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罪恶之地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急, 还没进腊月,却已经能感觉到朔朔北风如刀割一般刮过自己的脸。


    上头下了令,要在年关前给这场大火一个交代。


    见了证据就匆匆定案的事裴昭是再不敢干了, 搜集的线索杂乱无章, 他和明黎君只得窝在值房里一桩桩一件件老老实实地捋。


    没一会儿,谢沛从大理寺外拎进来一个半大孩子, 敲响了值房的门。


    “大人, 这孩子一大早便在大门外鬼鬼祟祟,问他干什么也不说,我看他行迹可疑,便带来给您瞧瞧, 看是不是想偷我们大理寺的东西。”


    他嘴上虽这样说, 可跟着裴昭办事多年, 也知道近日大家都在查的案子和孩童有关,便格外上了心,这个孩子出现的时机蹊跷, 须得慎重。


    那孩子衣衫单薄褴褛, 脸上被灰尘染得黑一块黄一块, 听谢沛这样说,立刻扭动着身子在他掌下拼命挣扎起来。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找人的!!”


    哦?找人?裴昭挑了挑眉, 如何能不懂谢沛的未竟之语, 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人放开。


    “你可知我大理寺是何地?来大理寺找什么人?”


    “我我”


    小男孩左右看看房间内的装潢, 不知他们官居何职, 是不是也像那些官老爷一样动不动就打人板子,有些不敢说。


    其实昨日他就跑遍了县衙,只是那些官爷说小孩贪玩,本就行踪难定, 又没到三日,他们管不着。


    后来,听巷口的说书先生说起大理寺近来破获的案件,说天大的冤案都可以来大理寺告,他才来碰碰运气。


    结果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一会会儿,连个当官的都没见着,就被这个莽汉二话不说抓了进来,竟还说他是来偷东西的!


    笑话,他根子虽没读过书,可从来不偷东西!


    想到这,他有些不满地看了谢沛一眼,又被后者那一脸煞气吓得赶紧收回了目光。


    明黎君在一旁看得好笑,但正事要紧,只得出声打断他和谢沛两人眼神的互动。


    “小孩儿,你告诉我,来大理寺找什么人?外面天这么冷,怎么穿得这么少。”


    说着,明黎君将面前的炭盆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位女神探?”


    待她出声,那孩子眼睛一亮,一改刚才不逊的模样,往前几步扑通一下跪在了明黎君的面前。


    这位姐姐长得温柔秀丽,一看就是贵人模样!说话又轻声细语的,还关心他冷不冷,定是那话本中的女神探无疑!


    “姐姐!神探姐姐!”根子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求求你帮我找找我弟弟吧!这么冷,他不会冻死在外面吧!”


    又有孩子失踪了?


    明黎君瞳孔一缩,手边放着的慈幼局往年名册仿佛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怎么回事?”裴昭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小男孩自称根子,住在城西头的宁三巷,说是住,其实也就是和几个同样无父无母的流浪孩童找了个没人的空屋子勉强生活着。


    小永子并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住在他隔壁他最好的玩伴。


    据根子所说,两天前的傍晚,他和小永子,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在巷口玩捉迷藏,轮到他找时,小永子躲了起来,却再没出现。


    他们找遍了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可直到天黑也没找到小永子。


    怕裴昭和明黎君不信他,又或是拿同样的说辞来搪塞他,他又赶忙补充:


    “小永子平时很乖的!他从来不乱跑!更不会一晚上不回来!”


    他掉了眼泪,又瘪着嘴倔强地快速用袖子一抹,


    “小永子家里还有个生病的阿奶,平时全靠他捡点东西去换钱或者帮人跑腿换点吃的。这下他不见了,阿奶都快急死了!”


    “你们可曾报官?”裴昭皱着眉问。


    “当然报了!”根子用力点着头,脸上露出愤怒和委屈。


    “我去了县衙,可他们说说小永子可能就是贪玩,让我们自己再找找。若是三日还不见人影,才能再去报。可外面这么冷,小永子去哪里玩能三天不回家?他阿奶还在等他!”


    荒唐!


    在这样的官府下,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案件被人草草略过。


    今日是小永子,也许还有小豆子,小轩子。


    暂且不说他们的失踪和慈幼局有没有关,可孩童失踪如此大事,也能被如此推诿?


    “你说,最后见到小永子是玩捉迷藏时?那几日在附近你有没有见过陌生的面孔?又或者,他躲起来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明黎君放缓声音,现如今找到小永子是当务之急,如果他的失踪和慈幼局也有关,那这件事会比他们想的更棘手。


    根子偏着头,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小永子那几天很大方,从家里拿了很多糖给我们吃!还说什么要过好日子了!


    还有那天下午,宁三巷来了辆马车,停在巷口停了一会就走了,我也没在意。只是我们巷子都住的是穷人,很少见到马车,我便多看了几眼。”


    马车?明黎君和裴昭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追查慈幼局时,总有人反复提到马车。


    “那小永子身上,可有什么记号?胎记或者疤痕,又或者他有哪些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裴昭问得更深入了些,皆隐隐指向他心中的猜想。


    “记号?他肩膀上,好像是有个红色的胎记,像片小叶子,说是出生就有的。他很少给人看,还是有一次跟别人打架时被撕烂了衣服,我才看见的。至于特点小永子跑得特别快”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裴昭问的和旁人不同的地方,怕说错了话,有些犹豫,直到看到明黎君鼓励的眼神,才又继续往下说。


    “他手长腿长,特别灵活,跑得快,爬树也利索,所以城里有人需要小孩跑腿老喜欢找他。他阿奶常说,小永子一看就是以后要走南闯北的人。”


    随着问题的答案一个一个的揭晓,明黎君和裴昭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前几日,他们正分析着李茂留下来的那个册子。


    那上面并未清晰记载被“领养”的孩童姓名身份,只是用简单的称号代称,兼画着些特殊的符号。比如刀剑,乐器,书籍毛笔等。


    他们猜测,这些孩童,应当都根据天资不同,有了不同的“安排”又或是“培养”。


    如今连小永子也有一技之长。


    他们竟然又动手了吗?


    “那你可知,小永子是何日出生?”


    “十月三十!我们前几天刚给他过完生日!那天可热闹了,邻里街坊的都知道。”


    十月三十晦日无疑。


    红色胎记晦日出生身手灵活


    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不会再有别的答案了。


    哪怕他们再不愿相信,也必须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红月并不仅仅通过慈幼局来挑选目标,整个皇城,也许都在他们耳目下。


    “根子,带我们去看看小永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再去看看他阿奶。”裴昭起身,语气坚定。


    “这个案子,我们大理寺接了。”


    根子愣住,随即眼泪涌了出来,这下擦也擦不及,只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被明黎君扶了起来。


    人还没从大喜中反应过来,又被裹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披风里。


    “披着点儿,外面冷。”


    外面虽冷,可根子觉得,这大理寺简直是世界上最最温暖的地方了!热的他恨不得脱光了跑上几圈!


    以后若是这几位官爷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根子,还有那些伙伴,哦对,还有小永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行人迅速赶往宁三巷,果不其然,小永子的家家徒四壁,只剩一位虚弱的老奶奶瘫坐在炕上,手边放着这几日根子几人给她凑钱买的饼,此时已经干瘪,却没人动过。


    她已哭干眼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用最后的力气嘴里喃喃地唤着小永子的名字。


    明黎君率先上前表明身份,安抚她,又仔细询问了小永子的样貌,习惯等细节,再次佐证根子所说一切属实。


    天越发的冷了,阳光晒在身上也带不来丝毫温度。风声猎猎,在巷子里东窜西溜,无情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小永子不见了,巷口不再有孩童聚着玩耍,此时见大理寺一群人气势壮阔,有几个孩子躲在墙角偷偷观察着这一片的动静。


    巷口地面的车辙脚印杂乱,难以辨认,附近也没有高楼足以将地面的动静皆纳入眼底。


    “你在想什么呢?”


    见裴昭站在路中间四处张望,明黎君走过去问。


    “我在想,如果我是小永子,捉迷藏我会躲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他怔了下,看向同样面露惊讶的明黎君。


    不知何时,他破案竟也会开始下意识地揣测别人的心理。


    怎么回事?这不是往日的他最为唾弃的旁门左道吗?


    明黎君了然一笑,没有追着裴昭不放,他还需要些时间去适应。只语气轻快地点拨:“那你可要蹲下来想,毕竟我们成年人和孩童的视角是不一样的,蹲着,更能看到他们的世界。”-


    “你看。”


    明黎君往裴昭在的地方走过去。


    他正站在两个墙缝的夹角处,这就是他认为的小孩子会躲起来的地方。


    墙根的浮土有被轻微蹭掉的痕迹,和旁边明显不一样,地上散落着一些用来伪装的枯叶。只是其中一片枯叶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明黎君用手捻起一些,凑近细闻,脸色大变。


    “这和我们之前查过的迷魂香的味道十分相似!”


    裴昭也凑了过来就这她的手端详细嗅,“暗红色,也许是迷魂香混了些其他东西。药性不强,可对付小孩子,足够了。”


    此时,墙角的痕迹也不再像是小孩子快乐躲藏间无意行动,反而更像是挣扎中留下的。


    小永子不是在游戏中意外走失,而是被人有预谋地盯上,伺机用药物迷晕后带走的!


    红月组织是何时盯上的小永子?是上月末小伙伴给他过生日?抑或更早。


    明黎君快速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小孩躲藏在建筑背后怯生生盯着他们的身影,背后突然沁出一身冷汗。


    在他们唱着歌许着愿,无忧无虑玩耍的时候,那些红月的眼睛是否也是这样在角落无声窥伺着。


    “大人,这个人说他好像看见过那辆马车。”-


    深夜,京郊西山。


    裴昭和明黎君皆身着黑色夜行衣,趴在高处的一处山坡上。夜深露重,寒风卷起地上零星的雪沫,往光秃秃的树林里钻。


    “大人,已经一天了,未见任何人出入,入夜了这院子里也没亮灯,像是没人”


    谢沛守了一天,整个人几乎被冻成冰疙瘩,现在只渴望他家大人能允他提刀闯进去,跟里面的人大战一场,也好让他活动活动,暖暖身子。


    今日在宁三巷,有个更夫跟他们说曾在深夜多次见过那辆暗纹马车,车帘捂得严实,每次来去都匆匆,仿佛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他便留了心。


    这驾马车,总是往西山方向去。


    京郊西山,自古以来便是达官贵人的后花园。皇家猎场,温泉庄园,皆零散分布在此。


    马车经由贫困的宁三巷,却驶向了如此不寻常的华贵之地,绝非巧合。


    于是他们一群人用了半天时间趴遍了西山每一个别院的墙头,终于找到现在这个。


    临水别苑的契约挂在一个富商手里,可那富商早年间因病去世,这宅子便弃了。


    问题便出在这里,既是废弃的庄园,按理说应该无人居住才对。哪怕是有奴仆不时打理照料,也绝不会像眼前这个庄子如此有人气。


    庄内的墙边堆着人高的米袋和柴火,门扉紧锁,特别是主院的香火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一看,便是有人长期在此生活的迹象。


    只是自他们监视开始,内里无声无息,开始真正像一个废弃多年的旧宅。


    没有灯火的亮光,没有守卫的踪影,没有下人做活的动静,只有寒风掠过屋瓦的细碎声响。


    “太静了。”裴昭压低声音,回应着谢沛。事出反常必有妖。思考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走,我们进去探探。”


    几人寻了一处墙体较矮易于攀爬之处,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院子不大,却被各种后来添加的建筑摆件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几间厢房门窗紧闭,正房的门却只虚掩着一条缝,里面同样没有亮光,黑乎乎的,似乎看不见底。


    浓重的,混合着霉味血腥味铁锈的味道,从虚掩的门里飘了出来。


    果然没人!


    裴昭示意谢沛警戒院落,与随后跟来的兵士接头,自己则抽出横刀,横在胸前,和明黎君一起侧身闪入门内。


    正房内并不是居住之所,甚至毫无家具陈设,正中间,只留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一眼望不到头。方才那股难闻的气味,正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此时愈发浓烈,充斥着明黎君和裴昭的鼻腔。


    明黎君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开掩着,和裴昭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向下探去。


    石阶尽头,竟别有洞天!


    这里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竟比地面上的整个院落还要大上许多倍。并非完全黑暗,厚实的深色墙壁高处有些密密麻麻却极小的透气孔,透出几缕惨白的月光,加上明黎君手中的火折子,勉强能勾勒出地下空间的轮廓。


    眼前的一切,让即便是见惯了罪案现场的裴昭和明黎君,也感到一阵寒意不自觉地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同于地面上的区域严明,这里只被粗糙的分隔开,放着不同类型的刑具物件。


    只是他们都有许多共同点:被血染得已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地面和墙面;随处可见的孩童的衣鞋布料碎片;以及那些甚至带着皮肉的器具。


    明黎君蹲下身,望向一个角落铺着的一大片稻草堆,她的心揪紧了。


    这便是他们的刑室和睡觉的地方吗?


    他们就这样,在所有孩子面前给他们上刑吗?


    他们就这样,让孩子们在嚎叫痛苦中度过无数黑夜吗?


    她的指尖划过凹凸不平带着粘腻触感的地面,仿佛能触摸到无数个日夜,那些被囚禁在此的弱小身躯。


    再往里,气味变得更加复杂,除去血腥气,还多了些药味混杂着各种动物内脏的肮脏气味。


    这是一件稍大一点的石室,并不像外面只用木栅栏简单隔开,而是一个单独的隔间。


    靠墙摆着几个简陋的药架,上面凌乱地摆放着一些制药的工具,瓦罐陶碗,石臼药碾。


    明黎君靠近了些,用手触摸罐子底部残留的一些粉末,和她在宁三巷墙角闻到的一般无二。


    也许,这里就是配置那些害人的药物的地方。


    明黎君在地下绕了一圈,混乱恶心的气味,以及触目惊心的场景惹得她一阵眩晕,胃里翻滚。


    她仿佛能听到皮鞭破空的锐响,倒刺陷入皮肤里的噗嗤声,火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的滋啦声。还有孩子们绝望到极致的惨叫和哀嚎。


    那些本应无忧无虑快乐成长的小生命,就这样在这里,在一个恶臭黑暗的地下空间,被一点一点塑造成他们需要的“工具”。


    “我们来晚了。”裴昭一拳锤在墙壁上,压抑着翻滚的怒火。


    “人已经被转移了,不知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看起来走得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干净。”


    地面上,谢沛也吹来响哨,意味着这里已被大理寺掌管,至少现在不会再有危险。


    裴昭也吹了哨,示意他们的位置,与此同时,用火折子点亮墙壁上留下的火把。


    他们强忍着不适,迅速而仔细地又搜查了整个地下空间。


    除了那些残酷的痕迹,没有找到任何活人,也没有发现名册账本等有文字记录的东西。显然被一并带走了。


    但在药房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明黎君踢到了一个半埋在尘土里的小铁盒。


    打开后,里面是几颗颜色各异的小药丸,以及一个同样的,刻着红月的木牌


    “这也许就是他们没来得及处理的唯一物证。”


    明黎君将铁盒小心揣入怀中,期盼它日后能发挥大作用。


    退出这令人窒息的魔窟一般的地方,重新回到夜空下,冷冽的空气此时也变得无比清新香甜。


    见过地下空间的人无一不沉默着,胸口皆如堵着巨石般沉重。


    寒风依旧,却吹不散他们脑海中触目惊心的帧帧画面,也吹不散他们心头的怒火和悲怆。


    那些被转移的孩子,是否包括小永子?他们此刻在何处?是否正在遭受新一轮的折磨?


    “查!多叫人来,收集这个院子里的一切线索!以这里为中心,搜索附近所有的路线和可能的落脚点!”


    裴昭望着远处山上漆黑的山林,握紧了拳头,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坚定。


    临水别苑,临水临水,临的是从身体里汩汩流出的血水,还是孩子们痛苦的泪水。


    这座空荡的西山别院,如同一个被匆忙落下的潘多拉魔盒,在没打开之前,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阴暗罪恶的东西。


    不过,他们已经几乎找到了敌人的老巢,既然他们撤退匆匆,那就证明已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大一个别院就在眼前,对手越是想掩盖,留下的破绽就可能越多。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一眼,这条路一旦开始,他们就不能,也不会停下——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奉上!!希望各位看官看得开心!


    第32章 解救人质


    寒风刺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沉沉暮色如水一般四面八方地压着他们。


    裴昭与明黎君带着大理寺最精干的一队人马,以临水别苑为中心, 向四周散开, 进行地毯式搜索。


    地面上的痕迹虽被刻意做的杂乱,可仍逃不过大理寺的眼睛, 在一番细细分辨后, 判断他们应是已经向西山更人迹罕至的地方转移。


    “他们带着那么多孩子,行动不可能太快,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裴昭翻身上马,面色冷峻如铁。


    “这次若是让他们逃了, 下次就不知何时还能有此机会了, 追!”


    马蹄踏碎微微冻结的地面, 在崎岖的山道上疾驰。


    天光微亮时,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发现了一些散落的干粮碎屑,夹杂着几丝枯草, 看上去和地下刑室稻草堆的相似。


    看样子, 也许他们在这里短暂休整过。


    果然如此, 裴昭心想。


    这群孩子无疑会拖慢他们的脚步,可如今慈幼局已毁, 他们失去了一个固定提供资源的地点, 于是手里的这批孩子便成了他们最后的筹码, 他们绝不可能将孩子草草处理又或丢在半路上。


    顺着这条几乎被人高的荒草淹没的小径, 前方密林深处,隐隐露出一角飞檐。


    这里本是一座小型的山神庙,多年前附近先后加盖了不少寺庙,这座由于路途遥远便被遗忘了下来, 不久后便断了香火。


    庙墙斑驳,红色墙体褪色得不成样子,被无数不知名的杂草包围,看上去不是个适合停留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裴昭盯着那庙门口一串新鲜杂乱的脚印,心中还是一动。


    他抬手止住队伍,挑了几个身手敏捷的人随他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内窥探。


    天光昏暗,里面却并未点灯,想来也是为更好的隐藏踪迹。


    隐约只能看到一堆身材小巧的孩子挤在墙根角落里,不知为何并未发出声响,安静地过分。


    另有一些壮汉分散守在门口和窗边,却数不清具体人数。


    “必须在天完全亮之前赶到茧房,这里不能久留。大理寺那帮人鼻子灵得很!”为首的人身材瘦小,虽看不清面容,可从他尖细的声音听来倒像是个宦官


    竟是宫里的人?


    “王公公,不是小的们偷懒,实在是这些小崽子们太弱了些,天又冷,走不快啊!还有两个路上发了热的,眼看着就不行了!”


    另一个汉子抱怨道。


    “走不快也得走!总不能为了那几个拖累人的蠢东西把所有人都折在这!实在不行,喂把药扔山下去。到时候到了红月楼,再想办法找新货补上!”


    话音未落,庙门被猛地踹开!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还不束手就擒!”裴昭已等候多时,率先冲入,横刀闪着凌冽的银光,照亮了屋内每个人惊慌的脸。


    谢沛等人紧随其后,气势如猛虎下山,早已瞄准自己的目标将对应看守的壮汉制服。


    那王公公脸色剧变,第一反应竟是拿衣袖将脸遮住,转身就往庙后小门逃去,身手竟也颇为敏捷。


    裴昭眸光一闪,岂容他逃脱,几个大步上前,手腕一翻,刀背重重地砸向王公公的腿弯处,他一声惨叫扑倒在地,被赶来的衙役捆了个结结实实。


    等裴昭他们迅速将场面控制住,明黎君这才踏进房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小孩,只见他们皆衣着单薄,此时面色煞白在角落瑟瑟发抖。


    可她的脸色却比那些孩童还要白。


    “裴昭,不对。他们为什么,都没发出声音?”


    裴昭的刀还抵在一个壮汉的颈侧,闻言猛地回头,脸上是凌人的杀意。


    是啊,从方才他们在窗外监视偷听,到他们闯进来,再到把这些恶贯满盈的人抓住。那些孩子,从麻木,到惊慌恐惧,竟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点点的动静。


    明黎君手脚冰凉,扑上前抓住一个小孩,试图让他说话,可他也只会流着泪往后躲,一个劲地摇着头,拼命将自己藏起来。


    “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说!”裴昭将王公公从地上揪了起来,厉声喝问。


    却在看到王公公的脸的那刹那愣住了,“是你?”


    王公公手被捆起,却仍偏着头,不敢与裴昭对视,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裴昭加大了手下的力度,逼得王公公忙叫着痛痛痛,龇牙咧嘴地认了命。


    “进了别苑的孩子,都会被割去舌头”他含糊着。


    “割舌头?”明黎君从地上噌地冒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到王公公面前。


    “他们都只是孩子!你们如何下得去手!”


    王公公撇了眼那群被解开绳索却仍抱在一堆的孩子,眼底冰冷,尽是嫌恶,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倒是不怕他们瞎叫唤,只是日后,他们若是进了那些贵人的宅邸,一个嘴不严实,泄露了贵人的密辛可怎么办?”


    “所以,你们就干脆让他们从一开始就说不出话?”


    明黎君气得几乎发起抖来,这些人的心得有多黑!不对,他们,或许根本就没有心!


    哪怕是下了哑药,将来也许还有治愈的可能,可他们竟生生将他们的舌头割去!


    这是有多怕他们将这些肮脏邪恶公之于众!


    明黎君快速检查了所有孩子,将他们一个个送上马车,带回大理寺治疗,所幸那两个发热的孩子只是受寒和惊吓过度,并无其他严重的伤。


    而且,小永子也在其中。


    他肩膀处的衣服被撕烂了一角,恰好露出那片小叶子一般的红色胎记。


    只是可惜,他也已受过刑。由于刚受过折磨,他现在有些精神恍惚,身上青肿遍布,只知紧紧握着身旁一个同伴的手,别人说什么都无法做出回应。


    待孩童们散尽,裴昭亲自上手将王公公牢牢困在一根梁柱上,让他不得不直面着自己。


    “王公公,你干这种勾当,太子知道吗?”


    那王公公见自己的身份还是暴露,一时脸上尽显愤色,却没说话。


    “那我们换个问题,红月楼是什么,又在哪儿?!”,裴昭用尽全力一喝,那声音从胸腔迸出,宛如一个洪钟在王公公耳畔乍然敲响,惊得他一抖。


    起初,他还试图狡辩,说自己只是负责运输,其他一概不知。


    他本也只是太子府一个普通的太监,并不足矣到太子近身伺候。


    可当裴昭从他身上搜出那同样一块刻着红月的木牌,并出示了大理寺这些时日来搜索到线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糊弄不下去了,心理防线开始逐渐崩溃。


    “和和太子殿下无关是刘公公”


    “刘公公?”裴昭在脑海里逐渐搜索宫中姓刘的宦官,逐渐有了印象。


    “你说的,可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刘玉山?”


    王公公听见他的名字便觉得有些哆嗦,可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正是”


    “可刘公公前段日子不是突发急病死了吗?”


    裴昭也有些摸不清了,前些日子,宫中风寒速起,不少人都染了病,听说那刘公公也在其之列。


    听说当时有不少刘公公的‘子子孙孙’排着队去磕头吊唁,阵势闹得很大。


    “正是!”王公公脸上露出些心痛,“刘公公这病来得突然,许多事还没来得及交代。我的位份不够,和许多主顾也就这样断了联系,所以小的们才慌了神,要急着转移怕怕出岔子。”


    竟如此巧合?


    他们的转移,难道不是有大理寺的眼线给他们提前通风报信?


    刘公公的死,是否真是意外?


    裴昭抬手,示意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自己眼中却是一抹化不开的愁色。


    阉人狡诈,他的话此时有几分能信还不知道。


    可他既是东宫的人,这件事,难道东宫那位一点也不知情吗?


    背后之人,目的又如何?


    难道像王公公方才所说,只是为了谋取钱财?


    孩童们虽被救出,可裴昭的心里却一点也没好过,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铺开的地图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大理寺虽不属于党争的任何一派,他裴昭本人也从未表示出站队的意愿。可既身在朝堂,他也知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扯出红月楼这个线头,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权谋线占比很少,不烧脑子,烧脑子的我也写不来!!主要还是以案子为主


    第33章 三司同审  ,又要与我一……


    王公公的口供和在山神庙救出来的那些孩子, 如同冷水被乍然投进滚烫的油锅,在看似平静的朝堂里炸开了锅。


    尽管裴昭意图谨慎处理,无数次强调案情重点应该放在追查红月楼以及刘玉山余党身上, 但“宦官涉案”“疑似东宫参与”“割舌手段”等骇人听闻的只言片语, 还是如长了脚一般,不知通过何种渠道飞速传遍了京城官场。


    那些不知更多细节的平民百姓, 则通过一言半语自己私下拼凑出了更加离谱耸人听闻的情节。


    年关将近, 可人们却不敢再放自己家的小孩出门玩耍,也开始怀疑起储君如此,是否将要面临“改朝换代”“天下大变”,一时间人心惶惶。


    弹劾的奏章如雪花一般飞向御前, 满满当当堆积在御书房的桌上, 地上。


    直指东宫管教不严, 御下无术,竟容近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举。


    更有甚者,怀疑王公公和刘玉山只是太子推出来的替死鬼。


    是否有人欲盖弥彰?


    太子是否是幕后策划者?


    是否私德有亏, 喜娈童?


    是否, 利用这些孩童来培养死士, 豢养私兵,意欲何为?


    那些本与东宫不睦的势力,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蜂拥而上。他们将多年来收集的太子及其门下官员贪渎, 跋扈等桩桩件件罪状重新包装, 纷纷与此事联系起来,誓要借此东风,一次便要将太子一党按入永不翻身之地。


    另一些本在观望的人见此情形,唯恐被牵连, 也纷纷下场撇清关系,准备改换门庭,另投明主。


    一时间,之前还被赞誉“睿智英明”“德才兼备”有着潜龙之命的太子变得“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彻查东宫,废储以安民心的呼声甚嚣尘土。


    皇帝在深宫之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大为震怒,却并未直接回应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言,而是下了一道严旨:由刑部,都察院协同大理寺彻查慈幼局红月楼一案,无论涉及何人,照查不误,绝不姑息。


    这几日,大理寺正院不断被刑部带来的律例典籍和都察院御史带来的文书纸笔占满,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被不断侵占,纷纷叫苦不迭。


    可这是皇上亲自下的口谕,没人敢说什么,就连挂脸,也只敢在没外人的情况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烦躁。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案头是堆积成山,却始终无法推进的卷宗。


    裴昭一人独坐在值房内,门扉紧闭,却无法隔绝外面隐约传来的并不属于他们大理寺的熙熙攘攘的吵闹声,烛火将他的唇角映得愈发冷硬,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今晨,他正准备带人去查抄几处可能与红月楼有关的窝点,却被都察院的人拦住。


    “证据不足,不可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引起百姓恐慌。”


    证据证据,裴昭将手中茶杯嘭地一声重重砸在桌子上,茶水四溢,溅了满桌,在摊开的卷宗和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如同他此时的处境,一片狼藉。


    裴昭明白,朝中多方势力已经开始角逐,皇帝此举,不过也是为了牵制他,既怕他查得太快太深,触及某些不能触碰的禁忌,伤害到本朝的大动脉。又怕他在复杂的局势中投向某一方,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况且他的父亲曾在立储风波中坚定支持太子,这等旧事虽然与他无关,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必然也会成为同僚猜忌攻击他的最好借口。


    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手脚被缚,无法伸展,只剩满腔无法发泄的怒火。


    明黎君轻轻推门进来,见到的便是脸色铁青,与自己生着闷气涨红了脸的裴昭。


    “这下你知道当时你阻拦我不让我参与案子的感觉了吧?”


    今晨的事她也听说了,震惊之余,竟也有一丝感到好笑。


    一向离了证据便办不了案的裴昭,有朝一日竟也被旁人用同样的理由搪塞。


    原来他也有如此束手无措,气急败坏的时候。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你!这如何能相提并论!”裴昭抬眼怒声反驳,仿佛在质问她如何不站在自己这边。


    “如何不能?”


    明黎君慢悠悠地将手中端来的姜汤放下,好整以暇地直视他的眼睛,挑眉戏谑道:


    “你总说,心理侧写是臆想,是猜测,经不起推敲,只有实证才对破案有帮助。那如今,你既没有实证证明那些地方是红月楼的窝点,又如何要求别人配合你?允你带人去查抄,若是扑了个空,岂不是白费力气?”


    阿史那云案,裴昭正是这样阻止她带人探绣庄。如今,她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裴昭被噎得一时语塞,可还是气得喘着粗气,唇抿得紧紧的。


    “我不在乎我的权利被分走多少,我只在乎能不能查出真相!他们如今,不过是借朝堂党争的风来把水搅浑,用时间来阻拦我们查出真相!”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既已知道她们的目的,又何须在意?现在这般跳脚,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


    明黎君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不正经,变得柔和沉稳,绕过桌案走到裴昭身边,伸手轻按他紧皱的眉心。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屋外的寒意,却意外的舒服,裴昭怔了怔,没有避开。


    “圣旨分走了我们部分追查权,但没禁止我们保护那些已救出的孩子,没禁止我们继续分析已有的线索,也没禁止我们从别的方向深挖。那些人,你可以看做是阻力,是障碍。可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随意利用他们,调遣他们,这又如何不是另一种助力?”


    明黎君轻轻弯起嘴角,朝堂纷争她不懂。可卡bug,她跟着她导因无数案件在公检法机构中周旋,可是一等一的熟。


    很多时候,只要你跳出规则,便能利用规则。


    裴昭聪慧,眼神中的光芒逐渐凝聚,一点就通,可心中仍有顾虑。


    “可我父亲”他想了想,还是没对明黎君说更多。


    “唉,我明白。”他低声说,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顺到胃里,似乎也驱散了些胸口的郁结。


    “只是觉得有些无力,看着线索就在眼前,却不能放开手脚去查,动弹不得。”


    “动弹不得,就换个姿势。”明黎君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明面上的路既被堵了,那暗地里的眼睛或许就松懈了。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出大理寺被挟制住,自然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针对防备着我们。我们倒是要感谢刑部和都察院帮我们分散掉了一些火力。


    他们要协同,我们就让他们去协同那些明面上的线索,何不将计就计,把我们的更多精力,转向更核心更危险的追查?”


    明黎君的这两番话,可谓是说到裴昭心坎里,条理清晰,像暗夜中的萤火,瞬间让前路再次明朗宽阔了起来。


    他凝视着她,眼中的欣赏愈甚。聪慧者易傲,敏锐者常执。


    从前只知她会破案,可为材不傲,不钻牛角尖,遇到困难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局面,找寻解决方法,这何其可贵!


    世上聪明之人不少,可为聪明所困之人更多。


    裴昭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与专注。是啊,他裴昭何时变成了只会横冲直撞的莽夫了?


    明路难走,暗渠却多,更何况如今身边还多了这么一个股肱栋梁相助。


    前方之路,岂就寸步难行?


    “你说得对。”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桌上那碗已经放凉的姜汤一饮而尽,放下汤碗,重新坐直身体,眼中又燃起火焰来。


    “刘玉山暴毙,此事人尽皆知,我们就交由刑部去查,他们不敢糊弄。其党羽此时必如惊弓之鸟,正是我们梳理其关系网,寻找破绽的好时机。


    我们可以顺着他那些“子子孙孙”,找到其他可能和红月楼相关的产业,一网打尽。”


    他的思路一旦打开,便迅速清晰明朗起来。


    “还有那些被割舌的孩子,虽然无法言语,但他们的眼睛看过,耳朵听过。或许假以时日,我们能找到其他方式与他们沟通。不管如何,这次找到他们,我们便迈出了一大步。”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那日浑身是伤的小永子,忙问起他的近况。


    明黎君见他恢复常态,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刚挨了刑,又受了惊吓,几日调养下来,高热是退了些。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看见我们的人,会微微点头了。今日根子还带着小伙伴去看望了他,几个小朋友抱在一起哭的不成样子。”


    她想起今日自己看到的那一幕,眼眶还有些微热。是孩子间的这份友谊和执着救了小永子,如此赤诚的感情,值得所有人珍视。


    裴昭点点头,想象那个画面,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听说明日有风雪,我让谢沛他们再给孩子们多加些暖炉。”他沉思几秒,似乎在想如何将这些孩子照料的更好些。


    过了会,目光重新落回明黎君脸上,“只是要辛苦你,又要与我一同走这暗夜之路了。”


    明黎君闻言失笑,看向裴昭面前已经见底的姜汤碗,“风雪再大,路也是人走出来的。到时候受了寒,还要有劳裴大人也能给我煮上这样一碗姜汤。堂堂大理寺,应该不会吝啬这几块老姜吧?”


    值房外,呼啸的北风声中,已经开始飘起了零星雪子,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就要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女儿就是真的很聪明有没有!!!好智慧的女性!


    明天亚洲杯中国队vs日本队,要飞去现场给我们中国队加油!!!!明天不更哦,我会提前码好更新,后天我们再见!!!


    第34章 堂上争端


    虽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可下的一点也不含糊。竟连绵下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只见天地一白,屋檐上盖着层厚厚的白被, 时有雪块坠地。耳边隐约传来大理寺院内铲雪的铁锹与地面剐蹭的声音。


    天愈发冷了, 如今这上值的时间,天都还没亮全。


    明黎君口中呵着热气, 裹着厚实的披风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大理寺正堂走去。


    不管何时, 早起对打工人来说都是一个难题古代有没有什么冬令时让她能多睡会啊!


    可刚到大理寺正堂,却发现今日布置的格外肃穆。随手抓了个小役问了才知。刑部和都察院,今天负责的长官便要来了。


    因着皇帝的旨意,特地设了联合案审的公堂。裴昭坐在主位左下, 面色平静, 看不出喜怒。明黎君作为他的副手, 虽只是个九品小官,可也能坐在他侧后方记录席参与会审。


    没一会儿,从门外便浩浩荡荡的走进了一队人。


    明黎君闻声看过去, 只觉为首的那个人好生俊朗!


    他约莫三十年纪, 眉眼间自带一股清贵傲气, 身着深绯官袍,腰佩银鱼袋, 目不斜视, 步履沉稳。只肩上落了些雪, 越发衬得此人面如冠玉。


    四品官, 那岂不是和裴昭同级?明黎君将他细细打量了几番,心中嘀咕。


    按他俩品级,到底谁能管谁?


    这人走至正堂中央,冲众人行了个礼, 这才慢悠悠开口道:“刑部侍郎仇子季,奉命与大理寺都察院协同审理红月楼一案,还望众位精诚合作,早日破获,还我朝安宁。”


    只道刑部和都察院要来人,可来的是谁,官阶几品,他们之前都不知道,今日一见才知。皇帝确实很重视这次的案子,这刑部竟连侍郎都派来了。


    几句话的时间,他肩头的雪融化,留下一小片暗红的水渍。可明黎君却敏锐的注意到,在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却独独略过了裴昭。


    裴昭并未回应,甚至垂着头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案情报告上,连眼神都未分给他半毫。


    会议开始,由裴昭主持。


    他先简要概述了案情的经过进展,从如何发现临水别苑再到如何在山神庙救出孩童。在场众人皆认真专注地听着,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一时间,会审氛围竟格外融洽。


    可在说到王公公等匪徒去留问题时,现场的氛围却突然剑拔弩张了起来。


    “裴少卿。”仇子季终于抬眼正视裴昭,语气淡淡却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我刑部现已知晓全部案情经过。既奉旨协理,便不可懈怠。当前紧要是要取得案犯证供,按惯例,此类涉及内宫,案情重大之要犯,为示公允以及为了便于三司同审,应移交我刑部大牢看管。所以本官今日,需要将一干人犯提走。”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凝。将如此关键人犯提走?刑部怎会提出如此要求?这是否意味着此案件的主导权将易手?


    裴昭抬起头,与仇子季的目光撞个正着。这人方才进来便与他处处不对付,他不是没察觉到。


    果然放不出什么好屁。


    “仇侍郎,王公公等人是我大理寺无数将士深入西山,当场擒获,且其口供虽已初步记录,后续仍与本案息息相关,此刻移交,不合时宜。”


    “有何不合时宜?”仇子季语调平稳,却步步紧逼。


    “刑部牢狱规制更严,审讯手段亦更为完善。既是协同办案,那案犯由刑部统一羁押讯问乃常例,皇上这样安排,也是为了防止某单一衙门单独看管,存在疏漏或偏颇。毕竟裴少卿您的父亲,可是当年有名的太子一党”


    仇子季点到即止,在疏漏偏颇几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此时搬出裴昭父亲,虽未明言,但那意味却已十分明了。便是怀疑裴昭立场不正,恐不为君效。


    在场人听得心头直跳,裴大人的父亲整个大理寺敢提起来的人都少之又少,这位活祖宗竟在堂上就如此直白的说起来了?还是持如此怀疑的态度。


    明黎君在纸上记着些什么的笔尖也一顿。


    自己这几日与裴昭聊其案件及朝堂局势时,他并未对自己提起只字与他父亲相关的信息。


    她想起自己之前提出要重查裴鸿清之死时裴昭的反应,他这是还防备着自己?


    可按照裴昭对他父亲之事的态度,仇子季一语可谓是正正踩到了雷上。


    果不其然,裴昭眼神骤然锐利,语气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好说话。


    “仇侍郎此言何意?


    大理寺刑讯审问记录皆已誊抄交由刑部及都察院,过程清晰,程序合规,何来疏漏偏颇之说?更何况王公公初被擒,惊魂未定,正是我们严加审讯深挖其背后党羽的关键时机。此刻移交,长途押解,环境的变化极易影响他的心绪,导致供词反复,恐生变故。”


    他一边说着,看着仇子季的脸色却并未如他意料中出现松动,加重了语气,“若是移交之际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仇侍郎刚到我大理寺便提出此等不合理的要求,为何如此急切要将人犯置于刑部掌控之下?莫非仇侍郎才是奉了谁的命令,协同会审是假,杀人灭口干扰查案才是真!”


    他说到最后,已是极不留情面,字字句句如冰冷的刀锋将场上方才还一片祥和的假象刺破。堂上众人皆屏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中的分量。


    都察院派来的人坐在下方,只平静地记录着两人的一言一行,对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并未有开口缓和之意。


    要知道,皇帝将都察院派来时跟他们说的便是:只起观察记录之责,切勿引导干扰。


    一时间,两人互不相让,空气仿佛凝固。一个坚称大理寺是为了贪功,不愿将犯人按程序移交。一个则平等地怀疑一切,认为刑部此举定当是别有用心。


    彼此的猜忌不信任,甚至是针对,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台面上,窒息的氛围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记录席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两位大人,可否容下官一言?”


    在场众人闻声同时将视线转向她。仇子季眉头微蹙,似乎现在才注意到裴昭身后还坐了个女子。脑海中略略搜寻大理寺的人员,这才想起近日大理寺凭空出现的那个“女神探”。


    裴昭抿唇不语,眼神却示意她开口无妨。


    明黎君站起身,先向在场比她官阶高的人都行了一礼,随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仇大人办案乃依据常例,照我看,此要求并不过分。”


    连带着裴昭在内的在场所有人皆脸色微微一变,不是说她是大理寺裴大人的手下?这怎么明晃晃的胳膊肘往外拐,反倒向着刑部说话?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


    明黎君将在场人的反应收入眼中,特意顿了顿,才又接着道:“裴大人坚持留人,发心则在于此案时机以及安全之虑,亦是基于当前案件的紧迫性与特殊性,有其道理。”


    她先各肯定一点,试图缓和一下现场的气氛。裴昭那个狗脾气,昨夜跟他讲的那么多全忘了,若是和刑部闹僵了,后面只会越来越难走。


    仇子季却没有耐心听她打圆场,挥挥手打断她。什么女神探,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不过是会说些漂亮的场面话,还敢大言不惭。


    大理寺果真无人,竟要靠这等自恃聪明之人来侦破案件。


    我朝危矣!


    明黎君话还没说完,当然不会让仇子季就这样糊弄过去,她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洞察而专注,在裴昭和仇子季两人之间流转,冲着他们开口,


    “我想两位皆是一心为朝廷办事,自己心里也清楚方才对对方的恶意猜测皆为无稽之谈,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此举的合理及必要性。我们既奉协查之令,还望各位大人坦诚相待,此类影响团结的话,以后还是切莫再提了,以免被有心之心听了去,给各位真扣上一顶大帽子,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话音刚落,场上便传来一阵低声赞同附和,只是这一片附和中还夹杂着两声冷哼,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两位发出的。


    明黎君选择性忽视掉,继续道:“仇大人常将“常例”“公允”挂在嘴上,我观你神色端正严肃,并无虚情假托之意。且从裴大人开始讲述案情开始并未因一己私欲开口挑刺阻拦,而是专注地在倾听,做笔记,可见确实为公正之人,且实实在在重视本案。


    但仇大人在提及单一衙门疏漏偏颇时,下颌微紧,且视线多次无意识地划过裴大人的面容。此等微末反应,下官斗胆猜测,是由于您和裴大人往日便在案件上产生了些理念分歧,或许导致了一些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您才会怕将案犯放在大理寺会出意外。这源于您对裴大人及大理寺办案方式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却并非是怀疑他因党争而私下动手脚。


    仇大人,我说的可对?”


    她顿了顿,看见仇子季的嘴唇紧抿,瞳孔微微紧缩,知道自己猜中了大半。


    “而我大理寺的裴大人,”她将身子转向裴昭,“裴大人反应激烈,直接反问质疑刑部动机,也并非是因为怀疑仇大人不公正,而是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仇大人的这份不信任,因着急切证明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抵触,由此引向最坏的揣测,来反击对方。”


    她将两人冲突的心理清晰剖开,摆在了正堂明处,让两人皆躲无可躲。


    裴昭平日里不喜她将自己当成案犯来分析,这样总会让自己觉得自己在明黎君面前像个没穿衣服的透明人,一眼便能被轻易看穿,正如此刻


    两人沉默着,都没有立刻反驳,脸上皆划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却也能看出皆是在对自己的动机行为的审视。


    片刻后,仇子季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微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明小姐”他再次开口,“仇某要为方才对你的轻视而道歉。你能仅凭今日之形便对我二人的过往及内心真实想法进行剖析,且八九不离十,证明你确有破案之才能,并非运气。


    至于仇某与裴少卿,旧日确有不快,不可否认,对于裴少卿的某些行事方法,我至今仍无法苟同。此乃私心,仇某承认。”


    见他如此坦荡,不加丝毫犹豫便承认了偏见的存在,明黎君也对他微微一笑,符合她方才对此人正直且善于自省的画像。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又重新变得坚定:“然而,正如明小姐所说,案犯移交刑部,符合程序,确实是常规且稳妥的做法,并非仇某一人独断。裴少卿所顾虑的安全问题,刑部又如何会无视?若只是因为担忧风险或臆测我刑部或将有失便拒不移交,又何来协同办案一说,此例一开,三司如何共事?”——


    作者有话说:又是卡点更新的一天。


    唉昨天输的有点惨,但是中国队还是很棒了!!!亚军!!大家有没有听见我在观众席上的加油呐喊声哈哈哈哈


    明天或许有加更,如果没有加更后天照常6000字


    第35章 大作文章


    他虽仍在坚持, 但明显不再是带着个人情绪,这就意味着还有商量的余地。


    “下官仍有一折中之策。”


    经过刚才一番话,现在在场没人再敢小瞧明黎君, 纷纷静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其实此事十分好办, 既然症结在于各部门的信任,那何不请刑部挑选几位可靠得力之人, 即日起入驻大理寺狱?与大理寺审讯官共组成联合讯问小组, 双方共同记录,相互监督。如此,既满足了仇侍郎对过程公允的要求,也能保证裴大人对人犯安全的担忧。更能一定程度上保证案件的连贯性。”


    “这”仇子季沉吟片刻, 事实上, 他今日来并不是非得把人犯带走, 确实是担忧案犯在大理寺能否得到公正的审判。


    而明黎君的这个提议,无疑解决了他最棘手的部分。更何况以裴昭那个性子,若是他一直坚持, 双方都不肯让步, 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那后面案件还如何侦查?


    思及此,他心下有了决策, 抬头看向裴昭, “裴少卿意下如何?若你同意此法, 我们便各退一步, 我可撤回移交要求,即刻选派刑部精干人员入驻大理寺狱。”


    裴昭虽不满自己的审讯竟要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进行,可心里也清楚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既能保住大理寺的主动权, 又不至于因为程序不对而落人口实。


    他看了看明黎君暗示的眼神,也点了点头,“如此尚好。但入驻人员须经大理寺核验调查背景,审讯过程仍须以我为主,刑部协同。”


    “好。”仇子季也干脆应下。


    眼看正堂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在场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案件还长,虽不知几位长官之间有何陈年积怨,可若是第一次见面就如此针锋相对,后面难为的不还是他们吗。


    想到这,众人看向明黎君的眼神纷纷带上了感激,这明黎君完全是他们大理寺的福星来着,自她来了以后,不仅案件破的多了,连裴大人的脾气也好了许多。


    “明小姐。”会审结束,仇子季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明黎君。


    他长的本就风气英秀,可关键是并不因此倨傲,明黎君很少见到如此俊美的男子,此刻就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轻唤她的名字,看得她有些恍了神。


    “仇侍郎,何事?”


    “之前便听闻大理寺今日破获的案件中,明小姐居功甚伟,于细微处见真章,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明黎君得体地回了一礼,“仇侍郎过誉,只是尽了分内职责,大理寺上下同心,又有裴大人指挥调遣,实在不敢居功。”


    初识不久,来来回回本就是场面话,仇子季微微一笑,也没往心里去,却也没忘记他叫住她的原意。


    他从随身携带的鱼袋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铜牌递了过去,“明小姐,这是我们刑部藏书阁的通行符牌,见你甚是痴迷破案,我想我们藏书阁内的一些奇案记录,兴许对你会有所启发。你若得空,随时可来。”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盖不住语气里的招揽欣赏之意,颇为诚恳。


    “真的?仇侍郎是说我可以自由进出刑部的藏书阁?”


    明黎君眼睛都亮了亮。


    穿过来这么久,她早已摸清楚。大理寺虽说是当朝最高审判机关,可职能多与破案审理挂钩。若是想更进一步接触到法案文书相关,必然绕不过刑部。


    只是平日里与刑部打交道多半是裴昭亲自出马,她这等小官还远远够不上。


    这个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且自己明明是大理寺的人,仇子季分明和裴昭如此不睦,竟破天荒的没针对自己,想来还是个正直且好恶分明的好官,明黎君不禁对他的好感又甚了几分。


    “当然,藏书阁任君出入。而且若是明小姐需要出入卷宗库,也欢迎随时来找我,我可带你去查阅相关资料。”


    明黎君看了看那符牌,对她的吸引力实在过大,赶紧接了过来,对着仇子季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仇侍郎,此牌于我确实多有助力,若有需请教之处,下官定当叨扰,还望届时仇侍郎不要嫌弃。”


    仇子季见她如此大方地接受,满意地笑了笑,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与谢沛低声交代什么的裴昭,这才告了辞施施然离去。


    裴昭交代完事情,走到明黎君身边,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她手中尚未收起的铜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大理寺的案子还不够你查的吗?”


    明黎君将铜牌收入袖中,抬眼看他,对他的问题有些不解,“我接触刑部,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查我们大理寺的案子吗?断案者,不仅要深谙刑狱之道,更要熟知法度律例。才能更好的为百姓做主。”


    “你”见明黎君眼神清澈,丝毫不明白他的意思,裴昭噎了噎,也只得喊着罢了罢了,甩着袖子离开了。


    明黎君看着他有些气恼的背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此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菁姐~”


    晋菁正在将最近相关案件的卷宗重新整理,忙得连一个眼神都腾不出来分给明黎君,只得瞅着空问何事。


    “你知不知道,我们大理寺和刑部之间有什么过节啊?”


    今日会审堂上的分歧绝非巧合,自仇子季踏入大理寺这片地界开始,几人间的氛围便不对了。


    “过节?”晋菁手中动作停了停,凝神细想了下,摇了摇头。“未曾听说有什么过节。且我们大理寺常与刑部打交道,又同属司法,关系应当比较融洽。”


    既不是大理寺和刑部两个部门间的过节,那便是裴昭和仇子季私人恩怨了?


    “那你可知,刑部侍郎仇子季仇大人,和我们裴大人之间?”


    明黎君偷偷环顾了下四周,见没人才敢斟酌着问出这句话。


    在大理寺,甚少有人私下议论裴昭的私事,若是被发现,免不了要被他一顿狠罚。


    果不其然,直到听见明黎君此话,晋菁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何有如此疑问。今日会审她没去,一则是手头上的活实在太多,忙不过来。二则,就是她也不想面对那修罗场的局面。


    后来见会审结束,各个同僚出来皆是面如土色,宛如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加庆幸自己躲掉了这一劫。


    明黎君既有此问,她便不好隐瞒。可如何才能不犯了自家大人的忌讳?晋菁想了想,转身去书架上翻了翻,翻出一篇文章来交到明黎君的手上,示意她自己打开看看。


    明黎君小心铺开,这是一篇题为《慎刑狱之选,重律法之本》的长文,纸张略微泛黄发卷,想来有些年头。


    她大致浏览了一遍,笔者针对的正是几年前裴昭被任命为大理寺少卿一事。


    按文章所说,当时裴昭年纪尚轻,又刚从军中被调回京城,于刑狱一道上确无实绩,却被破格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笔者还认为,武将莽撞,往往因过于悍勇而忽略律法程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更何况,众人皆知裴昭的父亲裴鸿清,生前曾任大理寺卿一职,便有不少人怀疑他只是占了祖辈的余荫,实则才不配位。


    整篇虽未直接攻讦裴昭的个人品行,可看的出来对此事颇有微词,不然也不会耗费笔墨如此长篇大论。


    整篇文章论点清晰,引经据典,文辞犀利却并不进行人身攻击,若非主角是她认识之人,她简直也要拍手称好。


    她看的头皮一紧,视线移到文章结尾落款一栏,果然正写着仇子季的名字。


    “当时仇侍郎应当还只是个员外郎。他出生于江南经学世家,进士及第,入仕后一直在刑部按资历稳步升迁,深谙律法条文与司法程序。”晋菁轻叹了口气,补充道。


    “他对武官有偏见我们能理解,毕竟大人当时确实缺少有刑狱之经验。只是”


    晋菁也想为自家大人说几句话,此刻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罚,压低了声音,凑到明黎君耳边,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文中提起大人的父亲,还说他是承了祖荫才得此职位。


    当时这篇文章影响范围极广,害得大人差点不能上任。后来虽被压了下去,可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大人连带着对这些只知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文官也有了意见。”


    明黎君了解了来龙去脉,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今日会审堂上,俩人倒是算收敛了


    要是有人敢这样对她大做文章,她恨不得举起刀将那人砍了才是。


    她想起来自己刚认识裴昭时他的模样,现在的他如此强调程序正义,是不是也是受了这篇文章的影响?不想被刑部的人找到错处,落人口舌,才将自己逼成了一个固执死板的疯子。


    明黎君将那篇文章仔细折好还给晋菁,心中对裴昭与仇子季的心结有了更清晰地认知。不过幸好,就今天短暂接触下来,双方倒也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同类人。


    说不定有一天,两人还能化干戈为玉帛,结成好友也不定。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袖中取出那枚冰冷的铜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刑部藏书阁也许,真的有她需要的东西。只是这红月楼案迟迟推进不了,一想到京城的孩童可能还生活在魔爪的阴影下,众人的心就都高高悬着,无法落下。


    第二日一早,谢沛就带来了新的消息。


    昨日在刑部官员的协同下,对王公公极其同伙进行了初步联合审讯,只是


    “王公公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听刘玉山的命令行事,他本人只负责中间的一个固定环节。至于红月楼的具体位置,有多少孩童,以及输送到何处,皆一概不知。”


    谢沛眉头紧锁,


    “而且,王公公一直在强调此事与太子殿下无关,反倒惹人怀疑”


    “你是觉得他是为了自己顶罪?才特意将太子撇清?”裴昭反复细看着手中的审讯记录,随口一问。


    “我我也说不准,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谢沛挠挠头,心里浮出一丝细微的异样,却又抓不住。


    明黎君从门外走进来,接话道:“还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故意反复强调与太子无关,引起你们的注意,让你们去查太子,来达到他,或者是他身后人的目的。”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他虽然一直重复他一人独自承担,太子完全不知。可那感觉,却总像是在说‘来查太子啊,来查太子啊’。”谢沛一拍脑门,忙不迭跟着说。


    “可从王公公嘴里却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他说他知道的只有这些,而且看起来并不像是被人威胁不敢说。”


    “或许,我们该换一个方向。”明黎君沉吟片刻道,“王公公知道的或许确实有限,现在大家都觉得刘玉山已死,一切都死无对证,所以便把信息都往刘玉山身上引,可真的如此吗?刘玉山生前作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人情往来,财务出入,只要他做了,就不可能毫无痕迹。仇侍郎昨日曾说刑部有更完整的记录,或许,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从死人入手。”


    她看向裴昭,“裴大人,我想去一趟刑部藏书阁,说不定那里会有关于刘玉山极其关联人员又或是底下产业的线索。另外,王公公等人被抓时,身上携带的物品可曾认真检视?尤其是王公公,他心思活络,又对旁人易产生怀疑,那些重要的物品很有可能就在他身上随身携带。”


    裴昭点点头,“随身物品已封存,你让谢沛带你去便是。”


    顿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又问,“何时去刑部?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话音一落,似乎整个房间都凝滞了。


    谢沛一脸不可置信,裴大人竟主动提出要去刑部?莫不是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黎君也是一脸诧异,昨天早上也不知是谁俩几乎在公堂上打起了,怎地今天变了性。


    “算了吧,裴大人,您还是好好呆在大理寺。我怕您跟着我去,我连藏书阁的大门都进不去,适得其反。”-


    王公公的个人物品不多,一身被抓时穿着的普通棉袄,一个装着几块碎银子的钱袋子,以及一把他自家门的铜钥匙。这些物品早已被反复检查过,并无异常。


    棉袄只是普通样式,并无夹层,钥匙也确实是他家的没错。


    明黎君将碎银子从钱袋子里倒出来,还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普通银子无疑,难道她猜错了?


    可当她再拿起钱袋准备将银子塞回去时,下意识捏了捏,手下的触感却有些不对。


    她心头一动,将钱袋小心展开,用指尖反复按压,果然感到钱袋夹层里装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谢沛递来剪刀,她小心翼翼地剪开外层布料,见两层布料之间装着些已经完全干燥的,深褐色的花瓣,已经碎成了沫,以及花瓣中间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绸缎碎片,恰好是个完整的暗纹内容,边缘有金线刺绣的残迹。


    谢沛探了探头,捻起花瓣放鼻子前闻了闻。


    “达官贵人在钱袋香囊的夹层里放些干花是常有的事,有人说是为了掩盖那一股铜臭气。”


    “是吗?”


    明黎君小心捡起那片绸缎碎片,在光线下仔细辨认。那金线绣纹极其精巧,布料上的暗纹也非寻常花鸟云草,她难以辨认这是几品官员才配得上的,可至少,绝不是王公公。


    随身携带钱袋再正常不过,没人会怀疑,布料的触感也很难分辨是一层还是两层,况且这片布料如此小巧,极难发现。


    “这布料如此稀缺罕见,想必是证明人身份的最佳证据。”明黎君分析,“能和这等证据放在一起的干花,定不是普通花材。谢沛,拿着去找懂行的郎中仔细辨认,记住,不可外传。”


    她将这两样东西小心收好,心中总觉得这也许就是另一个突破口。


    次日,明黎君揣着铜牌来了刑部。通报过后,她果然顺畅无阻地被引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足足有三层高,被单独放置在一院内,远离一切木制建筑,想必也是为了防火。规模宏大,藏书也浩如烟海。


    明黎君环顾四周,并未着急去寻找关于刘玉山的卷宗,而是先找到了管理档案的老书吏,客气的行了礼,询问近年来是否有关于奇异干花的线索出现在案件中,又或是宫内珍贵布料失窃或残损的记录。


    能管理如此规模书阁的老书吏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手持特殊符牌,又是为查案而来,倒是也颇为配合。


    起身去书架上挑挑拣拣,竟还真给她找了几本旧籍出来。只是明黎君大致翻看,并无有效线索——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有卡点,嘿嘿,明天加更


    第36章 合作擒贼


    就在这时, 仇子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小姐果然勤勉,上次我以为你还只是跟我客套,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叨扰’我藏书阁了。”


    明黎君转身行礼, 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着一个人来找找线索, 不曾想还是麻烦了仇侍郎。


    仇子季今日并未着官服, 想是休沐期间接到明黎君在刑部的通知匆忙赶来,一身月白的领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他走进几步,低头看向她手中的记录册和手中物证,指着其中一副图, 目光微凝, “这锦纹我认识。”


    见明黎君猛地抬头向他看来, 他意识到这是重要的物证,想了想,缓缓道:“我朝官服有着严格的品级划分。龙凤纹尊贵, 非皇上皇后莫属。莲花纹高洁, 往往用在谏言的文官身上, 至于这云雷纹应是特制样式,常用于赏赐有功内臣或皇室近支。”


    仔细辨认过后, 他又接过明黎君手中的干花, 唤来一名随从, 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 一名现任刑部,太医署出身的老仵作便被请来。


    老仵作眯着那双皱纹满布的眼细看了许久,又仔细闻了闻,这才犹豫道:“此花似是制作仙魄香的原料”


    “仙魄香?”明黎君和仇子季齐声发问。


    “正是。此香用料珍稀, 制作工艺复杂,香气独特且持久。但用量过大会致人产生幻觉,宛如魂魄出窍来到了仙界,故得名仙魄香。只是因其罕见昂贵,民间不可多得,多是宫中一些贵人又或是极度富贵人家才用得起。近年来,仙魄香也逐渐绝迹了。”


    “仙魄香”明黎君提笔记下这个名字,追问,“那此原料,可能追查其来源吗?”


    “难”老仵作摇摇头,花白的胡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此香并无严格调配比例,多是私下调配,配方各异,很难追查。但若是近年内还有人使用或许太医院或者少数的香料铺子会有记录但我不敢保证”


    送走了老仵作和老书吏,听明黎君说完这两件证物的来源,仇子季目光微沉,


    “一件东西或许是巧合,可唯二的线索皆指向宫内或顶级勋贵人家。看来,你们抓的这条鱼,背后果然连着更大的鱼。”


    仇子季将明黎君带到卷宗库,轻车熟路的从书架上找出一沓厚厚卷宗递给她:“这是刘玉山死后,刑部归档的所有涉及他的事务记录,其中包括他交往人员,金钱支出,以及产业记录。也许你可以从里面找到些蛛丝马迹。至于仙魄香,我这边会着人去太医署和香料铺案子查访,但也别抱太大希望。”


    他语气温和,却提供了一切他能提供的帮助,且距离拿捏的恰到好处,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明黎君忍不住抱拳,真诚道谢,“多谢仇侍郎。”


    她埋头在卷宗中,一行行一页页看过去,窗外的时光飞逝,暮色四合时分,她压了压酸痛的眼角,终于有一奏章副本引起了她的注意。


    三年前,曾有御史上奏弹劾刘玉山利用职务之便,将一批本该充入内库的“奇珍异品”私自留下,后来却又不翼而飞。刘玉山道被贼人偷走,可几名御史却怀疑这些东西是被他拿去牟利或行贿。


    而这批“奇珍异品”中,恰好,就有仙魄香的名字。


    更巧的是,在刘玉山的私人账目里,多次与一个叫瑞云祥的绸缎庄有着大额金钱交易记录。


    瑞云祥并非皇商,据说宫里有人,这才获得了仿制内廷花纹式样的权利,经常向宫里供应高级定制绸缎。


    除去宫里,外面能买得起的客户也是非富即贵。


    瑞云祥背后的靠山,是否是刘玉山?


    刘玉山,又是否通过瑞云祥的生意牟利?


    “刘玉山瑞云祥仙魄香”明黎君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卷宗,一下没一下,闭着眼试图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起来。


    刘玉山长期生活在内廷,一定不便亲自接触宫外的富豪阶层,除去他那些子子孙孙,他一定需要一个地方来掩盖这些肮脏的罪行。


    瑞云祥,会不会就是这个中间商?


    刑部的卷宗不允许带走,她只得用纸笔迅速抄录下关键信息。婉拒了仇子季邀她共进晚膳的邀请,明黎君快步踏上了回大理寺的路。


    虽然早已过下值时间,可她知道裴昭一定还没走,今天她来刑部查找线索,裴昭一定还等在书房内,准备听她的新发现。这已经成为这些日子来他们不用言明的默契。


    果不其然,刚踏进大理寺的门,远远便见书房的灯亮着,绰约的人影端正地坐着,不时提笔记着些什么。


    明黎君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不只是为案件。不知何时,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见裴昭的身影,她便觉得安心。


    这道充满荆棘的路上,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而如今,一直笼罩的迷雾已经被吹开了一道缝隙,相信假以时日,一定有阳光重新洒下来的那一天。


    “瑞云祥”裴昭看着明黎君带回的记录,眼神锐利,“这家绸缎庄,我有些印象。我这里有一匹皇上赏的缎子,听闻便是出自瑞云祥之手。我改天让福伯拿来,与王公公身上找到的布料作对比。不曾想,他的生意竟做的如此大。”


    明黎君点点头,一个并无来历的绸缎庄,竟能为宫廷特供,之间的利益不知如何盘根错节。


    不管如何,都查到这了,怎么着也得继续进行下去。


    裴昭叫来人,当即布置任务:一边让谢沛带人秘密调查瑞云祥的背景人员,一边等待刑部调查仙魄香的结果。同时,还要重启对王公公的新一轮审讯。如今手捏证据,若是能对他进行一番试探,说不定能击破他心理防线,让他再吐出些什么东西。


    福伯的动作比意想中的还要快,刚遣人回去传了消息,没一会儿,福伯便带着布匹来了大理寺。


    “少爷,这么晚了,要这物件何用?”他利落的将东西从背上取下,小心地清开一旁塌上的东西,放了上去。


    裴昭正欲开口,就被明黎君一个动作挡了回去。


    “福伯,是我想看。裴昭说之前皇帝赏了他一匹上好的料子。他留着也没用,我说拿来我看看能否给我做套新衣裳穿。”


    福伯听了明黎君的话,以为两人又有了新进展,忙不迭笑着称好,也没再追问。


    待福伯走后,裴昭斜着头看向明黎君,不解问:“方才你拦我干嘛?还给你做衣服?皇上赏的东西岂是能随意送人?这可是大罪!!你想要我再给你买不就行了。”


    明黎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若是不拦着你,你是否就要将案情讲给福伯听了?我可不得捡些他老人家想听的说。”


    虽说福伯这人亲切和善,可明黎君总不愿与他透露太多。


    “胡说!我可是大理寺少卿,这点专业素养还是有的,怎会跟旁人瞎说?”-


    有了明确的调查对象,大理寺和刑部的行动骤然提速。不过几日,就把瑞云祥光鲜外壳下的底细扒了个一干二净。


    瑞云祥借着要储存布匹绸缎的理由,在京城内外买下了不少地皮,而其中几处位置也颇为蹊跷。并非都设在繁华市井,瑞云祥门店处。反而有几处设在城郊交通要道旁。更有密探回报,这几处仓库看起来是普通守卫驻守,实际上监控严密,里面常驻打手,远超表面看起来的人数。


    “不能再等了。”裴昭和明黎君对着仓库的分布地图好一通分析。


    “今夜突查瑞云祥名下所有仓库店铺。谢沛,你带一队人,以稽查走私为名,封锁各处,仔细搜查,尤其注意有没有暗室地窖。晋菁,你带一堆人,暗中盯住所有和瑞云祥相关人有接触的可疑人犯,防止他们通风报信或逃脱,一旦有疑,不管是谁,一概抓回大牢!我再带一对,直扑东城郊区那座最远的仓库,我觉得那里最有可能是窝点。”


    “我与大人同去东城仓库。”待裴昭说完,明黎君立刻道。


    裴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盯着她沉声道:“跟紧我。”


    “裴昭,我还有一问,今夜行动,是否通知刑部?”


    出乎意料的,裴昭回答极快,“方才已经派人去通报刑部仇子季,至于是否参与行动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风雪已停,月色晦暗,正是行事之时。


    大理寺几乎倾巢出动,先行的人压着脚步在京城道路上快速移动。


    就在裴昭这一队人马即将出发时,仇子季身上佩着剑,竟也带着一行人出现在了大理寺门口,一看便都是好手。


    “裴少卿。”仇子季脸上也是从未出现过的严肃神色,开门见山。“刑部接到消息,今夜瑞云祥东城仓库恐有异动,疑似转移重要货物。此案既为三司协同,行动必不能缺我刑部,感谢你派人告知。我已将行动禀明上官,特来助阵。”


    他顿了顿,看了看明黎君,又看回裴昭。“今夜,只论公事,不谈旧隙。一切以擒贼救人为先。”


    裴昭目光与他相接,点点头,“自然,大局当前,但所有行动须听我号令。”


    “理应如此。”仇子季也干脆应下。


    两队人马合为一处,却默契非常,不须训练。


    他们悄无声息地逼近东城那座被高墙围起的瑞云祥仓库。


    四周寂静,一如他们当初发现临水别苑那样。只有风声掠过枯枝,仓库厚重的大门紧闭,侧门却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来人的交谈声——


    作者有话说:这个案件快结束了,但其实真正的风雨还没来。


    明天不更,我得好好休息下梳理后面的剧情了。码得我晕晕的


    第37章 最终鏖战


    裴昭大手果决一挥, 身后训练有素的将士们接收到信号,迅速散开,将仓库团团围住, 封锁了所有可能得出口。


    他与明黎君, 仇子季等人,则带着精锐, 轻着脚步悄声潜入。


    从外面看来, 仓库内堆放着大量普通布匹,与一个寻常绸缎庄的仓库一般无二。


    但明黎君一进来,便能嗅到空气中那丝与临水别苑相似的味道,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 如此令人熟悉, 也是如此令人心惊。


    地面上每个房间的门被同时撞开, 里面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剑便已抵住他们的喉咙。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出声,形势便已被控制住。可前去搜寻的将士却纷纷对着裴昭微微摇头, 并未找到可疑人员。


    裴昭和仇子季对视一眼, 难道消息有误?


    明黎君却一个人顺着墙根摸索着, 那股味道愈来愈浓,明明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怎么会没有呢?


    她一把掀开堆在墙角的杂乱的布匹, 果不其然, 背后有一道隐蔽的, 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暗门。那股味道,就是从里面散发!甚至,能隐约听见呜咽和铁链在地上拖拽的撞击声。


    “在这里!”她低声道。


    裴昭和仇子季手按横刀,缓步靠近, 对视一眼,“行动!”


    暗门被猛地撞开,火把和月色的光芒瞬间将地下的黑暗照了个透彻。


    眼前的景象几乎令人血液凝固,十几个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孩童被铁链锁在木架上,有的四肢都被高高吊起,完全没有了力气,几乎奄奄一息。


    角落里散落着各式刑具和药罐,虽说规模不如临水别苑那般大,可该少的一件不少。


    正中间立着几根石柱,斑驳的血痕上,明显能看到那刻着红色的月亮的背景。


    红月楼,这一次,他们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老巢。


    尚有几名看守正在匆忙收拾东西,似乎在做撤离前最后的准备,见有人闯入,纷纷凶神恶煞拿起武器准备反抗,被裴昭等人很


    快制服。


    “先救人!再搜!一个也别放过!”裴昭冷着脸厉声喝道。


    身后的人迅速四散开来,有的将被逮捕的几名看守捆住押了出去。有的动作麻利地解开那些孩童身上缚住的铁链,或抱或抬的将他们解救了出去。


    仇子季带来的刑部人员则熟练地搜查现场,收集物证。


    好在这次他们并未来迟,累累罪证皆还没来得及被转移,这无疑为无数黑暗的罪行烙下了铁印。


    裴昭和仇子季看着那尚未被销毁的账本和来往信函,每翻一页,心就更凉一分。


    这上面不仅记录了孩童们的代号,年纪,几时被抓进红月楼,还记录了他们如何被一步步“培养”,经历了多长时间,才被当成一个合格的礼物送出去。


    死士,名伶,乞丐帮中的暗探,送给某豪绅的小妾


    这场交易,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持续了这么多年!


    裴昭铁色铁青,手将账本的页脚攥得发皱。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们在干什么!为何像个傻子一样,对这一切都没有察觉!


    仇子季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翻涌,轻轻出手,将裴昭手中的账本合上,“此事需立刻禀报圣上。


    这账本中涉及高官无数,已非寻常刑狱,不是你我之位能够妄言的了。”


    裴昭咬着牙,“距离天明还早,我要带着人去账本记录的地方一一搜过!”


    说着,他竟要将账本往怀里一揣,拎起刀转身大步离开。


    “裴昭!”仇子季在身后厉声喝住他。


    “那里面不乏官至宰辅之人,你也要去他们府上一一搜过吗?!”


    “那又如何!”裴昭未回头,背影如石头一般坚硬伫立着,掷地有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如何?!也许你自己都活不到明天早上!”


    见两人的声音越提越高,又要吵起来,明黎君向周围的将士使了个眼色,一齐退出了地下,将空间留给他们俩。


    “裴昭,你可知,圣上为何派我刑部与你同审此案?”仇子季平静了下来,将剑收鞘,走近了几步,问。


    裴昭冷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当然是怕你暗中投效某一党派,但,也怕你像如今这样,不管不顾地连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查!”


    “他们不该查吗?犯下此等罪孽,买卖同罪!既然做出这等肮脏之事,便早该想到有这一日!”


    裴昭回头看向仇子季,眼中是燃烧的怒火,刀已出鞘,怎能不见血?今夜,他必然要用雷霆手段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若是畏惧生死,畏惧官位,那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便是白当了!


    “自然该查,只是,不能如此大张旗鼓的查。”仇子季看着他的反应,突然觉得当初自己写下的那篇文章也许真的有失偏颇,同时也觉得他当初没提刀来跟自己拼命实属他裴昭大度。


    “今夜动静闹得这么大,你若是直冲到府里去拿人,那这桩丑闻明天就会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但你以为,这样他们就没办法了吗?


    他们大可以借口说是府里的管家自作主张,说是逢年过节有人献的礼,至于人从哪来,一身绝艺从哪来,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各个功勋满身,抬出这样的说辞,就算圣上知道他们作假,顶多也只能治一个御下不严,还能真让他们下狱?


    而你,一旦今夜动了手,便是你把这桩事捅到了明面上,落个无可转圜的余地,到时候哪边你都讨不着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你就算不为自己想,如何能不为你大理寺的将士想?今夜参与了行动的,他们还会有日后可言吗?”


    仇子季顿了顿,脸上神色有些不自然,“还有明姑娘,她一个女子,跟着你出入这些危险的地方不说,如何能将她置于更岌岌可危的险境?”


    裴昭脸上表情微有松动,明显将仇子季的话听了进去,可他依然不忿,“那就这样算了?放过他们?”


    “自然不是。我们只需将案情名单如实向上禀告,上面自会有判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让我们查,我们便查,君不让我们查,我们便也只能捂着眼睛装看不见”


    裴昭不满,斜眼看他,这不就是在劝他算了?这么多人,圣上又岂会冒这么大风险?


    当初洋洋洒洒长篇大论骂他裴昭的人,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个软蛋!


    察觉到裴昭如刀一般的眼神,仇子季忙抬了抬手挡了挡,“诶,我还没说完,你先别急着在心里骂我。


    这账册名目,如今还在我们手里,我们交上去之前,完全可以自己誊抄一份。圣上只说让我们时刻汇报进度,却也没说不让我们留备份。若是圣上这次下令彻查,那再好不过。可若是为了江山稳固着想,此次不查,我们也应相信圣上的决断。日后若是他们再胆敢犯事,我们再将今日之事一齐托出,到那时,岂还有容忍之理?”


    裴昭看向仇子季身后那红月的标志,他知仇子季言之有理,可如今在这红月的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一个好字。


    他一闭眼,便是那带血的刑具,便是那奄奄一息的孩童,便是那被折磨到黯然无光的一双双眼睛。


    铛的一声,利刃回鞘,裴昭将怀中的账册一把拍到仇子季的手上,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地下室。


    明黎君就在那道暗门外等着,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见裴昭出来,心下便知两人这是谈妥了。


    她上前一步,跟在裴昭的身后,“孩子都安顿好了,宫里特地派了太医出来看过,皆无性命之忧。”


    “宫里?”


    裴昭心下一凛,怎地动作这么快?他们刚把人救出来,宫里派的太医竟就到了?


    难不成他们队伍里也有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上面的人都知道?


    他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人,可宫里的暗探又岂是他能发现的。


    也许仇子季说的没错,如果他方才真的带人去查了那些官员,甭说明天早上,他也许都走不出这座仓库。


    他认命地喘了口气,额头上因这一会儿的情绪起伏而冒出点点冷汗。


    “怎么了?”明黎君看着他如此反常,伸手用衣袖替他轻轻拭去鬓角的汗珠。


    “无事。”裴昭直起身,反握住明黎君的手,竟没松开,一直牵着出了这座位于郊外静谧的仓库。


    “先回大理寺吧。去看看那些孩子。”-


    结案后的论功行赏,并未如众人预期那般落下。


    尽管裴昭与大理寺众人在此案中冲锋陷阵,屡破险关,从临水别苑到山神庙,再到如今的瑞云祥仓库,每一步在外人看来都功不可没。


    然而,在朝廷最终发布的案情文书和嘉奖名录里,“刑部”二字被频频提起,褒奖其“统筹有力,证据缜密,协同得当,终破奇案。”


    仇子季作为带头的刑部侍郎,更是因“有勇有谋,证据固定得当,直奏御前”被单独褒奖。各部恭贺的文书礼品如雪花一样飞往刑部,风头一时无两。


    而大理寺,尤其在裴昭的名字之后,却仅仅只有“协办有功”寥寥几语一笔带过。仿佛他们所有的艰险,牺牲,冲锋陷阵,都只不过是跟在刑部后面,听从他们英明指挥下的配合而已。


    消息传来时,整个大理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昭坐在案前,静静地看着面前浮着茶叶的杯子,一言未发,面上看不出喜怒。


    “凭什么?!”谢沛第一个忍不住,拳头重重地砸在柱上,“小永子是我们找到的,瑞云祥的线索是明姑娘亲自从王公公身上发现的!临水别苑,红月楼,哪一次不是大人您带着我们冲在最前面?那刑部的人,不过是后来来大理寺开了几次会,写了些东西交了上去,怎地功劳就全成了他们的了?”


    “就是!”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脸上皆是不忿与委屈之色。


    “没有我们大理寺在前面为他们顶住那些压力,顶住那些冷眼和阻拦,这案子早被他们那繁琐的程序拖黄了!现在好了,他们倒成了摘桃子的了,我们只能眼巴巴地喝凉水!”


    就连一贯沉稳的晋菁这次也面有愠色,低声在裴昭耳边道:“大人,兄弟们话虽糙了些,却也有道理。这未免太不公了些,倒不是我们贪图个什么奖赏,只是这折损的弟兄,耗费的心血,难道就只值这协办二字?”


    众人目光灼灼,都望向坐在上方的裴昭。他自方才开始便未发一言,听着下属们的宣泄,并未出言呵斥。直到议论声稍歇,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或憋屈或激愤的脸。


    “都说完了?”他声音不高,也并无指责之意,却让厅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寒冬的冷风呼呼灌入,吹散了室内方才燥热的气息,远处已经有人开始给自家屋檐下挂起红灯笼,快要过年了。


    原来,他们真的成功地在年前,破获了这桩大案。


    眼底的那一抹红在微微晃动,他沉静的声音自窗前传来,“觉得委屈?觉得不公?我们查这案子的初衷,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看着众人。


    “是为了论功行赏,去朝堂上挣个功名?还是为了解救那在慈幼局大火中葬身的孩童,为了那割去舌头,囚于暗室,受尽折磨的孩子,为了那些像小永子一样,险些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


    堂内鸦雀无声,大家都低下了头。


    “临水别苑大家都去过,地下那些刑具,山神庙里那些孩子惊恐却说不出话的眼神,瑞云祥里被吊起来的身影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裴昭的语调并不太大波澜,言语里并无愤怒之意,却字字句句敲在人心上。


    “我们冲在前面,我们冒险,我们流血,是因为我们是大理寺的人,我们生来就是要与黑暗邪恶搏斗,为弱者讨公道。我们为的是让该得救的人得救,让该伏法的人伏法。不是为了那写在黄纸上,让众人高声传喝的名利。”


    他顿了顿,走到堂中央,看着谢沛,“谢沛,当初在山神庙,第一个抱起那个发烧的孩子的,是你吧?当时,你脑子里想的是拿他论功行赏,还是那孩子究竟能不能活?”


    谢沛张了张嘴,那孩子灼热滚烫的温度仿佛还留在他掌心,他脸涨红了,低下头去。


    裴昭又一一看向其他人,愈发地平静,仿佛寺庙里入定的僧人一般,带着股无欲无求的释然。


    “功劳归于谁,赏赐许给谁,那是上头需要权衡的事,是朝堂风云,是党派之争。而我们大理寺,掌的是刑狱,求的是公道。现在,人,我们救出来了,公道,我们也求到了。这条肮脏的线被我们亲手斩断,又能还京城孩童一个安逸无忧的童年。”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最后道:“此案能破,非我裴昭一人一功,也非大理寺一衙之功。刑部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确提供了很多助力,仇侍郎亦参与了行动,他的表现你们应也都看在眼里。这个功劳,他拿的不愧。


    我也知,你们并非贪图功名之辈,只是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被人看见,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


    这次参与整个案件的弟兄,我裴昭自掏腰包,为你们补上额外一个月的月俸,并许每人多一日的休沐。刚好年关将至,你们也能拿这些钱给家里交差,多买些东西,多陪陪家人。至于那些牺牲的弟兄,你们放心,朝廷该给他们的,我定会一件不少的讨回。”


    “大人!大人不可!”


    “每个人一月的月俸!大人你哪来这么多钱!”


    “大人!是我们鲁莽浅薄!我们再不说了!”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爆发出比方才更激烈的反驳,却被裴昭抬手止住。


    他已下定决心,便无需再多言。重新拿起一份卷宗批阅起来,那挺拔的背影,在冷风中微微吹动的额发,仿佛已经沉淀下所有的浮躁。


    众人互相看了看,也只得叹口气默默散去。


    其实方才大人的那席话,他们都听了进去。


    能在大理寺当差的,又有几个是那贪生怕死,好功喜禄之人?只是事发突然,他们这才一时没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


    他们想起那些被救出时瘦骨嶙峋的身影,年岁或许与他们家中的孩子差不多大。想起那些丢了孩子生活无望精神失常的父母,是否还盼着过年能一起吃上一顿团圆饭。


    这几个月来的日夜兼程,所求的,不就是这样一个真相大白的结果吗?


    明黎君一直静静立在角落,听完了裴昭每一句话。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那夜在瑞云祥仓库,她听着他和仇子季争执,也曾有这样的感受。


    初见他时,他不通人情,严谨到近乎死板。后来在一次次的案件中,他永远正直,永远执着于证据与程序,对侧写不屑一顾。


    如今,他依然坚守他自己的初心,却更在乎程序之上的人命关天。他依然重视证据,却不再为那些虚名繁节所困。


    裴昭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懂人心,也更通透。这份改变,难道不比任何嘉奖都珍贵?


    她悄然退去,不多时,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回来,放在裴昭手旁。


    裴昭不解望向她。


    “那些给将士的奖赏,算我一份。”明黎君眉眼弯弯,将钱袋往前推了推。


    “这怎么行!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怎么能用女人的钱!”


    “停!”明黎君打断他,故意板起脸,


    “在我们大理寺,没有男人女人之分!一起办案,就是兄弟!更何况我跟着你一直带领大家破案,也算小半个领导,怎么能不表示表示?!”


    “兄弟?”裴昭被她的字眼惊得怔了怔,“我们竟只是兄弟?”


    可看着明黎君坚定正直的眼神,也只得心底暗叹一声。


    “行吧,那我就替你这个”九品的领导“,好好嘉奖下属。”-


    还有十日就要过年,每年此时京城再无大案,只是小偷小摸多了起来,这些案件通常还不需要他们大理寺出手,他们便在大理寺好好整理红月楼相关卷宗资料,移交刑部。


    大理寺仿佛回归了平静的港湾,不再穿行于狂风暴雨中。


    每日不再有大批穿着铠甲的人里外奔波,取而代之的,是如山似海的旧案卷宗。


    一一核对,归档,再递交给前来接收的刑部书吏。


    仇子季中间也来过一次,对于上头的决定,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又怕裴昭误会是不是他从中作梗,特地带了好酒好菜,欲解释一番。


    却被裴昭抬手将话止了回去。


    “仇侍郎之心,我懂得。不必多说,当日在瑞云祥,我还要感谢仇侍郎的提点才是!”


    “来!喝酒!”


    杯盏相撞间,有什么隔阂正在如冰一般化解,又有另一些情绪在酝酿着悄然生长。


    大家的生活似乎都回到了某种原点,谢沛每日仍带着手下在校场操练,脸上还是那股子犟劲。


    晋菁的案头总是最整洁明朗,分类明细,条理清晰,浩瀚的文牍,她总是一清二楚。


    明黎君依旧协理裴昭,偶尔在他凝神纠结之际提点几句,偶尔两人因分歧还是争执不下,也会互相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可第二日,案前又总会多上一杯甜汤,又或是一张龇牙咧嘴的鬼脸画。


    街上的红越发扎眼,年关的味道愈发浓厚,在大理寺也能闻到街坊晒腊肉的鲜香,这是明黎君穿越过来后的第一个新年,她无比期待——


    作者有话说:其实昨天写完了,但是准备更新的时候国内已经过12点了,想了想就连着今天的3000一起更了,刚好把这个案件完结。


    这个案件写的自己情绪一直跟着起伏,喜欢里面正直的每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写探案类型,但是也更加坚定了我要继续写这个类型。好喜欢这种为之振奋,为之激动的感觉。


    希望大家喜欢,然后……静待下一个案件吧……


    第38章 遗书?情书?


    腊月底的风依旧冷峭的像刀, 却刮不尽街头巷尾那股热闹。


    京城里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火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糖饼,干果的香气。人们穿着鲜亮的新衣。偶尔有小孩在街上钻来钻去, 冲着雪堆扔几个鞭炮, 炸起一地碎雪,来往的人脸上尽显喜色, 一派吉祥喜乐。


    可明黎君一早刚踏进大理寺门槛时, 却感觉到了一股截然相反的凝重。


    这是又有案子了?


    她心下一沉,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滞了滞,眼看着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只希望千万不要是什么恶性案件才好, 她无比希望大家都能过一个好年。


    院子里不见往日年节时的松散, 反而一片冷峻, 谢沛正与两三人在案前比划着什么,看见明黎君进来,谢沛抬头, 冲着她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 可随即噤了声, 叹了口气躲避开了眼神。


    紧接着,她便看见裴昭从正厅里大步走出, 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铁青与阴沉, 目眦欲裂。他整个人身子紧绷着,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有些僵硬, 从明黎君身旁经过时,甚至没看她一眼。


    又或者说,他这时候看不见任何人,只剩摇晃的身形还在靠一股气强撑着。


    “备马, 去周府。”他扔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去周府?周婉清不是明日成亲吗?为何今日去?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腾腾升起。


    “出了什么事?”明黎君拉住匆匆走过的晋菁。


    晋菁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眼神里是说不出的不忍与悲恸。


    她声音低哑,似也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情绪,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周婉清小姐昨夜昨夜在闺房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怎么会?!


    明黎君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仿佛只剩一片白,晋菁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变得模糊不清,让她几乎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手脚发麻,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明日即将成亲的周御史独女周婉清?”


    晋菁伸手扶住明黎君近乎瘫软的身体,闭了闭眼,从喉间挤出残忍的答案,“正是”


    怎么会?怎么可能?明明上次见面,她还喜滋滋的说盼着她去找她玩。


    明明上次见面,她还对自己的喜事充满期待。


    明明上次见面,她还是那么开怀明媚。


    裴昭,找裴昭!裴昭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明黎君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四处寻找裴昭的身影,可这一会功夫,裴昭早已先行策马离开,不见身影。


    明黎君是大理寺唯一一个不会骑马之人,之前每次查案子,不是要坐马车就是要拜托晋菁与她同乘一匹。


    后来也曾抽空专门学了骑术,但远谈不上娴熟。可此时情形,她顾不得许多,只得艰难上马,咬牙夹紧马腹,踉踉跄跄往周府奔去。


    马蹄疾驰在街道上,冷冽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风雪向她袭来,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的痛。明黎君的眼底溢满了泪,又很快被疾风吹散。


    她不敢想,脑海中反复闪现的,皆是那日慈幼局大火她离开时,周婉清穿着一袭明黄衣裙在满堂华彩的廊下冲她巧笑挥手的身影。


    与周婉清结识时间虽短,可不管是在曲江池畔她的俏皮,还是纳征礼上她的纯良果敢,都早已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年代,她那一句句“明姐姐”,早已无声地在她心底扎了根。


    她亦如此,裴昭又当如何?


    明黎君笨拙地勉强在周府门前勒住了马。昔日熟悉的府邸,此刻门楣窗棂上皆是满目的红色,大红囍字和悬挂的红绸,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倒是更衬的此情此景如此刺眼荒诞。


    府里突然出了这事,几乎所有人都慌了神,仆婢们皆神色仓皇,哭声隐约。一路上无人拦她,畅通无阻地便进了正堂。


    可一进门,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裴昭竟直挺挺地跪在正堂中央冰冷的地面上,脸上亦是泪,紧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旁。


    周御史则立在他身前,老泪纵横,一张脸因愤怒和悲痛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他扬起的手几次落下,狠狠掴在裴昭的肩背上。


    “周御史!这是为何!”


    明黎君心中一痛,疾步上前,拦在裴昭身前。


    “为何?!你问问这个孽畜为何!!”


    周御史胡子被气得高高翘起,颤巍巍的手指向裴昭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与恨意。


    “我周家待他不薄!视他为己出!可他!可他裴昭!却害死了我唯一的女儿!”


    说完这句话,周御史猛地捂紧心口,一脸痛苦,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周御史!”


    “周伯!”


    几声惊呼同时在厅内响起,候在一旁的郎中连忙上前,与几人手忙脚乱地将晕厥的周御史抬回了卧房。


    正堂内瞬间只剩裴昭和明黎君俩人,以及一地的凄凉。


    裴昭仍跪在地上,那从来挺拔的身躯,此时,竟弯了。


    他背对着明黎君,佝偻着腰,肩膀难以抑制地颤动着,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迹。


    明黎君心中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鼻头酸涩。却也知此时不该过问太多,她挪上前,在裴昭身侧蹲下,伸出手,轻轻将他的头揽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肩头,伸手环住了他。


    感受到肩头的濡湿,她心中亦不是滋味。环住他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柔而坚定地抚拍着。


    待他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她这才试探开口,询问事情经过。


    裴昭却红着眼眶,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他接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周府。可周御史不知为何,并不许他去见周婉清的遗体,反而一直大骂是他裴昭害死了周婉清。


    他试图问清楚,可周御史情绪激动,一心只顾宣泄自己的悲痛,并未搭理他。


    想着周御史不能再受气,他便先跪在那承受下了这一切。


    “裴昭,我知你悲痛,可如今,我们应先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裴昭点了点头。


    趁着周御史尚未醒来,府内一片混乱,两人避开人群,悄然摸到案发之地。闺房门外已聚集了一些周家女眷和下人,皆掩面低泣着,听得人心中悲戚。


    周婉清的遗体已被人从房梁上取下,此时被放置房中一侧的塌上,覆着一层素白的白布。


    塌前,则跪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趴在遗体一旁,双眼红肿,头发杂乱,正是明日原本的新郎,陆鸣远。


    见到裴昭的身影,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着眼从地上爬起,直冲冲地向裴昭冲来,一拳便挥了上来。


    “裴昭!我拿你当兄长!你竟敢!”


    裴昭本就精神恍惚,一时没防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整个人被打的偏了过去,血丝溢出嘴角。


    “陆鸣远!住手!你这是为何!”


    明黎君挡在裴昭身前,冲着陆鸣远怒喊。


    “我住手?!你倒要问问你的好大人!裴昭!你对得起婉清吗?对得起我吗?亏我往日总叫你兄长!你如何担得起我这一句兄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揉皱的信,狠狠摔到了裴昭的脸上。


    “问我为何?!那你自己看看!你是如何逼死婉清的!”


    信纸飘然落在裴昭脚边,明黎君手忙脚乱的捡起展开信,只看


    寥寥几行,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震惊地看向裴昭。


    裴昭看见她的脸色,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也匆忙凑过来看。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顿时,脸色煞白,捏着信纸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这竟是周婉清的遗书。


    可与其说是遗书更不如说,是对裴昭的情书


    洋洋洒洒,字字句句,皆是说自己和裴昭如何青梅竹马,自己如何倾慕与他,如何情深意笃,可如今却要另嫁她人,她周婉清无法接受。故选此方法,了却自己这遗憾的一生。


    字里行间,皆充满了无法嫁与心上人的绝望和痛苦。


    “裴昭!你自己看看!”陆鸣远哭得不能自己,跌倒在一旁,声嘶力竭,“婉清她到死心里都还想着你!是你负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这不可能这不是婉清写的我与她清清白白”裴昭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这封信的内容与他所知截然不同,他与周婉清,自小便是纯粹的手足之情!绝不像信中所写!


    “什么不可能!你自己看看!这字迹就是婉清的!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认识她的字?!”


    陆鸣远激动地反驳,他从地上强撑着站起,举起双臂对裴昭推搡起来,双目赤红,恶狠狠地要撵他们离开。


    “事到如今,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人都被你们逼死了,还有什么不满足!我不许你们再扰她清静!不许你们再看她!出去!都给我出去!”


    裴昭失魂落魄,被陆鸣远推的节节败退,明黎君回头看向那白布下的身影,眼神里亦满是悲痛。


    可如今陆鸣远像守护狼崽的狼母亲,死死盯着他们,不准他们再靠近半分。


    门前那女眷仆婢的眼神也俱不善地看向他们,此时,定不能再强闯


    “裴昭,我们先走。”明黎君拽开陆鸣远作乱的双手,将裴昭从一片混乱中解救了出来,牵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却坚定地安慰,“我们先走,你放心,我们定能还婉清真相。”——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个让我心痛的地方了……


    明天应有加更,如果不更的话后天照旧6000肥章


    第39章 夜间验尸


    明黎君的目光依旧清澈干净, 声音也依旧温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力量。裴昭心头一团乱麻,可明黎君牵着他的手, 无疑给他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终是缓慢沉重地点了点头, 任由明黎君牵着自己,穿过那些意义不明的目光, 离开了这座死意与危机并存的府邸。


    冬日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似是老天也感受到人间的悲凉,适时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


    两人没再骑马,沉默地在街上走着, 脚下踩着碎雪, 留下一串单薄却并不孤单的脚印。


    直到远离了周府那片刺目的红色与压抑的哭声, 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明黎君这才松开手,停下脚步。


    裴昭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身子缓缓滑下, 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角依旧略带湿意,不知是刚刚落下的雪还是未干的泪。


    他转而看向明黎君,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只剩那双眼还能调动, “我和婉清, 从未”


    他说不出,说不出那些人口中的词汇,那不仅是对他,更是对婉清的一种侮辱。


    “我知道。”明黎君声音柔和, 带着抚慰的信任。她蹲下来,与裴昭目光平视,


    “裴昭,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也很难过。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冷静。婉清的事太过蹊跷,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你,但我们自己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裴昭缓缓闭上眼,他的脑海里尽是那白布盖着的身形,可惜,他连婉清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即使他知道那封信所写并非事实,可婉清的死,真的和他没关系吗?


    痛苦交织在他的眸中,可心中的理智在慢慢回笼。


    “那封信绝非婉清本意。她绝不是会为了儿女情长自寻短见的人。”


    “当然。”明黎君毫不犹豫。


    “我与婉清虽只见过几次,可我能感觉到,她与你之间确只有兄妹之谊,她对陆鸣远的爱慕做不得假。况且”


    明黎君的目光遥遥,仿佛又看见那个每日如莺鸟一般跳动的身影,


    “之前在曲江池畔,她虽害怕,可面对弱者依然能鼓起勇气挺身而出。纳征之礼上,面对变故也沉稳大气。周家之女周婉清,心有丘壑,豁达坚韧,绝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生命。更何况,你是她珍爱的兄长,她就算保护不了你,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将污水泼向你,来伤害这些所有关心她,爱护她的人。这不合逻辑,更不符合她这个人的性情。”


    那封信既然有作伪的可能,周婉清的死便也成了谜。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着,彼此都心知肚明。若真如此,那周婉清,也许就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害。


    如果真是他杀,那封信就是彻头彻尾的栽赃,幕后黑手将裴昭牵扯进来是何意。


    在京中堂然杀害高官独女,又意图嫁祸大理寺少卿,整个事件的性质,将截然不同。


    裴昭眼中属于大理寺的锐气和理智正在重新汇聚,他努力将自己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剥离出来。


    “今日周御史的反应也很反常。从我见到他开始,他就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婉清,而且不许我见遗体。他虽耿直易怒,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今日不容我辩解,只一味发泄情绪,这不像他平日为人。而且我从小是他看着长大的,我不相信他会觉得我和婉清有私情。我总觉得除了那封信,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明黎君点了点头,“陆鸣远也是,他虽悲痛欲绝,可对我们的阻拦太过明显。”她顿了顿,却并未下任何结论,反常道,


    “不过人在情绪巨大起伏时,做出一些反常的行为也是正常的,也会影响我们的判断。我们暂时并不能通过今日他们的行为对他们这么快的下定义。”


    一向以心理侧写为傍身之技的明黎君,现如今竟也开始迟疑起来。


    “现在,我们只需要查清楚几件事。”两人的目光汇聚,思维逐渐清晰。


    “第一,婉清近日是否有异样,与何人接触过,有没有流露出厌世的念头,或者对婚事有无不满。


    第二,那封信是否真由婉清所写,是否是他人伪造,如果是婉清所写,那么她是在何种情况下写下的,是否有人胁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婉清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调查死因,那必然绕不过遗体,两人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同时陷入了沉默。


    照方才那种情形来看,他们想要再进周府已然很难,更不必说接触尸体。


    现如今,大理寺并未正式受理此案,以官职压人也行不通。若是再耽搁几日,证据若被破坏,又或者婉清下葬,再查起来就困难了。


    “验尸不能等。”明黎君笃定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必须尽快验尸查明死因,赶在正式移交以及被有心之人动手脚之前。”


    裴昭猛地看向她,“你”


    “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吗?”明黎君眼中闪着色彩。


    “当日你还夸我有仵作之能,我虽不如正式仵作那般专业,可也够用了。况且,我只是大理寺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即便被人发现,我也可以说是我一人自作主张,我不如你这般惹眼,这件事,我去做最合适。”


    “太危险了!”裴昭下意识反对,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那明黎君此时被卷进去,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若不去验,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查明真相的机会!”明黎君打断他,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扳向自己,令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目


    光灼灼。


    “裴昭,婉清不能白死,你也不能莫名蒙受不白之冤。你我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方法。验尸,这是查明真相最重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裴昭紧紧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内心激烈挣扎。


    理智告诉他,明黎君的分析是对的,这是他们逆转局面的唯一捷径。但情感上,他没办法容忍自己让她独自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之前明黎君以身入局,一个人去对抗陈望,他已经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


    后来看到她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几乎恨死了自己,并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她再只身犯险。


    可是这才过去多久


    “我与你同去。”他思索良久,最终咬牙道。


    “不行。”明黎君摇头,沉声否定,“如果这件事是个阴谋,那根据信的内容来看,就是是冲你来的,你就是幕后之人的重点观察对象,他们一定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出现在周府,遗体周围,若被人发现那就是百口莫辩,正中他们下怀。”


    也许是察觉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无情,明黎君眨眨眼,扯了扯裴昭的衣袖。


    “裴大人,我一个人反而行事方便,你若是跟来了,把那些贼人也引了过来,那岂不坏事?况且,我若是被人发现抓了起来,你在外面,也能替我周旋一二不是,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我的领导,不会这么不管下属死活吧?”


    裴昭看着明黎君扯起的笑容,知她一切都在为自己着想。从这桩案件发生开始,既要安慰自己,又要替自己分析案情,现如今替他去犯险不说,还得调动情绪逗自己开心。


    而自己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


    他保护不了周婉清,如今连查明真相,也要依靠明黎君去涉险。


    裴昭,振作起来。有些事你做不到,那就要打起精神保护好明黎君的安危。


    事已至此,犹豫无用。他强迫自己收起所有情绪,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撑着墙站了起来,这会儿功夫,他和明黎君的发上和肩头都落了不少雪,几乎染成了一片白色。


    他们互相对视笑了一眼,默契地伸出手为对方轻扫去肩头发上的落雪。


    “走吧,先回大理寺,此事还需周全计划。”


    此时的雪已比刚出周府时更大更密,大朵的雪花蓬松柔软,落在人身上几乎毫无重量,不多时便能积蓄大片。


    两人冒着风雪,互相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走在回大理寺的路上。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踪影,只剩两人的身影在空荡的街道上,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远远看上去,只像两位蹒跚的老人彼此依偎,艰难地行走着。


    风雪依旧肆虐,可明黎君和裴昭知道,无论前路多么难走,他们总能亲自蹚出一条路来。


    万紫千红的春天,一定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回到大理寺,裴昭便迅速提笔给明黎君画了一张周府内部结构的草图。将周府的地形院落结构,都尽可能的告知明黎君。


    甚至还告诉她哪处可供躲藏,哪处年久失修,甚少有仆役经过。


    “周府人不多,只子时三刻会巡夜一遍。后院靠近厨房有个偏门,常供仆役搬运食物所用,通常不会上锁。但门口有只黄狗,见着生人可能会叫,需要备些熟肉给它。


    之前婉清的房内有个窗子插销失灵,不知后来修好没有”


    他说着这些细节,脑海里却一幕幕回想着他和周婉清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一幅幅场景,让他的心像在油锅里煎熬。


    明黎君认真记下,心中已有计较。“事不宜迟,我觉得就选在今夜。我回去准备些必要的东西,裴昭,选一个值得信任的老仵作给我,我需要请教些东西。”


    她并非冲动之人,需要准备的也绝不只有勇气,既然做出这个决定,那该准备的工具和程序便一个都不能少。


    两人分开行动,裴昭留在大理寺,需准备不同方案来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另一方面,周婉清的很多事情还需要他去调查,近日踪迹,是否心绪异常,以及那封信的真伪。


    明黎君则先回到自己住所,快速准备了一个小包裹,还顺道去大理寺厨房顺了几块熟肉用油纸包好。


    为了以防万一,她甚至还带上了一小包迷药。


    没一会儿,裴昭给她请的仵作便到了,来人白发苍苍,已非在职仵作,可经验老道,且为人口风极严。


    明黎君要问什么心中早有准备,得到了和意料中几乎相差无几的答案后,便放心的呆在房内,等待夜幕降临。


    今夜的夜空无星无月,云层低厚,似在酝酿着今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可这无疑给了明黎君最好的掩护。


    临近子时,京城各处次第熄灭了灯火,偌大的京城渐渐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零星的望火塔灯和更夫遥遥的敲锣声。


    明黎君换上夜行衣,将头发紧紧束起,蒙上面巾,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这都是明黎君第一次干这种勾当,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她既是为好友寻真相,外面又有裴昭这个大理寺少卿在保着她,如此想着,竟也觉得自己身负重任,斗志满满,仿佛她几乎要还这夜幕京城一个朗朗乾坤。


    按照裴昭提供的路线,她一路避开了那些巡逻的衙役和打更人,顺通无阻地来到了周府后巷。


    待摸到那扇毫不起眼的小门,她轻轻一推,果不其然,门未上锁,露出一条微小的缝隙来,门内传来老狗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呜咽。


    明黎君从包裹里掏出泛着油香的熟肉,小心地从门缝塞了进去,片刻后,呜咽声听了,竖起耳朵,能听见老狗口水黏腻的咀嚼声,啪嗒啪嗒。


    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重新掩好。


    门内是个堆放蔬果的小院,紧邻着厨房,那老狗方才将肉都叼到了角落,此刻正在专心大快朵颐。见有生人闯入,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停留了几秒,似在思考这人是谁,可终究还是面前的肉更具诱惑,它又埋头苦吃起来。


    明黎君方才被他盯了几眼,心中忐忑,生怕他突然大叫起来,那今晚便半道崩殂,幸好。


    她心中稍定,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周婉清的院落快速摸去。


    周府内一片死寂,白日的悲痛在夜晚都化成了无力的疲惫,红色的幔布有的已经被扯下,换成了白色的帘,红白交织,又在光线如此昏暗的情境下,看得人心里发慌。


    明黎君屏息凝神,一面注意着是否会有巡逻的护卫,一面还要小心那些近日临时宿在周府的亲朋好友,会不会突然开门出现。


    周婉清所住的院落院门紧闭,院内传来簌簌的动静,是寒冬刮过婉清最爱的那株桃树树枝的声音。


    明黎君左右环顾,所幸院墙不高,确认无人过后,她借助院墙外一棵歪脖子树,轻盈地攀上墙头,轻巧落地,她在墙根还蹲了几秒,确认院内无人,闺房门窗皆漆黑一片。


    门是锁的,推不开。她只得绕到房后,一扇一扇窗的试过去,待摸到裴昭所说的那扇窗户,轻轻推了推,果然有些松动。她将工具包掏出,选了个趁手的工具顺着窗缝塞了进去,左右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插销顺利被拨上去,她心下一喜,推开窗,侧身钻了进去,还记得反手再将窗户重新关好。


    婉清的尸体今晨才被发现,又是寒冷冬季,并无太大味道,屋内只余她平时用的熏香和一些脂粉气。


    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天光,她勉强能辨认家具的陈设摆放,软塌就在不远处,白布覆盖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可怖。


    明黎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冒出冷汗,脚下也有些不由自主的发软。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尸体,可往常都是在法医鉴定室,几盏大灯明晃晃,将一切痕迹都照得无所遁形。


    但这次不同,黑暗,秘密,一个人孤军作战,更何况,她要面对的尸体,是她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躲到一个衣柜遮挡的角落,点燃了一小截蜡烛,放在塌边远离窗户的角落,勉强照亮那一小片区域。虽然有些勉强,但这样,能尽量削弱光亮,降低被人发现的风险。


    接着,她在尸体正前方站立,无声地注视了几秒,庄重严肃地鞠了个躬。


    没有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如此情形。


    婉清,生离死别何其痛苦,若是按民间说法,你的魂魄是否依然还停留在这间房。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若是为人所害,你离开时,痛苦吗?


    请原谅我如此不敬,可这是我和裴昭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明黎君走到塌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揭开了那层白布。


    微弱的烛火下,周婉清姣好的面容露了出来。她双目闭合,面容平静,并无痛苦挣扎之意,看上去,竟像睡着了一般,带着奇异的安详。


    明黎君凝神细看,脸色青白,嘴唇微微发绀。再拨开她的眼皮,眼内可见针尖大小出血点,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点。


    尤其是她脖子上,一道清晰的紫红色勒痕赫然在目。


    明黎君左右环视房内,果然在一个角落找到了疑似用来自缢的麻绳。她立马取来,放在周婉清脖间与勒痕比对,宽度和粗细都能对得上。只是这淤青的分布有些微妙的不均,痕迹最重的地方,却并非下巴正下方,这不太符合身体自然下坠时的力量分布。


    这一点,她下午特地和老仵作确认过,若想确认一个人是否自缢,脖间紫红的痕迹至关重要。


    她带着手套,小心的触摸勒痕周围皮肤的硬度变化,然后拿出干净的白布,蘸取少量白酒,轻轻擦拭勒痕边缘,擦去平日里那些脂粉,也擦去这两日的灰尘。


    果然,在青丝掩盖下的皮肤,她似乎看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片状淤青,大小正如一个人的指尖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可还来不及细想,她便要迅速检视其他地方。


    周婉清全身并无其他伤口,也无与人挣扎打斗痕迹,指甲里也干干净净。


    只是在明黎君检查她口鼻腔的时候,却在嘴角看到了一些残留的粉末,散发着甜苦混杂的气味,倒是和她随身携带的迷药有点相像,只是味道极淡,几乎被掩盖。


    她掏出白布,小心翼翼的蘸取一点,又重新包好塞回包里。


    因着是半夜自缢,她衣着并未如外出时那般细致,只着中衣。但周婉清的袖口内侧,隐约有红色黑色干涸后的污渍。


    她凑了上去,轻轻闻着,黑色的是墨香,红色的则有点像印泥的味道。


    周婉清有半夜习字的习惯吗?


    她将心中的疑虑暗暗记下,快速检查好一切,又将白布重新盖回,恢复原状。


    时间紧迫,她不敢久留,从头到尾将自己的发现又梳理了一遍,确认牢记于心,她将自己所有东西收拾好,吹熄蜡烛,在翻身出窗前,确认房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心惊胆战,若说来时还是未遂,那现在她便是一个已经成功犯了罪的罪犯。


    直到回到大理寺,关上房门,明黎君才允许自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剧烈的喘息。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里衣,紧张,恐惧,悲伤,以及发现线索后那些令人心惊的猜测,此刻全部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若说方才她只是靠着那一口气撑着,这会则是绷紧的弦啪地断了,她再也找不到支撑的支点。


    为了营造出她整夜未出门的假象,她房内的灯一直亮着,没等她缓两口气,“笃笃”几声,她的房门又被敲响——


    作者有话说:今日肥章奉上!!顺便问一下大家,你们是想让我日更三千,还是像现在这样两天六千呀?


    哦对了,说实话,今天本来是我预计中开《躲春》那本书的日子的,结果怎么这本都还没完结啊!!!!已经连着错过两年的立春了,那不然就明年立春吧


    第40章 回避案件


    突兀的敲门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明黎君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她此时夜行衣还未换下,不能盲目上前开门, 而且尚拿不准谁人, 又是为何此时来敲门,是敌是友。


    “谁啊?”她压低嗓子, 拖长尾音, 装作睡梦中被人吵醒的样子。


    “是我,裴昭。”门外那人同样压低声音,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听见裴昭的名字,明黎君方才提起来的那口气又松了下去, 原来是他, 装神弄鬼!


    她从地上爬起来, 有气无力地开了门。


    裴昭四处看了看,确定周遭没人,迅速闪身而入, 而后又掩好了门。


    “怎么样?今晚可还顺利?”


    说着, 他看见明黎君身上仍是夜行衣, 黑色贴身的款式,更衬得她此时英气逼人, 一副行走江湖的女侠模样。


    “都回来这么久了, 怎么还未换下来?小心被有心之人看见。”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这么久了?”闻言, 明黎君眯起眼, 抱胸审视着他。


    “不是说了今夜让你好好在家休息?你还是跟着我去了?”


    “我”裴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思来想去,你一个人,又不会武功,还是太危险了。我只远远地跟着你, 以防出现紧急情况。你放心,京城内我的轻功无人能敌,不会被人发现的。”


    这个人性子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能做出这种事实在不稀奇,明黎君不想跟他再在此事上纠结下去。幸好今夜一切顺利。


    正事要紧!思及此,她从书案上随手扯过一张纸,拿起笔将方才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一边跟裴昭讨论,一边还能梳理自己的思路。


    “首先,婉清的面部呈青紫色,眼底有出血点,且颈部勒痕明显,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点,也就是被外力阻止了呼吸而憋死。”


    裴昭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但比较奇怪的是,如果是自缢上吊,索沟应在着力点最深,向对侧斜上方逐渐变轻,消失。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提空。”


    为了便于裴昭理解,明黎君一边说,一边拿了个布条在自己颈间演示,


    “但是婉清的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耳后偏后脑的位置。


    “青紫痕迹一直延伸到这里,交叉存在,并无提空现象,且在擦拭过后,出现了人指尖形状的淤血点。”


    她将布条绕到裴昭脖子上,佯装向后狠狠勒住,为了便于使力,她的手指在移动过程中,无可避免的碰到了裴昭的脖颈,且深深地按了下去,在皮肤上留下点点红痕。


    “而且,如果是自缢,人是自然下垂的,整个人的重量都会在绳索上,那么绳索与我们脖子接触的着力点,青紫红肿痕迹应最深,向提空逐渐变浅。但婉清整个索沟深度较一致,看不出来比较明显的变化。”


    “那是否是因为,绳索在她整个脖子上缠绕,环绕用力,所以痕迹比较均匀?”裴昭心领神会,接过绳子,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比划道。


    “正是”


    这两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两人心上,说完,整个小房间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中。


    两人都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婉清,真的是为人所害。


    眼见裴昭眼中的痛色翻涌上来,明黎君又想起另一发现,问道,


    “婉清是否有深夜习字或作画的习惯?”


    “并无。”裴昭摇头,似是被她的问题带着想起什么有趣的东西,脸上竟泛起一丝微笑,仿若陷在美好的回忆里。


    “婉清的性子其实并不如她的名字那般温婉淑静,自小她不爱读书,也不爱习字。周伯给她请了夫子上门来教,她却每次不是装肚子痛就是装头痛,然后偷偷跑来我的房间吃点心。所幸周伯对她的要求并不高,读过简单的书知晓些道理过后,后来也就随她去了。何出此问?”


    “我在她寝衣的袖口,发现了墨迹和印泥的红迹。按理说,她的衣物下人每天都会浣洗干净,所以,那应是她遇害当夜沾上的。”


    “会不会跟那封遗书有关?”


    “但是我记得,那封遗书并无印章痕迹。”


    是了那就说明,当夜肯定还有其他线索未被发现。


    明黎君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


    “还有这个,是婉清唇角残留的粉末,我怀疑是某种药物。


    按照我们俩之前的推断,她既是被人勒死,但房内以及她身上却并无挣扎打斗痕迹。说明,她可能是在被迷晕的情况下被害。”


    两人分别后,却是都一夜未眠,婉清死因的查明并未使两人轻松分毫,反而,化为了为婉清鸣冤的悲愤与压力。


    真正的较量,也许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一早,明黎君去往大理寺的路上却碰见了几名身着黄衣的宦官从大理寺匆匆离开,似是宫里来的人。


    “发生了何事?宫里来人说什么了?”她匆匆进到大理寺,见着裴昭便道。


    “传圣上的口谕,说此案重大,涉及官眷,又因我是涉案人员,故将此案移交刑部,大理寺回避。”


    裴昭面色淡淡,仿佛并未因此消息恼怒。见四周并未有外人,末了还补了句,“和我们昨夜预测的一样。”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明黎君也松了口气,她们早已料到会有这层旨意,将裴昭撇开,虽然也有“避嫌”之意,可是否有人从中作梗,为了将执着真相的裴昭排除在外,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此案经过昨日一天的发酵,已经在京城街头巷尾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周婉清和裴昭早有私情,被辜负故而寻了短见。


    有人说周婉清大婚在即,裴昭由爱生恨,痛下杀手。


    风声四起,不堪的流言蜚蜚。据传,御史台那边,甚至已经有人准备联手上本参奏他裴昭行为不检,有亏官德,进而质疑那些之前经受大理寺的案件的公正性。


    一夜之间,那位屡破奇案,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就这样成为了惑乱人心,逼死官眷的卑劣之徒。


    案件尚未明朗,舆论的刀锋却已迫不及待地劈向裴昭,大理寺上下官员也纷纷为自家大人鸣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而身在舆论漩涡中心的裴昭,却表现的比任何人都平静。


    他仿佛听不到那些刺耳的流言,仍井然地主持着大理寺的一切事务,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只偶尔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眼里流露出对家妹死亡的痛惜。


    而这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大理寺。


    明黎君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依旧一身绯色官袍,神色肃然的仇子季,一脸疑惑。


    “仇侍郎?你来我大理寺找裴大人议事?他应在书房”


    “我来找你。”仇子季打断她。


    “找我?”


    “明黎君。”仇子季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甚至还从身后的录事手里接过一文牒,展开。


    “周御史千金一案,已由刑部接手。本官知你对此案关切,且于案件勘破一道颇有见地,故特向圣上求了你协理之权。大理寺既需避嫌,你如今便有了可正大光明参与此案件的身份,虽本官一同调查真相,你,可愿意?”


    明黎君心中一震,抬眼仔细看向仇子季。他目光清明坦荡,并非作伪。


    “下官遵命。”明黎君压下心中翻涌的欣喜和感激,躬身应下。


    虽出于仇子季和裴昭之前的龃龉,仇子季此番出现的目的尚且不明,可明黎君更愿意相信,他此刻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为她和裴昭开了一扇窗。


    而且,仇子季是个正直的人,即使他或许不相信裴昭无辜,可从查出真相的角度,他们的目的完全一致,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很好。”见了明黎君的反应,仇子季颔首。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去周府,首要之事,便是厘清案发前后的细节,以及收集证词。”


    再次踏入周府。气氛与昨日又有所不同。


    周御史仍未露面,据说是悲伤过度,卧病在床。


    府中管家接待了他们,态度恭敬却疏离,话里话外皆在暗示自家老爷和姑爷想早日了结此案,让小姐入土为安的意味。


    陆鸣远这日也不在,据说是在自己府中悲痛难抑,不过,这倒是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在管家的引领下,他们见到了周婉清的贴身丫鬟,名叫小芙。


    事情已经过去两天,小芙的眼睛依旧肿得像桃子,面色惨白,惊魂未定,问话时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奴婢奴婢是第一个发现小姐的”小芙啜泣着,断断续续回忆。


    “前日傍晚小姐说身子有些乏,想早些歇息,不用奴婢在跟前伺候。后来半夜,奴婢又来了一遍,想看看小姐,但见屋里灯熄着,敲了门也没应声,以为小姐睡熟了,我就走了。昨日一早,我照常去唤小姐起床,发现里面还是没动静,心里有些不安,就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闩上了”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你确定?”仇子季沉声问。


    “确定。”小芙用力点了点头,“小姐平日晚上从不闩门,那天门推不动,奴婢就更慌了,赶紧去叫了管家和嬷嬷,一齐将门撞开就就看见小姐悬在梁上”


    她说不下去了,想起当日的场景,掩面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留言都收到啦!!我从今天开始哼哧哼哧存稿了!!争取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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