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里逃生


    “姑娘这般柔弱, 是怎么进的官府呢?”


    陈望的声音依旧不高,似乎真有不解,偏着头没有丝毫温度地看着歪倒在一旁的她。


    明黎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脑中迅速想着对策, 可她依旧维持着趴在船舷上的姿势未动,胸口因疼痛而大幅度的起伏, 喘息着问:“陈公子陈公子何意?”


    陈望没有回答, 而是抬脚慢慢地走到那竹篮前,将竹篮提得离明黎君远了几步,接着蹲下来,从那竹篮里掏出了一叠明黎君祭奠用的黄纸。


    他轻轻一抖, 纸钱散落在船板上。


    明黎君就这样一言不发看着他的动作, 心里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如飘泊的小舟一上一下。


    在满地的普通纸钱里, 陈望精准地挑出那几张沾有特殊磷粉的,他缓慢举起来对着正亮的月色,果不其然。那几张边缘皆泛着特殊的光泽, 虽淡, 但任谁看了也知绝不正常。


    他早注意到了。


    毕竟他说过, 他曾是公门中人,那并不是诓骗, 这种民间把戏, 又如何躲得过他的眼睛。


    “官府的人, 果然发现了。”


    陈望喃喃着, 望向月亮的方向,可是言语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害怕,只是带了些遗憾,像是在惋惜一件即将完成的完美艺术品被人损坏。


    许久, 他转身看向明黎君,依旧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却带着某种蚀骨的凉意。他耸了耸肩,给自己扬起了一个微笑,无所谓道:


    “没关系,反正也是最后一个了。你的结局,从你上船开始,便注定了。”


    明黎君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带着某种迫人的寒意,她试图站起来躲避,可她双手全力撑着船舷,脚下却仍然打滑。


    自己是真的使不上力气了!


    她骇然大惊,下意识去操控自己的身体,发现竟只有手和脚还能勉强动一动。


    陈望发现了她剧变的脸色,算着时辰,大概是药效起了。


    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微笑。心下快意渐起,那是一种自己即将完成大业的畅快!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碰那茶和糕点,那你猜猜,我把药下在哪里呢?”


    明黎君用力咬着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逐渐迷蒙的意识清醒,鼻尖却仍然萦绕那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蓦地想起和她上船时闻到的一般无二。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和她们一样,全身僵硬,不能动弹但是放心,这并不痛苦。哦不在那之前,我还会先把你摆成我娘亲想要的模样。”


    他说着,不再看明黎君,而是拿起那碟桂花酪,走到船头,一个人坐了下来。对着月亮的方向,轻轻将糕点一块块掰碎,撒入河中,低声喃喃。


    “娘,再等等这马上就是最后一个了,我很快就会送她们来陪你”


    明黎君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趁陈望沉浸之际,手一点一点摸向一旁小火炉上热着的茶壶,蓄足了力气,用力将滚烫的茶水泼向陈望的面门!


    陈望反应极快,加上明黎君没什么力气,一偏头便避开了大部分茶水。


    只是闪躲之下,右手仍被溅到,滚烫惊痛下糕点脱手,尽数掉进黑暗的河水中。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陈望,他眼中瞬间翻涌出狂怒,不再是空洞的平静,仿佛他最为珍视的仪式被亵渎。


    明黎君说的没错,只有她最了解凶手,也只有她懂如何激怒凶手。


    “你怎么敢!”陈望低吼一声,不再掩饰自己


    的狠戾凶残,一下扑过来,手中已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他一起身,剧烈动作下,船身重量瞬间失衡,小船便急剧摇晃起来。


    明黎君扣着船舷,早有准备,趁着船向她这方倾斜之际,脚下用尽全力一蹬,试图借着角度跃入水中。


    哪怕她没有力气,只要在水中,借由水的浮力,她也应当能撑到裴昭他们来找她!


    然而陈望速度更快,他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拽回,明黎君的后脑重重磕在船板上,本就迷糊的脑袋更加一片金星乱冒。


    下一秒,短刀带着寒意,直向她的心口刺来。


    强烈的求生意志使然,明黎君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奋力一扭,竟躲过了这致命一刀,只是刀锋仍擦着她的肋下划过,衣料被划破,有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剧痛让她闷哼出声,却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一手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另一只手挣扎着伸进怀中去摸响箭。


    陈望虽不知她怀里有什么,但见她的动作也知不是什么对他有利的东西,情急之下,空着的手竟直接扼住了明黎君的喉咙,手上青筋凸起,力道大得惊人。


    明黎君何曾受过这种滋味,窒息感瞬间席卷她整个人,疼痛和气喘交织,视线开始模糊,连破碎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的指尖明明几乎就要触到那响箭的开关,力气却越来越微弱,耳边只剩陈望疯子一般的低语不断重复着,“娘马上最后一个”


    裴昭


    明黎君的意识几乎涣散,眼前也一片黑暗,看不见丝毫光亮。


    “砰!!”


    突然一声巨响,整艘小船剧烈震动,向水下重重一沉,紧接着是一阵猛烈地摇晃。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而来,竟像展翅的鹰隼一般,从夜色中撕裂而来,猛地撞向船身。


    无数冰冷的水珠溅起,在一片水花间,裴昭的身影自天上飞来,他脚尖轻点舱顶,手中的刀未出鞘,刀鞘却带着重重的力度和怒火狠狠砸向陈望的后脑!


    陈望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狞笑还挂着脸上,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砸得横飞出去,手也瞬间脱力,重重得撞在船舷的另一侧,软软得瘫在船板上再也动不了,手中的短刀也“铛”的一声落地。


    如此剧烈的撞击,加上丝毫不收力的动静,小船疯狂摇晃,几乎倾覆。


    裴昭无心查看凶手,直直地往明黎君扑去。


    “明黎君!”裴昭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惊惧慌张,他将人拢在怀里,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直到感受到指侧微弱但却真实的呼吸,他猛地呼出一口气,似乎也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紧接着他开始细致且迅速地检查明黎君身上的伤口,她胸前的衣物已被血迹濡湿,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却也能从手下的触感感受到伤口的血流仍不止。


    他飞快撕下自己内袍的衣角,摸索着用力压住伤口,进行紧急包扎。


    似乎感受到身体被温暖的体温包裹,明黎君悠悠转醒。


    喉咙的疼痛令她咳嗽出声,却又牵动胸口的伤口,一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仍记得强撑着安慰来人:


    “我我没事”


    她冰凉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抓住裴昭的手腕,留下道道血痕,


    “凶手”


    裴昭这才转头,看向方才陈望摔倒的方向。


    紧随裴昭其后的衙役已经跟了上来,几人竭力稳住这艘已经几乎四分五裂的小舟,又有人上前迅速将昏迷的陈望绑了个结结实实。


    “大人,明姑娘她”


    谢沛立在一旁,看着裴昭怀中气息微弱,面色发白的明黎君,心中也极不是滋味,试图上前帮忙,一时又不知该做什么


    只是手中捆绑陈望的绳子又下意识紧了几分。


    “立即靠岸,回城找大夫!”


    裴昭打断他,紧急吩咐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明黎君打横抱起,外衫将她整个人罩住,尽量不让她的体温外泄。


    明黎君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前襟,温热粘腻。


    一路行下来,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裴昭全身紧绷着,为了不让明黎君睡过去,他时不时地凑在明黎君耳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明黎君”


    “明黎君”


    “明黎君”


    每一次听到明黎君微弱的回应声,他都觉得自己被紧握的心脏被松开了一秒。


    刚刚近乎窒息的,又何止明黎君一人


    支离破碎的小舟缓缓靠向最近的河岸,裴昭甚至等不及船停稳,刚搁浅便抱着她蹚着河水跃上河滩。


    早已接到信号等在岸边的晋菁等人看见他们的身影,赶忙带着伤药迎了上来。


    待看到裴昭怀中明黎君的模样,晋菁也瞬间红了眼圈,哽咽着配合裴昭进行更专业的包扎。


    明黎君似乎还停留在那艘小船上,她的意识在疼痛和失血中浮浮沉沉。


    迷迷糊糊间,她只能感受到身下有人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输给她,也能感受道那一道道落在自己脸上灼热的视线。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努力睁开眼,对上了裴昭那双依旧深不见底的,此时却充满了惊慌和怒火的眼睛。


    “抓住了吗?”她气若游丝


    “抓住了,抓住了”


    裴昭喉咙发紧,声音沙哑的厉害,又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最终,他也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明黎君冰凉的额角,轻柔地摩挲了下,缓缓离开。


    “睡吧,没事了”


    听到他这句话,明黎君才好像真正被从水中,被从那艘飘摇的小船上打捞起。


    她心中的弦一松,随即陷入无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中秋夜,满月静静悬于中天,月光仍然皎洁,冷冷地照耀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切。


    一片狼藉的河面,破碎的小船,急促奔走的大理寺人员,仓皇的路人


    裴昭无心其他,在他的怀中,那人身上带着的刺骨的寒意,似乎终于开始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22章 中秋已逝


    大理寺属于明黎君的厢房里飘着浓重的药香和血腥气。


    明黎君平躺在塌上, 经过大夫施针急救,她那一口气已经缓了过来。肋下的伤口也已被仔细清理缝合,缠绕着厚厚的白布。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她不敢动作, 只能微微偏着头,看向守在榻边的裴昭。


    裴昭官袍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 即使在深色的衣服上也仍旧触目惊心, 无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惊险一切。


    裴昭的眼下仍有青影,脸上紧绷的神色丝毫不减,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只为了更清楚地看清明黎君的状态。


    见明黎君唇瓣微动,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他赶忙起身, 俯在明黎君头侧,将耳朵附在她唇边。


    “陈望”明黎君的嗓音依旧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裴昭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指尖微凉, 安抚地说道:“你放心, 已经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大夫说了, 你现在需静养, 不可劳神。现下你感觉如何了?”


    明黎君仍旧蹙着眉, 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动作牵动胸前的伤口,她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舱内,可查出了什么东西?”


    她仍在惦记着那些案情细节, 这些日子,她也知大理寺众人并非无能之辈。可大家专业不一,她总怕他们遗漏了什么,很多事情没能经过自己的眼睛,总是多了几分担忧。


    裴昭沉默了一下,似在权衡什么。大理寺这么多人,何苦要她一个受伤的病号继续劳心。可看着她执拗的目光,终是叹了口气。


    他起身从一旁桌


    上取来两件物品,复又坐回床边。


    “船上的桂花糕和茶都遣人查验过,皆无异常。陈望是个聪明的,不会把手脚动在如此明显的地方。”


    明黎君轻轻点了点头,这点,陈望和她撕破脸时已经告知过她,只是后来太过混乱,她又受了伤,还没来得及和裴昭交待今夜的细节。


    “问题在船上的熏香里,那香气融在桂花里,普通人很难察觉。宫里很重视,派了太医来查过,据说是一种使用了能使人先行无力,后四肢逐渐僵化的民间毒药。不过你放心,你吸入的时间尚短,救治也及时,太医说了,只要后面好好调养,毒素能排除干净”


    明黎君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听着,她脑袋还有些晕晕沉沉,乏力感一阵一阵涌来,令她反应比平时迟钝许多。


    比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知道顺从了多少,此时软和蓬松的锦被拉至脖颈处,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蛋,试图睁大眼睛去消化裴昭的一字一句,模样是少见的温顺脆弱,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羊羔。


    裴昭凝视她半晌,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向她脸上探去,快触碰到时却突然觉得不妥,骤然一顿,转而放在她额头上,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的探了探温度。


    方才不是才探过


    明黎君心中嘀咕着,泛起一丝疑惑。不知为何,自今夜过后,总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对劲。


    裴昭正了正神色,将方才取来的东西摆到面前。


    那是明黎君见过的,船舱上的唯一属于陈望的私人物品——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


    裴昭不知从哪掏出把钥匙,“咔哒”一声,把锁打开。


    小木匣打开,裴昭倾了倾角度,让明黎君能更清晰地看清里面的东西。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灵牌木质已显陈旧,但擦拭得十分干净。


    上面写着,‘显妣陈元菀之位’。


    “这是?”


    “这是陈望母亲的牌位。”


    裴昭说着,其实今夜尚未完全过去,众人拼凑的信息有限,可为了让明黎君安心,他仍需将自己获取的所有东西全盘托出。


    “钥匙是从陈望身上搜出来的,想必这便是他最为珍重的东西,因而随身携带。”


    陈望确实是公门中人,这点他没撒谎。


    他曾任漕运衙门的文书,所以关于他的信息查起来也容易。


    明黎君闭着眼,听裴昭的声音沉稳温和地在她耳边述说着一个故事。


    陈望出生在一个寻常吏员之家,父亲在漕运部门占一小官,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倒也衣食无忧。


    可惜母亲嫁过来后,过得并不开心。


    婆母严苛的挑剔,丈夫沉默的纵容,就如同她床头翻旧了的那些《女诫》《闺范》,将她鲜活的生命困在条条框框中。


    陈望还不太识字的时候,便日日听父亲与祖母将三从四德挂在嘴边。


    那听起来像是极好的东西,他眨着懵懂的眼,嘴里含着母亲偷偷攒钱给他买的糖。


    不然,父亲为何总想将母亲变成那般样子呢?


    后来,母亲果然变了。


    她变得善女工,能歌舞,言行贞静,成为了邻里交口称赞的贤妻孝媳。再没有人能挑出她的一点错处。


    直到某一夜家宴,母亲因不愿向父亲的上司献艺讨好,被逼至绝境,投河自尽。


    美名也好,盛誉也罢,皆如梦幻泡影。


    那夜,正是中秋月圆夜。


    七岁的陈望,手里捏着母亲刚给他买的桂花糕,就那样呆立在秋风萧瑟的河岸。


    眼睁睁看着母亲面带奇异的平静与微笑,一步一步走进了冰凉的河水中。


    自此,他没有了母亲。


    他只牢牢地记住了母亲最后的模样:平静,微笑,温和。发间还簪着他白日调皮为她折下的那枝金桂。


    陈望花了许多年才明白,那些世人称颂的所谓的美德,规训,不过是一场针对女子的不见血的漫长谋杀。


    他坐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透过那狭小的窗格望向高悬的满月。


    眼中竟有一丝天真的不解,他不是帮忙解救了她们吗?难道他还做错了?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和他母亲一样‘完美’的女子,帮她们解脱绣娘、舞姬、书塾的女儿以及今晚孝心可鉴的我他认为,这才是一种圆满。”


    明黎君缓缓睁开眼,双眼失神地看着床上的帷幔。


    裴昭沉默地看着那木盒中的灵牌,许久,说:“可是这不一样。他的母亲是自愿赴死,这些女子却是——”


    他如何能将自己的意志凌驾在他人之上,更何况还夺去了别人的生命。


    “在他心里,没有区别。”明黎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


    “他认为这个世道配不上这些美好的女子,活着只会受苦。他已经选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让这些女子与她母亲一样,走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不留痛苦。”


    然而,明黎君也清晰地记得他伸手掐住自己时的狠戾,眼神中翻涌着滔天的恨。


    他在恨什么呢,恨那些所谓的女子美好的品德吗,恨这个让他失去了母亲的世道,恨这个吃人都不用吐骨头的传统社会。


    还是恨他自己,最终活成了那规矩最疯狂的执行者?


    哪个,又是陈望内心真实的想法?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真相水落石出,却比任何离奇的阴谋都更让人感到悲凉。


    无关私仇,也无关欲望,而是一个灵魂在童年的创伤中,不断试图救赎自己,救赎母亲的扭曲的屠杀。


    裴昭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明黎君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动作小心翼翼,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没关系,你抓到他了。”他低声道,带着鼓励的意味,


    “你救下了你自己,救下了最后一个人。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了。”


    明黎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明显带着一丝苦涩。


    “如果如果他的母亲,能早些遇到一个告诉她‘女子不必完美’的人。如果那个中秋夜,有人能拉住她的母亲”


    “没有如果。”裴昭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明黎君和他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一个人破案靠有形的物证,一个人靠无形的心境。


    没能及时救下谷蕊,她已然十分自责难过,现在若是再陷入这种无端的假设里,他并不想看她再崩溃一次。


    办案人员也许是需要些许同理心,可如果次次都沉溺在这种心境里,又何尝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思及此,裴昭的语气又坚硬了起来,


    “我们大理寺的人,从来不为过往叹息。世界上的‘如果’太多,我们能做的,只有抓紧当下,为未来铺路。不让未来更多人受到同样的伤害。在这点上,你已经做到了极致。”


    他的肯定直接而有力,驱散了明黎君心头些许的无力悲伤感。


    经历了情绪的巨大波动,此时的疲惫感如巨浪一般涌来,叫她无法抗拒,这一晚的紧张,她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


    明黎君眨了眨眼,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闭上眼前,她的画面定格在裴昭的衣襟上,低声嘟囔了一句,“你的衣服脏了血难洗”


    话音未落,人已沉沉地陷入梦乡。


    裴昭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明黎君的血。


    他心头猛地一紧,今夜险些失去她的后怕去而复返,酸胀的情绪汹涌而来。


    今夜过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视线静静凝在明黎君的脸上,她已昏睡过去,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裴昭仍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边,像一尊沉默守护的雕像。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光将启,中秋已逝,新的一天正在来临。


    这一夜,冰凉的河水,冷寂的圆月,月饼的香甜,都被血色覆盖。


    但至少,有人仍会守候在你的榻边,用他的体温温暖你冰凉的双手——


    作者有话说:好了……存稿正式为0……


    要改成隔日更啦~社畜码起字来真的很慢的呜呜呜呜……


    不过会坚持完结的!大家多点点收藏哇


    第23章 陈年旧案


    数日后, 明黎君的伤好了许多,已能下地缓行。


    裴昭被皇帝召见,详细禀报连环溺毙案, 连着之前的柳莺儿案和阿史那云案一同汇报了个仔仔细细。


    因着大理寺上下在这几桩案件上都表现优异, 破案神速虽算不上,但都能查明真相, 且阻止了最后一桩惨案, 得了好一番嘉奖。


    之前为了明黎君好好养伤,裴昭在大理寺旁边给她寻了个单独的小院,她终于不用宿在大理寺给她辟出来的一侧厢房里。


    从宫里出来,裴昭径直去了明黎君的院子, 将御赐的一碟精致糕点放在她面前。


    “陛下赏的。”他言简意赅, 脸上却有着隐隐的期待。


    明黎君望着满盘的佳肴, 从中好生挑选一块,喂进嘴里。香甜细腻,是栗子糕。


    她吃得眼睛眯起, 如同往常每次吃到美味食物时一样, 细细品完一块, 抬眼笑眯眯看他:“那陛下有没有单独赏我什么?”


    裴昭将她杯中的茶续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打趣道, “怎么?有得吃还不够?”


    眼看着明黎君就要板起脸来, 他又赶忙给自己找补, “当然有,当然有。”


    “陛下听闻,大理寺来了一个奇女子,断案神速, 屡出奇策!赏——”


    他特意顿了顿,看了眼明黎君在一旁期待的眼神,


    “赏,白银百两,并特准你以顾问身份长留大理寺,现官阶从九品上。”


    闻言,明黎君眼睛亮了亮:“百两!”


    九品不九品的倒是不在乎,她还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有那真金白银,拿在手里才是真的!


    况且,既然在皇帝那里走过明路了,那她这个来路不明的“黑户”,也算是得到了认可,心头可谓是少了很大一桩麻烦事!


    不过


    明黎君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大理寺听说的传闻,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身子往前探了探,好奇地问,


    “我听说皇上之前和你父亲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这次没让你再往上升一升?”


    裴昭闻言笑了笑,借着拿茶杯的功夫回避了明黎君的目光,眼睛黯了黯,打趣道


    “哪能啊,大理寺少卿已经是从四品了,官阶越往上越难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九品芝麻小官,说升就升?”


    说完,他似乎是怕明黎君再继续这个话题,岔开话,


    “对了,陈望判了”


    明黎君神色也一肃,将手中精致的糕点放下,静静听着。


    “秋后问斩,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明黎君沉默地点点头,意料之中。


    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此时已过霜降,早晚的温度愈发低了,正午的阳光却仍暖融融地照在她们身上。


    “裴昭。”她忽然问,语气轻松了些,像扫去了连日的阴霾,


    “那稻香斋的月饼,可还有得卖?等下次休沐,我们自己再去买一次吧,听说排队要排很久。”


    裴昭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端起茶杯,掩去唇边更明显的弧度,只低低应了声:“好。”-


    霜降已过,秋意渐深,庭前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每个人路过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宛如白噪音一般,让人莫名感到舒畅。


    中秋溺毙案尘埃落定后,大理寺难得清静了些日子。明黎君仍在养伤,不可剧烈活动,每日便是披着毛茸茸的斗篷在院子里看卷宗,不时跟着阳光挪动自己的窝,太阳走她也走,叫围观众人看得好笑。


    只是这几日,明黎君却觉得,裴昭有些不对劲。


    倒不是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正相反,他变得格外“周到”起来。


    也许是和大家一起吃饭时,她总会发现自己爱吃的菜就摆在面前;也许是她常翻阅的几本民俗录,总会被人用笔细心批注出相关联的旧案件放在书案前;也许是她随口抱怨起夜里炭盆不够暖,次日屋内便悄无声息地多了个更厚实的软垫和精致的小暖炉。


    谢沛挤眉弄眼,晋菁抿唇偷笑,近日连洒扫的小吏对她的态度仿佛都更恭敬几分。仿佛一夜之间,因为受了伤,她在这大理寺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而特殊。


    反而是讨论起案子时,那个与自己顶嘴辩驳,不气死人不偿命的状态她比较熟悉和适应。


    明黎君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中愈加疑惑。


    她不是迟钝的人,不管是裴昭跟她说话时刻意放缓的声线,还是廊下相遇时他有些别扭的问候,都让明黎君心中那根属于犯罪心理的弦微微一崩。


    示好,通常带有目的。


    是因为她受了伤,所以大家想要补偿她吗?还有另有所图


    这微小的转变,疑虑却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直到那日午后。


    为了查证一桩旧案中的辅助材料,她拿着裴昭的特许手令,去了大理寺后院最深处的一个单独辟出来的厢房,那是他们看管最严的“天字库”。


    这里存放的大多是牵扯敏感或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陈年卷宗。这里平日人迹罕至,只余陈旧的墨香和灰尘。


    看守的老书吏每日窝在这个基本与世隔绝的地方,对外界的消息不甚了解,只知大理寺来了个年轻的女子,破案奇才,却也没当回事,验过手令,打着哈欠给她开了门。


    “西三排,丙架自己找找,别乱了次序。”他嘟囔着,缩回门口的小炭盆边继续打盹去了。


    库内光线晦暗,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投下幢幢阴影,将人完全笼罩其中,带着莫名的压抑。


    “西三排丙架”明黎君举着烛台,按照索引以及老书吏的指示慢慢寻找,忽然,在丙架和丁架之间,一个颜色较新,却明显歪斜出来,突兀的一卷卷宗,吸引了她的注意。


    它不应该在这里。


    明黎君的内心告诉她。


    这里的卷宗大多有些年头,可是面前这个很明显装订较新,灰尘也较少。


    且天字库的卷宗排列放置极严,她想起门外那个老书吏的叮嘱。不会有卷宗如此凌乱随意地插在角落里。


    鬼使神差地,她上前一步抽出了那卷宗。


    “景和十一年,工部左侍郎裴鸿清,奉命督修黄河段,于任所急病身亡。”


    “积劳成疾,已尽力施救,准予厚葬,厚待亲属。”


    寥寥几语,讲述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附有几份当地郎中和随任下官的证词,口径却是空前的一致,滴水不漏。


    明黎君蹙起眉,直觉告诉她这桩案件并不简单,她将小烛放在一旁,指尖快速划过卷宗上的每一行字,不时停留在几个“不合理”处。


    证词中,多名属官分明是分开审论,可在对于这一突发事件的描述上,证词却高度重合——“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如此不口语化的用词,却用在描述细节上,更像是统一口径后的复述


    工部左侍郎,已官至正三品,算得上朝廷大员。救治却并无药方记录,也并无脉象体质等细节,只留一句“施救无果。”这对于一位突然病逝的朝廷命官来说,并不合理。


    明黎君的手指停留在卷宗末尾一处毛糙,反复摩挲。


    那里留着一行小字,墨迹极淡。


    “河渠银两,账目似”,后面几个字被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刮去,无字可循。


    饶是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可凭着直觉,明黎君的心头也骤然浮现出无数阴谋。


    “工部”,“侍郎”,“督建水渠”,“暴毙”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觉得是一桩清清白白的意外。


    这是一桩被匆忙掩盖的疑案!


    裴鸿清


    明黎君心念一转,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她算着官职,年代


    裴昭的父亲,前大理寺卿裴鸿清,于景和九年调离大理寺,去向正是工部。


    整个大理寺的人对其讳莫如深,她也从未听裴昭提起过父亲的往事,只知众人称赞他子承父业,父子俩皆是将才。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明黎君猛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这不是偶然。


    有人特意把卷宗放在这里,等人发现。


    是谁?目的何在?


    明黎君不敢妄动,如今的举止仿佛都在旁人的眼睛底下,她脑中飞速运转,将卷宗仔细插入其中,若无其事地找到了今日本来要找的材料,平静地离开了天字库。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按兵不动,只是那目光停留在裴昭身上的时间也长了些。


    说起来,从自己来到大理寺那天起,裴昭就从未清闲过。除去必要的事务,穿梭于各部的身影,更多的,他身上也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疲惫。


    她望向裴昭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手边是裴昭今日给她送来的芙蓉定胜糕。


    从前只道他是为案件忙碌奔波,会不会,他也有一些其他的秘密。


    不能再等了。


    这日散值前,她寻了个由头,留在了裴昭的书房。待其他人离开,她关上房门,脚步却未动。


    裴昭正站在书案前,手中对今日的材料做着最后的整理。瞥见她的动作,扬起唇,打趣道,“怎么,定胜糕好吃到要特意留下来感谢我?”


    明黎君脸上无半点笑意,双手在身后保持着关门的姿势,直视着裴昭,平静地开口:


    “裴大人,天字库中有一桩疑案,乃是景和十一年工部左侍郎裴鸿清急病身亡案。此案结得仓促,我认为疑点颇多。”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和关切


    “此人,与你是否有关?你近日可否在查此案?”——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沙特学校要放假了~已经准备好kuku码字了~可能随时掉落加更哦!!!感谢感谢大家~


    第24章 书房争执


    话音落下的那瞬间,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昭手中的纸张不觉被攥成一团,他缓缓抬起头,方才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


    “你如何知道”, 他皱起眉,声音似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干涩沙哑。


    “谁告诉你的?!谁准许你去天字库翻阅这个卷宗的?!”


    裴昭的声音带着怒, 瞳孔骤然收缩,迅速竖起戒备。


    “无人告知是我上次去查阅资料无意看到的。”


    明黎君被他如此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一时也有些无措,可仍坚持道:


    “卷宗放置位置有异, 十分显眼。而且我翻看了其中内容, 但凡细看便知有问题。


    裴昭, 如果这真是你父亲的案子,其中必有隐情,也许我可以”


    “你可以如何?!”


    裴昭豁然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带倒了身旁厚重的木椅, 发出令人惊心的巨大响声。


    他几步逼近, 周身笼罩着寒气和杀意,宛如当初明黎君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你可以如何?是用你那一套‘侧写’, 去把我父亲案件所涉之人全当成嫌疑人调查一遍?


    去观察我父亲的同僚, 故交, 甚至于我的亲人, 长辈的微表情,去把他们当成真凶一样揣测,去查谁可能是幕后黑手?!”


    裴昭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目光如刀锋一般落在明黎君脸上,捍卫着自己家族最后一丝荣耀。


    “明黎君,我早与你说过!你那些方法,也许用在凶犯身上可行,但终究只是些小聪明,上不得公堂!


    这是我裴家旧事,牵扯之广你无法想象。也许那些人在朝堂之上,也许权势滔天,无凭无据,仅凭猜度,我如何相信你!


    掀起无谓的波澜,卷入更多无辜的人,背上猜忌故人,不敬先父的罪名,最后告诉大家这只是我的臆想猜测吗?!”


    “我不是猜度!卷宗本身就有问题!”


    明黎君也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裴昭那些字眼仍在刺痛她的心。


    她以为俩人一起共事了这么久,还经历了生死大关,或许或许能多理解信任对方一些


    可是原来,他仍然认为她的犯罪心理,她的专业,她的毕生信仰,是‘猜测’,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聪明’


    明黎君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心底那点因他近日示好而产生的微妙感此时全化成了不解委屈,以及一点愤怒。


    “证词过于雷同,关键证据缺少,更何况涉及国库银两去向!这些本身就是指向性极强的证据!


    你也在查,不是吗?”


    明黎君看向他因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的手,试图放慢语调缓声劝他,“你既然也在查,为何拒绝多一种思路?难道你不想找出真相吗?”


    “真相?”裴昭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固执。


    “真相需要确凿的证据链来支撑,需要经得起朝堂质询,三司会审,甚至需要呈到天子面前!而不是而不是依靠你凭空揣测人心的什么‘侧写’‘画像’。


    此案水太深,我不许你再碰!听到没有!”


    最后一句,已是命令的语气,是领导对下属,是大理寺少卿对一个九品芝麻小官的命令,不容置疑。


    明黎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书房内只剩两人有些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带着初冬寒意风过的呼啸声。


    她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她如何不明白,看着裴昭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看着裴昭因用力而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她如何不明白,这不仅仅是裴昭对她破案方式的不认同,更是他对自己内心某种情感的守护,也许是父亲的名誉,也许是对身边人的信任,更可能是守护他这些年赖以生存的秩序世界。


    她的‘侧写’‘画像’,反而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于裴昭而言,不过是一种危险的入侵,不断地挑战着他原本的认知,令他之前的世界摇摇欲坠。


    或许在别的案件上,他可以试着去接受,去合作,可是一旦涉及到他内心最看重的部分,他绝不允许这片领域脱离他自己的掌控。


    明黎君默默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裴昭僵立在原地的身影。


    他没有追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陷入了某种默契的冷战。裴昭恢复了最初的冷淡疏离,甚至更甚。


    那些细微的周到,以及萦绕在众人之间微妙的情愫也彻底消失。


    明黎君不再接近天字库,也不再询问任何和裴字相关的旧事,只埋头于其他无关的案卷。


    既然他看不上自己,那便让他用他那老一套去查吧。看他查个百八年的能不能查出来个什么。


    明黎君有时候会有些恶劣的想。


    但有些事,一旦起了头,便很难按下。特别是她看着裴昭越来越焦虑,越来越紧绷。


    她的心,已经被那疑点重重的记录和裴昭激烈的反应勾住,平心而论,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她不再直接询问裴昭,转而采用了更迂回的方式,开始重视景和九年到景和十一年之间一切关于大理寺和工部相关的案件,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周边边缘记录。


    既然大理寺的人同样对裴鸿清避而不谈,那她便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陈年旧闻。同时也关注起朝中政事和官员升迁的新闻来。


    信息碎片,就这样被明黎君一点一点收集,拼凑。


    听闻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身边便有几个至交好友相伴多年,说是从龙之功也不为过。


    听闻裴鸿清年轻时对功名利禄不甚在意,反而只对探险破案感兴趣,于是圣上便将他放在大理寺,任他发挥。


    听闻当年黄河溃崩,宣北渠那段工程却有些“不太平”。


    明黎君将这些信息小心单独记录下来,为了不被旁人看见,她还特地中英夹杂,简繁交互,任谁看也不过是一通鬼画符,就这样,形成了一份只有她一人能看懂的信息簿。


    她将册子小心放回自己卧房里,正准备去卷宗室再查些什么,却突然听见门外廊下转弯处传来两人的寒暄声,熟悉的声音格外恭敬,是谢沛。


    “福伯,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透着慈祥和煦,


    “不碍事,不碍事。这不,天冷了,我特地炖了几盅当归生姜羊肉汤,来给少爷和各位大人补补身子,驱驱寒气。少爷可在书房?”


    “在的在的,刚刚才议完事。福伯这边请,我带您过去。”


    话音落下,脚步声响起,明黎君脸上挂起笑,从转弯处现身,与两人正面撞上。


    “明姑娘!”


    谢沛估计也没想到她就在近处,如此巧合,却也还是笑着介绍道:


    “这是福伯,裴府的老管家,来给大人送汤的。你刚好病了许久,也需要补补,一同用些吧?福伯的手艺可是大人从小喝到大的。”


    明黎君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只见谢沛身侧站着一位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身着深灰色厚袍,衣衫半旧却熨帖整洁。


    他面容并不消瘦,脸上带着大半辈子在世家大族中养出的得体却谦恭的笑意。本来手中提着的沉甸甸的食盒已经被谢沛接了过去,此时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毫无老态。


    明黎君想起晋菁曾经和她叮嘱过的,不要在裴大人面前提起他的父亲母亲。


    自裴昭父亲病逝后,其母也因悲伤过度不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一位裴家的忠仆独自一人抚养照顾裴昭,直至及冠。


    想必这就是那位忠仆,明黎君心中微动,颔首微笑,也跟着轻唤了声:“福伯”


    若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裴府,那从他身上一定能知晓更多信息。


    福伯并不浑浊的双眼也落在明黎君身上,从上打量了一番,笑意明显更深了些。


    “明姑娘,好,好,好。”


    他一连几个好,给明黎君和谢沛都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三人一齐向书房走去。


    裴昭正背对着门,对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闻声回头,见到三人,带着一丝惊讶迅速掠过明黎君的脸,停留在福伯的身上。


    “福伯,您怎么来了?都快下值了,有什么事等我回家再说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裴昭快速迎了上来,将福伯往软椅上带,脸上是明黎君从未见过的放松和暖意,那是只对家人露出的信赖神情。


    “还说呢!”闻言,福伯伸手在裴昭胳膊上轻拍了下,佯装发怒嗔道:“都多久没有回家吃晚膳了?”


    “我知道各位大人都忙,可再忙也不能连自己身体都不顾啊!这不,你不回家吃,我便只能亲自送来了。也招呼大家伙一齐吃,补补身子,驱驱寒气。”


    他温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仿佛真是一个长辈单纯地心疼晚辈,想多照顾些。


    说着,他熟练地打开食盒,取出温着的汤盅和小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碟清爽的小菜,甚至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黄酒。动作麻利干脆,显然对裴昭的喜好和书房的陈设都了如指掌。


    裴昭也上手帮着,眉眼舒展,招呼几人坐好,说要一起享用福伯的手艺。


    明黎君默默喝着汤,味道确实如谢沛所说醇厚鲜美,非一日之功。


    她看着主仆俩熟稔亲密的互动,心中也有些暖暖的,这些是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做不得假。


    裴昭虽出身大家,可父亲母亲接连变故,后虽子承父业,大理寺的差也不是好当的。年纪轻轻位至少卿,吃的苦想必不在少数,有这样一位长辈在旁,想必能帮衬不少。


    等会儿若是找到机会,一定要再打探些什么。明黎君小口抿着汤,心思却在旁处——


    作者有话说:新人物出现!!案件还会有的!!但是主线也该走走了~好想回国嚯奶茶吃烤肉吃火锅,馋得受不了了


    第25章 不祥之兆


    几人围坐在暖炉前, 福伯话匣子也随即打开,说的多是家中琐事,叮嘱各位天寒多穿衣, 偶尔问问裴昭和晋菁家里亲人都可好, 絮絮叨叨,却充满了带有烟火气的关怀。


    几口暖汤下肚, 福伯的目光却在一直沉默的裴昭和明黎君之间打转, 若有所思。


    冷不丁地,他将一碟腌渍梅子往明黎君面前一推,大大方方,“明姑娘, 这可是少爷特地叮嘱我给你做的, 说你爱吃酸的。”


    谢沛正在扒汤的手明显一顿, 差点呛到,也不敢抬头看众人表情,继续低头猛吃。


    裴昭闻言, 眼里泛起疑惑的色彩, 耳朵尖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偏头低吼道:“福伯!我哪有?!”


    明黎君也是微微一愣,不论真假, 福伯的意味却是很明显了, 许是看出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想要缓和, 只是没想到这老人家竟是直球派的


    福伯有些心虚地避开裴昭的视线, 仿佛感觉不到因他这一句话突然凝滞的气氛一般,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哎呀,不止腌渍梅子, 还有地瓜烙,花生糖”


    倒是和明黎君的爱好对上了个十全十


    随着他越说越多,裴昭的耳朵也越来越红,方才第一句是福伯瞎诌的没错,可后面这些,确确实实是他在家里跟福伯提过的。


    都怪自己多嘴!


    明黎君看着裴昭那副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尴尬样,又看看福伯真心实意在打趣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的那些芥蒂和怒气也莫名消了些。


    不管怎么样,说到底,裴昭对她还是上心的,也许上心,才会动气,才会争执。


    见气氛缓和了些,福伯将吃剩的东西收了收,话题转回了家常。


    “只听闻明姑娘断的一手好案,神机妙算,却不知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何人?”


    裴昭眼仍垂着,此时却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明黎君的回答。


    说来奇怪,他暗地里向户部寻了无数次方便,去调查明黎君的来历,却总是无功而返,不止这个人,连她的来处也无迹可寻,仿佛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也不是没问过,可明黎君总是三言两语便将他搪塞过去,玩心眼子,他可玩不过她。


    现在福伯既然又问起,她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吗?


    明黎君将手中的汤匙放下,微微一笑,应对得体:“祖籍江南,家中变故,和亲人走散,辗转至京城,有幸得裴大人收留,将我留下大理寺尽些微薄之力”


    又是这套说辞,听得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什么江南人,说话一点口音没有不说,她那生活饮食习性,和江南女子可有半分相似?


    裴昭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满口谎言的骗子,就跟第一次见面就诓的他团团转一样。


    迟早,迟早他要查清楚她的底细。


    听完明黎君“悲惨”的身世,福伯颔首,微微叹了口气,仿佛也只是随口一问,不再深究。


    他又将话题转向裴昭,叹道:“不过如今少爷身边能有明姑娘这般俊才相助,老爷和夫人在天有灵,也定能稍感欣慰了。


    前几日我打扫书房时,翻出来少爷年幼时所


    习功课,那上面还有老爷生前批注的痕迹,看得我心里颇为感慨,如今少爷也能撑起家里的一片天了”


    说着,他眼眶竟还染上了红,捻起袖口轻沾了沾,言语里满是惋惜心痛。


    明黎君却心念一动,踏破铁鞋无觅处,福伯竟主动提起裴昭父亲!


    “福伯,关于裴昭父亲,我”


    “福伯!天色不早了,我遣人先行送你回去,我处理完手上的公务便回。”


    明黎君刚开个头,便被裴昭无情打断。明黎君质问的眼神射向他,目光却被他躲开,仿佛自己并未察觉分毫,只是单纯地想让福伯早点回去一般。


    福伯也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较量,听了裴昭的话,倒是将方才外泄的情感收回,重新变成那个本分周到的老仆,拎了食盒离开。


    裴昭将福伯送至院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方才回转,面对明黎君若有所思的目光,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说了这些天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福伯看着我长大,如亲人一般,年纪大了话有些多,并无他意。”


    只口不提最后打断明黎君的事。


    明黎君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下,好一个并无他意。


    “福伯待大人确实如亲儿子一般,汤很好喝,谢谢大人。”


    说完,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余衣袂飘起留下的一阵风-


    时序入冬,小雪初过。


    为了年前周婉清和陆鸣远两人能完婚,周府特地将纳征之礼这日定在了初八,良辰吉日。


    周御史府邸张灯结彩,暗香盈室,处处皆是一片热闹喜庆。


    纳征之礼虽非正婚,但周家爱女,又因着要彰显聘礼的周全盛大,才能显得自己对周婉清的真情,陆家亦十分郑重。


    仪式办得颇为热闹,还邀了些亲近的世交同僚共同见证。


    裴昭作为周御史故交之子,周婉清自小“裴昭哥哥”“裴昭哥哥”唤到大的人,哪有不参加的道理。


    而明黎君,经历了这几场扑朔迷离案件,若有若无地在京城有了些名气,也被周家客气地一并请来观礼。


    礼书高悬在前,两侧锣鼓开道,热闹了周府里外几条街。


    这是明黎君第一次踏入这等勋贵人家的内宅正宴,从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府内处处可见精心布置,廊檐下层层重叠的红锦,浓重的色彩冲散了些初冬的寒意。厅堂内烧的正旺的炭盆,燃着上好的银丝碳,无声地散发着暖意。


    空气里浮动着些许园里的梅花冷香,与美酒佳肴温热气息交织,让宾客不觉沉醉其中,一派和乐融融。


    周御史是个面相儒雅却难掩精明的中年官员,此刻正红光满面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虽是第一次见他,可明黎君一眼便能从众人中分辨出来,只因周婉清和他实在是太像,活生生一个女版周御史。


    一看就是亲生的,狗血的宅斗情节肯定不会发生在周府,明黎君心里忍不住打趣。


    “裴昭哥哥!”“明姐姐!”


    依旧是那清脆如黄莺的声音,依旧是一路跌跌撞撞小跑过来的身影。


    因着不是正日子,婉清今日的织金襦裙只点缀些毛茸茸的红边,外罩浅樱红的云肩,绣着朵朵枝头梅花,精致的发髻上簪着步摇,此刻正随着她的小跑生动地晃着。


    同上次轻薄妆容的她不同,今日脸上明显多下了功夫,双颊红润,眸光清亮,眉间是掩不住的喜悦与羞涩,顾盼生辉间,更显得她生动可人。


    她先是对裴昭甜甜一笑,随即亲热地拉住了明黎君的手。“明姐姐!你能来我真高兴!”


    周婉清的手温暖柔软,一阵暖意将她包裹住,眼神干净真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对明黎君的喜爱信任,


    “早就想再见你了!上次匆匆一面,我们也没能好好说说话。大理寺真就这么忙吗?你和裴昭哥哥一个二个老不见人影。”


    工作细节如何说得。明黎君只当这是小女儿随口的埋怨,也没往心里去。


    “周小姐,恭喜。”她微笑着道贺。


    “叫我婉清就好!别小姐小姐的,多生分!”


    周婉清笑容明媚,又转向裴昭,带着点旁人无法比拟的熟稔,


    “裴昭哥哥,上次你答应我的西域琉璃盏,可别忘了!我等着大婚之日欣赏呢!”


    裴昭这几日和明黎君依旧尴尬着,连带着在大理寺也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谢沛私底下已经抱怨了许多次了。


    没想到到了周府,许是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眉眼也柔和了不少,听了周婉清的话,纵容道:


    “放心吧!忘不了!已经托商队去寻了,待你出阁前定送到!”


    三人正说着话,仪式前的准备工作也仍在继续进行。


    一个看着年纪尚小,神色紧张的婢女,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对用红绸衬底,摆在紫檀木托上的羊脂玉如意。


    这可是聘礼的重头,看着莹润生光,价值不菲的玉石,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只管把它好好安放在礼案上,最醒目的位置,可千万别出任何差错!


    怕什么来什么!


    许是过于紧张,又或是脚下被厚重的绒毯一绊,那小婢女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在场几声低呼同时响起!


    眼看那对玉如意连同托盘就要一齐摔在地上,一个娇俏的身影却比谁都快,一个箭步上前,不顾自己可能跌倒或者受伤的风险伸手堪堪托住了倾斜的托盘边缘。


    木质的托盘本就尖锐,遑论冲击力还如此巨大。


    玉如意接住了,托盘也完好无损,可周婉清娇嫩的手却被托盘一角划出了一道血口子,此刻血珠子正汩汩往外冒。


    “小姐!”周围的婢女嬷嬷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愣在原地。


    如此大喜的日子,见了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闯祸的小婢女更是面无人色,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了,只知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


    周婉清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却还记得眼疾手快顺手扯下来一块红绸缠在了自己的手上,还打了个漂亮的结,这样一来,便没人知道她受了伤,流了血。


    这样便没有坏的外应了一切就能顺利地进行了她天真地想。


    第26章 紧急离席


    将伤口掩饰好, 周婉清长长松了口气,随即立即弯腰去扶那吓坏了的小婢女:


    “快起来,没摔着吧?有没有扭到脚?”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 毫无责怪之意。


    小婢女眼泪直流, 语无伦次,慌乱摇着头, :“小姐, 奴婢该死奴婢差点毁了”


    “说什么傻话,东西不是好好的吗?”周婉清严肃打断她,“不许再想,人没事最重要。下次拿这么重的东西, 记得走稳些, 若是太重觉得吃力, 就多叫个人一起。好了,别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笑一笑。”


    她安抚地拍拍小婢女的肩, 又对围上来的嬷嬷道:“刘嬷嬷, 别罚她了,是我刚刚不小心撞到她, 让大家继续忙吧, 别误了吉时。”


    说完, 她才轻轻甩了甩自己疼痛的手, 对着裴昭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来,瘪着嘴委屈说:“还好接住了,不然多扫兴,她肯定也免不了要被罚了。”


    小女儿的姿态一瞬间又涌了出来, 仿佛刚刚那个果断大气,控制场面的人不是她一般。


    倒是难得。明黎君从前只当她是娇生惯养心思单纯的大小姐,如今一见,纯良的外表下,倒是还有很多自己没发现的优点。


    再看裴昭和下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顿时好感又甚。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周府的下人效率极快地恢复了秩序,又陷入忙碌中。


    陆鸣远本在旁处,听到这边的动静,蹙着眉,神情严肃地快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身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领袍,玉冠束发,越发衬得面如冠玉。


    “怎么了?”他执起周婉清受伤的那只手,扶着她到一旁坐下,一回头似要喊下人要些什么东西,福伯却已经端着医药站在了他身后。


    他对着福伯点了下头,随即给周婉清上药,动作轻柔,眼里满是关切。


    福伯是何时来的?明黎君望着俩人颇有默契的互动,一丝奇异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今日大场面,福伯出现在此地并不稀奇,只是他和陆鸣远


    明黎君细细抓住了今日那些微小的细节,虽然两人几乎可以说没有言语交流,但一种无声地配合却萦绕在他们之间。


    当陆鸣远需要一个空杯盏时,福伯恰好将一套新杯具放入附近婢女的托盘中;当陆鸣远被宾客绊住,眉头微微皱起时,福伯已悄无声息走过去,将那位宾客引至席中坐下;甚至陆鸣远只是眼神在某个礼盒上停留了几秒,下一刻福伯便走过去轻轻调整了礼盒的位置,让它更工整显眼些。


    一种流畅到诡异的默契


    明黎君不动声色地靠近裴昭,借着替他整理袖口的时机低头询问:


    “裴大人,福伯和陆探花,是否早已相熟?”


    裴昭听她如此问,抬眼向那两人所在之处看去,正见福伯递给陆鸣远工具,方便他给周婉清上药。


    他微微摇头,“周府近日事杂,人手不够。福伯处事周全,过来帮忙无可厚非,此前并不相熟。”语气自然,充满信任,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明黎君不再多言,将心头那丝疑虑暂且按下。


    吉时将至,仪式即将开始。宾主落座,礼乐轻奏。


    周御史与陆家长辈端坐主位,陆鸣远长身立于庭中,手中捧着礼书,气氛庄重喜庆。


    “呈—礼—”,司仪高唱,宣告着纳征最重要的一环开始。


    就在陆鸣远双手捧起礼书,准备下拜的紧要关头,自厅外骤然穿来急促慌乱,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大理寺衙役脸色煞白,自门外奔来,官帽都跑得歪歪斜斜。一见这么庄严的场合,自己也愣了一愣,可还是一咬牙老实禀报,


    “慈幼局大火,疑似人为。谢沛已带人前去救火,圣上严令即刻侦办!”


    满堂皆静,乐声骤停。


    慈幼局那可是圣上登基那日下令设置的,用来收留那些皇城根下流浪的稚儿。


    谁竟敢,动手动到这上面


    裴昭豁然起身,面色沉肃。明黎君心头也是一凛,正值年关节庆,此事绝对不是巧合,非同小可。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有了考量。


    明黎君跟着裴昭起身,对着主位匆匆一揖。


    “周御史,陆探花,事涉国体,刻不容缓,容裴昭先行一步。”


    他特地用了官位来称呼两人,便是在此刻将私人关系抛在了一旁。


    说完,便转身利落地离开,由那衙役带路,直奔案发现场。


    “裴昭哥哥!明姐姐!”


    周婉清提着裙摆追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喜悦被打断的愕然和不舍。


    她咬着唇,却也知孰轻孰重,挽留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婉清,公务紧急,待过几日,我们定再亲自上门为你庆贺。”


    裴昭脚步微顿,饶是心里再紧急,面上也还是缓着安慰周婉清。


    明黎君也对她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将她揽了揽,“婉清,恭喜,别因为我们坏了你的兴致,得空再来看你。”


    周婉清鼻头一酸,却也只能点点头。从手中递过来一个她自己绣的,装着暖手炭的小暖炉。


    “裴昭哥哥,明姐姐,你们去吧。外面天冷,带着暖手,我等你们抓住坏人。”


    她的眼神里满是对他们的信任,仿佛只要他们出马,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害虫便能无所遁形。


    明黎君接过来,心头微软,却莫名的有些不安,最后看了她一眼,“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周婉清站在厅堂前,目送裴昭和明黎君一行人的背影匆匆消失,明黄的身影在满堂华彩和冬日廊下的光影下,显得鲜明又柔和。


    她笑着对他们挥手,期盼着他们早日胜利归来——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写的心里也酸酸的……今天先停在这里,有点短小,因为有新案子了,明天后天应该会连更


    第27章 旧案重现


    坐马车太慢, 明黎君只得和裴昭共乘一匹马,急速向现场奔去。


    依稀可见远处天空映照出一片诡异的橘红。


    “现场如何?”在几人扬鞭的间隙中,裴昭问策马跟随的那人。


    一手还不忘将自己的斗篷往明黎君身前拢了拢, 将她裹得严实, 马背上疾驰的风实在太凌冽。


    “回大人,方才我离开时, 火势已被控制, 不再有蔓延之势。但最里侧一整排厢房,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明黎君一言不发,心中却是如被塑料蒙起来一般闷。


    一整排厢房她不敢细想,古代房屋的结构材料大多易燃不易灭, 各处屋舍又都连在一起,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火星, 也可能酿成大祸。


    马蹄声在烧焦的刺鼻烟味中停下,仍有人提着水桶来来往往。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整个府邸已化为一片废墟,只剩一些焦黑的骨架。虽见不到大面积的明火, 可仍有某处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那往日由圣上亲笔题下的“慈幼局”牌匾, 如今已经被熏得发黑, 砸落在地面上。


    几名衙役正从中抬出小小的,用白布覆盖的躯体。


    “大人”


    那名衙役明显也有些慌了神,


    “方才我走时, 明明火势已被控制住”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将整个慈幼局烧了个精光!


    裴昭肃着脸, 没作声, 沉着脚步往里进,兹事体大,从起火到救火皆有蹊跷,有得查了。


    明黎君将袖子和裙摆都挽起, 若是能碰见幸存者,也能方便她动作。


    她行走在废墟中,一边竖起耳朵听是否有人呼救,一边观察着现场每一个细节。


    火势最猛处集中在厢房中央,两侧虽有蔓延,但明显不如中心区猛烈。


    而且现场,很明显有股淡淡的,却非普通木料燃烧的气味。


    只是可惜,在这一方面她并不是专业人士并不能判断起火的具体原因。


    明黎君走到一处相对完整的墙边,里外翻看墙角的焦痕,她蹲下身,用手捻起一些灰烬,油脂燃烧后的胶黏停留在她的指尖。


    放到鼻尖前轻嗅,果然就是刚才那股奇怪气味的来源。


    她回头四处寻找裴昭或谢沛的身影,想要告诉他们这一发现。


    却突然隐约听到一声微响。


    起初以为是晚风吹动残骸,但随即又是一声。


    “笃笃”微弱却有节奏的持续着。


    明黎君屏住呼吸,不敢再动,侧耳仔细倾听。声音来自平时堆放杂物的那间屋子,平时基本不会有人进去,也许还没来得及搜寻到这里。


    “有人吗?”她一边缓缓靠近,一边发出呼唤,期盼得到回应。


    “笃笃笃”那人好像听不见她说话,只不停地重复敲击着。


    她小心地在废墟中穿梭,快速向那处摸去,烧焦的家具残骸、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烧成的粉末,一具小小的身体被压在横梁下,只剩黑乎乎的双手握着一小节瓷片,不知疲倦地敲着敲着


    真的有人!


    明黎君的心跳如擂鼓,隐隐约约能看到约莫七八岁大的男孩,腰部自下被沉重的木梁压住,脸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让他无法睁开眼,只嘴唇微微颤动。


    “这里!来人!”她回头冲着外面大喊,一边观察压住小孩的结构,小心挪动。


    可几截断梁错综复杂,一面抵着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她不敢贸然移动。


    衙役们闻声赶来,见此情景皆也是冒一身冷汗。


    “去叫大夫!找撬棍和支撑的东西来!”


    明黎君刻意压制住自己的紧张,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微颤。


    她跪在男孩身边,小心地拂去他脸上的灰尘。


    “小宝,小宝,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她的嗓音也近乎哽咽。


    男孩试着睁开眼,终于见到光亮,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明黎君俯身贴近,一双手继续在他脸上安抚。


    “别别带走我”男孩喃喃,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阿姐,阿姐会回来”


    他的呼吸微弱却急促,干裂的嘴唇泛着白。这是失血过多和严重内伤的表现。


    明黎君的手微微颤抖,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额头,给他传递温度,内心不断地求着其他人的动作再快些。


    她经历过太多犯罪现场,可每次面对濒死的孩子时,那种无力和恐惧仍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大人,支撑架已搭好。”


    两名衙役用粗木撑住危险区域。


    “慢慢来,注意平衡。”


    明黎君俯身,用自己的身躯挡在那小孩的上半身上,为他遮挡一切可能掉下来的灰尘和残骸,双手轻柔地护住他的头部。


    “别怕,小宝,我们都在这里。”


    沉重的横梁被一寸寸抬起,每一声木头的嘎吱都让人心惊胆战。当重压终于移开,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那男孩的下半身伤势,远比她们预想的更严重。


    一片血肉模糊中,血迹早已凝固干涸,也许再无血可流了


    当男孩被小心地抱出时,却突然睁大眼睛,闪过一丝意外的清明,他蓦地抓住明黎君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别带我走!”


    “红色月亮”


    话未说完,他的手无力滑落,眼睛再次失去焦距。


    “大夫!”


    一侧被辟出来救治伤员的厢房内,老大夫检查后无力摇头,“压伤太重,失血过多唉”


    “您再试试!”明黎君抓住大夫的手臂,哽咽恳求,“他还这么小求您再试试!”


    一声叹息后,大夫再度施针用药,可随着夜幕的降临。明黎君仍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中流走。


    她一刻未离,握着他冰凉的双手,一遍一遍地唤着他,尽管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尽管不知他还能否听得见。


    子夜时分,男孩的呼吸却突然急促起来。


    他转向明黎君的方向,眼神却遥遥地穿过她,不知在看向何处。


    “阿姐,等你回来。”


    他嘴角扯起一丝轻微的微笑,然后,那稚嫩的气息,断了。


    一片死寂中,明黎君仍握着他的手,直到指尖的温度彻底消失,手掌中再无生命力的流淌。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的明黎君的身形单薄孤寂。


    守在一旁的老大夫上前,轻轻盖上白布,叹了一声。“姑娘,节哀。”


    明黎君缓缓起身,双腿早已坐得麻木。


    床上白布裹着身躯的轮廓是那么瘦小,小的让人心碎。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无言。


    然后她转身,方才的悲伤已全部化为决绝和坚定。


    “大夫,请您详细记录伤情,再去禀报裴昭裴大人,就说我有重大发现。”-


    “你是说,8年前京城的慈幼局也有这样一场大火?”


    深夜的大理寺,灯火通明,来去匆匆。


    有人忙着统计伤亡人数,有人忙着撰写情况报告,有人忙着在现场收集重要的物证。


    裴昭和明黎君两人在书房里,皆是一脸凝重。


    两人已近一夜没睡,可脸上不见丝毫困意,那么多的尸体,那么多瞬间消亡的生命,如何睡得着。


    “对,当时那场案件是我上任后侦办的第一件大案,所以格外用心,许多细节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只是……”


    裴昭按着眉心,言语里有着一丝犹豫。


    “只是什么?”


    “只是这次的案件,许多地方和上次的都如出一辙,让我觉得,甚至是场景重现了一样。”


    听他这么一说,明黎君想起来今天下午在慈幼局那片废墟中,确实听见一些声音说什么“八年前”“重现”,甚至还提到了死而复生。


    她不信什么死而复生,一切的装神弄鬼都只不过是因为还有什么关键线索没有发现。


    “当年的凶手是谁?确认抓到了吗?”


    听明黎君这么问,裴昭把手放下,露出略带不满的眼神。


    “当然抓到了,我亲手抓的人,将他送入牢房,于第二年秋天斩首示众。”


    “凶手是一个人?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团伙?”


    裴昭从身后的书架上掏出一本自己的手札,那里记着他从业以来破获的每一桩案件。


    说来也奇怪,今天案件发生后,他第一时间便去“天字库”调当年的案宗,可却死活找不到。


    门口看守的老书吏坚称没有人违规出入,也没有人带走那卷案宗,可几人搜寻良久,依旧一无所获。


    幸好他还有做笔记这个习惯,也没人知道就在大理寺裴昭的书房内,还私藏着一本手札。


    他招招手让明黎君靠近些,两人挤在书案前,头几乎挨在一起,将八年前那场大火还原。


    八年前,慈幼局还设在城西郊处,深夜的一场大火,将几排厢房烧了个精光。那些往日充满孩童欢声笑语的地方,一夜之间化为人间炼狱。


    “纵火者是京城下属村庄里的一个普通百姓,据说他娘子病逝后,他曾经带自己女儿投奔慈幼局,希望官府能接管他女儿。”


    “可慈幼局向来只接收那些无父无母流浪的孤儿,所以拒绝了他。”明黎君顺着他的话接。


    “是的,而且他的女儿当时已近及笈,年岁着实太大,父亲亲人又尚在,慈幼局实在找不到接收她的理由。”


    明黎君点点头,表示理解。从古至今,许多不负责任的家长都渴望社会,国家来替他们承担养育子女的责任,美其名曰自己无力承担,不忍拖累,其实只是在为自己的软弱无能找个借口。


    “于是他便心怀怨恨,找了个深夜去纵火?”


    逻辑上虽也说得通,可明黎君心中总觉得有隐隐的不对劲。


    “他当日醉酒,有人曾看见他身揣多个火折子在慈幼局附近鬼鬼祟祟。


    后来在他家榻上抓到他时,他正酣睡,只是他身上那些火折子确实也不知去处。”


    裴昭指着手札上他随手画的一幅简笔,寥寥几笔却将一个醉汉朦胧的神情勾勒的栩栩如生。


    “他认罪了?”明黎君越发觉得离谱。


    “他说他不记得了。”裴昭微微摇头。


    “但是据慈幼局幸存者和附近居民所说,他的要求被拒绝后,确实曾放言要一把火烧了慈幼局。”


    “被大理寺抓起来后,他的神智一直保持着不太清醒的状态。一会说是他,一会说不是他。一会说那些人该死,一会又说是他犯了错。”


    八年前,裴昭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一心只想着破获案件。


    虽然嫌疑人的供词反复在变,可一切人证物证皆指向他为凶手,于是就这样匆匆定了案。


    可若是让现在的他再去回看那年的案件,确实发现还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存在——


    作者有话说:骚瑞!!今天来的晚了一些,明天这个时候还会有一更~


    第28章 红月之约


    “那你为何会认为这两桩案件出自同一人之手?”


    见裴昭情绪似有波动, 明黎君更想听他亲口梳理案件,不仅能让他重新回归理性,也能从他的叙述中抓住更多细节。


    对于明黎君的请求, 裴昭不知何时已经无法拒绝, 他收敛起自己不必要的一些情绪,就地取材, 从书案上取了笔砚等工具。简单搭建起一个小型的慈幼局。


    “首先, 我们认为起火点不止一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觉得不是意外失火。”


    裴昭拿手指点点模型的中间空地处,


    “这里是烧得最厉害的地方,并非杂物堆积易燃处。而且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未烧尽倒塌的木梁, 断裂处皆工整截断, 并非烧断的……”


    “也就是说, 有人在火烧起来前,就提前做好了准备,可能是利用这些断梁来引导大火燃烧的方向, 也可能是利用这些来阻碍慈幼局内的人逃生的方向。”


    明黎君顺着他的话接。


    那这样的话, 疑点便更大了。


    很明显这是一个工作量巨大的任务, 而且需要提前筹划,动作既要避开慈幼局内的人, 又要了解内部建筑结构。


    怎么想, 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人独立作案能够完成的。


    更何况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 行动力减半的醉汉。


    裴昭望向她的眼, 明显和她想到了一处。


    他的脸逐渐红了起来,说话也越来越没有底气,如此明显的纰漏,当时大家怎么没一个人注意到。


    莫不是真像明黎君之前所说, 大理寺都养了一群没脑子的饭桶。


    明黎君把他的羞赧看在眼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也许眼前的案件就是另一次机会,给八年前的你的又一次机会。”


    裴昭深吸一口气,甩开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杂乱的想法。


    明黎君说的没错,往日之事不可追,许多线索已经如灰烬般飘散无迹可寻。若是真的另有隐情,自己才应借这个机会一举查清楚才对。


    “还有一件蹊跷的事,就像昨日那名衙役所说,他离开时火势明明已经被控制住,可总会出乎预料地复燃,且第二次往往更猛烈,人们一旦掉以轻心,往往会造成更加恶劣的后果。”


    明黎君点点头,心下了然。火场复杂,复燃的情况不在少数,况且古代灭火的设备也并不完善,大多是靠人力,对火灾现场的监测管理不到位也正常。


    只是若两个案件在这点上也如出一辙,确实值得重视。


    正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书房的门被轻轻扣响,谢沛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人,身材瘦小,尖嘴猴腮面如老鼠,双手揖在身前,却始终垂着头,不敢正视书房内几人。


    “大人,这是慈幼局掌事李茂李大人。”


    李茂听见叫他的名字,身形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揖,依旧没敢抬头。


    “裴大人明察,今日之事,应当是某个孩子玩火所致,应是意外……”


    “李大人如何断定是意外?”明黎君打断他。


    这个人从进来便畏畏缩缩心里有鬼的样子,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们的眼睛,现在竟然还扯这些鬼话,大有想将此事遮掩过去的意味。


    “天干物燥……小儿又顽劣,走水也实属正常……”李茂听见明黎君的问话,脑门上的斗大的汗往出直冒,却又不敢抬手揩,只得任它顺着脸往下淌。


    该死的,早就听说裴昭和身边那位女官难以糊弄,为何偏偏派他前来周旋!!!


    此时他胸前怀揣的银票发着烫,灼烧着他的胸膛。


    他鼓起勇气,手刚触碰到自己的衣领,正准备掏出来暗示一番,又被裴昭冷不丁一喝。


    “李大人,大理寺既已接手,便无需你再多言,我们自会查清楚真相,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裴昭声音冷冽,眯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衣襟,继续鞭打他。


    “至于旁的,还劝李大人奉公执法,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李茂手一哆嗦,再次回到揖礼的位置,头垂得更低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他心中简直欲哭无泪,上不能得罪,下糊弄不过去,怎么好事轮不到他,苦差事全靠他一人顶着。


    “李大人。”


    明黎君再度开口,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漏洞,一定要抓紧机会。


    “慈幼局孩童档案可有?这些年的孤儿流转记录何在?此次伤亡情况如何?幸存者又有多少?”


    再正常不过的几个问题,却不知触碰到李茂的哪根神经,腿一软竟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得砰砰直响。


    明黎君和裴昭对视一眼,有鬼。


    待李茂将名册呈了上来,裴昭用眼神示意谢沛将李茂带了下去,隔离关押了起来。


    他的漏洞心虚实在过于明显,让人想不怀疑都难。


    “大人,属下刚刚核对八年前伤亡名册和慈幼局旧档,发现有一事蹊跷。”


    书房一角,已经沉默许久的晋菁蓦地开口。


    “说。”


    “八年前大火,共殁孩童四十八人,尸体皆焦黑难辨,于是大致核对便匆匆下葬。但我翻阅了当年慈幼局每月领取米粮的记录,发现火灾前几个月,局内孩童比实际人数……好像少了些人……”


    “少了些人?何故?”裴昭和明黎君皆看向晋菁所在的方向。


    “名册上登记为病殁,或者为领养。可属下查阅慈幼局闲杂人等出入记录,并无领养人的签押。病殁记录也潦草,无大夫的药方或问诊记录佐证。”


    裴昭上前几步,接过晋菁所说的一堆材料。又细细核对李茂方才交上来的流转名册。


    记录显示,大火前三年,共有二十三名孩子被“富贵人家”收养,但收养人信息皆语焉不详,仅以“某府”,“某大人”相称。其余家庭住址,官位条件,皆是空白。


    “这些记录不合规制。”裴昭指出,“按律,收养慈幼局的孤儿需经严格筛选,也应登记详细身份。”


    明黎君也一页一页继续翻着,突然停住,问,“这个孩子,于案发前三月被城南赵府收养,可据我所知,城南并无姓赵的官宦人家。”


    此话一出,几人互相看了看,不由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梁爬起。


    他们迅速将新建的慈幼局档案和过往仔细比对,翻阅更多记录,发现类似情况比比皆是,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被“收养”的孩子,大多在8-12岁,且为容貌清秀的女孩。


    “裴昭。”明黎君压低声音,眉头是化不开的凝重。


    “我总觉得,这不是普通的慈幼局。”


    悄无声息消失的孩童,同样诡异的大火。有人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让一切线索一切罪恶都烧成灰烬。


    太干净了。


    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一夜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就在众人打起精神,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调查走访时,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人踉跄撞开。


    一名衙役慌张扑了进来,满脸惊慌,“大人!不好了!停尸的厢房又走水了!!”


    书房内种人面色皆是一变,疾奔而出。果不其然,只见那存放这次火灾遇难孩童尸体的厢房竟又燃起火光。


    火势虽不大,却明显直冲那片区域而来,救火者奔走其中,叫嚷声此起彼伏。


    裴昭脸色铁青,带着被挑衅的愤怒。


    好巧不巧,又是停尸的厢房。


    竟敢有人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一片混乱中,明黎君却注意到,厢房外侧的阴影里,似乎有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并未做声,而是选择不动声色的绕至屋后。


    寒风掠过火苗,混杂着灰烬扑面而来。


    明黎君在一节断墙后屏息而待,不一会儿,果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混着压抑的,紧张的喘息。


    她悄摸顺着脚步声摸了过去,见一个十来岁的姑娘正蜷在角落,探头往火场方向张望。


    “谁在那里?”明黎君确定她无处可逃,在她的身后低声问。


    那瘦小的身形一顿,片刻,缓缓起身,转身望向明黎君所站的方向。


    她一步一步挪出黑暗,借由火光的映照,明黎君得以看清她满脸的烟灰,衣衫单薄褴褛,眼神却亮得骇人,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见是明黎君,她似乎松了口气,


    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一刹。


    “别怕,我是大理寺的人,我不会伤害你。”


    明黎君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并无抗拒,又往前靠近了一步,“你是慈幼局的孩子吗?”


    女孩点头,又摇头,又点头,嘶哑开口:“我……我是八年前被带走的……”


    明黎君心头一震:“八年前?你是那场大火的幸存者?”


    “火烧起来前,我就已经被带走了。”


    那女孩回答完明黎君的这个问题,主动向前逼近一步,将手中的东西往明黎君手里快速一塞,随即退开,


    “我记得你,昨天是你救了我阿弟。我看见了……”


    “这个东西,阿弟没了,我留着也没用,不如交给你们……”


    阿弟……明黎君的眼前突然闪过那个疼痛中还恍惚叫着阿姐的男孩的面容。


    原来他们是姐弟……


    可是……可是她并没有救下他……


    想起那个画面,明黎君的眼神黯了黯。


    木牌黑糊糊,已被火烧去一角,但残留的部分依稀可见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


    一弯血红色的月亮,下方是扭曲的,如同牢笼般的纹路。


    “红色的……月亮……?”


    明黎君想起那男孩最后的遗言。


    “他们选人……”女孩声音发抖,似是想起什么恐怖的回忆,眼里充满恐惧。


    “出生在晦日的孩子……会被带进红月楼,身上……身上会有红月……”——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来得迟了些,这几天在外面奔波,更新时间有点不定,感谢大家理解!!!马上就会恢复正常了!魔法魔法,存稿箱,满!!


    本章10个红包!!


    第29章 李茂死了


    明黎君见她情绪激动, 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他们?他们是谁?红月楼是什么?在哪?”


    女孩儿来不及回答,却猛地抽回手,惊恐地望向明黎君身后。


    明黎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发现是裴昭带着人正快步走来。


    她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转身就逃。


    “等等!”明黎君想拉住她, 她的手却如风一般从自己手中滑走。


    女孩回头,最后丢下一句话, 眼里满是急切与告别在即的绝望:


    “别信衙门里的人!他们也有眼睛!”


    话音未落, 她已敏捷地钻进月光照不见的黑暗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昭赶到时,只看见明黎君独自站在短墙边,


    “刚才谁在这?”他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方才他明明看见一个身影快速地掠过。


    明黎君看了看身后离得较远的衙役们, 借着身形的遮挡将木牌递给他, 对女孩的话没有隐瞒。


    “今天死去的那个男孩的姐姐。她给了我这个,说她是八年前被带走的孩子。”


    裴昭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着那诡异的红月图案, 眉头紧锁:“这个标记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三年前, 我奉旨查办一桩京官渎职案, 在那些官员来往的信函上,好像就有这个图案


    只是当时那图案作为印鉴出现, 且大多有缺失, 我就以为只是一些官员的私章”


    裴昭的指节捏得发白, “当年的案件证据确凿, 那些官员大多都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这便是说无人可查。


    两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八年前大火掩盖孩童失踪,八年后同一地点重现惨案。不断出现的红月图案,可能涉及朝廷官员的阴谋。


    线索如散落的珠子逐渐串起, 明黎君却总有不安,觉得背后像有一只手在默默操纵着一切。


    背后真相的重量,他们能承担得起吗?


    “裴昭”


    明黎君看着他凝重的双眼,欲言又止。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次那个纵火的人,或许不是想害这些孩子?”


    “何意?”


    “也许也许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你重启八年前那桩案件。”


    明黎君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引导他,可也觉得真相是否对他太过残酷,声音断断续续。


    “两次大火,手法高度相似。八年前的案子真凶也许另有其人,只是因为我们没能查出慈幼局背后的阴谋,于是八年后”


    “是模仿。”裴昭闭了闭眼,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接上她的话。


    “有人在刻意模仿八年前的案件,重新点燃这把火,逼我重新调查。”


    “为什么?”他不解,也不愿相信原来一切的源头是他自己!


    “若想揭露真相,他大可以直接告官!他可以来大理寺找我,难道我会坐视不理?他何苦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搭上这么多条无辜的孩童性命!”


    他语气里有着难以置信,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所以今日那些孩子的死,是被我连累的”


    一时沉默。


    “不是你,是那些背后的黑暗势力。”过了会儿,明黎君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坚决。


    “八年前的真相能化为灰烬,说明背后的势力之大也许远超我们想象。他为何不敢告官,只怕那状纸还未到御前,便有各种“意外”在等着他。唯有制造一起同样轰动的大案,才能将案件再次送到你手里,才能让大理寺,让你,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深挖旧案。”


    她望向裴昭手中木牌上的那弯血月,“这个模仿者,十分了解八年前案件的细节,甚至知道一些并未向大众公开的信息。也许是当年惨案的知情者,更有甚,可能是亲历者。


    也许他也是没有办法,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把线索重新推到你的面前,只是选择了一个最惨烈的方式。”


    裴昭沉默良久,望着仍在冒烟的停尸厢房,火已被扑灭,衙役们正在清理现场。


    裴昭,这些无辜的鲜活的生命,是因为你才湮灭。


    你要好好查案,找出八年前,以及这次案件的真相,才能对得起他们。


    他缓缓道,“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是恶意的挑衅,还是善意的提醒,我们都不会置之不理,他赌对了。”


    明黎君轻轻嗯了一声,“也许八年前的案子大家都有难处,那现在,就是第二次机会。”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天色渐亮。谢沛正指挥着衙役们仔细检查二次起火点,许多人影在废墟上忙碌。晨曦刺破灰蒙蒙的云层,落在废墟上,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味与寒意。


    “接下来该怎么办?”裴昭问,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明面上,我们只能继续查这次的火灾,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明黎君思路清晰,既然前路未知,那便只看脚下的路,一步一步,总能到达终点。


    “暗地里,我们需将两桩案件并案调查,以这块木牌和红月调查,不仅要查火灾,更要查那些失踪的孩童的踪迹。当年的那位凶手,他是否是真凶,我认为也值得商榷。”


    她想起李茂那揣着东西鼓鼓囊囊的衣领,想起方才那慌张逃脱的女孩,更想起她最后那句叮嘱——“衙门里有眼睛。”


    裴昭点头,唤来谢沛,一一吩咐下去。


    找到那个女孩,暗中保护起来。监视李茂及其家眷,看他平日与何人来往。


    最重要的是:此案秘密调查。一切案件相关信息,除了被允许之人,皆不得向外界透露半分。


    裴昭握紧手中的红月木牌,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微微痛感。


    前方或许是充满阴谋的泥沼,又或许是权利势力筑起的高墙,但此刻他们已无退路。


    “我要看看,这红月,照亮的是哪条见不得光的路。”-


    明黎君和谢沛这几日调来了所有与八年前案件相关的卷宗,一桩桩核对细查,果然又发现了许多可疑之处  。


    谢沛很快带来消息,李茂回家后,对外称病几日未出门。除了府里定时外出采买的家丁,均未见人出入。


    起初,裴昭安排的眼线只道他是惊吓过度,不敢见人。但接连两日,连其家眷送饭敲门都无甚动静,放在门外的饭菜也不见人动过,这才感觉不对。


    “大人”谢沛禀报时眉头紧锁,似乎也觉得自己没将事儿办妥。


    “李府的下人说,这两日只将饭食放在门外,唤他也不应。方才我们的人察觉不对,借故闯入,发现他已死在内室床上。


    但其实昨夜房里还是亮过灯的”


    好熟悉的套路。


    明黎君和裴昭即刻赶到李茂家中。不大的卧房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苦的酒味。


    李茂仰面躺在床上,神情平和,身上整整齐齐地盖着薄被,面色青白,口鼻处已有少许干涸的血沫,身上并无其他伤口。


    仵作已先行到场验尸,见裴昭过来,低头如实禀报。


    昨夜丑时左右毒酒毒发身亡,并无其他外伤或与他人搏斗的痕迹,应是自杀。


    明黎君顺着仵作所说,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那空了的酒杯上。


    酒杯放在他触手可得的位置,一饮而尽,毒酒入喉,平躺在床,了断残生。


    他并未留下只言片语,现场也没能找到遗书等物,只是这现场任谁看也觉得是“畏罪自尽”。


    裴昭面色沉郁,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方才已在前厅见过李茂的所有家眷,俱在,便不存在谁用她们性命威胁的道理。


    他走到窗边,仔细查看窗棂和地面,


    “如果不是自杀,那来人很高明,几乎没有留下闯入的痕迹,要么是李茂熟识,自行放入,要么就是真正的高手。”


    “如果真是自杀,又是为何我们并未对他刑讯逼迫,何须害怕至此?”


    线索在李茂这里,似乎彻底断了。


    “李茂所持所有名册,都已全部上交大理寺。此时对他下此毒手,是不是说明他还知道些什么?又或者他手里还有什么?”


    明黎君借口透透气,一个人出了李茂的卧房,在院子里四处转着。


    突然,一个小孩自廊下跑出,拽住了明黎君的衣袖。


    明黎君对他有印象,方才一行人进李府时,他一直躲在李茂儿媳身后小声啜泣,应是李茂那八岁的孙子。


    他一字未发,将明黎君扯到后院偏门处,指了指门上的门锁。


    明黎君知事出异常,蹲下身,与他平视,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在这里见过谁?”


    “前日,祖父,老婆婆,这里。”


    他点点头,因抽咽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老婆婆?你认识那个老婆婆吗?什么样子的?”


    “不认识,很老很老,白头发。走路,慢。祖父,好像认识,给她了一包东西,让她快走。”


    那小孩努力回忆着,试图跟明黎君还原当时的场景。


    “她走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可惜门锁着,明黎君无法让小孩跟她出去指认。


    那小孩不以为意,抹了把脸,两步跨上旁边一棵歪脖子树,顺手指了指。


    那是城南的方向。


    明黎君的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李茂的死来得蹊跷,看似挡住了他们前进的方向,实际却给他们提供了更多的突破口。


    李茂在死前秘密见过的老婆婆,会不会就是这两场火灾的知情人?他是否已经预知到自己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今日更新赶上了


    第30章 浆洗嬷嬷


    明黎君和裴昭已经在城南一带寻了许久, 也没找到李茂孙子口中那个老婆婆。


    明黎君坐在街角的一处茶摊,这处视野正好,可以看到多年前慈幼局旧址。


    “会不会, 她只是路过, 并不住这里?”


    裴昭将碗里还冒着烟的热茶一饮而尽,愈发焦急起来, 多日过去了, 案件还是毫无进展,叫他怎么能不着急。


    明黎君眼神虚虚地落在远处的废墟上,摇了摇头,


    “若是按李茂他孙子所说, 她和李茂这些年也许一直有来往, 是否他们心里都没放下这桩案子?那她一定住在这附近, 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才符合她们的心理侧写。”


    “那会不会是李茂死前叮嘱她的那句话起了作用,如今李茂也死了, 她为了自保, 赶在我们之前就离开了?”


    “裴昭。”明黎君收回目光, 转而直视他的眼。


    “那个人为何要花如此大的代价引你重新调查,因为他笃定你不会坐视不理, 他在赌你的善。


    我们如今, 又何尝不是在赌她们的善。


    当年的知情人, 如李茂, 如那个小姑娘,如这位神秘的老婆婆,他们同样也有无数机会选择逃跑,选择沉默, 可还是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选择。”


    话音正落,只见茶摊的老板娘搓着双手有些无措地靠近了他们:


    “敢问两位客官,近日可有要浆洗的衣服?”


    见她的视线一直在裴昭和自己腰间来回梭巡,明黎君眼观鼻鼻观心,从腰间掏出大理寺的腰牌,装作不在意地往桌子上一搁,示意裴昭也跟着她做一样的动作。


    “浆洗的衣服?老板娘这是何意?”


    那老板娘的脸色在看见他们的腰牌后明显缓了下来,尤其是看见裴昭的名字时闪过一丝喜色。


    “姑娘不知,我们这附近,住了一位老嬷嬷,浆洗衣服手艺甚好!又干净又快速。这不,冬天冷了,我们寻思着多给她讨讨生意,也能让她多攒些钱过个好冬。”


    说着,她指向旧巷尽头一处低矮,存在感极低的民房。


    明黎君和裴昭对视一眼,接下她的暗示。


    “我们大理寺近期刚好在查大案,刚好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做这些杂活,老板娘放心,今年冬天,我们定让老人家过个好年。”


    孔嬷嬷已年近七旬,眼睛几乎老花得看不见,无子无女,独自一人居住。


    听见有人敲门,她先是吓得一个哆嗦,犹豫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喊,“谁啊?”


    门外的人没有应声,她心中愈发打鼓。


    李茂前些日子让她快些走,可是她不甘心,她还没等到该等的人。她这个岁数,若是走了,就真见不到那一日了。


    裴昭没有出声,从院子一角利落翻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驼背老人,正拄着根简陋的拐杖,艰难地往门口走去。


    “孔嬷嬷。”


    裴昭悄然靠近,低声在她身边唤,不等孔嬷嬷惊吓出声,他率先将自己的腰牌塞进她手里,自报家门。


    “在下乃大理寺少卿裴昭,奉命彻查慈幼局一案,孔嬷嬷放心。”


    孔嬷嬷早已老眼昏花,可手上的触感却结结实实地传来,做不得假。她看着眼前那个模糊却高大正气的人影,浑浊的眼中淌下泪来。


    “你们,终于来了”她声音嘶哑,却有着浓厚的情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天在看!”


    裴昭和明黎君坐在她面前,看着她不时摩挲着自己的膝盖,断断续续地将前尘往事叙述。


    “我在那里帮厨,浆洗,待了十多年。可有些事,看明白了,也拦不住。


    一开始,只是听说要有什么宴会,选了些机灵漂亮的女娃,不多日就送回来了。


    后来,不见的孩子越来越多。


    管事的说是被好人家领养走了,可我整日在那院子里,也从来没见过领养的人来。


    孩子走的时候,也大多是夜里,哭喊了几声便被捂了嘴抱上了马车。”


    说到这,孔嬷嬷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捂了捂嘴,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些孩童的痛苦一般。


    这些年,她一直孤苦一人,先后嫁了两任丈夫,都因自己无所出被休弃,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对她当年知情不报的报应。


    明黎君心里也闷得紧,抬手在她背上抚了抚,继续听她说。


    “大火那晚我记得,那天下午来了许多人,都是生面孔,穿着体面,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和管事的嘀嘀咕咕了半天。


    后来,他们走了,半夜的时候就起了那火。


    那火说起来特别邪门,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前面后面,院子里,厢房里,哪里都是火,跑都跑不及。”


    孔嬷嬷撩起自己的头发,露出后脖颈一处可怖的伤疤来。


    “我命大,被一根掉下来的房梁砸晕在角落,醒来时火已经快被熄灭,逃过一劫。


    但是,我后来跌跌撞撞跑出去时,看见有人从一处没烧起来的偏房里,抬出几个箱子,搬上了候在外面的马车。”


    孔嬷嬷喘着粗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明黎君想给她倒杯水让她歇歇,却被她抬手拦住。


    “那些箱子里,装的肯定不是普通物件。后来官府来人调查,管事的和他们一一对名册,说那些孩子都被烧死了。可我知道,根本不是!有些孩子,早就不在了!


    当年李茂那小子还只是个打杂的,人还算有点良心,不舍得打骂那些孩子,还总是给他们偷偷塞吃食。


    可后来不知怎么,人变得我也有些看不透了。


    这些年我们的来往不多,他时不时地会亲自来给我送些银子,我从来没收过。前些日子,他突然叫我过去,说有东西给我,我去了,他给了我一个布包和一些碎银子,叫我拿着钱快走,越远越好。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可我怎么能走?!我留着这条老命,还要给那些亡魂做个见证!!”


    说完,她从床板下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递给明黎君:“李茂给我后,我摸着像是书信一样的东西,我这瞎眼也看不清,干脆就没动。如今你们来了,刚好直接交给你们。”


    明黎君小心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看不懂的布料手帕,有的绣着梅花,有的绣着文竹,看上去像是女子的贴身物品。


    还有一个名册,只是并未明确写名字,而是用了一些代称。


    以及,一个同样刻着血色月亮的完整的木牌。


    裴昭将包裹小心重新包好,向孔嬷嬷深深一揖。


    “嬷嬷高义,此事我们大理寺,我裴昭,定会追查到底。为了安全,也请孔嬷嬷随我们一起搬往他处。李茂的死必然不是意外,我们要抓紧保护一切相关证人。”


    就在裴昭带着孔嬷嬷即将走出院门之际,明黎君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问孔嬷嬷:


    “您可还记得吴康?”


    见孔嬷嬷一脸茫然,她继续解释。


    “当年就是他吵着闹着要把女孩送进慈幼局,却被屡次拒绝,听说闹了不小的动静。”


    听明黎君如此说,孔嬷嬷好似有了点印象,皱着眉回忆。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女儿年岁大了,收进慈幼局不合规矩啊!”


    “对,就是他!您可还记得他后来又出现了吗?那场大火,跟他有没有关系?”


    裴昭的背挺得笔直,手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攥着。他既渴望听到孔嬷嬷的回答,又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若是吴康是凶手,那他只是办事不力,只看到了表象,未能查出背后的阴谋。


    可若吴康不是凶手那他背上的人命又多了一条。


    “我不太清楚那场大火和他有没有关系。但是吴康应该是知道点什么的。


    才开始,他每天来,前院后门的哭,抱着个破烂草席一坐就是一天。希望官府能替他照顾女儿,或许就是在那时,他撞上了他们来选人。


    后来,他便不再上门了,说是要把女儿带回老家。”


    看来孔嬷嬷并不知道这一事件的前因后果,这个回答也并不足以判自己死刑,裴昭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这个问题像一把剑悬在他的头上,不知何时绳索会断,每日让他受尽折磨-


    “大人这月的货,要晚一些了”


    书房内沉香缥缈,地龙暖得让人口干舌燥。


    来传话的年轻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望着面前那个正泰然拨弄香灰的人。香烟聚散间,他腕间的佛珠泛着温润的光。


    “慈幼局走了水,厢房几乎全烧没了。那几个适龄的我们一个也没抢出来。”


    那人的香铲停留在半空,些许香灰无声地落在香席上。


    “西城乐平胡同呢?”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对方沾着泥点的靴。


    “刘公公上回说,他认识的那些牙婆子里手里有不少好货。”


    年轻人咽了咽口水,脚下微动,往后挪了一些。


    “刘公公上月得病走得急,他手里那些门路都断了。”


    窗外突然起了风,吹得架上那些书页哗哗作响。


    那人半响未作声,慢悠悠踱到窗前,眺望远处夜色中钟楼的轮廓,竟轻笑出声。


    “慈幼局没了,便再给我造惠幼局,仁幼局。再不济,桥洞下,破庙里,这些地方都找过了么?哪里不能凑数?”


    他声音中的不经意,仿佛只是顺手在品茶逗鸟,却让人心中寒意陡生。


    “若是到日子没交上货,便拿你来补。”——


    作者有话说:哎呀,怎么又生死时速起来了。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还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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