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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第 140 章 我看见了他。


    秦般若几乎瞬间就要跳下马车了, 被宗垣一把拉住:“怎么了?”


    秦般若眼眶通红,望着他嘴角颤个不停:“师兄,是他”


    宗垣喉咙微动, 反手紧握着她的手腕,温声道:“谁?”


    马车哒哒往前,秦般若一下子清醒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哑声道:“张贯之。”


    大雍承恩侯世子, 岭南节度使。


    他知道这个人。


    宗垣神色不变, 屈指敲了敲车壁,温声道:“回去,跟上方才的马车。”


    车夫一愣,应声转了回去。


    秦般若死死攥着车帘,心下起伏不定, 混乱不清。


    他没死?他没死?!


    若是没死的话,这两年他在哪里?在小九的手里?


    不, 不可能。


    若小九当初真的找到他,绝对不可能拿一个假的来骗她。


    要知道,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于小九而言,他不会这么干。


    所以, 不是他。


    可还有谁, 能在大雍皇帝的搜捕之下将张贯之救出来?


    那个假的“先太子”?


    秦般若心下一阵激动,当初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可能被炸得尸骨无存,也可能是被人救下了?


    若是那些人的话, 他们救他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借他和她的关系,来对付小九?


    不对,若张贯之在那些人的手里, 当年就不会那么顺利地烧了长安雀楼。他们会拿张贯之同她谈判,同她交易,让她心防大乱,然后趁势杀了她。


    如此,也就顺道杀了小九。


    也不是他们。


    神思电转,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秦般若几乎屏住了呼吸,看向了窗外。


    湛让。


    只有他。


    也只剩下他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彻底销声匿迹,再不见任何踪影。


    后来张贯之死讯传遍大雍,他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可能。


    也有这个动机。


    思及此,秦般若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宗垣望了她许久,看她心绪大乱,眸色发红,心下生起几未有过的酸涩。可是真的看到女人泪水如珠落下,所有的酸意荡然无存,只剩心疼。


    他缓缓抬手擦过她的眼角,一句话也没说。


    秦般若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师兄,我”


    宗垣温声打断她,倾身瞧了瞧车外人流,重新落下车帘:“这是去摄政王府的方向。若这个人真的是张贯之,那他同湛让之间怕是有什么关系。”


    秦般若迟疑了片刻,出声道:“他们是表兄弟。”


    宗垣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点了点头,风轻云淡道:“湛让登基了。”


    秦般若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慢半拍道:“怎么可能?湛让他是大雍人。”


    宗垣眉峰不动,继续缓缓道:“拓跋稷死了两个儿子,只剩一个拓跋闵也不济事。倒是拓跋良济有几分像他,可摄政谋逆本就不好坐稳江山。更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若是他,也会先选择湛让登基。”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他不怕湛让彻底坐稳了这江山,到时候杀了拓跋良济?”


    “我们能想到的,拓跋稷又怎会想不到?”说到这里,宗垣顿了顿,轻呵出声,“他必然早已备下了后手。”


    秦般若彻底沉默下去,重新撩过车帘,目色沉暗地望向前头。


    马车吱呀吱呀,不疾不徐。


    秦般若眼瞧着那架马车进了摄政王府,闭了闭眼,落下车帘:“师兄,我必须要确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张贯之。”


    宗垣垂着眸瞧她:“嗯。”


    秦般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低沉:“若不是他,这样一个像极了他的人出现,怕是会另有阴谋。可若是他”


    秦般若声音一顿,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若真的是他”


    若他真的没死她下意识地避了躲宗垣的目光,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看向他。


    宗垣始终平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低声问道:“你要留下来吗?”


    秦般若连忙否认:“不会的!”


    “师兄,我是你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会同你在一起。”


    “更何况,安乐和明夷还在山上等着我们。”


    “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只是”秦般若说完这句之后,停了停重新措辞道,“听到这个消息,心下有些惊乱。”


    宗垣抬手将人拥入怀里,哑声道:“故人幸存,是好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拦。”


    秦般若双手紧紧抱住男人腰间,嗓音有些低哑:“师兄,我亏欠他良多,这一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宗垣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温声道:“我同你一起还。”


    秦般若一怔,仰头看他。


    宗垣冲着她温和一笑:“方才马车之中那人身有重疾。若真是张伯聿,我会拼尽全力治好他。”


    秦般若眼眶微红,几乎沁出泪花:“师兄”


    宗垣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温声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秦般若撇开脸,低哼了声:“谁哭了。”


    宗垣低笑出声,还没说话,外头有人突然出声道:“二位贵人,我家主上有请。”


    车夫攥紧了缰绳,冷声道:“你家主上是何人?”


    那人继续道:“贵人一路从城门跟到此处,难道不是要见我家主人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车厢内,秦般若与宗垣目光倏然相接。


    秦般若几不可察地颔首。


    宗垣出声道:“既然如此,就莫负了对方的盛情。武寿,跟他们走吧。”


    “是。”武寿沉声应道,缓缓驱动马车。


    高墙深院,廊庑重重。


    马车自王府侧门一路行去,几乎在瞬息之间就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偶有仆役的身影在远处晃动,也如同鬼魅,寂静无声。


    最终,马车在一处位于西北角的僻静院落前停下。


    引路那人躬身退后,隐入黑暗。


    宗垣先行下车,转身伸出手。秦般若将手放入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一同踏下马车。


    秋风拂过,带来庭院深处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门口,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他们。


    是湛让。


    湛让在宫变当晚成了最终赢家,却一直没有进宫,反而一直住在摄政王府。


    秦般若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宗垣脚步顿住,反手将她手指牢牢扣入掌心,十指交握,缓步行去。


    湛让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他们靠近丈许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来了。”


    秦般若几乎没有任何迂回的耐心,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出声问道:“张贯之他还活着吗?”


    湛让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而是直接抬步朝前道:“走吧,同我进去看看吧。”


    秦般若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宗垣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掌缓步跟了进去。


    院内花木葳蕤,打理得一丝不苟。然而下一秒,这份安静规整却被一阵突兀、尖细、毫无顾忌的嬉笑声打碎。


    是女人的笑声。


    刺耳、诡异,却又莫名的熟悉。


    秦般若的眉心瞬间拧紧。


    湛让沉默地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绕向院落后方。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金灿灿的菊花在阳光下怒放,绚烂得晃眼。


    而就在这片金色花海中,一个身着华美锦袍、发髻却有些散乱的女子,像个孩童一样毫无形象地在花间奔跑穿梭。


    两名侍女气喘吁吁地追在她身后,声音焦急而无奈:“夫人!夫人!您仔细脚下!慢些跑!”


    那女人完全置若罔闻,她抱着满怀的菊花冲到花海中央那座凉亭下。


    那里静静坐着一位身着素净天青色罗裙的贵妇人,容色清冷,气质沉静。


    听到动静,女人遥遥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到疯女人身上。


    疯女人将怀中那把杂乱的花一股脑儿地塞向素衣妇人,声音天真又尖锐:“娘亲!娘亲!花花!给娘亲!”


    那贵妇人笑着接过那束凌乱的花,而后极其自然地掏出素绢,轻柔地擦拭疯女人额角和脸颊沾染的泥土灰尘。


    等擦拭干净,她才轻声纠正道:“不是娘亲是姐姐。我是姐姐。”


    那疯夫人歪着头想了想:“姐姐?”


    贵妇人拉着她的手坐下:“跑了这么久,累了吗?”


    疯夫人眼神带着一丝懵懂和茫然,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不过倒是极为顺从地坐下,而后乖顺地捧着对方递过来的温热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像个听话的瓷娃娃。


    而当那疯夫人被日光照亮面容的瞬间,秦般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天灵盖,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承恩侯夫人?!


    这个疯子,是承恩侯夫人?


    怎么会是她?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秦般若,她呆呆地望着那个痴笑着饮茶的妇人。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湛让的目光依旧落在亭中那和谐又诡异的画面上,神情淡漠,语气平静:“知道张贯之死讯之后,就疯了。”


    张贯之,张贯之,张贯之


    秦般若胸中翻涌着骇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尖锐出声:“所以张贯之他到底死了没有?!”


    湛让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润平静的琥珀色瞳孔,如今已然像淬了寒冰的深潭,直直地撞过来。


    他对上秦般若焦急、惊惶、又隐含最后一丝微渺期待的目光,唇角勾起几分讥诮,声音低沉:“若是他还活着”


    “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庭院所有的平静。


    “伯聿!我的伯聿啊”


    她猛地甩开茶盏,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伯聿,我的儿把我的儿还给我”


    惊变来得突然。


    亭子内外,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哭喊、碰撞声交织一片。


    湛让的目光重新投回那混乱的中心,声音不见丝毫方才的冰冷,只余叹息: “若是他真的还活着我又怎么忍心让我的姨母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痛苦里?”


    巨大的希望带来巨大的绝望。


    秦般若只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血液都快要冻住。她猛地松开了宗垣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湛让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可是湛让!就在方才”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第142章 第 141 章 湛让,你究竟想做什么……


    湛让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极其细微地挑了下眉梢,带着一种近乎嘲讽和洞悉一切的疏离:“哦?你确定是他?”


    秦般若干脆利落,目光如刃, 死死钉在湛让脸上:“我确定。”


    湛让倏然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凉,叫人心下低颤。可他笑过之后,不再言语,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院中凉亭。


    秦般若心如火焚, 再次逼问道:“他到底在哪?”


    湛让下颌微紧, 目光凛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觉得他在我这府上,那就多等一会儿吧。”


    “该来的,总会来”


    花海深处,承恩侯夫人的嘶喊愈发凄厉, 几近力竭。


    而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哭嚎达到顶点时,一道异常清润, 却又带着几分病弱气息的嗓音从院落的另一头幽幽传来:“娘。”


    承恩侯夫人骤然闭嘴,身体呆在了原地,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一点一点看向声音的来源。


    秦般若也呆住了,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 目光惊惧又贪婪地望向那个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的身影。


    张贯之?


    真的是他?!


    一瞬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化作一尊泥塑木雕。只有那双眼睛, 死死地黏在那个身影上,不敢眨动分毫。


    宗垣站在秦般若侧后方半步之地,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声不吭,眸子里似有暗流汹涌,可最终却又尽数敛回平静的海面之下。


    湛让低垂眼睑扫过秦般若的脸庞,又抬眼睇了一眼宗垣,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暗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最终凝成一片寒潭般的冷漠。


    宗垣却猛地抬眼对上湛让的目光,双眸微眯,眸色暗沉。


    秋风萧瑟,卷着枯叶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也将张贯之的目光拽了过来。


    张贯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院门口矗立的三人,在秦般若的面庞上定定地停留了一瞬,眸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旋即,他便毫无波动地移开了视线,朝着湛让轻轻点了下头。


    随后,他快步朝着院中的母亲走去。


    秦般若胸腔里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紧跟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承恩侯夫人面前。


    看着他俯身,用那熟悉清润的嗓音耐心低哄。


    也看着承恩侯夫人再次大叫一声,向后跌去。张贯之低呼一声,连忙将人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地朝着他们身后的内室走去。


    就在他抱着人从他们身边疾步走过的刹那,秦般若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而张贯之的视线始终往前,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她。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拐过庑廊消失不见,秦般若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又像是彻底跌入了更深的海底。


    她慢慢低下头,一步一步退回到宗垣身侧,声音干涩沙哑:“走吧。”


    湛让撩起眼皮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认出来了?”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高远空旷、不带一丝温度的碧蓝天空。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擦了擦眼角,轻启唇瓣,吐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随即慢慢消散。


    “不是他”


    湛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是讽:“姨母的身体每况日下,如此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寻一个同他有几分相像之人。”


    秦般若闭了闭眼,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嗯,我知道了。”


    湛让也不再说话。


    宗垣却在这时候偏头瞧了他一眼,眸色不知闪过什么情绪,不过转瞬即逝,垂下眼帘将目光稳稳地落回秦般若身上。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我走了。”


    湛让终于给出些许的反应,声音哑得厉害:“去哪?”


    秦般若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你要做北周皇帝了?”


    湛让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嗯。”


    秦般若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心想说什么,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却又没有办法说什么,嘴唇反复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出声道:“一切小心。”


    湛让眸色微亮,向前无声地迫近一小步,声音低沉喑哑:“这是对我的担心吗?”


    秦般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抿着唇终于出声道:“是。”


    湛让眼中终于透出几分明媚:“我会的。”


    秦般若看着那双陡然亮起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涩。她仓促地偏过头,躲开那过分灼热的凝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我走了。”


    湛让眼中的明亮瞬间凝滞,随即被一层更深的幽暗覆盖。他上前一步,目中露出些许卑微的哀色:“如今天色已然不早,在府上用过午膳吧?”


    秦般若心绪纷乱如麻,下意识便要拒绝:“不了……”


    话没说完,身侧宗垣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既然陛下盛情相邀,安阳,我们便叨扰陛下,用过午膳再行启程吧。”


    秦般若微微一愣,仰头看向他。


    宗垣面色如常,迎上她探寻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对她投以一个极浅的颔首。


    摄政王府的宴席自是极尽精奢。琼浆玉液,珍馐美馔,色香味形无一不精,无可挑剔。


    然而这一顿饭却吃得机锋隐晦,暗流汹涌。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瞧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话,垂下眼睑安静地吃饭。


    膳毕。


    宗垣自然而然地执起秦般若的手向湛让告辞。湛让也没有任何挽留,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淡漠地望着他们离开。


    等上了马车之后,宗垣紧抿薄唇,神色明显暗了下来。


    秦般若一早意识到男人的不对劲,轻声道:“师兄,怎么了?”


    宗垣垂眸看了她一眼,隐秘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将所有的疑虑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同样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车轮滚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行了多久,宗垣撩起车帘望向窗外。皇宫里换了皇帝,底下的老百姓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不远处的茶楼内人声鼎沸,门口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他叫停了马车,出声道:“这家茶点不错,我去买一些路上吃。”


    男人声音平静,语气自然得仿佛寻常之事。


    秦般若闻声一顿:“师兄,我同你一起吧。”


    宗垣低低应了声,牵着人下车进了茶楼。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二人重新相偕着出来再次上了马车,顺利出了城。


    而就在他们出城的功夫,两道寻常百姓的身影也随着消失在人流之中。


    等七绕八拐,巧妙地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眼线,回到之前那座宅院。秦般若才猛地转身,带着一路压抑的所有惊疑,急切道:“师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宗垣背对着门,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迎上她焦急燃烧的视线,沉声道:“王府中的那人,不是我们在城门口见到的人。”


    轰——!


    秦般若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在瞬息之间凝固倒流。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宗垣,声音更是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师兄,你确定吗?”


    *** ***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跪在门外阴影中,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他们在城中彻底消失了痕迹。”


    湛让执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玩味的弧度。


    暗卫没有得到回应,随即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重新恢复死寂。


    等人走了之后,湛让这才从容地搁下朱笔。他没有看向面前的门扉,反而转身走向靠墙的博古架。指尖熟稔地拂过架上某个不起眼的玉貔貅镇纸,向左三旋,再向右归位——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沉重的书架悄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其后幽深黑暗的甬道入口。


    他抬步走了进去,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而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冰冷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天光与喧嚣。室内唯一的摆设是一张石床和一张木桌,就在最深最沉的阴影角落里,一道清癯的身影靠墙坐着,几乎与那冰冷的石壁融为一体。


    听到进来的声音,那个身影动了动,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出声道:“湛让,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男人悠然反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 “表兄以为呢?”


    话音落下,湛让缓步上前,动作优雅地点亮了石桌上的唯一一盏烛台。


    昏黄、跳跃的火苗骤然撕破了浓重的黑暗。


    那道人影也彻底暴露在光下。


    面色苍白如雪,但那眉眼轮廓却仍带着浸淫到骨子里的清正雅致。


    赫然是又一个张贯之!


    第143章 第 142 章 太后,会选谁?


    张贯之被那突如其来的烛火刺得微微眯眼, 条件反射般抬手掩住刺目的光芒,喉间跟着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呛咳,过了许久才勉强止住, 化作一声低叹:“湛让,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湛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倒出一颗赤红如血的药丸:“你该吃药了。”


    张贯之放下掩目的手, 目光落在那颗红得刺眼的药丸上停了片刻。须臾, 他沉默地接过那药,仰头直接将药丸干涩地吞了下去,带起剧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方才直直看向湛让,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锐利的质问:“你之前说母亲身体急转直下, 撑不了多久是骗我的?”


    湛让摇了摇头,眸光深沉:“不是。姨母忧思成疾, 确实病得不轻。”


    张贯之心脏猛地一缩,直起身来:“我要见母亲。”


    湛让低应了声,侧过身去让出通向暗室出口的路:“走吧,这次来就是请表兄去见姨母的。”


    张贯之没想到会如此轻易, 拧了拧眉, 望着他问道:“你到底在筹谋些什么?”


    湛让轻呵了声,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当先朝外走去:“表兄放心, 该知道的时候,你总会知道的。”


    张贯之心头那模模糊糊的猜想骤然清晰,身子猛地绷紧, 拳头在身侧也不自觉地死死攥紧,哑声道:“她在哪?”


    湛让终于缓缓侧过头。


    摇曳的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翻涌,最终凝成一片如潮水般汹涌的寒芒。他轻轻道:“表兄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张贯之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声音异常地平静下来:“你变了,湛让。”


    湛让轻扯了扯唇角,长叹一声:“是啊,没有谁会永远不变的。”


    张贯之闭了闭眼,慢慢走到他身前,温声道:“别伤害她。”


    湛让嗤了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夜色阑珊,月华如练。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探入摄政王府。再探王府,于他而言,已然轻车熟路了。


    书房内,烛光静谧。


    “陛下,人来了。”影卫无声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还带了些许请罪的惶恐,“不过他的身法太快,我们没追上属下无能,请陛下责罚!”


    湛让端坐在太师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淡淡道: “本就没指望你们能跟上他,依计划行事吧。”


    “是。”


    王府北院深处,承恩侯夫人养病的卧房。


    屋中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朦胧。一个中年仆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鎏银缕空香炉,让炉中的香烟袅袅散开,混合着空气里药草苦涩的味道,沉绵馥郁。


    承恩侯夫人躺在床上,原本雍容华贵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满头青丝更是在短短两年白了一半,憔悴不堪。


    张贯之眼眶通红,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仆妇连忙过来,担忧道:“公子,您还好吗?”


    张贯之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息:“无碍,你下去吧。”


    仆妇无声地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阖上了房门。


    男人再忍不住满腔的愧疚与沉痛,扑通一声,屈膝跪下。额头跟着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是儿子不孝,叫您操心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张贯之的痛苦和自责,承恩侯夫人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灰白的发丝。


    一声模糊不清的哽咽也跟着从她唇齿间溢出:“伯聿,我的伯聿”


    张贯之身体一颤,眼中痛色更浓,再次深深地俯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窗牖方向传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地。


    张贯之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直起身子:“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黑衣人没有说话。


    死寂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张贯之慢慢转过头看向来人,上下打量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衣人终于开口,肯定道:“你是张伯聿?”


    听到声音,张贯之瞳孔骤然一缩:“今日城门口的那人,是你?”


    宗垣低应了声,直接承认了身份。


    张贯之强迫自己稳下心神,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来这里做什么?”


    宗垣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随即又回到张贯之的脸上:“今日我来过摄政王府,那时候见到的张伯聿不是你。”


    张贯之眼睫微垂,没有多说什么:“我身体不好,刚醒过来。”


    宗垣耳朵微动了下,不过出声却没有任何异常:“有人想见你。”


    张贯之猛地抬眼,瞬息之间已然猜到了所有,脱口而出道:“她果然在这里?”


    话说得又急又快,男人忍不住连连呛咳起来。


    宗垣目中一时不忍:“你的身体”


    张贯之忍住胸腔之中强烈的咳意,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们原本是要走的吗?”


    聪明至极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语。


    宗垣低应了声。


    张贯之顿了顿,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去哪?”


    宗垣顿了顿:“一路走走,再回山上。”


    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她最好看游记了,如今终于能四处走走,也好。”


    说到最后,他缓缓阖上眼,将那瞬间涌起的怅惘强行压下喉头。几息之后,才重新睁开,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不见了。”


    “我如今这副样子若见了她,只怕又多生波折。”


    “你只当没见过我带她走吧。”


    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许久,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宗垣眼底翻涌,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道:“她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会很开心。”


    张贯之轻轻笑了下:“可她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吗?如今我若是再出现,只会给她增添麻烦,不如就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不好吗?”


    宗垣定定看了他许久,深吸一口气:“我会请药王谷的人,来给你看诊。”


    张贯之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感激的笑意:“多谢。”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完。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宗垣抿了抿唇,最后深深地看了张贯之一眼:“保重。”


    “走……”


    话没说完,张贯之身子一晃,强烈的眩晕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犀利地转向屋内那只散发着袅袅白烟的鎏银香炉,厉声道:“快走。”


    如今他的身体虚弱,对于这些东西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宗垣眸色一寒,在男人说话的瞬间,已然闪身退了出去。


    “轰——!”


    几乎就在他身体撞破窗棂、冲入夜色的刹那,数道暗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骤然落下。


    电光火石间,宗垣心头骤然划过一丝明悟。


    他算好了。


    算好了,他会发现不一样。


    也算好了,他还会再探摄政王府。


    因此拿出个真的来,拖延时间。


    宗垣冷呵一声:他今天算是栽在那小子手里了。


    一念至此,宗垣眼底再无半分犹豫。


    日升月落。


    她枯坐在桌前,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宗垣始终没有回来。


    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湛让!


    秦般若咬了咬牙,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 ***


    “陛下,人来了。”


    笔尖悬停。


    朱砂在玉白的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湛让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把人请进来吧。”


    语调幽长,还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愉悦。


    管家退开身子,秦般若面无表情进了门,而后停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湛让似乎被她的凝视取悦,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关切,他随手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体也缓缓倚向宽大的椅背:“怎么这样看着我?”


    这是秦般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湛让。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小九。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宗垣呢?”


    湛让疑惑地挑了挑眉,神色极为懵懂:“他不是同你在一起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秦般若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昨晚,是我让他重探摄政王府。”


    湛让长长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又长又慢,尾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原来昨晚那个黑衣刺客是他啊。”


    秦般若心下一缩,不过面上不动道:“他在哪?”


    湛让摊了摊手:“那么利落的身手,我府里这些人怎么可能捉得住他?”


    秦般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不过”湛让声音在她身后悠然响起,“昨晚丑时刚过,他便已经离开了。如今还没回去的话,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朕来帮忙?”


    秦般若猛地转身,几乎是死死地盯住了他。


    湛让对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呵你有多久没这样全神贯注地看过我了?”


    男人笑得轻松,可却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秦般若的怒火之上。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当先软了语气:“湛让,你到底想怎样?”


    湛让的目光在她脸上定定地巡视了许久,片刻,他轻轻侧过头,目光扫向窗外,语气温和:“时辰不早了。你来得这般急,想必还不曾用过早膳吧?”


    “我不饿。”


    话音落下,一道格外响亮的“咕噜”声,从她的腹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湛让喉间溢出再也无法压抑的低笑:“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同我怄气?”


    他施施然站起身,吩咐道:“来人!摆膳!”


    秦般若退后一步,拒绝道:“我要知道宗垣”


    话没说完,湛让十分自然地打断她,又朝她伸过手:“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掌,闭了闭眼,转身便朝门外膳厅走去。


    湛让也不介意,勾了勾唇道:“摆膳。”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秦般若落下筷子的瞬间,就直接出声道:“宗垣呢?”


    湛让叹了口气,慢慢放下筷子:“你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宗垣,若叫我那表兄听到了,怕是会难过。”


    秦般若一顿,没有吭声。


    湛让瞧着她勉强支撑的面色,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倾,好声好气地询问道:“不过朕倒是很好奇”


    “若是宗垣和表兄,只能活一个的话”


    “太后,会选谁?”


    第144章 第 143 章 我输了,可你也没赢。


    秦般若猛地抬眼, 瞳孔骤缩,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他问出的话。


    四目相对,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 秦般若终于出声,喉咙微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湛让,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湛让没有回答, 不过眉目轻扬, 笑容温雅得体。


    一瞬间,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紧了紧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哑着嗓音道:“湛让,你变了。”


    湛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语气幽幽:“过了这么久, 人又怎么会永远不变呢?”


    秦般若哑然无言。


    死寂再次笼罩两人。


    女人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涌上心头。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吧,你想怎样?”


    湛让的唇角愉悦地向上弯起, 瞧了她半响, 半是认真半是戏谑道:“不想怎样。只想你陪我一段时间。”


    “不可能!” 秦般若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湛让也不恼,继续道:“太后既不问多久, 也不问我要你做什么就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叹一声:“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


    男人姿态仍旧慵懒松弛, 只不过笑容深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泻出一丝浓烈的偏执和痛楚。


    秦般若望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偏开头去:“不是。”


    湛让目中陡然生出几分希冀。


    秦般若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慢慢转回他的脸上,轻声道:“只不过,如今我是宗垣的妻子我不可能离开他。”


    男人脸上一片空白,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手扶住额头,低低地轻笑一声:“为什么是他?”


    秦般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与他彻底说清楚:“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能真正感受到从未拥有过的平静与安心。”


    他先是极其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方才还交织着不甘与质问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最终变成一片彻底的茫然。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声极其干涩的嗤笑从他唇间轻泄而出:“呵”


    一声过后,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直到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呵呵呵”


    那笑声惨淡无比,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无端叫人升起几分毛骨悚然。


    蓦地,他笑声一收,咬着这几个字:“平静?安心?”


    “太后将我的平静搅乱,最后说你想要别人带给你的平静?”


    话语之中嘲讽之意浓烈,秦般若指尖微颤,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躲避的目光,扯了扯唇角,不知是哭是笑道:“当年我想带你走你说你是大雍的太后,走不得;后来同晏衍绑在一起,更走不得。”


    男人眼中血丝连绵,还带着细碎的晶莹:“那时我无权无势,只是一微末小僧。便是带你走,也担心护不得你的安全,吃穿用度更是叫你受尽委屈于是便不再强求。”


    “回了北周之后,我还俗入世,背地里掺合进北周皇权、兵权,搅弄风云”说到这里,他自嘲一声,“便是为了手握权力,有朝一日可以叫你没有丝毫后顾之忧的看到我。”


    “可我机关算尽走至如今,最后,却又败在这四个字上。”


    “当真是,何其荒谬!”


    秦般若知道自己伤透了他。


    可当年她居于高位多年,又登上一国太后,成为万人之上的贵人。随手挑中了他,那是他的福气。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苦涩。


    这样傲慢的福气,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只是随手逗弄撩拨,等到无趣了或者生了几分威胁,再肆意丢弃,打杀。


    自古至今,从来如此。


    没有人去思考这中间,到底是对是错。


    因为对于他们这些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末下民的心思或者情绪,从来都不重要。


    可直到他们丧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才会悚然惊醒那些随心所欲的傲慢,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彻底侵蚀。


    哪怕她是从民生疾苦中一步步走过来。


    哪怕她一向自诩良善仁爱,可终究与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没有谁能从权力的漩涡中,全身而退。


    不过是或多或少罢了。


    “可是,太后今天,我并不是在请求你。”湛让面上似乎已然恢复了平静,望着她语气幽幽道。


    秦般若声音有些发麻:“我们之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湛让目中生出几分悲凉,定定望了她许久才哑声道:“我也不想。”


    “陪我十年。”


    “十年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己选择。”


    秦般若紧抿着唇沉默了半响,站起身道:“不可能。”


    “还是这样冷漠啊”湛让没有动作,仰头看着她轻笑一声,“那怎么办呢?”


    秦般若试图放软了语气:“湛让,你我多年情分”


    话没说完,湛让轻描淡写地打断她的话:“如果我只剩下十年的活头,你也不肯陪我吗?”


    秦般若一呆,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湛让直勾勾地看着她,语气却不甚在意道:“不然为什么拓跋稷肯将皇位传给我?又为什么他的那些部下,都肯甘心扶持我这个外姓之人?”


    他缓缓站起身,唇角勾起一个惨淡至极的微笑:“不过是因为我没多久的活头罢了。”


    “这几年,清除掉所有旧皇党留下的人,给拓跋良济铺平道路。等十年后,毒发身亡,这皇位我不给也得给。”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拓跋稷给你下了毒?”


    湛让静静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


    秦般若闭了闭眼,不想理会他这个时候还在乎这些东西。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掌,神色警惕地四周瞧了眼,声音压得极低:“放了宗垣,让他带你去药王谷。”


    “他能救你。”


    湛让低呵一声,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你不想让我死吗?”


    秦般若还没说话,湛让已然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女人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馥郁香甜的气息。


    死寂的房间,只剩下男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喟叹出声:“太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被他死死锁在怀里,半点儿动弹不得。事到如今,她叹了口气,任由他静静抱着。


    女人的安静,几乎瞬间点燃了湛让眼底压抑的暗涌。他心头的欲望轰然窜高,灼热的目光也锁定她的红唇。


    他倏然俯下身,意图再明显不过。


    秦般若在感受到他气息逼近的瞬间,慌忙偏开头。


    湛让动作一顿,也不生气,反而顺势咬住她的耳垂,极其缓慢地狎昵。


    几度欢好,她身上的敏感点,他掌握得清楚。


    不过碰触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弱却清晰无比的低哼从女人的齿缝间泄了出来。


    刻入骨髓的记忆是她的身体在回应。


    秦般若浑身猛地一颤,连忙用力将人退开。


    湛让闷哼一声,身体顺着她的力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但他抬起头时,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绽放出一个愉悦至极的笑容:“太后,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秦般若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侧过头去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切回最紧要的议题:“放了宗垣。”


    停顿了一瞬,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还有,张贯之当真还活着吗?”


    听到这里,湛让挑了挑眉,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觑着她反问道:“太后,方才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若是张贯之和宗垣,只能活一个”


    “你选谁?”


    秦般若脸色再度变得铁青,刚才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所以,张贯之果然没死,是吗?”


    面对她的质问,湛让再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跟着动作优雅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换了个问题:“若是太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朕就再换个问法。”


    “若是张贯之与宗垣”


    没等湛让说完,秦般若直接厉声打断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出声道:“所以张贯之是不是没死?”


    面对她近乎偏执的追问,湛让目光慢慢转向窗外,声音带着事不关己般的漠然:“究竟死没死,太后可以问问宗垣。”


    “你不信我,总该信他吧?”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个方向,一道颀长沉默的身影慢慢迈进书房。


    仍旧是昨晚的一身黑衣,容色清隽,眉眼如旧。


    秦般若呆呆转过头去,一时滞住。


    湛让嘴角扯动,对着宗垣轻呵了声:“我输了,可你也没赢。”


    他顿了顿,那目光轻轻扫了秦般若一眼,随即又钉回宗垣脸上。


    “她一直都没有斩钉截铁地选你。”——


    作者有话说:2026元旦快乐!天天快乐!!


    第145章 第 144 章 安阳,再来一次吧?


    秦般若瞳孔微颤, 不可置信地看向宗垣。


    宗垣只当没有听到这话,缓步走到秦般若身前,眉目温和道:“回去之后看到你不在, 就猜到你来这里寻我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男人简单两句话,就解释得干脆利落。


    秦般若敛住心神,快走两步行至他身前。离得近了, 才发现男人脸色苍白, 身上的血腥之气异常浓郁。


    秦般若一惊:“师兄, 你受伤了?”


    宗垣抬手握住女人手腕,将她拉到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湛让:“我们走了。”


    湛让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半晌,才从唇间吝啬地挤出一个极轻也极冷的呵声:“请吧。”


    宗垣没有丝毫犹豫, 带着人转身朝外走去。


    有一瞬间,秦般若想要回头再看湛让一眼, 可是心下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不回头才是更好的选择。


    身后,湛让始终一动不动。


    他就立在原地看着二人越走越远,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转廊之后,女人没有一次回头。


    终于, 一声极其轻微的自嘲从他唇间溢出:“怎么办呢?软硬都不吃啊”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几乎与殿内浓重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从门后慢慢走出来,声音低沉带着强烈的试探与诱引:“所以,陛下可要考虑一次同我家主子的合作?”


    “呵” 湛让头都没回, 甚至都没有正眼去看那个黑影,视线依旧定格在空无一人的回廊入口。


    手下却慢条斯理地捻起面前御案上的一支乌木镶银筷。


    下一瞬!


    “呼——!!”


    破空之声骤起,那支筷子几乎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 射向那黑影胸口。


    来人面色骤变,脚下连忙避让可已然避让不及。


    “噗嗤”一声,利器刺入□□的声音传来。


    湛让这时才缓缓侧过脸,目光如同看待一只肮脏的老鼠,睥睨不屑:“既然要谈合作,就让你家主子自己来。”


    “你?”


    湛让顿了顿,冷嗤道,“算个什么东西?”


    短暂的死寂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男人声音里明显带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怒意:“卑职确实不算什么,只是全凭主子信任。陛下若是愿意同我家主子合作”


    不等男人说完,湛让敛下眸色,面容变得极其冷冽,再瞧不见任何一丝方才面对秦般若时的温和,只剩下纯粹的厌恶和冷淡:“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给他家主子送过去。”


    那黑衣人面色骤然一变。


    湛让转身朝外走去,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既然要谈合作,起码也得找个人过来。”


    “叫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过来谈什么?”


    *** ***


    宗垣一路紧握着秦般若的手腕,步履沉稳地甩过身后那群盯梢之人,穿过层层叠叠的院门廊道,最终翻入一处僻静庭院。


    院中一个中年人正靠在躺椅之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抬眼看过去,一愣之后瞬间起身,迎上前道:“公子?!”


    宗垣没有多说,简单道:“辛苦三叔拿些伤药过来。”


    “怎么伤得这么重?”男人一边带着人进了主屋,一边转身疾奔去寻药。


    等人走了,秦般若才终于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师兄,对不起。”


    宗垣抬手将人拥入怀里,声音温和:“傻瓜,我没事。”


    男人怀里还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熏久了的暖香,奇异地令人温暖和安心。


    秦般若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通红得厉害,嘴唇微动,不等说出话来。门外一阵“叩叩叩”的敲门声急促响起,不等屋内人回应,方才离去的那个三叔已经捧着药箱推门而入了。


    他看了一眼室内情形,呆了片刻,才低声询问:“公子,药拿来了。可要我帮您上药?”


    “不用。”


    秦般若从宗垣怀里退出来,神色平静地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药箱:“我来就好。”


    “好好好”男人声音似乎极其兴奋。


    秦般若:


    秦般若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抬眼看向三叔道:“多谢。”


    宗垣也看向三叔:“三叔”


    话没说完,三叔倒着往后退:“叔都懂!叔走!”


    嘎吱一声,门扉轻掩。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般若抱着药箱放到桌上,又默不作声地将宗垣按在椅子上,抬手就要解男人的腰带。


    宗垣按住她的手腕,喉咙微滚:“安阳,我自己来吧。”


    秦般若低着头,眼里都是血丝,声音也轻得厉害:“师兄,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宗垣顿了下,慢慢松开手。


    秦般若一点点褪下男人染血的外袍和里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跟着暴露在眼前。


    一道斜贯肩胛,一道撕裂腰侧。


    皮肉翻卷,血肉狰狞。


    秦般若浑身猛地一僵,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湛让这个混蛋,竟敢当真下此狠手。”


    宗垣背对着她,感受着身后女人压抑的怒火,轻笑出声道:“他若不下狠手,别说留我,怕是连拖延我至今都做不到。”


    秦般若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手蘸过些许药膏一点一点涂在那些伤口之上。


    女人的动作轻得如同鸿毛一般,叫那一处伤口又疼又痒,却毫无察觉。


    宗垣备受折磨,闭了闭眼,勉强压下所有的杂念。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秦般若将伤口包扎完毕,已然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在这秋高气肃的时节,宗垣几被逼出了一身汗。


    秦般若以为男人是疼的,闭了闭眼,自责道:“我不该叫你去的。”


    宗垣深吸一口气,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不过想到了什么,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地面,背对着她沉声道:“安阳,我不想骗你”


    话音落下,秦般若心口一跳。


    宗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湛让寻了很多个像张贯之的人。”


    “城门所见之人,就在其中。”


    “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抱歉”


    秦般若呆了许久没有动,过了半响才低低应声道:“明明是我该对师兄说抱歉,师兄给我道的这是哪门子的歉?”


    宗垣垂下眼睑:“是我叫你重新燃起了希望又””


    话没说完,秦般若就轻声打断他:“师兄。”


    她顿了顿,缓声道:“这样挺好的。”


    “他既然已经死了,就该一直死着。倘若他没死,我我怕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补偿他?”


    “他连命都给我了,我怎么补偿他?”


    “更何况”秦般若轻笑了声,眼中溢出泪花来,“席魏那些人俱数因我而死,我还有什么脸再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时候,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话没说完,宗垣转身将人死死拥入怀里:“不要说这样的话。”


    秦般若再压抑不住心下的哀然,抱着他痛哭出声:“对不起,师兄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坏女人”


    宗垣心疼得厉害,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道:“你不是。”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他为她将沉甸甸的人命和责任推开。


    秦般若心下有一瞬的轻松,可是在意识到这份轻松的虚伪之后,女人哭得更加厉害了:“是我的都是我的错”


    那些人的死,就算是先太子乃至拓跋稷设计。


    可终究是因她而死。


    她怎么能轻飘飘地将这些鲜血推开。


    这一整晚,秦般若整个人几乎被撕裂成两半,甚至是三半。


    一来,猜测张贯之到底死没死,若是没死的话,她又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他


    二来,反复推敲湛让昨日的行为,明明一切都没什么异常,可回头再看的时候却又叫人莫名打颤。


    最后,忍不住担心宗垣会否重伤,遭遇不测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满心的担忧惊惧也跟着重重砸了下来。


    宗垣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


    等女人终于停了哭声,他才半是玩笑地调侃道:“刚敷好的药,怕是都被你的眼泪给浸湿了。”


    秦般若抬手就要解开他身上绷带:“那我就再给师兄敷一”


    话没说完,宗垣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哑声道:“别折磨我了,安阳。”


    男人声音哑得厉害,眸色也明显暗沉了许多。


    秦般若心下一跳,擦了擦眼角,抱着换下来的布巾和药箱转身朝外:“我先将这些东西都处理了。”


    宗垣低应了声,没有拦她。


    秦般若在外头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再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靠着软榻睡着了。


    呼吸绵长,眉心微蹙。


    已经连着好几晚没有好好休息,秦般若心疼地看着男人眼下青黑,小心翼翼地褪下鞋子,挨着他躺下。


    躺下的瞬间,就被男人猝不及防地握住腰肢,揽入怀里。


    挣扎的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瞬,便如同冰雪消融,彻底松懈下来。秦般若微微动了动,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抵着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无星无月,只有不知何时弥漫开的薄雾在深沉的夜里无声流淌。


    男人仍旧没什么动静,不过瞧着眉目舒展了很多。


    秦般若勾了勾唇,仰头亲上男人薄唇。


    不过蜻蜓点水,那只原本松松搭在她腰间的大掌瞬间扣住她的后腰,反客为主,重重吻了回去。


    秦般若本就睡得浑身发软,如今更是软作了一团,声音喑哑绵软:“师兄”


    宗垣慢慢睁开眼睛,眸色有片刻的恍惚。他怔怔退开少许,轻抚着女人脊背,小心翼翼道:“安阳,抱歉,我弄疼你了?”


    秦般若面色潮红得厉害,瞪着他没好气道:“疼!”


    宗垣忙道:“哪里?”


    秦般若指着身上那一处明显湿了一块的衣襟,哼道:“这里。”


    宗垣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滑落,那里布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柔软的弧度。他呆了半响,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都是我不好,让我看看可好?”


    秦般若微微偏过头去,眼睫低垂,不再看他,也没有应声。


    宗垣手指微挑,露出一片雪色流光。


    秦般若动了动嘴唇,嗓音有些不大自然:“已经一天一夜了”


    宗垣低低应了声,拇指轻抚,又缓又沉:“难受吗?”


    秦般若被激出一身的颤栗,咬着唇沙哑道:“难受”


    宗垣喉咙微滚,仰头问她:“要我帮忙吗?”


    秦般若抬手盖住他的眼睛,将人按了下去:“要”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


    只剩下重重的吞咽声,以及越发浓重的喘息。


    夜色越来越浓。


    秦般若手指抓上男人头发,轻扯了扯提醒道:“师兄,冷”


    宗垣动作一停,直接双手握住女人腰肢像抱孩子似的带着人起身。秦般若一惊:“师兄!”


    宗垣眼中露出几分少年笑意,带着人落入床帏。


    红帐翻飞,掀起一片混沌。


    男人悬在她身上直勾勾地望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然不一样了。


    秦般若心脏砰跳,在昏暗的光线下抬手摩挲他的轮廓:“师兄”


    男人牵过她的手落在唇边,呼吸粗重,可吮咬的动作却始终温柔。


    细细密密,如电流一般直击心脏,酥麻酸软。


    秦般若仰头咬住他的唇:“师兄,我想要你。”


    一瞬间,宗垣眸色瞬间幽亮起来,暗得如同潮海侵袭,深邃静默。


    很长一段时间,宗垣都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听到他在喘息。


    秦般若抬手抱住他,四肢也如藤蔓一般缠了上去:“师兄,难受吗?”


    两个人挨得这样近,男人的声音也已然哑得不成样子:“难受。”


    秦般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轻声轻气道:“要我帮忙吗?”


    同方才的境遇陡转,宗垣忍不住又气又好笑,俯身含住她的唇:“要。”


    男人的味道很好闻,清淡静谧,同帐内暖香混杂在一起,好闻得要命。


    晕晕沉沉之间,秦般若突然想到什么,手指陷进男人发心,惊呼道:“等等”


    宗垣动作微顿,喉间逸出一声暗哑的低应:“嗯。怎么了?”


    男人退开些许,可灼热的呼吸依旧拂在她的颈侧,激起一连串的颤栗。


    秦般若指尖下意识地移向他缠着布带的伤处,小心摩挲道:“你的伤”


    “无碍。”宗垣低应了声,下一秒,薄唇就重新覆了上去。


    白浪如潮,秦般若在混沌海中滚了又滚,终于寻得一丝空隙哑声质问:“师师兄你你到底是不是第一次?”


    “嗯。”男人回答得干脆,吻却未曾停歇,沿着她的脖颈缓缓游移。


    秦般若快哭了:“那为为什么这么久?”


    宗垣稍稍抬起身体,垂眸凝视着她若有所思道:“放心,我不会像他们那样不中用。”


    秦般若:???


    秦般若大脑一片白茫,不等想清楚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体霎时香汗如潮,禁不住地颤抖。


    几乎是同时,宗垣也跟着发出一声极尽压抑的闷哼,灼热的吐息砸落在她颈窝,随即陷入一片难言的沉默。


    秦般若胸口上下起伏,喘个不停,心下忍不住道:确实中用一些,但不多。


    宗垣似乎听到了秦般若的心声,重新靠过来,向下俯视着她,目色深深,什么话都没说。


    灼热的呼吸扑到女人脸颊,烫得人眼睫急颤。


    秦般若心下发虚,下意识地挤出一个近乎讨饶的干笑:“师兄”


    刚说了两个字,余下的话就被男人利落地吞没在唇齿交缠的深处。


    一夜春深无眠。


    直到天光破晓,秦般若才颤颤巍巍地抱住男人脖颈,红着眼眶求饶:“师兄,不要了”


    男人怜惜地擦了擦她的眼角,温声道:“最后一次了。”


    秦般若趴在枕头里,呜呜咽咽地哭。


    骗子!


    半个时辰前刚说了这话!


    一个时辰前也说过这话!!


    宗垣知道自己失控了。


    可压抑许久的欲望一旦决堤,便再难收回了。


    直到女人闷哼着昏睡过去,宗垣才意犹未尽地抱着人也沉沉睡去。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然又近了黄昏。


    秦般若只觉得整个身体如同被石磨反复碾压了千儿八百遍。


    酸!胀!疲!痛!几乎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不属于自己了。


    不过轻轻地动了一下,宗垣眼都没睁开,手下已然更紧地将人箍入怀里,声音懒懒道:“别动,再睡一会儿。”


    也是这个时候,秦般若才陡然意识到男人居然一直都没有离开。


    秦般若气得想要踹他,却反被男人制住双腿,声音黏腻含糊:“安阳,我已经给师傅传信了,叫他们准备婚礼事宜。”


    “等我们回去,就成亲。”


    秦般若顿了下,可怒气丝毫不减,一口咬住他的下颌:“起来!”


    宗垣低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不清不白的嗓音听得女人小腹一酸,身体里的火跟着慢慢升腾。


    宗垣得寸进尺,抬手慢慢摸上女人侧腰,哑着嗓子轻声询问道:“安阳,再来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过了吧。


    第146章 第 145 章 师兄,我等你回来。


    等二人吃上东西, 已然到了深夜。


    秦般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好似散了架,两条腿更是酸软得不听使唤。


    反观那个重伤未愈之人却气定神闲、神色自若,甚至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和神清气爽。


    这鲜明的对比实在气人!!


    秦般若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隔着昏黄的灯火怨愤地瞪了过去:“师兄!”


    宗垣给她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对上她控诉的眼神,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声音低沉:“抱歉, 下次不会了。”


    听听, 这根本没有一点儿认错的意思!!


    秦般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中一股气更咽不下去,愤愤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宗垣忍不住又勾了勾唇,却也没再逗她, 耐心地将热气腾腾的汤羹吹温了,送到她唇边:“都是师兄不好。”


    秦般若掀了他一眼, 轻哼一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待她吃得七七八八,宗垣才慢条斯理地搁下碗筷,神色也恢复了几分正色:“再休息两天, 第三日出城?”


    秦般若点了点头, 没有异议:“好。”


    不过这声“好”字落下,她的神色却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半响,秦般若才抿紧了唇, 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问道:“湛让他中了剧毒?”


    宗垣眸中没什么意外神色,点点头道:“稍后我会给叶白柏飞鸽传书,请她过来瞧瞧。不过结果如何, 我也不敢保证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垂下了眼睫。


    于湛让之事上,终究是她撩拨利用在先。


    纵然心虚,可如今情形,也已然轮不到她来操心了。


    三日一晃即过。


    不等二人出城,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跌跌撞撞停在窗棂。宗垣面色微变,急急解下鸽腿上细小的铜管,抽出一卷薄纸。


    内容潦草,力透纸背。


    上面却只有一句:万俟与独孤一剑提前比剑。重创昏迷,速来!


    是叶白柏的字迹。


    宗垣心下沉到了极点,手指一收,纸如碎屑从指缝间洒了下去。


    秦般若意识到他的情绪陡转,回过头去上前两步道:“怎么了?”


    宗垣望着她眸色翻涌,哑声道:“万俟生出事了。”


    秦般若清楚万俟生在他心里的位置,一把抓住他的手:“在哪?我们走。”


    宗垣闭了闭眼,几乎一瞬就立刻否决道:“不行。”


    “万俟生平生我行我素,结仇无数。如今他重伤的消息出来,那些人怕是都会按捺不住。”


    秦般若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急声道:“师兄,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如今已然有了自保之力,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女人双眸认真,声音又急又利。


    张张合合之间,宗垣不等她说完,反手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知道。安阳现在很厉害了”


    男人拥着她的力道仿佛要将人彻底揉进骨血,可是语气却轻柔低哄:“可是同万俟生结仇之人,几乎都是纵横江湖几十年的狠人了。各个杀人不眨眼,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万俟生重伤,叶白柏没有武功一旦动起手来”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抱着秦般若的力道越发沉重,“我怕到时护不住你。”


    秦般若还要再说什么,被宗垣死死按在怀里,一字一顿道:“安阳,我不能拿你冒险。”


    “一丝一毫,都不行。”


    秦般若不再说话,将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过了许久,才声音闷闷道:“可一直都是师兄在帮我,我也想为师兄做些什么。”


    宗垣心下酥软,慢慢松开手,俯身将吻落到女人额心,轻声道:“你留在这里……就是给我最大的信念。”


    对上女人清澈的瞳孔,宗垣喟叹一声,重新将人拥人怀里:“为着你,为着安乐和明夷。无论如何,我都会平安回来。”


    宗垣说了这话,秦般若不仅没有平复心下的不安,反而越发心跳如擂。她死死回抱着他,声音里带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可是师兄,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好害怕”


    宗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他起身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道:“没事的。”


    “我保证,短则十日,长不过一个月,必定全须全尾地回来接你。”


    秦般若定定看了他片刻:“好,我等你。”


    “一个月。”


    “若是那是你还没有回来,我就去寻你。”


    宗垣没有说话,俯身重重吻上女人红唇。碰触的一瞬间,秦般若反客为主,狠狠咬了上去。


    唇齿相依,带着至死方休的凶狠。


    半响,秦般若低喘着退开:“师兄,我等你回来。”


    “好。”宗垣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秦般若的心头猛地一跳,那股极其猛烈的不安如同毒蛇一般再次咬上她的心脏。


    “师兄!”秦般若几乎是扑了上去,从身后死死抱住男人紧窄有力的劲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切小心。”


    宗垣一僵,缓缓转过身吻上她的眉心:“别怕,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死死咬着下唇,用尽了全力才将那汹涌的酸涩强行忍了回去。


    她深深地看着他,再一次道:“我等你回来。”


    宗垣重重点了点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个来回,俯身咬了咬她的唇,然后猛地松手,转身不过几步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秦般若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寒意侵袭,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才声音嘶哑道:“我能做些什么?”


    三叔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自门后走出:“姑娘保重身子要紧。公子既然去了,就绝对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眼睫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目光空空地望向窗外,声音酸涩道:“他也是人的。”


    “他也是会受伤的。”


    三叔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将热粥点心放到桌上,又悄声退了出去。


    秦般若闭了闭眼,江湖风雨,她在三年前见识过了。


    那样的腥风血雨,确实不是她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能添乱的。更何况,这一次汇聚的尽是江湖顶尖高手。


    可她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哪怕她没有去,她也能够为师兄做些什么的。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她不是将军。


    可为了她的爱人,她也可以是将军。


    秦般若慢慢回身披上外裳,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闭目静思。


    整整一个上午,三叔再端着温热的饭菜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原封不动的早饭和几乎已成雕塑似的女人,终是忍不住叹息出声:“姑娘好歹吃一些吧?这样熬着,身体会受不住的。”


    秦般若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空空地转了过来,似乎好半天才有了焦距:“知道追过去的都哪些人吗?”


    三叔摇了摇头:“人不少,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有关中苍空刹、双极野豹王,还有西青罗喉剑”


    秦般若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三叔连忙道:“姑娘不是江湖人,不知道这些人都实属正常。”


    秦般若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落到窗外枯枝之上。


    “可江湖人,也是人。对吧?”


    女人突然没头没脑得来了这么一句,三叔猛地一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秦般若的目光却渐渐燃起星火一样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冷静,还带着一丝身居高位多年的冷漠:“在朝堂之上,人们总会为了权力、为了位子争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女人话题跳跃的太快,三叔还是有些没太明白。


    秦般若指尖点过飞进来的落叶,声音轻柔:“既然那么多人去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不要让那些人的目光都盯上师兄一处。”


    三叔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姑娘的意思是?”


    秦般若回头给了他一个全然无害的微笑:“人多的地方,总少不了争夺。”


    “混战,总比所有人的目光和刀剑都对准一处的好。您说是不是?”


    三叔彻底明白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振奋冲上心头。


    “妙啊!”三叔抚掌大赞,可是下一秒又犯了难,“可姑娘,这要如何才能叫他们乱起来?那些人可都是成了精的!”


    秦般若缓缓起身,声音轻缓:“我也不知道呢。那些江湖人,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呢?是富可敌国却消失许久的宝藏?还是传说中能使人无敌于天下的武林秘籍?抑或者”


    “是亘古以来连帝王将相都梦寐以求以求的长生不老?”


    秦般若重新看向三叔,目中已是一片澄澈:“三叔对江湖之事,更熟悉一些。你觉得哪个更好一些?”


    三叔激动地头脑发麻:“这这这这些年江湖之上关于这些的流言一直没有消散过。”


    “那就更好了。再将消息放得离那些人近些”秦般若语气始终寡淡得如同云雾一般,淡得下一秒就要散了,“对于这样的消息,人们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至于能让他们相信多少,能将这滩水搅得有多浑,就看三叔你们的了。”


    秦般若极其柔弱地敛了敛衣袖,盈盈一福,那姿态弱柳扶风,楚楚堪怜,就好像方才那些搅弄腥风血雨的话语不是从她口中吐出的。


    第147章 第 146 章 孤也想亲自领教一番呢……


    剩下的事, 都交给三叔去办了。


    三叔不声不响,事情却做得很是漂亮。


    不过两天功夫,大雍北周边界一带出现前朝宝藏及武林秘籍之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不只江湖之人出手, 连官府都派了人去打探虚实。


    越传越烈,原本蜂拥去寻万俟生报仇的那些人当真分走了大半。


    剩下的,只能靠师兄自己了。


    所幸,宗垣很快传来了消息, 叫她一切放心。


    如此秦般若才不至于那般惴惴不安。


    然而, 这短暂的平静却在一日深夜被彻底打破。


    秦般若猛地从梦中惊醒, 满身汗湿,目色仓皇,心下更是狂跳如擂鼓,许久不休。


    “师兄”秦般若低喃出声,几乎不敢回想方才梦中可怖的画面, 睁着双眼一直等到了天亮。


    等三叔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然换了身粗布衣衫, 利落干净,不似往常。


    三叔一愣。


    秦般若已然开口询问:“今日可有消息传来?”


    三叔摇了摇头:“还没有……”


    秦般若直起身来:“我要去找师兄。”


    三叔一惊,看她神色冷峻,心头无端一跳:“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般若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语气也寡淡得很:“我梦到师兄出事了。”


    三叔怔住, 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不会的!公子武功卓绝,加之那消息已然成功引走了大半江湖人马, 眼下公子那边定是安全的!”


    秦般若摇了摇头,一意孤行道:“若他那边当真安然无恙,我此刻去寻他又有何妨?”


    “可”


    三叔话没说完, 女人已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三叔见拦不住她,叹了口气,跟着出去安排人马了。


    新帝登基定在了十一月初三,就在下个月初,距今不过月余了。


    各国使节的车马陆陆续续向京城汇聚,平邺城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国平静。


    秦般若带着两名护卫,顺利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然后行了不过半日,护卫就发现了身后有人跟踪。那二人带着她甩了数次,却始终没有将人彻底甩开。


    直到行至一处荒僻河滩,十数道黑影毫无预兆地从乱石滩后疾掠而出。刀光霍霍,出招狠辣,下手狠绝,显然是豢养的精锐死士。


    不过所幸三叔派给秦般若的这两名护卫,也绝非等闲之辈。两人身形如电,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剑锋过处,血花迸溅,惨呼连连。


    片刻间,冰冷的河滩上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首。


    一名护卫喘息未定:“姑娘,怎么办?”


    秦般若立于遍地狼藉之中,面色沉凝如霜:“如今回城已然不可能了。往前”


    女人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河面与对岸黑黢黢的树林轮廓。那树林宛如一只潜伏的巨兽,在暮色中无声张开大口。


    “那里怕也早已经等了人。”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既然进退维谷,那么就从这么消失吧。”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另一批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悄然而至。


    为首那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地尸骸,又猛地投向那平静流淌的河面。河中心,似乎闪过什么金属物件。


    男人突然低吼一声:“他们渡河了!追,顺着下游河道给我追!水急滩险,他们跑不远!”


    话音落下,那群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河对岸的茫茫水色之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三具“尸体”猛地一动,推开压在身上的死尸,挣扎着站了起来。


    “姑娘?”


    秦般若却没有立刻回应。她拧紧双眉,死死盯着追兵消失的方向,刚才那声音似乎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姑娘?”护卫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又出声提醒。


    秦般若猛地回神,不再多想:“走!”


    暮色低沉,三人脚步匆匆,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可不过一个时辰,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险些叫你们给骗了过去。”


    那些追兵竟去而复返。


    两名护卫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火石之间,其中一人猛地拔刀转身,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追兵。


    另一人则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扣住秦般若手臂,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脚下发力,朝着前方浓重的黑暗一头扎去。


    秦般若被扯得踉跄,下意识回头:“他”


    那里刀光剑影如潮,霎时就将人给彻底淹没其中。


    “姑娘放心,他自有脱身之法。”留下的护卫头也不回,声线紧绷。


    秦般若眼眶一红,死死咬住唇,没有再问下去。


    是谁?


    究竟是谁?


    来人明显知道她的身份,还知晓她的行踪,识破了她的伪装


    秦般若闭了闭眼,会是湛让吗?


    秦般若不愿想做是他。


    可整个平邺城中,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身后风声越来越紧。


    抓着她的护卫几乎没什么犹豫,将她向侧前方一处嶙峋乱石后狠狠一推:“姑娘,往南走!不到十里会看到一座古刹,去那里,不要回头。”


    话音落下,男人已然拔刀在手,转身迎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逆流而去。


    秦般若看了一眼,猛地转过身朝南奔去。


    逃!


    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住!


    也不能让那些护卫白死!


    可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数名黑衣人就赫然停在女人身前,彻底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为首之人踏步上前:“我家主人有请。”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们主人是谁?”


    黑衣人滴水不漏道:“贵人去见了,自然就知晓了。”


    秦般若咬着牙寒声道:“好,带路吧。”


    等秦般若被蒙着眼睛带到一处山洞时候,那里已然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身影。


    那人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把扯下眼罩,而后毫不留情地扣住秦般若鬓边的发际线,猛地一撕。


    “嘶啦”一声,剧烈的撕扯痛感传来,人皮面具被生生剥离,露出了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


    秦般若眯了眯眼,定睛看向迎面走来的男人。


    火光熹微,秦般若瞧了半响才看清楚来人模样,神色一僵,如遭雷击。


    晏正!


    当日他果然没有死!


    晏正饶有兴趣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如同欣赏一件稀世宝藏。片刻后,他抚掌大笑,笑声得意而畅快:“哈哈哈哈!居然真的是你!”


    “我该叫你什么?”


    “秦贵妃?”


    “秦太后?”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慢慢放缓,带着极强的戏谑意味:“还是晏衍的陈皇后?”


    秦般若强压下内心的惊骇,目色冷冷地瞥向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晏正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问题,忍不住反问道:“能叫拓跋让如此伤神的女人,除了我们大雍的秦太后,还能有谁?”


    秦般若的心沉至谷底,面上却仍旧平静:“你想怎样?”


    “想怎样?” 他踱开两步,目光扫过秦般若,如同估价一件稀世的珍宝,“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精光大盛:“放心,我不会杀你。”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虽然你死了,晏衍也就死了。可拓跋让那个疯子啧啧,只怕会举北周之力也要将我挫骨扬灰。”


    “如此一来这买卖太亏!”


    “晏正”慢慢张开五指,仿佛虚握住了无形的权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可你若是在我手里好好的活着,那就相当于晏衍和拓跋让的命脉俱数被我捏在手里。”


    “我要他们生,他们便生;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乖乖去死!”


    秦般若没有因他的狂妄而动怒。她只是定定瞧了他片刻,肯定道:“你不是晏正,你到底是谁?”


    “晏正”呵呵笑了两声,非但不恼,反而一把攥住秦般若的手腕。


    “啊!”秦般若用力想要甩开,却被男人死死扣住,跟着不容分说地迫使她的手指贴上自己脸颊,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玩味。


    “秦母妃,你好好摸一摸!孤的脸上可有半点伪装,抑或者人皮面具的痕迹?”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秦般若的耳畔:“你说孤不是孤,那孤还能是谁?嗯?”


    秦般若被他钳制动弹不得,强忍着恶心和愤怒,再一次道:“你不是他。”


    她如此笃定的态度,终于让“晏正”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与浓厚的兴趣。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贴着她的,慢条斯理道:“哦?有意思。那秦母妃倒说说看,我是哪里不像他了?”


    秦般若抬眼直视着他:“他没有你这样的眼睛。”


    “哦?”


    “晏正”挑眉,身体却退开了寸许,似乎想更清楚地看清她:“怎样的眼睛?”


    “一双”秦般若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红唇微启:“在无边的泥泞里挣扎爬行了多年,终于抓住一根枯枝爬上崖岸从此只信鲜血和权柄,再不掩饰半分贪婪与欲望的眼睛。”


    这尖锐的点评,让“晏正”脸上那层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他没有暴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笑:“痛快!骂得痛快!”


    他的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同:“如此看来,秦母妃与我才是真正的同类。”


    话音落下,他的话语陡然升温,充满了露骨的诱惑:“不如,秦母妃跟了我吧?”


    他张开手臂,向她发出邀请:“你我联手,吞了大雍,灭了北周!从此这万里江山唯有你,与我同坐。”


    秦般若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忽然,她唇角勾起一抹极轻蔑的弧度:“就你?”


    “晏正”脸上的狂热和笑意瞬间凝固,眼中戾气翻涌,却并未立刻爆发。他盯着秦般若那张即使在鄙夷中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低沉地问:“怎么?是孤哪里比不上你那个乖巧的好儿子吗?”


    男人故意将“儿子”二字咬得极重,满是恶意。


    秦般若权当听不出他的讥讽,淡淡道:“你确实比不上他。”


    “晏正”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他却像是被这句话中的某个点戳中,竟神经质地低笑了起来:“确实!一个弑父杀兄,强母为妻,离经叛道、罔顾人伦之人,我确实比不上!”


    秦般若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他说的那些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冰冷的漠视,反而更激起了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与扭曲的兴致。他眼底的怒火被一种更为露骨的的淫邪取代。他眸光轻佻地扫过女人全身,苍白绝艳的面容、玲珑有致的曲线,目色生温,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露骨的狎昵:“说起来,能叫章平帝为你空置后宫;叫晏衍为你颠倒伦常,不惧天下唾骂;如今,就连北周新帝拓跋让也为你出世还俗,魂牵梦萦”


    火噼啪作响,男人伸出手指,似乎想要再碰触秦般若冰冷的脸颊,不过最终却停在咫尺之距,意味深长道:“母妃这份颠倒众生的手段”


    男人顿了顿,眼底的欲望几乎要彻底喷薄而出,声音里也带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亲昵与贪婪:“孤也想亲自领教一番呢。”


    第148章 第 147 章 母妃觉得他还能忍?


    夜风吹过山岗, 发出萧瑟的呜咽。


    秦般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中冷然若刀:“相信我,你若是敢碰我一下, 你前面所有的畅想都不复存在。”


    空气仿佛一瞬间冻结。


    篝火的噼啪声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异常刺耳。


    “晏正”唇角的笑容微僵,望着她的目色顿了顿,不过一息,脸上的笑意重新漾开, 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无害。他极其自然地松开手, 甚至还体贴地后退半步, 拉开了安全距离:“哎呀呀!母妃生气了?”


    秦般若冰冷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晏正”浑不在意她的冷漠,依旧笑容可掬:“好好好,是孤唐突了。”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人, “想来母妃奔波一日,也乏累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阴影处:“来人。”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清秀女子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中现出身形:“主上。”


    “晏正”吩咐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秦母妃去休息, 务必好生伺候着。莫要再让母妃劳神动气。”


    “是。”


    秦般若仍旧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等秦般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晏正”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才缓缓剥落,眼神也跟着变得深不见底, 阴沉如水。


    这个时候,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方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主人。”


    “晏正”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都处理干净了?”


    那身影声音平板无波,如同死水:“一个不漏,尽数清除。”


    “很好。信送过去了吗?”


    “送去了。不过主子, 拓跋让真的会来赴这场‘鸿门宴’吗?”


    “晏正”转过身,篝火的光芒在他半边脸上跳跃,另一半则陷入深邃的黑暗:“放心, 他一定会来。”


    “他费尽心机设了这一局,不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吗?如今却被孤截了胡”


    说到这里,男人神色变得十分愉悦道:“他必然又恨又怒。”


    影子停顿了一下:“那今晚,他会不会带人过来?”


    “晏正”低笑一声,眼中闪烁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寒芒:“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更何况,他这样的枭雄?”


    “今晚,这座山任何人只进不出。”


    “是。”影子微微颔首,随即提出更深的忧虑,“主子,同拓跋让共谋,实在是与虎谋皮万一他到时反水,咱们可就陷入彻底的被动了。”


    “依属下的意思,这样好的机会,不如”影子抬手狠狠一落,“杀了这个女人。如此,也算是彻底了结了晏衍这个劲敌。”


    “只要晏衍死了,那些宗室便是不认您也得认了。”


    影子声音又低又冷:“至于拓跋让,他们北周自己都乱成了一锅粥。他便是再恨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还真能再出兵不成?”


    “前年那一仗,北周元气大伤,更是折损了最精锐的玄甲铁骑。如今北周朝堂上下,怕是十年内都再没有南下之力了。”


    “晏正”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手腕,那里似乎套着一件血玉镯。他瞧了一眼,就收了回去:“若是那蛊没解的话,如此行动未尝不可。”


    “可这血玉玛瑙蛇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她身上的蛊毒解了。”


    “如此一来杀了她,除了激怒晏衍和拓跋让,再没有任何用处了。”


    影子大惊:“双生蛊被解了?当初仡楼朔不是说,天下无人能解此蛊吗?”


    “晏正”摇了摇头,具体的他也不清楚了。


    可是当年仡楼朔给了他这个东西,就是专门寻亲般若身上的双生蛊的。


    火光跳跃,“晏正”嘴角渐渐勾起一丝阴鸷笑意:“虽然麻烦些,不过这样也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影子沉默下去。


    “晏正”重新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从容姿态,轻轻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晏衍不是一直掘地三尺地在找秦般若吗?把消息给他放过去。”


    “是。”


    男人悠然转身,望向平邺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沉沉夜色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这把火,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一夜很快过去。


    秦般若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几乎是一瞬,秦般若紧闭的眼睫倏然抬起。那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只有满眼的冰冷与警惕。


    “晏正”缓步上前,脸上仍旧挂着那股虚假的笑意:“秦母妃昨夜睡得可好?山中露重,委屈您了。”


    秦般若甚至懒得维持表面客套,重新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怎么?联系好拓跋让了?”


    “晏正”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低笑,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走近:“看来在母妃的心里,拓跋让还是很有份量的。”


    秦般若连眼皮都懒得掀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尖锐的讥诮:“呵,你想将我卖出好价钱,自然要找个好卖主。而在这北周,还有谁能比拓跋让更好的卖主吗?”


    这番赤裸裸的比喻,让“晏正”微微一怔,旋即爆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笑声:“妙啊!妙极了!母妃这等玲珑剔透的心思,怪不得他们都栽在您手里,甘之如饴!”


    他倏地止住笑,猛然凑近,眼中闪烁出贪婪而危险的光芒。


    “母后真的不考虑跟了我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秦般若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不闪不避道:“一个不知从何处地缝泥沼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配吗?”


    女人说到最后两个字,极轻却又极重。


    “晏正”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那伪装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眼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暴戾瞬间掠过瞳孔。


    但仅仅一瞬,那扭曲便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他非但没有被激怒退后,反而欺得愈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秦般若的鬓角,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肌肤上,声音压得极低:“呵,怎么?只有你那个卑贱宫女所生的好儿子才配?”


    “只有那个不守戒律、背弃佛门的和尚才配?”


    秦般若没有半分退缩,而是定定地看着这张与晏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目光冷峻,声音沉静:“小九是宫女所生又如何?他到底是先帝的儿子,是实实在在的皇亲贵胄。”


    “你呢?”秦般若冷嘲一声,微偏了偏头打量着他,“当年陈皇后找到你,想必费了很大的劲吧?”


    “若非亲眼所见,当真是很难相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人。”


    “晏正”瞧着她这副冷静的模样,眼中的暴虐倏然如潮水退下。紧跟着,他竟低低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母妃想知道我的根脚,何必如此曲折试探?您开口问一句,儿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微微后退寸许,给了彼此一点空间,但那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如同毒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讲述他人故事的漠然:“其实也不是多大的秘密。”


    “不过当年却不好叫人知晓罢了。”


    秦般若静静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晏正”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与晏正那废物原就是双生子。”


    饶是秦般若定力惊人,此刻也不由得神色一震。


    这太荒谬了!


    皇后当年诞下的是双生子?!


    而且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任何传闻传出来。


    “晏正”满意地看着秦般若眼底的惊涛骇浪,他勾了勾唇,继续用那平淡而冰冷的语调陈述一个与自己似乎全然无关的故事:“皇家容不下双胎,尤其帝后嫡子。我生下来时候由于身体较弱,被当作死胎处理,塞进了衣柜暗格之中。”


    “不过,大概是我命不该绝,在被她的亲信带出宫处理的时候,突然哭了一声。那人一时心软,将我送给了京外一家农户。”


    “可惜,他们也没能活多久。不过三年,就一齐丢了性命。”


    “最为好笑的是,兜兜转转我又被她的人看中,成了我们大雍太子的死士。”


    他的笑容变得诡异而扭曲,眼中闪烁出一种疯狂的亮光:“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你知道,她认出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秦般若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毒狠戾:“杀了我。”


    “我的亲生母亲,在数年之后见到我的第一眼之后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我!!”


    他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讽刺:“不过,我多么会扮可怜呀。我就那么跪在她的面前,小声问她,求她”


    “也不知哪一句话,终于叫她心软了。她放过了我,还将我彻底留在了暗卫,教我暗杀之术,让我保护我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哥哥!”


    “晏正”嗤了声:“呵,如此良机,我怎会不好好利用呢?”


    秦般若听完这惊心动魄的秘闻,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褪去。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难怪当年那些老狐狸都肯为你站出来。”


    “晏正”笑望着她,神色恭敬又温和:“母妃心中的疑惑可都解尽了?若还有不明之处,只要您问,儿子必定剖开心肺,坦诚相告。”


    秦般若眉心一拧,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这母妃二字,你倒是越叫越顺口了。”


    “晏正”歪了歪头,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儿子以为母妃喜欢这样呢。”


    秦般若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深知与这人纠缠称谓毫无意义,只会助长他的变态趣味。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与他纠缠这些,直接切入核心:“我同小九有十年的扶持之情,可是同拓跋让之间,又有多少情分呢?你将我卖给他,能换到什么?”


    “他的暗中支持?”


    “还是,北周的出兵?”


    秦般若轻嗤一声:“如今北周的情况,你我都清楚得很。拓跋让就算登基称帝了,也给不了你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如今的北周,不比当初的大雍好到哪里去?”


    “母妃替儿子想得这样周到,真是令孤受宠若惊呢。”男人将“儿子”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带着浓重的戏谑。


    秦般若冷冷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晏正”也不在意,只是瞧着她道:“诚如母妃所言,眼下拓跋让的处境,确实捉襟见肘。可只有这时候的拓跋让,才会同我合作。”


    “晏衍同他是死敌,不会想见拓跋让在北周顺顺利利地亲政的。拓跋让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我就不一样了只要他帮我重回大雍,我就能助他扫平掣肘。到时我们二人结盟,各取所需,互为倚仗,如此一来,岂不是双赢之局?”


    秦般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微微收缩,冷笑一声:“说得好听!重回大雍?你凭什么?他又有什么本事能让你重回大雍?”


    “当年在大雍,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都没能成功。到了如今,你身边已然没多少人了,以为借着一个同样焦头烂额的北周新帝就能轻轻松松回去了?”


    “晏正”被戳到痛处,眼神瞬间阴鸷,但语气却愈发轻柔起来:“当年在大雍,是孤棋差一招。可若是他孤身来了北周呢”


    “他不会”秦般若话说到一半,陡然顿住。


    “晏正”看她彻底明白了,轻笑一声,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秦般若瞬间僵硬的侧脸:“母妃要不要同儿子赌一把?”


    “猜一猜我们大雍的皇帝陛下在听到您的消息之后,会不会抛下所有,日夜兼程地”


    他的脸几乎贴在秦般若因极度震惊而失血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补上最后一刀:“来北周找你呢?”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秦般若脑中炸开!


    女人所有强装的镇静,在瞬息之间被彻底轰得粉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半响,她才哑声道:“他不蠢。”


    “晏正”慢悠悠地退开些许,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底:“那如果我们把这出戏,唱得再热闹一点呢?”


    秦般若瞳孔骤缩。


    他那双与老皇帝极度相似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毒的深渊,死死锁住女人:“比如说,你要嫁给拓跋让了”


    “以晏衍的自负和情深,母妃觉得他还能忍?”


    第149章 第 148 章 这么久,母后也该回来……


    “他不会来的。”秦般若喉咙微动, 再次重复了一遍。


    “晏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呵,挑眉望向她:“据说母妃同我那个好弟弟早已恩断义绝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俯身看向女人紧握成拳的双手,声音戏谑道,“只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秦般若倏然松开手, 掌心一片红痕。


    “晏正”眼中兴味越浓, 不过却也不再紧逼, 反而悠然侧过身,目光投向洞口弥漫的晨雾与微光,扬声问道:“陛下,您觉得呢?”


    秦般若猛地抬头看去,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洞口。


    来人一身玄色大氅, 逆着晨光,肩头发梢沾染了些山间清露的寒气, 整个人仿佛刚从亘古不化的深渊寒潭里捞出。


    碰上秦般若的目光,男人缓步上前,不过也只是往里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微眯着眼觑向“晏正”, 冷淡道:“这便是你的计划吗?”


    “晏正”长长哦了声:“怎么,陛下对这个安排不满意?亦或是,有更好的计划?”


    湛让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嗤, 眼神里的轻蔑如有实质:“拿女人作伐,我到底是高看了你!”


    “晏正”眸色骤然阴沉如墨,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虚伪的弧度:“成王败寇。无论什么办法, 有用就行了。”


    “若陛下觉得孤的意见不好,那此次合作就此打住。孤另寻他人也就是了。”


    洞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对视凝滞了许久,久到众人的呼吸声都仿佛凝固。


    湛让方才轻轻扯了扯唇角:“好,朕应下了。”


    话音落下,湛让的目光也随之缓缓移开,落到秦般若身上,声音轻柔温和:“过来。”


    秦般若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所有思绪,抬腿朝着湛让走过去。


    不过走了两步,“晏正”抬手拦下女人的脚步:“急什么?”


    “离陛下大婚还有些时日呢。按着我们大雍的规矩,新娘子在出嫁之前,总还是要留在娘家的。”


    “孤作为母妃身边唯一的娘家人”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语气揶揄,“自然是要等到大婚之日,再亲自送到陛下手中才好。”


    秦般若心下一沉,这是不信湛让。


    果然,湛让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声音冷冽:“你不信朕?!”


    “晏正”连连摆手,笑容满面,眼底却无半分暖意:“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孤怎么会不信陛下,只是要娶我们母妃,自然还得要入乡随俗嘛。”


    湛让沉默地盯了“晏正”许久。几息之后,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警告:“好。这段期间,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朕都不会善罢甘休!”


    “晏正”不怒反笑,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意味:“这就对了嘛!陛下,接下来,就该谈谈具体事宜了吧?”


    湛让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晏正”脸上挂着十分愉悦的笑容,微微侧首,轻声道:“母妃,我赢了。”


    “等等”亲般若没有时间搭理他,她快走了两步,出声喊住了人。


    湛让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逆光勾勒出男人轮廓的阴翳,看不清神色。


    秦般若喉咙微动,声音哑得厉害:“若是宗垣回来,劳你同他说一声。”


    湛让眼底似乎掠过什么情绪,不过一闪即过,随即扯了扯唇角,什么都没说,径直转身离开。


    身后“晏正”缓步上前,在经过秦般若身边时,脚步微停了停,看着她奇怪地笑了一声:“母妃的本事,着实不小呀。”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转过身重新回到山洞里头。


    “晏正”慢慢收了笑意,最后投给秦般若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跟着无声消失在光暗交界处。


    所有人都走了。


    死寂的山洞里,只剩下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断裂声。


    秦般若方才惊觉整个脊背被冷汗浸透,粘腻的湿意透过衣衫渗入骨髓,带来一阵阵的寒颤。


    她恨晏衍。


    可她再恨晏衍,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他们凭什么在她的面前,公然谋算着如何取他性命?


    只有她能决定他的生死。


    要杀,也只有她才能杀。


    强烈的恐慌死死攥着她的心脏,一股热意跟着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秦般若抬手狠狠擦过眼角: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整整一个昼夜交替,“晏正”都如泥牛入海,再没有在她面前冒出头来。


    她知道,他必然在和湛让密谋诛杀小九的每一步细节。


    她蜷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洞壁,努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湛让同晏衍之间,已然是解不开的死结。


    他二人彼此设局,几度交锋,谁也没能杀了谁。


    可这一次,若湛让真的同那个假晏正一起联手


    秦般若眸色低垂,她实在无法预料最终结局会是如何了。


    夜色催更。


    直到夜幕再次沉沉笼罩下来,“晏正”方才施施然地重新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脚步声由远及近,慵懒又轻快。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那模糊不清的脸上:“商量好了?”


    晏正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轻笑出声:“让母妃久等了,不过儿子给您带来个好消息。”


    “下个月初三,就是母妃的大喜之日。”


    “您开心吗?”


    秦般若猛地看过去,失声道:“湛让登基当天?”


    “晏正”笑眯眯地点头:“可不呢!正好是双喜临门!”


    “我就说这位北周皇帝对母妃您是真心的。瞧瞧,新婚之日选在登基大典当天,这得是何等的情深似海啊!”


    秦般若声音喃喃,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当真答应了?”


    “岂止是应下?”男人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赞叹:“咱们这位陛下还在大婚当日,以举国之礼,册封您为北周皇后母仪天下呢!”


    嗡——


    如同重锤砸在头颅,秦般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晏正”却咂着嘴,笑得极为恶意:“从一朝贵妃,到太后,再到皇后,最后又成为敌国的皇后!”


    “晏正”越说,笑声越猖獗:“母妃这样的,怕是史书之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位了。”


    秦般若死死咬着唇,厉声喝道:“闭嘴!”


    “晏正”不仅没有闭嘴,反而更加喋喋不休起来:“闭嘴?儿子还没说完呢!”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不如这样吧?母妃?”


    “等儿子夺回皇位之后儿子再把您从那北周接回来,也给您一个皇后之位。”


    他的笑声格外尖锐刺耳:“想想看,母妃一朝贵妃,三朝皇后。”


    “这样的传奇,这样的尊荣亘古未有,只怕来日史官也不知该如何落笔了。”


    秦般若只觉得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头。


    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血气咽了下去。她不能让这个疯子看见自己的愤怒。那只会让他更兴奋、更癫狂!


    她强迫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说完了?”


    “晏正”轻笑一声,故作虚伪的亲昵道:“儿子见到母妃就有说不清的话要说。怎么可能说得完呢?”


    秦般若眸色带了些许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滚!”


    “晏正”非但不恼,反而像被戳中了痒处般,发出更加狎昵的轻笑声:“母妃让我滚去哪里?”


    “是母妃的软榻,还是母妃的石榴裙下吗?”


    说到这里,那声音刻意放缓,充满了下流的挑逗:“说起来,母妃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儿子?儿子的本钱未必比他们两个人差。”


    秦般若猛地向后一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因极致的厌恶变得几许尖利:“滚出去。”


    “晏正”见她真的恼了,也不再刺激,轻哼一声:“那儿子今日就先滚了,明日再来拜见母妃。”


    说完,男人慢慢转身再次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悠哉悠哉地出去了。


    *** ***


    陛下,这绝不可行啊!”枢密使卢弘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苦口婆心道,“您若当真喜爱那女子,册为贵妃就够了。朝野上下纵然有微词,也可设法周旋”


    “可一旦立为皇后,满朝文武之中恐怕立时便有半数将生异心。到时政局动荡,祸患无穷啊陛下!”


    摇曳的烛光下,湛让的脸颊半明半暗。他缓缓抬眼,唇角扯出一个些许讥诮的弧度:“朕便是不娶她为后,他们的异心又少了吗?”


    卢弘一噎,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他不是王爷的亲生儿子。


    他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规劝:“陛下,您若真喜欢那女子,在这个时候将她推到风头浪尖之上,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湛让像是听到了一个极荒诞的笑话,扯了扯唇角:“朕也想等个三五年,可朕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卢弘是拓跋稷的亲信,自家主上在临死之前做过什么,他清楚得很。


    顿时,男人一声不吭了。


    湛让也没想得到男人的什么回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案上摊开的地图,重新继续这个话题:“朕娶她,为一己之私欲,自是不假。但更重要的”


    “还是为了杀晏衍!”


    卢弘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湛让缓缓抬眸,双目死死盯住卢弘,一字一顿:“因为朕要娶的是晏衍的皇后。”


    卢弘脑子“嗡”地一声,失声惊呼:“秦般若?”


    身为拓跋稷的心腹,当年陛下同那位的那些事他也略知一二。


    湛让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低应了声。


    卢弘恍然失神,巨大的震惊之下,过往的诸多疑问瞬间打通:“难怪这两年大雍宫宴之上再没见过她的身影,大雍那边还含糊其辞地说皇后抱恙深宫。原来,她早离了大雍皇宫。”


    湛让对上他的视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所以,消息一旦放出去晏衍必然亲至。”


    “臣明白了!”一瞬间,男人眼眶因翻涌的滔天恨意与狂喜而变得赤红。


    “若非晏衍,世子爷不会殒命溪汤谷,王爷也不会积郁成疾,重伤难愈最后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卢弘的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杀意:“陛下放心!臣卢弘在此立誓,他晏衍若敢踏入我北周疆土半步,定教他有来无回!尸骨无存!”


    见此,湛让眼眶也泛起微红,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卢弘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剧烈起伏的肩头:“爱卿,此次能不能为父王、为大兄报仇,全看你的了。”


    卢弘猛地抬头,迎着帝王沉痛而无比信任的目光,一股悲壮激昂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男人猛地单膝跪地,喝声道:“臣——卢弘,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重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雍皇宫。


    “陛下,有有娘娘的消息了。”暗庐从未如此激动地扑进了灯火通明的紫宸殿西暖阁,声音因极度地急迫跟着变了调。


    晏衍执笔批阅的动作骤然顿住。


    一滴滚圆的朱砂,垂在笔尖,悬而未落。


    男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刹那间,暖阁内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暗庐也忍不住小声道:“下月初三,拓跋让正式册立娘娘为北周皇后。”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晏衍指间那支坚硬无比的紫金狼毫,竟然在无声之中寸寸崩裂。


    那滴悬垂的朱砂,也跟着猛然坠落,毁了奏疏。


    暖阁内,落针可闻。


    烛影疯狂地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终于抬起了头,那轮廓依旧俊美无俦,眉眼间的线条甚至比平时更显平静,只有那双如同古井幽渊般的眸子,似乎凝固了所有翻滚的情绪,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呵好啊!”


    “墙角挖到了朕的身上。”


    暗庐一声不敢吭。


    男人似乎扯了下唇角,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那辽阔无垠的天际:“那就准备准备吧!”


    “这么久,母后也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么久了,你们忘记男主了吗?


    第150章 第 149 章 陛下也想下一个注?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秦般若被带着重新入了平邺城,而后兜兜转转进了卢府。


    明哨暗桩,守卫无数。


    十一月初二晚, 月上中梢。


    秦般若再次见到了湛让。


    男人一身玄氅兜帽,挟着门外风雪就过来了。


    室内暖意融融,烛光摇曳。正中的金绣屏风上,挂着一袭华美至极的大红色翟衣喜服, 金线盘绣的凤凰展翅欲飞, 一百零八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嵌作凤目翎羽, 在烛火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秦般若静静地坐在靠窗的阴影里拨弄炭火,头都没抬。


    湛让落下兜帽,解下大氅, 顺手将衣服递给身后的侍从。


    门扉合拢,人都退了下去。


    湛让轻笑了声如同闲话家常一般, 朝她缓步走去:“瑞雪兆丰年,瞧着明日该是大雪。”


    秦般若也不搭话,沉默依旧。


    湛让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离她几步远的黑檀雕花圈椅上坐下:“北地冷得早, 是不是不太适应?”


    秦般若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目光却没有看他:“再不适应,在这待了这么久,也该适应了。”


    湛让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凝固了一瞬, 眸中生出几许歉意:“委屈你了。”


    秦般若拨弄火钳的手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动作。炭块被轻轻翻转,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空气, 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噼啪”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时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出声:“都准备好了?”


    湛让低应了声。


    秦般若的指尖紧了紧火钳的手柄,指甲微微泛白:“若是他不来呢?”


    湛让似乎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温软低沉:“那我已经娶到你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满腔的怒意:“你该知道,我已经是宗垣的妻子了。”


    湛让直视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放得更缓更柔:“嗯,那有什么关系呢?过去是,不等于明天还是。更何况”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转,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宗垣他也许已经死了。”


    哐当”一声!


    女人手中的火钳直直地掉落在炭盆旁,溅起的几点火星燎了裙摆。


    秦般若霍然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湛让脸上。


    湛让扫过裙摆处的那几点烫洞,收了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淡声道:“不是我做的。”


    “他留你一个人在平邺城,我便觉得蹊跷。着人细查,才发现是江湖上的人做的。我的人一路追踪过去,只见到了昏迷不醒的万俟生和一个女子,不等细问,就被一道黑影拍晕了过去”


    “不过昏过去之前,听到了那女子说宗垣重伤坠崖,已然是十死九生”


    一种灭顶的冰冷和麻木感迅速从脚底窜遍全身,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还燃烧着些许愤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湛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目无波,继续道:“我已经叫人在山下寻找了,一旦寻到他的踪迹,立刻会回来……”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猛地起身,跌跌撞撞朝外冲去。


    “你要去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下坠力。


    秦般若充耳不闻,抬手拉开房门。


    吱呀一声,门外还立着无数守卫。


    “去找他吗?”


    湛让始终端坐着,神色纹丝未动。


    不等秦般若回答,他轻轻摇了下头,唇边似乎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可你连这院子也走不出去。”


    秦般若猛地回头,已然猩红的眼睛死死钉着他,声音嘶哑:“湛让,你当真要将此事做绝了?”


    湛让偏头看向她,声音低沉而缓:“事情已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倘若小九没有来,明天过后放了我。”


    空气骤然凝固。


    湛让好像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似的,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闷响,紧接着竟不可抑制地放大开来,在这寂静暖室里反复回荡。


    笑声渐歇,他望向秦般若的眼神里却再无半分笑意:“朕的皇后,你觉得可能吗?”


    秦般若死死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贝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湛让慢慢起身朝她走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近乎诱哄的温柔道:“别气了,晏衍已经进平邺城了。”


    一声惊雷炸响,秦般若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湛让拉着她慢慢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说着寻常闲话:“我同宗垣总有几分故旧情谊在,便是找到了人,也不会怎么着他。倒是晏衍”


    “我们之间就没什么情分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叫人头皮阵阵发麻。


    他带着人重新坐下,顺势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今晚,晏衍或许就会有什么行动了。我们不妨猜一猜,他到底会怎么做?”


    秦般若怔怔地抬起头,借着晃动的烛光看向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喃出声:“湛让,你真的变了。”


    湛让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倏地加深了些许:“这句话,太后对我说过三次了。”


    “只是不知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说这话时是什么样的光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倏然变得飘渺,几近耳语。


    秦般若被他问得一怔,眼里有一瞬的茫然。


    湛让唇角的微笑一顿,搭下眼帘,神色冷淡地收回视线。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前尘往事:“你有没有想过,晏衍若是死了,两国必然再次掀起战争,万千黎庶流离失所。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


    湛让幽幽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怎么会呢?他死之后,晏正即位。他忙着收拾内乱,哪里还抽得出手来发动战火?”


    秦般若气息一窒,声音陡然拔高:“让那个只会鬼蜮伎俩的狗东西即位,大雍百姓怕是都得受苦。湛让,你还记得自己是大雍人吗?”


    湛让唇边溢出极淡的笑意,眸光深敛:“自然记得。只是,如今成了北周的帝王,许多事,便也身不由己了。”


    “更何况,死一个晏衍,换两国百年止戈总是划得来的。”


    秦般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满眼荒谬:“百年止戈?晏正说的?你信那个狼子野心的话?他可是天天”


    话还没说完,房门被不紧不慢叩了两声:“母妃,儿子还在外面呢。”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紧闭的房门:“我同你爹说话呢,滚出去。”


    湛让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十足十的戏谑,扬声道:“嗯,乖儿子!听你母妃的话吧。”


    “晏正”脸霎时绿了,直接抬腿踢开房门,看着屋内两个人冷嘲道:“我爹还在皇陵里躺着呢,怎么?陛下是也想进皇陵了?”


    湛让挑眉看过去,薄唇轻启:“皇陵风水虽好,奈何朕暂且还贪恋这人间烟火,无心挪窝。”


    “晏正”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脸色依旧臭得能滴下水来:“时间不早了,陛下该回去了。”


    湛让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姿态慵懒地倚回圈椅:“回什么?朕今夜,是要与朕的皇后同榻而眠。倒是太子殿下你难道不去瞧瞧你的那些布置吗?”


    “晏正”非但没走,反而向前一步,动作流畅地拉过一张圆凳坐在了秦般若的另一侧,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雪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个时候,自然是得寸步不离地陪着”他顿了一下,将那句“母妃”收了回去,“娘娘,静候佳音才妥当。”


    房门被无声地带拢,隔绝了屋外风雪。


    融融的烛光铺满室内,火苗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秦般若端坐中间,神色冷淡疏离。湛让一派从容,指尖在椅背上若有似无地点着。另一侧的“晏正”,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眼中却藏不住精光闪烁。


    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秦般若唇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小九他今晚不会来。”


    湛让闻声瞧了她一眼,眸色深邃如渊,情绪难辨。不过却并未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晏正”却仿佛被挑起了极大的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的目光直视秦般若:“哦,娘娘这样肯定?”


    秦般若面无表情,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声音冷冽如冰:“瓮中捉鳖,讲求的是外松内紧,引君入彀。像你们这样,生怕对方不知是陷阱,他是蠢到了极致,才会来自投罗网?”


    “晏正”呵了声,语气斩钉截铁:“可我却赌他今晚必然会来。”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玩味,“娘娘,左右也是枯等,不如下个彩头助助兴?若是娘娘赢了,我就为您做一件事。”


    “什么都可以。比如说,找到你们口中的宗垣”


    秦般若置于膝上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


    “晏正”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补充道:“若是我赢了”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娘娘也为我做一件事,如何?”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森然杀意如暴风雪般无声旋起。


    “晏正”忽然意识到什么,偏头将目光投向湛让,不闪不避,笑容繁盛:“陛下也想下一个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湛让缓缓抬起眼眸,目光直直落在男人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冷淡低沉:“自然,这样有趣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朕?”


    “不过,太子说得那些未免太没意思了些。既然要玩,不如就玩一个大的。”


    室内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暖意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直勾勾地看着“晏正”,声音变得极其幽缓,一字一句道:“一条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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