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窗外狂风暴雨,风极力想要从夹缝中穿入,发出声嘶力竭的悲鸣,雨如天幕破开的豁口,江河湖海一齐从天上倾倒下来,巨大的声响让人联想起末日逃亡。


    但他们在的地方平静可靠,仿佛是恒久的台风眼,又像是永远的安全屋。


    速水绘凛像一尾渴水的鱼,仰躺着,思索着。


    他那一句“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犹如一滴墨水,滴入了脑海里,意外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记忆。


    那是十多年前的台风天,诸伏高明在值班。


    在天色昏昧下来之前,需要最后一遍巡逻长野的山,确定山上的居民全部撤走才行。


    他对照着名单上的居民,最后一次谨慎地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却在见到一间往日里无人居住、他第一次已经巡逻过的木屋时,迟疑了几秒。


    冥冥之中有所预感,诸伏高明抬步进入,手电筒很明亮地照入。


    诸伏高明不知怎的,心念一动,朗声道:“有人吗?”


    半晌没有人应答。


    天色昏沉沉地,台风即将袭来,诸伏高明争分夺秒地打开一切可能有孩童钻进的地方进行检查。也担心会遇到熊,他按住了自己腰侧的枪套,继续冷静地寻找。


    在打开碗柜的门之后,一个小孩蜷缩在那里,迟钝地抬起头来。


    诸伏高明心口一跳,沉声道:“我是警察,请不要害怕。小朋友,这里要刮台风了,你先跟哥……呃,叔叔,先去警局。”


    等小孩慢慢地从碗柜里出来的时候,诸伏高明才注意到,她不是男孩子,尽管她的头发短到跟男生一个长度了,但她五官漂亮得惊人。


    她出来,诸伏高明才发现,她的右腿受伤了,膝盖上血肉模糊一片;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吭声,而是硬邦邦地说:“我要看警察证。”


    诸伏高明很高兴女孩子有这样的意识,所以他并不犹豫,抬手去西装口袋内侧,准备摸出警察证——


    摸了个空。


    他的,警察证,掉了。


    从来心细如发,几乎没有丢失过任何物件的诸伏高明,丢了自己的警察证。


    他僵在原地,而小女孩看着他僵硬的神情,越发狐疑了。


    他只好单膝半蹲下来,和女孩子平视,语气诚恳:“非常抱歉,我的警察证大概率是掉在山上了,你愿意和我前往警局吗?我能从警局内给你调出我的相关证明来。”


    女孩子无动于衷。


    门外的风声更响,诸伏高明看到窗外的天色,心知再不走可能半道就要下大雨,要走不掉了。


    “失礼了。”诸伏高明低声说,然后半蹲着背对着她,反手探出,“我把后背交给你,可以吗?后背是人的弱点,如果你发觉我是坏人,可以屈肘重击我的脊椎。”


    女孩子盯了他一会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就慢慢地趴到他的背上,乖乖地被他背了起来。


    “我姓诸伏。”诸伏高明背着小女孩,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你叫什么名字?”


    路陡峭,本地人走都要小心再小心。


    诸伏高明在长野居住了十多年,然后考入东都大,最后,还是选择回到了长野的这片土地上。这里是他的故乡,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如果弟弟回来,一定是来这里寻找他。


    东都之大,他却选择了回到长野的这条路。


    踩在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上的时候,他究竟有没有哪一时、哪一刻惘然过呢?


    “Erin.”女孩子慢慢地吐出名字,没有加姓氏。


    很好听的名字,字又要怎样写呢?是爱铃,恵琳,还是瑛莉杏?


    诸伏高明没有问得很清楚,只是脚步很稳地下山,然后慢慢地说,Erin,我是诸伏,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女孩子把脸贴在温暖的脊背上。他说脊背是弱点,她却觉得如此刚强,如此稳定,如此可靠。他的弱点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像是飞蛾迷恋火源,她想要靠在这样的臂膀上永远地索取温暖。


    要是家人就好了,家人就可以天然地依靠;可惜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Erin,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爸爸妈妈。”


    “抱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我有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小伙伴。”


    “怎么受伤了?”


    “学校里的同学说我的头发颜色太奇怪了,小小年纪就染头发,是坏孩子。但是我的头发天生就是这个颜色的。”


    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倒苦水的人,她毫不犹豫地说了一通,最后还愤愤不平:“我觉得自己很好看,那我就是很好看。好看是我自己定义的。”


    听到这里,诸伏高明心中一动,有所感喟。


    他不知道女孩子说的伙伴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臆想的,但他看到了她身上的韧劲。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Erin ,你是个很棒的孩子。”诸伏高明含着笑说。


    女孩子在背上有几秒没说话,直到诸伏高明有些担心地问:“Erin?”


    她才羞窘地说:“听不懂。”


    诸伏高明被逗笑了,说:“多读些书就会明白的。好好读书,去到更广阔的地方,会见识到更多的风景和人;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景和什么样的人,都无法真正评判你的决定和想法。”


    说到这里,他自己微微一怔。


    也就是这时,雨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


    已经到达山脚的屋子,离警署很近了;台风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诸伏高明决定先在这里,等这阵雨停。


    “那诸伏警官喜欢什么书?”她被放在摇椅上,看着他点亮烛火,火焰跳动了几下,在墙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倒影。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她却觉得很安心。


    时间被火焰烧成了一根细细的线,仿佛永远不会断裂,凝固在了这一刻,她久久地凝神。


    “嗒!”


    烛火跳动了一下,女孩子骤然回神,才惊觉不是时间突然流动了,而是火焰明明灭灭地晃动了。


    “《三国志》。”他唇角噙着笑,“反反复复,读过很多遍了,已经能够背诵。”


    空气中很安静,像是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她的央求下,诸伏高明开始慢慢地背诵他最喜欢的书。


    满室的晦涩文言,女孩子听不懂,昏昏欲睡。


    那一个晚上,简直像是昏黄的梦境一般,美好到不真实了,她好似没有睡去,却又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美的一觉,醒后发现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福利院里,膝盖上的伤口被处理过,纱布包好了;问福利院的院长妈妈,有没有人送自己回来,院长妈妈诧异地说,哪里会有,你是自己走回来的。


    ——只是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三国志》。


    所谓的诸伏警官,简直就像是聊斋志异里面,荒山野岭的一场绮/梦,又像是迷离惝恍的桃花源记。


    到最后她差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了一个叫“诸伏”的男狐狸精,那句“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一直在耳畔回想。


    不过后来,她还是确定了,这并不是一场梦境。


    因为某一天,她见到了那天一直飘荡在诸伏高明身后的两只鬼魂。


    速水绘凛想了想——


    她握住了他们的手。


    ……


    所以,“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将要认识彼此的美好,彼此产生联结、拥有只有你我才有的美好回忆。


    意味着有无数崭新的开始,意味着旧的岁月旧的伤痕永远留在过去,伤口结痂,长出崭新的肌肤。


    而速水绘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然还意味着——


    各种意义上的第一次。


    速水绘凛被额头上的亲口勿口勿到手指蜷/缩,眼前的青年,与那么多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恍然:原来那时候命运的代价是模糊掉这段美好的初见。


    “……为什么要说‘初次见面’?”速水绘凛颤着声音问,“明明不是第一次见——”


    诸伏高明没有回答,只是口允|口勿着她的眉梢、左眼尾、右眼尾,继而是耳后、耳/垂、鼻/尖、唇/珠、下/颌。


    每口勿一次,他就低声说一句“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绘凛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眸,像是剔透的琉璃,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绘凛的眉梢,很干净利落,隽秀又不失力度,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绘凛的唇/珠,是唇/瓣上的点睛一笔,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要一直口勿下去,请多指教。


    是接着往下了,口勿一次,就说一声“初次见面”,后面跟上“绘凛的xx” ,很正确地叫出每一个地方的名字,然后说上一句“请多指教”。


    连每一块骨头都口勿得清清楚楚,他在往下的同时,突然想起什么,折返一句:“我其实很喜欢那天的目垂衣。”


    像是连绵峰峦上的雪,永不消逝的雪顶,咬上一口也不会融化,只会冻得更绵密,是不化的坚冰。


    漂亮的绿色丝绸,仿佛围住的一汪幽绿深潭,氵需|氵显的时候,泛开粼粼的光。


    泛着玫瑰气味的花丛,诸伏高明深呼吸一口气,垂眸轻言:“初次见面,绘凛的口口,很高兴认识你,请多指教——”遂采撷,引起剧烈的占戈|栗,他低头,越发沉浸投入。


    君子学以致其道,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


    就像他精看了再多的电影,精读了再多的书籍,也不及实践之一二;而他实践后浅浅品尝后,八字胡上都沾满了粘/稠水泽,才越发将知识融会贯通。


    知识越深,行为实践就要越发展,口。蛇往下探,探到几分,又要拨动到如何程度,严谨者自然会留意到女孩子的全部反应。


    原来玫瑰花是微微酸的,泡茶时却又只觉得香气袭人,啜饮茶水,感觉到绷到极限,他没有忍住多吞/口因了几口茶水,齿尖轻轻蹭到了茶包,唇齿留香,却只能听到女孩子尖、叫。


    他想要抬头问她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冷不丁被台风浇了满脸的雨水。滴滴答答,黏/黏/腻/腻,顺着他的发梢一点点滑落,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滴了下来,垂坠到他青/筋明显的手背。


    屋外狂风暴雨,一切都好像被风呼啸到动摇。


    屋内却不是夏末的台风,而是春/意融融。


    不是不惊愕的,不是不讶然的,诸伏高明回过神来却只是唇角的笑意越发深,女孩子满面的绯红,眼尾的泪水,他无限地爱怜,也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快乐。


    因为他让她真的快乐了。


    “之前被绘凛小瞧了,”诸伏高明还非常有余裕,尽管某些地方说明了他的隐忍,意外也有些小小的得意,是属于年长者欣慰的得意,“现在发现,是我高看了绘凛啊。”


    但是她已经没有空控诉他了,因为他当着她的面,抬起手背,慢条斯理地舌忝掉了手背上的晶亮雨水。


    是春日的雨水,带着淋漓的热气,芬芳的玫瑰。


    说不出话了,她浅灰色的眼瞳失神着,只是因为这一下的云力作,这一下的话,第二次失控地沁满眼泪;想要忍住,然而事实的发生并不能以人的意志为准,暴雨第二次倾盆,而他扣住了她已经不自觉痉/挛的手,食指捏着中指,慢慢地撕开了包装。


    诸伏高明的意志力相当惊人,他彬彬有礼地说:“绘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速水绘凛梦里都是这一句话。


    惊醒的时候,发现诸伏高明还没有睡,而是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面颊。


    见她半夜醒来,他哑着嗓子问:“是我吵醒你了吗?”


    速水绘凛瑟/缩了一下,想要往后微微躲开一点,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地扣住了,十指紧扣的扣法,半分不容许脱离。


    “……高明先生是野蛮人。”速水绘凛眼泪汪汪地拉起被子,想要控诉他。


    “嗯,我是野蛮人。”他低低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抱歉,当时后来想起来你喜欢眼镜链,所以临时重新戴起来,有没有被冰到?”


    不,不,与其说被冰到,倒不如说后来眼镜链都被沾热了。


    “野蛮人!混蛋!根本就不是什么翩翩君子——”


    “嗯,那在下也是个斯文的野蛮人,”他不紧不慢地凑过来,亲了她的唇一下,“至少野蛮人让绘凛快乐了三次。也没有那么野蛮,至少还算温柔对吧?”


    其实是很温柔很温柔的,温柔到速水绘凛深深知道他恐怕没有发挥出一半的能力。


    诸伏高明此人,各种意义上,各种方面上,都是天才。她只能说。在比天资这一块,速水绘凛真的要自愧弗如。


    说到温柔,速水绘凛又觉得有点愧疚。因为温柔是真的很温柔很温柔了,温柔到能感觉到自己是被怜爱的,被珍视的,被捧在手心的。那种时候心灵上也满足到了极致,感觉到了浓郁的幸福。


    所以说她之前真的是在造谣,大造谣,她才是废物,诸伏高明没有对她很生气,简直是大善人中的大善人了。


    只是可惜,她自己没让他尽兴就哭得太凶了,他忍不住心软了。


    ……反正没想到新婚第三夜,两人是要睡在客房里的。


    但是没办法。


    “绘凛,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此情此景氛围正好,诸伏高明低声道,“……可以容许我剪一小截你的发尾吗?”


    速水绘凛倒是没有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因为她有所耳闻,夫妻双方各自剪下头发,互相缠绕,就是永结同心的意思。


    “当然可以哦,不如说,我很高兴。”速水绘凛随手递过去一撮头发,示意诸伏高明多剪一点,“高明先生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是打算剪这里吗?”


    诸伏高明也含着笑,说“是”。


    黑色的发和粉色的发被缠绕在一起,打上结,装在了御守里。


    再次入睡前,诸伏高明贴着速水绘凛的耳畔,笑意沉沉:“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绘凛。”


    虽然速水绘凛要对这句话过敏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捧起诸伏高明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我以后绝对、绝对会对高明先生很好的,我会负责的。我会好好赚钱,争取走上人生巅峰,然后拿很高很高的薪水,我的都是高明先生的——喔喔,我现在就有连号的纸钞,超级吉利的数字,我现在就可以拿过来——”


    诸伏高明唇角的笑容微微僵住了:“绘凛,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给我钱比较好。”


    也不要用这种草根黄毛的口吻说话。


    不然,真的会很像瞟资的啊——


    作者有话说: * ①源自《淮南子》


    * ②源自《论语》《论语解·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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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镜]请自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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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刚刚在大战壁虎,才晚了十几分钟发[爆哭][爆哭]好吓人  ————


    以及今天狂写接近八千字,有没有宝贝揉揉本人的手[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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