑不溜秋,见势不好扭头就哭,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张脏兮兮的脸瞬间就哭花了,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变得越发水亮。
“公子爷,饶了小人吧。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狗胆包了天!饿得两眼发昏,前胸贴后背,走投无路了才才冲撞了您。您之前大人大量,没理小人这偷鸡摸狗的勾当,那是您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都怪都怪小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过了度。小人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公子爷您饶了小人一命吧!”
她边哭边抹泪,手上灰混着泪水,在脸上糊得更花:“小人家本是京郊农户,娘亲早早去了,爹爹那个没良心的转头就娶了个凶神恶煞的继母进门。那恶妇整日里打骂我不说,还找了个由头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小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长安城,平日里全靠路过庙里施的残羹冷炙吊着命哪里哪里吃过那般精细的好东西哇!那天那天闻着那香味,小人就就鬼迷了心窍”
“公子爷,您饶了小人吧!”
哭诉声情并茂,字字泣血。
叶云渊冷眼看着,不动如山。
这套说辞,他五岁那年就听到过了。这么多年,从北到南,这些泼皮无赖连个求饶词也不知道改进一些。
不过他的心口却还是被这泼皮的模样拨动了一下。
脸上虽然脏污不堪,但那骨架轮廓却生得极好,鼻子小巧挺直,下巴尖尖。尤其那双眼睛,如同两丸浸在水晶里的黑曜石,漆黑、灵动、透亮。即使蒙着灰泪,也漂亮得让人心悸。
可再好看的脸,此刻也难消叶云渊心头之恨。
叶云渊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不计较?你吃了我这么多天的饭,一句不计较就完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眼看示弱求饶无效,那偷食贼脸色瞬间一变。眼泪还挂着,神情却如同翻书,刚才的凄切柔弱荡然无存。她下巴一扬,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泼劲:“那你想怎么办?不然我拉出来给你?可惜昨天的已经拉空了,你若是非想要哼,只能等明天!后天!大后天!老子给你攒着!”
叶云渊差点被噎住,俊脸瞬间气得通红,又羞又怒,脱口骂道:“你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说话怎如此如此污秽不堪!”
那泼皮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切换回惊恐无比的表情,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非礼啦!非礼啦!大慈恩寺有人非礼啦!”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简直是要把整个寺庙的僧侣都喊过来!
叶云渊瞬间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对方尖叫不休的嘴巴:“你给我闭嘴!不然我”
话没说完,手背一阵剧痛传来。
同时,叶云渊只觉身下一股恶风袭来。
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叶云渊是真气笑了。
好一个泼皮无赖!
叶云渊身体猛地后撤扭腰,那一脚几乎是擦着他的要害险之又险地踹了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泪痕,眼神却像小狼崽般凶狠的女人,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吼道:“疯女人!真是个疯女人!就你这样的疯婆娘,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话音落下,那泼皮刚才还像炸了毛的刺猬,倏然动作一顿,彻底安静下来。
女人眼底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这泪水,与之前那种为了脱身而表演的哭嚎,截然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无声地弥漫开来。
叶云渊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不知怎么的,他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那话了,讪讪松开手:“咳,那什么对不起。你虽然脾气不好,但你这张脸呃洗洗干净,应该大概不算太污污人眼睛,应该也不会没有人娶你的。”
他磕磕巴巴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忒不是东西,重新找补道,“要是真没人娶你,我”
话没说安,那双含泪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叶云渊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刚才那股追出来要狠狠教训她的劲头,也随着她的眼泪彻底泄了个干净。
他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最后蔫头搭脑的又回了藏经阁。等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时,一种巨大的懊悔猛地涌上心头。
刚才自己为什么不故意借着追她的架势,顺势逃出大慈恩寺?
叶云渊又气又恼又悔,将所有情绪都骂在那个泼皮身上,最后饿着肚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到了饭点时候,饭食终于换成了最初的样子。
叶云渊胃口却似乎没那么好。
他吃完了米饭,只吃了两口斋饭就落下了筷子。
整个阁楼上下,异常安静。
第三天,第四天
如此一连过了十几天,叶云渊终于忍不住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那个那个泼皮呢?”
说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妥当,顿了一下,改口道:“那个平常跟你一起偷嘴吃的女人呢?”
他问得极其别扭。
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和尚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啊?”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又是艳羡又是向往的复杂表情:“哦!您是说那位祖宗啊?”
没等叶云渊说话,小和尚自顾自道:“那祖宗好福气呀,前些日子被皇帝看中,如今进宫做娘娘去了。”
话音落下,叶云渊呆了一瞬,一股无法形容的荒谬、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感,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下一秒,一道无端暴戾的怒气席卷而来:“滚出去!”
小和尚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一个激灵,话也不说赶忙收拾东西出去。
叶云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低笑,随即是阴森森的笑意:去给晏承明当妃子了?!
好啊!等他杀晏承明的时候,也会给她一个痛快。
可惜,他被惠讷足足关了十年。
日复一日的囚困,将他的仇恨磨得越发鲜亮。
也将那些不重要的泼皮混混彻底抛却脑后。
直到十一年之后,他被那个女人以太后的身份征召入宫。
女人肌肤胜雪,曾经沾满灰尘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权势沉淀滋养出的莹润光泽。只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漆黑如墨,如同深潭。
不过曾经流转其中的狡黠、灵动和泼辣,已然尽数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红唇轻轻开合,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慵懒语调道:“你就是惠讷那老和尚的弟子?”
他跪在金线织就的繁复地毯上,带着一个臣子该有的全部恭顺,低沉应道:“是。”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