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黎君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她情绪稍缓,温声问,“小芙, 你仔细想想, 从你那夜第一次敲门没人应到早晨叫人过来,这期间, 可曾听到屋里任何异响?或者, 在门口,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哪怕是很小的细节。”
小芙抽噎着,却在努力回想,“和往常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因为习俗说新婚夫妇大婚前不可见面, 陆探花这几日也都没来找小姐。那日小姐说想早睡, 我也只当她是因为大婚在即有些紧张,便也没当回事。”
迟疑了会儿,她又说:“不过当时小姐门口好像有滩水, 挺滑的我路过还差点摔了一跤, 后来管家他们来的时候, 也都滑了几下。”
闻言,明黎君立刻向其他人确认, 都表示确有此事。
一滩水?明黎君和仇子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寒冬腊月, 又是闺房门口, 并非往常需要洒扫之处,为何会有水渍?
“那水渍大概有多大?在什么地方?”明黎君追问。
她虽不能确定那滩水和周婉清的死有关,可如今每一个细节她都不能放过。
小芙将他们带到房间门口,对着门槛正中央地上比划:“应该就在这个位置, 就像就像一盏茶泼了那么多。”
“那门既是闩着的,窗子呢?你们进去以后,窗子有无打开的?”
“窗户窗户也都是从里面关紧的。所以大家才说才说小姐是自缢”小芙对这点很肯定。
当日发现小姐的尸体后,他们虽惊慌失措,可也会下意识思考是不是有贼人闯入,故特意检查了整个房间,并无其他人进来的痕迹,且门窗都是锁死的。
后来他们又发现了那封遗书,这才意识到,小姐,小姐竟真
的抛下他们去了。
小芙想到那封信的内容,眼泪又不自觉啪嗒啪嗒掉下来,“明小姐,我知我家小姐和您关系好。求求您,此事,您一定要为小姐做主啊!!她大婚前一夜,却选择如此了却自己的生命,明明就要开始新生活了,奴婢奴婢不敢想她当时内心有多绝望难过”
明黎君听着这小丫鬟的肺腑之言,心中也是闷闷的。她尚且不知婉清遇害的真相,可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婉清明明就要进入到人生的新阶段了,却遇此劫难,也不知她当时害不害怕,痛不痛
仇子季又询问了周婉清近日举止情绪,以及来往人员,众人的回答皆和之前的差不多,挑不出来错处。
据他们所说,纳征礼后,府内越发忙碌,年节和喜事同时的逼近,让众人忙的不可开交。
周婉清虽也有些紧张焦虑,可远不到厌世抑郁的地步,反而每天穿梭在各色配饰婚服之间,还带着对婚后生活隐隐的期待。
且近日来,大理寺一直忙于慈幼局大火一案,后又牵扯进红月楼,裴昭也已经多日没来周府,与周婉清并无私下接触。
询问完毕,仇子季让众人跟着自己带来的录事去给口供签字画押,自己和明黎君则选择再亲自去案发现场进行检查。
房间已大致整理过,但那股淡淡的香甜味道仍在。
和昨夜的偷偷摸摸不同,今日明黎君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检查案发现场。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努力回想和之前来时有无不同。她首先仔细检查了房门和门闩,门闩的常见的横木式,此时正中间有被人为撞开的断裂痕迹,想必这就是小芙所说管家一同蛮力破开门的结果。
按照小芙所说,她蹲下身去仔细查看水渍痕迹,可却几乎寻找不到。那也就是说明,当日地上的,确认是水无疑,而并非其他液体。
她又检查了窗户,每一扇几乎都从内口号,插销完整,窗台和窗棂从内看,并没有发现强行撬动的痕迹,也没有线绳等衣物残留。
这是个典型的密室自杀案。
门窗皆从内紧闭,死者又悬于梁上,加上那封指向明确的遗书,几乎构成一个完美的因情自缢的现场。
可明黎君知道并非如此。
密室杀人,关键在于一个密字。
即使周婉清的房间他们不甚了解,可昨夜,明黎君也成功的找到了破绽溜了进来,又离开,从今日众人的反应看来,并没有人察觉。
这就说明,周婉清的房间,并不像大家想来那般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仇子季也在仔细勘察,他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房梁,绳索,以及房间的整体布局上。
“仇大人,明姑娘。”刑部派来的仵作此时已完成初步验尸,上前低声跟他们汇报结果。
“周小姐体表无其他明显致命伤或搏斗伤,颈部索沟符合自缢特征。初步判断系自缢身亡。”
说完,仵作便行礼退下了。
这个结论在众人意料之中,若不是明黎君昨夜亲自验过,这个结论她也几乎无可辩驳。
明黎君咬唇思索半刻,凝神苦思,如何巧妙地将昨夜的发现传递出去。
仇子季瞥见她脸色的异常,几步靠近,询问她是否有何发现。
仇子季的脸色真诚不似作伪,可明黎君依旧不敢冒如此大的风险,她并非仵作,昨夜又是私自验尸,按照程序正义来说,她所调查出来的一切结果,刑部都有不认定不相信的理由,反而可以立即将她下狱。
许久,她也只是犹豫试探地问,“仇侍郎,刑部人才济济,请问是否还寻得到更厉害有威望些的仵作?”
明黎君的纠结仇子季都看在眼里,也知她定有秘密,仇子季看向方才仵作离去的方向,眯起眼,同样试探问道:“明姑娘这是何意?这是不相信,还是看不上我们刑部的仵作?”
明黎君连忙摆手否认,“仇侍郎莫误会,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兹事体大,应多寻几个仵作,共同下结论对,这样结果更有说服力。”
有话不能直说的感觉真憋屈,明黎君急得脸上染上一层薄红。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大理寺的那段时间,她一向是有话直说,官场的这些弯弯绕绕,她不懂,也不想懂。
今天,倒是真的体会到了裴昭每每被上官压制的种种滋味。
她的变化仇子季都纳入眼中,见她还是对自己不甚信任,心中倒也无端有些发涩。
他行了个手势,示意明黎君随她去往院中一处偏僻角落。院中的一株老梅开得正盛,枝桠放肆伸展,散发着幽幽冷香,将两人的复杂心绪都吹散开了些。
“明姑娘,你可知,为何是我来负责这次的案件?”
仇子季并未看她,眼神凝在那一处花苞上,含苞欲放。
明黎君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能看到他棱角挺括的侧脸,安静站立在梅枝下,染上些淡泊孤寂的意味。
“我不知。”
反正也是圣上任命,帝王之心不可测。
仇子季说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昨日案发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是裴昭裴少卿写给我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明黎君猛地抬头,他们的关系何时如此密切了?竟私下还有书信往来?
似是感受到明黎君的惊讶与疑惑,仇子季轻笑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写信,竟是为了拜托我。
拜托我主动请缨,承担下调查这则案件的任务。他说,周婉清宛如他的胞妹,与之兄妹之情清白天地可鉴。如今出了这等变故,他知他身份特殊须得回避,但他总觉事发蹊跷,许有不可告人之内幕隐藏。刑部他虽认识不少人,可最终无条件信任之人,挑来挑去竟只剩我一个。
他道他遗憾无法亲手抓住害死周婉清之真凶,可此案在我手里,他相信也定能查出真相,还他和婉清一个清正澄直。”
末了,仇子季转头直视明黎君的眼睛,绯红的官袍和枝头的花瓣相得益彰,眼神澄清得毫无杂质,“他还拜托我想办法,让你加入探案组。裴少卿说你对此案颇为上心,如果不能亲自参与,定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望我能满足你的心愿。而且你于刑狱一事上有与旁人不同的见解心得,定能成为我不可多得的助力。”
这些话裴昭从未当面对明黎君说过,她此时蓦然听到如此直白的转述,一边惊讶于此事竟还有如此内情,一边心中溢起丝丝甜润,像泛起了无数的泡泡,咕嘟咕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原来裴昭在痛苦之于,还有余力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他知他自己必不能亲自参与到案件中,便挑选了他认为最合格的人来接手。
最重要的是,他考虑到了明黎君的感受。
他知明黎君无法信任任何人,任何案件任何细节她都不肯假手于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虽然累,可如果不是亲经她手,她必然不能完全放心,所以想此办法,让明黎君也加入到了侦查中。
仇子季既用到了“拜托”两字,她便不由得去想,裴昭在信中的口吻语气,面对这个往日有龃龉之人,他是如何真诚地放低身段,去求助,去恳托。
骄傲固执如裴昭,明黎君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能从别人口中,看到他的这一面。
仇子季看着明黎君的脸迅速染上一层薄薄的桃色,表情也由起初的震惊,逐渐转为一种他看不懂的柔软甜涩。
他收回自己过于直白的目光,回归到正题上。
“大案当前,裴少卿都能做到如此信任我,明小姐,你还要对我有所保留吗?”——
作者有话说:我做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连更两天!!
明天我也尽量
不过快入v了,v后一定保证日更
有没有人猜一下作案手法呀
第42章 神秘人物
被他这么一说, 明黎君的脸更红了,虽谈不上羞愧难当,可也有小心思被人骤然点破的一丝惭色。
“仇侍郎教训的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赶紧滑跪认错。可环顾四周, 此处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她略一思忖, 便领着仇子季,一同走进周府大门斜对面的茶楼,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个临街隔间。
此处位置绝佳, 推开雕花木窗, 恰好可以将周府大门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两人落座, 雅室的门一关,隔绝了楼下的市井喧嚣。明黎君连忙端起茶壶,为仇子季把茶斟上, 双手恭敬地推至他身前。
杯中热气袅袅, 氲在空气中, 模糊了她些许紧张的神色。
看她如此谄媚阿谀的模样,仇子季眸色更深, 指尖在杯沿转了一圈, 看来这人藏着的事, 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快说吧。”他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忍不住催促,“今日时辰尚早,听完你的发现, 我才能决定下一步动作。”
明黎君这才慢吞吞地从胸前掏出一个叠得方正的绢布,将其置于桌面,缓缓展开。
乍一看,这快绢布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质地比寻常手绢更光滑细腻些。
可细看,在素净的绢面中央,却零星散落着一些极为碎小的白色粉末。
仇子季倾身凑近,端详了半天,眉头紧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何物?”他抬眼问道,目光已带探究。
“是周小姐唇角残留的粉末,依下官拙见,我觉得这并非普通食物,反而有点像某种药物”
明黎君声音压低,带着谨慎,一边说,一边观察仇子季的脸色变化。
“你何时接触了遗体?”仇子季将视线挪到她明显心虚的脸上,顺利抓到了重点,率先发问。
方才在周府,众目睽睽之下,周婉清的尸体周围,一直都只有仵作一人。她又是何时,发现的这个疑点?又是何时收集证据?
明黎君脖子一缩,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声如蚊蚋:“昨昨夜”
她说完,再没敢抬头看仇子季的反应。雅室内只偶尔听见屋顶化雪落在头顶的滴答声。
面前的人半晌没动静,就在明黎君以为他是不是气晕了过去时,他却蓦地出了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还有其他发现?”
竟和预想中的剧本不一样!
明黎君大喜过望,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确认仇子季脸上只有凝重,却并无愠色,显然是更在意线索本身,赶紧将昨夜的发现又一条一条解释给他听。
从勒痕的细微区别,到袖口的暗渍,再到密室的漏洞,她有条不紊,清晰简明地一一陈述。铿锵有力,目光灼灼,显然这些发现已经在她心中反复推敲过无数遍。
仇子季全程凝神静听,不曾打断,只是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
末了,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若你所言非虚,凭这些疑点,此案也决不能草率以自缢结案。如此,确实要多寻几个经验更老道的仵作来再看看。”
他没再去纠结昨夜明黎君是如何一个人顺利躲开这么多眼睛,是否有人相助,也没再批评她如此行事实在是胆大妄为。只是叮嘱她此事不可再与他人提起,假装什么都没什么发生过,一切推断都要在今日所见所闻的基础上进行。
两人商定完,一前一后起身离开,临走出茶室,仇子季却突然转身,手指抬起,指着明黎君,嘴唇动了动,欲说些什么,可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神,噎了半天,千言万语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咽了回去。
怪不得裴昭在那信中还说:此女思维跳脱,鬼灵精怪,常违规制,若查案中有任何非常之举还望仇侍郎稍加体察,大局为重。
当时他只觉裴昭护短,不放心自己的人屈居人下。如今才知,他那才是经验之谈。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仇子季摇摇头,想起方才明黎君叙述时异常明亮的双眸,唇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又迅速敛去。
待两人行到楼梯拐角,一阵穿堂风陡然从身后穿入,将一扇未关严的窗吹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明黎君下意识偏头,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恰好看见周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步履略显匆匆地从门内走出,很快便汇入街上的人流。
仇子季还在前面唠唠叨叨,低声说着今日以后得安排,明黎君却是一字也没听进去,心头疑窦丛生。
经过两人下午的谈话,仇子季急着回刑部借调仵作,便站在茶楼门口与明黎君作别。
“明天周小姐就要下葬了,我们须得抓紧时间。
若你的判断属实,那此案的性质便截然不同,我们或要重启对所有人的调查。”
明黎君嘴上忙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一团疑云笼罩在心头,她需要去确认一个事实-
裴昭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时,他正在看周婉清幼时所做功课,试图找出遗书字迹伪造的痕迹。
见明黎君神色有异地闯入,他立刻搁下手中纸张,“如何?怎么如此慌张?可有什么重大发现?”
明黎君反手将门掩实,却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几步走到裴昭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剑,“裴昭,近日,你可曾派福伯去往周府?”
“福伯?”裴昭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摇头。“自然不曾周府如今境况,我怎会派福伯再去,可是出了何事?”
怎么又扯上福伯了,他眉头蹙起。
前段时间周府忙着大婚事宜,福伯去搭把手无可厚非。可后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御史和陆探花现在又对裴昭如此态度,他自然不会再让福伯去挑起人家的伤心事,火上浇油。
可明黎君既发出此问,绝对事出有因。
“那为何,我今日看见他从周府出来?”明黎君追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裴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你确认是福伯?未曾看错?”
“当然!”明黎君语气肯定。
裴昭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思索道:“也许,他是想去送送婉清?婉清毕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突闻噩耗,心中悲痛倒也正常。虽有些不合时宜,但也并非完全说不通。待晚上回去,我问问他便是。”
裴昭虽有些觉得不对劲,可也并没当回事,解释也合情合理。
明黎君却做出决定,“我同你一起去问。”
她斩钉截铁地说,目光坚定。
这是明黎君第一次来裴府。与想象中高官或奢华,或古朴府邸不同。
裴府坐落在一片清静的小巷内,悬着一块朴素的裴宅匾额。入门的影壁上并无复杂图案,只简略雕刻着松树青鹤。庭院虽不算开阔,但收拾得极为整洁,几株老树光秃着枝桠,在院中挺拔耸立。
屋舍式样简朴大气,青砖路两侧立着些样式古朴的石灯,照亮了院中的小道。
整个府邸透着一股内敛的沉静和舒朗之气,乍一看,倒是和裴昭给人的印象很像。
福伯听闻少爷下值回来,又带回了明姑娘,自然喜不自胜,连忙从后院迎出。
“明姑娘!哎呀!许久未见!外面冷,快请进。少爷也真是,明姑娘头回登门,怎么也不早些派人回来传一声,我也好准备些茶点佳肴。”
他态度一如往常亲切自然,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偏爱,让人顿生好感。
明黎君也笑着应了,随他们进了正厅。
待落座上茶后,明黎君捧着温热的茶杯,和福伯笑谈中,仿佛不经意般开口,“福伯,今日下午我恰好在周府附近,好像看见您刚从周府出来,还准备跟您打招呼呢!可是去探望周御史了?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些?”
福伯正欲
给裴昭续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愣了短短一瞬,随即恢复正常神色,若非明黎君刻意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沉重无奈的神色。
“唉明姑娘眼尖,确实是我。”他续完茶,立在一旁,双手紧握垂在身前,声音也随之低缓下来。
“我看着少爷和婉清小姐一同长大,如今出了这意外,我这心里,跟刀割似的。”他拢起袖子按了按眼角,“外面的传闻我也听到了,我虽相信少爷是被冤枉,绝非那信中之人。可眼下情形,周御史卧床不起,少爷又不方便亲自露面,我想总得有个人,代替裴府拿出个态度来”
他看向裴昭,眼神复杂,却带着慈爱,“我虽只是个下人,但在裴家几十年,承蒙老爷少爷厚爱,又与周御史相熟多年,兴许,他还能看我几分薄面。最重要的是,要让周御史知道,我裴府,绝非薄情寡义推诿责任之辈。
只是只是见到婉清小姐的遗体,我实在是没忍住可怜啊,那么好的孩子,起初相识时,她与少爷都那么小如今“他哽咽难忍,真情流露,背过身拭起眼泪。
裴昭对福伯的话一向深信不疑,如今闻言也面色黯然,心头伤痛。低声安抚道:“福伯,辛苦您了。我如今身份不便,难为你如此这般周全。”
明黎君静静听着,面上也适时露出了同情与了然之色,起身给福伯也倒了杯茶,安慰了几句,不再提此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的迟了些!!明天还有!!后天还有!!
第43章 丫鬟证词
刑部秘密请来的几名资深仵作,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周婉清出殡前一日,在严密看守下重新进行了验尸。最终得出了和明黎君之前一样的结论:从尸体上看, 周婉清之死, 绝非自杀。
仇子季看着手上那份措辞严谨但结论明确的验尸密报,脸色沉得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这个消息并未透漏给旁人。不管是周府还是旁的人问起, 都只说是案情重大,还在调查。
一转眼,便是周婉清出殡的日子。这天虽未下雪,天色却灰蒙蒙的, 铅云低垂, 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明明再过两天就是除夕这个举国热闹阖家欢庆的日子, 此时周府内外却一片缟素,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仇子季和明黎君亦身着素服,前来吊唁。
两人心里各怀心事, 甫一踏入府门, 却被低沉连绵的诵经声震的灵台一片清明。
明黎君与仇子季对视一眼, 之前,好像并未听说周府有何人信佛啊。
再往里走, 只见灵堂外的庭院中, 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百零八位身披袈裟的禅僧。他们各个手持佛珠, 双目微阖, 神情肃穆,嘴唇翕合间,梵唱之音织成一片庄重而悲悯的细网,将人们笼于其中, 不自觉为一个生命的逝去而感到痛惜。
正堂内,白幔低垂,随风微微拂动。堂中央停放的那口黑漆棺木,厚实黑亮,倒映着火盆里跳动的焰火影子。冷空气里则还弥漫着纸钱香烛焚烧后的气味,不时有灰烬被风卷起,又飘向众人。
前来吊唁的宾客很多,大多数都是周御史的至交好友,年纪同周御史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个中滋味可想而知。
裴昭这日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灰黑色常服,对着周婉清的灵柩鞠了躬后,就几乎隐没在人群之中,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言不发。只是他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牢牢落在那口黑棺上,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及自责。
周婉清的贴身丫鬟小芙,穿着孝服,正红着眼立在一旁,抽抽噎噎的,哽咽声细碎而持续,仿佛自她家小姐出事那日起,她的眼泪根本就没停过。
明黎君的目光如鹰隼般一一掠过在场众人,不放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妄图从中找出凶手的蛛丝马迹。
身侧,两个衣着体面,似是周家远房亲戚的妇人正在低声耳语,
“唉,这陆探花对婉清小姐可真是情深义重。不仅出面操持丧仪一切事务,还特地请了这许多高僧来给婉清小姐超度,我听说足足有一百零八人!这排场,这心意,唉,真叫人可悲可叹!”
另一个立即接话,语气也满是赞赏和同情。
“是啊!按理说,他们大礼未成,还算不得正式夫妻。陆探花原本大可不必如此!你说,这外面传什么的都有,他就算此时为了避嫌不露面,我们也能理解。可他偏偏唉。这般担当与情谊,真乃大丈夫所为。可惜了婉清这丫头,也是没福分啊。”
“大丈夫?”站在一旁的明黎君,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深思的笑。
周府并无人信佛,搞这么大阵仗是究竟是为了超度周婉清的亡魂,还是为了掩盖些别的什么,只有心虚的人才知道。
那日陆鸣远的一举一动已经在她心里烙下了印子,犹记得他扑在尸体旁不让任何人接触的样子,本能地抵触着一切调查。若是当初还能用悲痛过度,情绪激烈去解释,那周婉清的死因查明后,此举便只剩可疑。
她正暗自冷笑,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怯意。
明黎君偏头看去,只见一个同样穿着素白孝衣,眼睛通红的小丫鬟正怯生生地望着她,晶莹的眼里带着恳求。
“是你?”
明黎君起初只觉得她眼熟,略一回想,便想起来她就是那日纳征礼上,那个差点摔碎玉如意的小婢女。当时只记得她吓得不轻,还是周婉清出手挽回了局面,后来又安抚了她。
想起那日周婉清的举措,明黎君也微微弯下腰,将声音放得温柔,“怎么了?找我有事?”
小丫鬟用力点了点头,又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眉间尽显纠结犹豫之色。
她拽着明黎君的袖子,将她往柱子后的阴影里带了带。这会儿大家都在前厅忙着吊唁小姐,应该没人注意到她。
她深吸两口气,似在给自己打气,这才对着明黎君开口:“明姑娘奴婢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说。”
小丫鬟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也不自觉发着颤。
明黎君心头一凛,这个关头,她会找自己说什么呢?竟如此恐惧?
她双手按住小丫鬟的肩膀,试图稳住她的情绪,温声轻哄,“没事,知道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听她如此说,那小丫鬟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脸,胡乱地点了点头,仿佛终于下定决心。
“其实小姐出事前两天奴婢曾听见她在房内和人吵嘴我不是小姐房里的丫鬟,当时只是给她送浆洗好的手帕,走到廊下,就听见小姐房里好像有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听起来像陆探花”
提及陆鸣远,她还是有些不安。毕竟府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小姐和这位未来姑爷情投意合,感情甚笃。如今小姐去了,陆探花还给小姐的丧仪办得如此体面。
若自己看到的只是个误会,也不知自己说的这些话,会不会对陆探花造成影响。
见她欲言又止,明黎君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不妨事,你继续说,这也许很重要。”
小丫鬟顿了顿,回忆了一下当时那一幕,“虽说小姐与探花即将要成亲,可两人在房内,又关着门,我不敢靠太近。就停在那窗外廊下,后来我听见小姐好像很生气,我从未听她如此严厉过。只是她也压着声音,奴婢只隐约听见什么‘我要告诉裴昭哥哥’‘你们怎能如此’‘我做的还不够吗’之类的。
然后那男人的声音就更急了,好像骂了一两句什么,紧接着,好像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再然后奴婢就没敢听了,就吓得赶紧跑了。”
这小丫鬟说完,也觉得自己所说有些混乱,更加惶恐不安起来,浑身都在轻抖,“当时当时奴婢吓坏了,也不敢跟别人说,后来后来没几天小姐就出事了。
明姑娘我总觉得我家小姐,不是如此轻生之人。你说她会不会是”
她不敢再说下去,她只是一个奴婢,怎么能窥见主子的秘事,还如此揣测主家。只是用充满恐惧和求证的眼神望着明黎君。
明黎君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却又带着一丝豁然开朗。
之前讯问陆鸣远时,他只道依着民间习俗,新婚夫妻婚前不可见面,所以他几日都没来周府,陆府下人均可作证。
可今日听这小丫鬟一说,那便证明陆鸣远之前在撒谎!
若无心虚,又为何撒谎!
现在府内最有嫌疑的,莫过于陆鸣远,若之前只是虚无缥缈的直觉,今日这丫鬟的话便证明他确有动机。
接下来,只需要查明他与婉清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那日争吵,又是为何。
还有,最重要的,他的作案手法。
明黎君握了握小丫鬟冰凉的双手,目光坚定而温柔,“你做的很好,你非常勇敢。我们要感谢你,这个线索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也请你相信我们,不管真相如何,我们一定会查清。
记住,今天跟我说的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们周府里的人。如果你觉得你的安全受到了威胁,随时去大理寺找我,或者裴少卿裴大人,我们都会保护你。”
明黎君双手的温度渐渐传给了小丫鬟,让她的心也跟着坚定起来。也许呢,也许她真的帮了小姐,就像小姐当初帮了她一样。
可是如果小姐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将人安抚好后,明黎君迅速在人群中找到仇子季,彼时,他正在和裴昭低声交谈着,她避开旁人耳目,将丫鬟的证词低声转述给两人。
裴昭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不远处正一脸悲戚,接受着众人安慰与赞美的陆鸣远。手在身侧攥成拳,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撕掉他那副伪善的皮囊。
仇子季伸手在他肩膀按了按,示意他冷静,接着对明黎君道,“我会派人盯住他。目前既找不到其他线索,我们可先顺着这条线摸下去。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了看明黎君和裴昭,三人眼中均是对正义的坚毅和果决。
“照周府下人所说,当日他们撞开门后,门窗皆锁着。那陆探花,亦或是说凶手,又是如何行凶的?难不成,他会魂魄离体?魂魄在里面杀了人,把门反锁,再回归体内?
若是此事我们找不到答案,即便将人抓了起来,此罪行他也难认啊!”
仇子季难得开玩笑,在场三人却毫无笑意。什么魂啊魄啊,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知道。”
就在几人沉默之际,明黎君蓦地开口,眼神冷静。
她眼神梭巡四周,最终指向一侧厢房屋檐下,
“答案,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竟然停在了这里
明天还有
祝大家小年快乐!!!
第44章 作案手法
几人跟着明黎君在周婉清房内坐定。
经过几日的通风散气, 屋内那股曾经隐隐萦绕的属于周婉清的香气也几乎散尽,仿佛连周婉清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即将消失。
屋内还是有人来打扫,可空置的妆奁, 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却再也不会有人来触碰。
之前那根强行撞断损坏的门闩如今已经换上了一根新的横木,泛着崭新的光芒, 与满屋的旧物格格不入。
裴昭和仇子季分坐两侧, 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明黎君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方才在院内,只见她指向偏房屋檐下垂挂的冰凌,这几日府里乱作一团, 仆役洒扫在打扫上也疏忽了, 故而留了那冰凌未清理, 在黯淡天色里泛着清冷微光。
她说,这便是凶手的答案。
这是何意?冰?凌虽尖锐,可并不足以杀人, 更何况, 周婉清的尸体上并无利器造成的伤口。
“两位大人稍候片刻。我已遣人去准备我需要的东西。”察觉到剩下两人的茫然, 明黎君从容解释。
没一会儿,两个周府的小厮合力抬了一块冰走了进来, 气喘吁吁。揭开盖着的厚布, 缭绕的白雾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仇侍郎, 明小姐, 你们要的冰取来了,冬日我们地窖里存放的少,让各位久等了。”
明黎君颔首示意无碍,屏退二人。她挽起袖口, 蹲下身,就着那块冰开始动作。
由于没有趁手的工具,她便只能用随身携带的小刀,一点一点费力地切割着冰面,碎屑飞溅,在她的衣物上留下水迹,指尖冻得泛红,她也毫不在意。
片刻后,她将冰削成几块不一样的大小,扁平方正,她将其托在掌心站起身。
明黎君走到门边,将那几块冰依次稳稳放在在门闩的底座上,紧接着,将那根崭新的横木虚虚搭在上面,摇摇欲坠,却又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她转身,拉开房门,漏出可供一人通行的大小,侧身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门扇合拢。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裴昭和仇子季对视一眼,皆没有开口。过了须臾,周婉清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笃笃两声,有人在敲击窗棂。
裴昭快步上前,推开窗子,冷风灌入,明黎君正站在窗下,仰头看着他,方才也是她在敲窗。
他伸出手,将她拉了进来。
明黎君站稳,掸了掸身上的冰屑,轻声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等什么?
裴昭和仇子季的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门,又移向门边那根虚搭着的横木。
滴答,滴答。
是冰融化滴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电光火石间,裴昭和仇子季几乎同时反应过来,面色一凝。
是冰。
冰会融化。
若凶手在门外用冰块撑起门闩,待离开后,冰块在冬夜慢慢消融滑动,支撑力减弱,横木便会因自重落下,严丝合缝地卡入门座落锁,由此造成密室。
可这能行吗?他们两人皆接触刑狱多年,可也从未见过这等诡谲手法。心下不免犯嘀咕。
可见明黎君神色笃定,事已至此,那就等。
冬日,冰化得极慢,时间在此刻变得格外漫长。
屋外天色渐沉,为了模拟最真实的现场,屋内连炭盆都没燃,三人在屋内已经将案情讨论了一轮又一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证词,每一个可能性,都反复梳理。
说到口干舌燥,说到手边的草稿纸堆成小山,说到最后只剩下沉默。可那门闩却似乎毫无动静,横木依然纹丝不动地搭在冰块上,冰块边缘虽有些融化,却仍稳在原地,承托着横木的重量。
裴昭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那门闩,眼底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情绪,不肯挪动半分。
仇子季也累极,脑中思绪纷乱,闭着眼,指尖在膝上轻叩,一下又一下。
明黎君也有些倦了,倚在椅背上,目光虚虚环顾房间陈设。想着周婉清往日是如何在这间房内对镜描妆,如何推开窗欣赏院内花景,如何对着美食点心大快朵颐。
生命的最后一夜,又是如何独自躺在这间屋子里,冰冷,无声。
鼻头泛起酸意,她闭上眼,不忍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几人的思绪都飘远时,耳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三人同时抬眼起身。
门边,那块冰已消融大半,虽然还未完全消失,可随着它的大小变化滑动,方才还被支撑着的横木,此时已经落下卡在门锁座上。
严丝合缝。
而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位置,正如那天小芙所说,门缝的正中央。
裴昭神色一凝,从窗户利落翻身而出,绕到房门前,伸手推了推,果然推不动,房门已被从内牢牢锁上。
明黎君抬手,伸手抬起门闩,打开房门,与门外的裴昭对上视线。
“也许当日,凶手就是用了这个方法。”明黎君声音平静,完全没有找出真相的欣喜激动。
“密室是假的,锁是婉清死后,才自己锁上的。冰融锁落,呵,倒是好手段。”
仇子季视线在门闩和地上的水渍间来回梭巡,看了许久,再起身时,眼中已无半点犹疑。
“传周府所有管事和下人,问清楚,这几日,可还有其他人动用过地窖里的冰。”他声音低沉,若仔细听,还能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周府管事听了他们的问话,面上闪过茫然,似是完全不懂这和案件有和关联,思忖片刻道,“前几日陆探花曾经提过,问我们地窖的冰是否还足够,说要给小姐冰镇些什么稀罕果子。小的还带他去地窖看过,若是冰镇食物定是够了。但是后来他又说不必了,并未取用。”
“并未取用?”仇子季眯起眼,心中泛起嘀咕。
“是陆探花后来再未提起此事,所以小的也没放在心上。”
明黎君和仇子季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鸣远问过,便是有嫌疑。可为何并未取用?他改了主意?还是说有什么其他渠道。
“仇侍郎。”她转向仇子季,“烦请刑部查一下陆府地窖的用冰记录。冰块这种东西,应该不会是从市场上零散买来,他这冰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仇子季颔首,“我即刻派人去查。”
他顿了顿,看着明黎君欲言又止的神色,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当这个坏人。
仇子季转向裴昭,“裴少卿贵府这边,是否也”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十分明白。裴昭的脸色微微泛白,下颌崩得紧紧的,沉默片刻,低声道,“明白,我回去查。”
裴昭没有看明黎君,亦或是,不敢看。
他知道仇子季为何要他查裴府,也许是从那日明黎君在周府撞见福伯,也许更早,从纳征礼她提出那个疑问。又或者,是从他从未察觉的更早些某刻。
每每明黎君向他提出异议,他总是帮福伯辩解,他始终不愿相信,那个看着他和周婉清长大,将裴府几十年如一日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老人,会和婉清的死扯上关联。
可蹊跷之处累积,福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他无法装聋作哑,再也无法反驳。
正如那片水渍此刻在他脚下蔓延,泛着冰冷的凉意。
现在,他只寄希望于回家后一无所获,如此,他还可以继续说服自己相信这位长辈。
裴昭回到裴府时,暮色已沉,已经过了晚膳时分,府内寥寥几名仆人正在做着睡前的准备。
他没有惊动旁人,一个人径直去了后院账房。
管理库存的下人见他亲自来问,吓了一跳,随后翻着账本回话。
裴昭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少爷,五日前,福伯确实调过一块冰。”那仆人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说是周府大婚在即,他们备的冰不够。还说是经过您许可的所以小的没再找您确认。”
是啊,这么多年来,福伯替他操持裴府,地位又何止一个管家。如今所有人皆知,福伯说的话,就是他裴昭的话,福伯的意思,便是他裴昭的意思。
裴昭没有说话,放下手中的账簿,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前院走去。
五日前正是婉清死前一日。
也正是陆鸣远问冰后,却又跟管家说不必的那一日。
窗外,天色已彻底沉入黑夜,下人接连点亮小道边的石灯和廊下的灯笼,光影明灭,映在裴昭冷峻的侧脸上,明暗难辨。
他一步步穿过回廊,走在去福伯房间的路上,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起八岁那年,他犯了错,父亲手中的戒尺狠狠落下,是福伯,挡在他的身前,护住他,替他挡了那些疼痛。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病死他乡,尸骨送回时,他在灵柩前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他跪了多久,福伯就陪了多久。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他初任大理寺少卿,被仇子季那篇文章推到风口浪尖,满朝质疑。是福伯,福伯拿起父亲在大理寺任职时的手札,轻轻递到他手中,跟他说“老爷像您这般年轻时,也曾被人骂是少年意气,匹夫之勇。”
这些,他都记得。
所以他从未怀疑过福伯,从未。
后来呢,后来他在这个位置上越走越远,他以为福伯会一直在后方撑住他的身躯。
可他们又是何时生了嫌隙,福伯那一个个笑容,如今看来,都是别有深意。
福伯的窗透出昏黄的灯火,像往常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裴昭在门前立了许久,最终,没有抬手叩门,而是直接推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连更3天,我好棒!!
明天让我歇歇吧
第45章 公审福伯
福伯就坐在窗边的小几上, 就着一盏孤灯翻看一本泛黄的账册,他虚眯着眼,费劲的辨认上面的字体, 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显认真。
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见是裴昭, 立即扬起慈祥的笑意, “少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我让厨房还给您留了汤,煨在炉子上,等您回来就”
“福伯。”裴昭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案件, 却不知怎么听得福伯心一跳。
福伯这才注意到, 裴昭一直站在门边, 没有往里一步踏进他的房间,仿佛要和他隔开距离一般。
且裴昭的腰侧,依旧别着他常用的刀。裴昭进了府, 从不会把刀别在身上, 只有探案时, 他才会这般装束。
福伯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搁下账册,慢慢站起身, 一双老眼含着笑, 慢悠悠地向裴昭走去。
“少爷, 怎么了?可是今日累了?”
裴昭没有说话, 眼睛似乎要在福伯脸上盯出个洞来,那笑容,到底是真是假,那关怀, 到底出于何目的。
他身侧的手悄然摸上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块冰。”他开口,一字一句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是你给陆鸣远的。”
福伯脸上笑意丝毫未减,仿佛裴昭问的是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
“少爷是说我们府地窖里的冰吗?嗐,当时陆探花说大婚典礼上需要用冰,我便自作主张从我们府里调了一块给他,少爷是因为这件事生气?那我明天便去市场上亲自将冰补足。”
他说着,便要去捞裴昭的袖子,将他带去正厅喝汤。
裴昭身子一侧,躲开了他探过来欲触碰的手。
“福伯!”他咬牙喝出声,“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欺骗我吗?!你和陆鸣远合起伙来,用那块冰害死了婉清,是与不是!”
“哎哟我的少爷啊,您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叫冰害死了婉清小姐,那块冰就是给她冰水果用的呀。再说了,婉清小姐是自缢,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福伯说着说着,自己还有些急了起来,仿佛裴昭是因为最近情绪波动太大而精神错乱。
他伸出手探向裴昭的额头,被他躲开,只余一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仿佛要看穿自己的内心。
片刻后,裴昭嗤笑了一声,是对自己这么久以来愚蠢的嘲笑,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开了后院,毫不留恋。
“那就明天,公堂上再解释吧。”-
福伯和陆鸣远一同被押上大理寺的公堂上的那一刻,明黎君注意到,裴昭的手在红木椅的扶手上不自觉攥成了拳,随即又松开。
公堂
肃穆,两旁衙役整齐排成两列,齐声低喝,气氛森严。
因此案已全权交给刑部主审,故仇子季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绯袍,面如冠玉,脸上尽显庄严肃穆之色。
裴昭则只被允许坐在侧旁听审的位置,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袍,面色平静如水的端坐着。
但那轻颤的指尖,偶尔失神的眼睛,都躲不过明黎君的眼睛。
堂下,福伯和陆鸣远并肩跪着。福伯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灰棉袍,头发一丝不苟,神情安详得仿佛只是来公堂上逛个街买个东西。
陆鸣远则面色青白,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并不好过,若不知内情的旁人,倒真的会以为他是因死了未过门的新妇而悲伤过度,才成了这幅模样。
“堂下二人!”仇子季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有力。
“陆鸣远,福伯,你二人涉嫌谋杀高官家眷,周氏之女周婉清,伪造遗书,构陷朝廷命官。今日开堂公审,还不从实招来!”
陆鸣远虽被方才那气势吓得一抖,可缓过神来,声音沙哑却也算镇定。
“仇大人,周婉清为自缢而亡,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有那封遗书,那就是周婉清自己所写,并非我伪造!望大人明鉴!”
“仵作已验出,周婉清并非自缢身亡,而是先被人用绳子勒死,再挂在房梁上。且她出事前两日,有人证证明,你与周婉清,曾在她房内争执。可有此事?”
明黎君将事先准备好的仵作验尸报告及小丫鬟画过押的证词拿出来,举在陆鸣远的眼前供他查看。
为了保护人证,她还细心的用手遮挡住了丫鬟签下名字那一块。
陆鸣远眼神快速扫过这两张纸,随即不屑地笑笑,“上官,新婚夫妻拌嘴争执,常有的事。您无凭无据,为何说我是凶手?而且,我和众人一样,一直以为婉清是自缢,我也是被蒙在鼓里!至于她被害之事,我真是毫不知情!”
“不知情?”仇子季冷笑一声,“那周婉清闺房门外的冰融之水,你也不知从何而来?”
陆鸣远一怔,随即道,“冰?我曾经确实向周府借过冰,说是想给婉清冰镇些果子。可后来两人起了争执,我一时气恼,又不想做这些麻烦事,觉得便罢了。那块冰我随手就扔在了院子里,后来如何,那我就一概不知了。”
“随手扔了?”仇子季逼问,“扔在何处?何时扔的?可有人证?”
陆鸣远语塞。
仇子季又转向福伯。“福伯,你呢?那块冰为何是你从裴府取来?后又给了何人?去了何处?”
福伯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和善的笑意,带着看晚辈的眼神掠过裴昭和明黎君,胸有成竹。
“回大人,昨夜我家少爷回来便问过我此事,我也跟他解释了。老奴确实取过一块冰,当时是陆探花派人来借,说想大婚时用。老奴想着周裴两家世代交好,互相帮衬又有何不可,便自作主张给了。至于那冰后来如何,老奴确实也不知了。”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委屈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裴昭,“老奴在裴府几十年,一直操持着府内大小事务,从未做过逾矩的事。少爷若是因为这事怪老奴,老奴认罚便是老奴年纪大了,这管家不当也罢,只是这说害人性命的罪名,还是婉清小姐,老奴实在是不敢认,也认不了。”
仇子季堂下裴昭明黎君眼神一对,皆有些无语凝噎。
这两个老狐狸,想必早就对过口供,竟滴水不漏。
陆鸣远见福伯如此应对自如,也渐渐镇定下来,开始一口咬定自己与周婉清之死无关,那日争执也不过是寻常口角,过后便和好了,之前没说也只是怕传出去不好,伤了和气。福伯则始终一副忠心耿耿,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奴的姿态。
毕竟他们如今只是审讯,那便说明还没拿到实证,否则,早将两人下狱问罪。又何必走这一道程序。
思及此,两人心里都有了思量,面色更加笃定自信起来。
公堂之上,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仇子季忽然轻笑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惊堂木,身子微微前倾,
“陆鸣远。”他语气突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陆鸣远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可事到如今,只能咬着牙硬撑,“回上官,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仇子季挥了挥手,公堂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形瘦小,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两个衙役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打了补丁的布鞋,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的沧桑。她的眼神很明显不太好,茫然地四处张望,直到目光落在堂下那道跪着的身影上,那双浑浊的双眼骤然亮了起来。
“远儿!”她努力甩开身侧两人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向堂下奔去。
从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陆鸣远便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看见那双无数次在梦里抚摸着他的脸的手,整个人欣喜又混着震惊,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脸色也瞬间惨白如纸,跌坐在地。
“娘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娘您您怎么来了?您怎么会来京城?”
老妇人颤巍巍地靠近陆鸣远,直到被衙役轻轻拦住。她也不挣扎,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自己儿子的身影,即便并不清晰,眼眶里渐渐涌出泪来。
“远儿,”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喜悦与悲怆,“娘来京城陪你啊!你大婚之日,娘怎可不来?”
陆鸣远愣住了,方才那阵不安渐渐扩大,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不敢置信。
“是婉清那孩子,派人来接我的。”老妇人看不清陆鸣远的表情,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着,皱纹里满是笑意,“大概有个一个多月前吧。有个马夫牵着辆马车,到咱们村,说是你那未过门的新妇派来的。说你如今中了探花,又在京城觅了个好岳丈,知道娘一个人在家里不容易,让娘来京城,见证完你们大婚,往后就住在你们府上,享享清福!”
她抹了抹眼角,“娘起初还不信,以为是骗子,毕竟你之前来信,可从未提过此事!可那马夫拿出了你的亲笔信,又拿出好些银子让我去打点村里的那些亲戚,我这才信了。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快一个月,这不,今天上午才到京城”
老妇人说着,望向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与对未来的期盼,“远儿,婉清真是个好孩子。娘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只是远儿你为何跪在那里啊?”——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等会晚一点还有一章,大概在国内凌晨四五点,大家不用等,睡个懒觉起来看就行哈哈哈哈哈哈,放假啦,好好休息~这周会日更七天给大家的过年礼物
第46章 内幕揭开(加更要看!)
陆鸣远跪在那里, 听到他娘的话,仿佛被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击中。
“鸣远,我想把你娘接到京城来, 寡母不易, 如今你即将成家,过些时日朝廷的任命也会下来, 让你娘来, 跟我们住一起,也让她享享福,可好?”
周婉清的声音清脆,挽着他的臂膀甜声道。
一月前, 周婉清确实跟他提过此事, 在周婉清的软磨硬泡下, 他也确实写了那封信,可心里,却是不情不愿的。
陆鸣远出生贫微, 父亲死的早, 寡母一人靠给当地高门供菜浣衣将他带大, 却从来不让他碰这些粗活,拼了命的供他读书。陆鸣远进京赶考那年, 陆母将家里所有的东西当了, 才勉强凑够他路上的盘缠。
如此, 才培养出来一个探花郎。
遇见周婉清后, 他们彼此倾心。几乎顺理成章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周御史虽表面上对他也颇为赏识,可他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出身颇有微词。
大婚之日, 他本没打算让自己娘过来,
他不想在拜高堂时,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母亲,是个双手粗糙,布满老茧,眼睛几乎看不见的乡下妇人。
故而那日周婉清让他写信,他见推脱不下,便敷衍了事。他总觉得,周家是在借此事羞辱他,提醒他自己能娶周婉清已是高攀,提醒他时时刻刻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可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始终不见母亲的身影,周婉清也并未再提起此事。
陆鸣远暗自冷笑,心道他们果然是在玩弄他,于是不满更甚。
他以为,周婉清平日总是装的大度善良,总是温柔的跟他说着不在意他的出身,总是和他一起畅想未来,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现在,他终于可以戳穿他们伪善的面具。
陆鸣远想起,婚前那日,他们吵架时,自己声嘶力竭地吼:“你自己说要接我娘来京城,你接了吗?!你倒是接啊!”
周婉清欲上来扶他的手被他一把掀开,他用力指着踉跄跌倒在地的周婉清大骂:“你们周家,从上到下,一个个装的多仁义道德。可实际上呢,你们从骨子里根本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人家!”
“周婉清!凭什么你出生就是御史之女,凭什么文官都得看你爹的脸色!凭什么你想读书就读书,想不读书就不读书。凭什么我苦读数十载,考中探花,现在还是要靠别人给我施舍一个官职!”
周婉清的眼眶通红,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无措地连连摇头否认,“不是的,不是的,鸣远你也很优秀。”
他打断她,只觉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他心烦。
你看,她不曾解释将陆母接到京城来的事,她一定是心虚,她一定是无言以对。
她一定是被自己说中心事,感到羞愧。
他以为
陆鸣远想到那日的场景,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公堂冰冷的地面上,随即洇入地下。
原来,她派人去了。
她真的派人去了。
在她发现那些秘密之前,在他们争吵之前,在他暴露真面目,在他伸手将她推翻在地前
她真的做了。
她也许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娘”陆鸣远冲着他娘的方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痛苦的声调。
“远儿?远儿你怎么了?”陆母听见他的声音,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脸上顿时慌乱失措起来,踉跄着想上前,却被衙役再次拦住。
她只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冲着陆鸣远的方向唤着,“远儿?远儿怎么了?娘在,你别怕啊。”
陆鸣远想起最后那日,自己手中的绳索紧紧缠绕住周婉清的脖颈。
她依旧用那副表情,看着自己。
失望,痛心,无奈,也许,还有一份惋惜。
可惜,他总以为,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同情。
所以,他手下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陆鸣远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鲜血。
一切的自以为,都在母亲一句句“婉清是个好孩子”中破碎。
仇子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审讯。
裴昭的手紧握成拳,下巴紧绷,明黎君在一旁眼眶酸涩,喉头几度滚动。
他们都在等,在等陆鸣远,自己开口。
良久,陆鸣远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望向坐在最上端的仇子季,又望向左边始终一言不发的裴昭,最后,目光落在了明黎君身上。
“明姑娘,我知你断案神异。此案,我认,是我动的手,是我杀了周婉清,后又伪造成自缢的模样。也是我模仿婉清的笔迹,伪造的遗书。意图栽赃给裴少卿裴大人。
所有事情,皆我一人所为。
陆鸣远认罪。”
说完,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不再做任何挣扎。
明黎君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她将油纸包放在案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件,整整齐齐,字迹工整,墨迹崭新,却标记着不同的日期。
“陆鸣远。”明黎君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抬头看看,这些信,你认得吗?”
听见叫他的名字,陆鸣远抬起头,已经毫无生机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却瞳孔骤然紧缩,脸色骤变。
他当然认得。
那些信,一封一封,皆是他与福伯往来的密信。
关于大理寺,关于红月楼,关于上面那位,关于如何博得周婉清欢心,如何拉拢周御史,关于如何构陷裴昭
可这些信,他不是
“你以为你都烧掉了,是吗?”明黎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走上前一步,从上至下睥睨着他,淡淡道,
“可你不知道,周婉清从那日在你书房里看到这些信后,她就偷偷抄录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好像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与情绪。
“你们争吵的开端,其实并不是关于你的家世。而是她意外发现你和福伯的暗中往来,发现你的龌龊心思!”
明黎君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冷意,
“也是,你演了这么久,扮了这么久的谦谦君子,若不是真相被婉清发现,又怎会在大婚之前,甘心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所以那日,周婉清找你,是为了劝你坦白,去官府自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她甚至怕你一时糊涂毁了所有证据,连退路都帮你想好了!只要拿这这些信去自首,说不定就能争取宽大处理。
可你却对她做了什么?!”
仿佛被明黎君的这些话无情地掌掴着,陆鸣远的脸毫无血色。
那日,周婉清拽着他的衣袖,低声恳求道,“鸣远,犯错不可怕,一错再错才可怕。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我们去找爹爹,求他帮忙周旋,我们也去找裴昭哥哥,跟他坦白,跟他说你并非自愿。我们问问他怎么办,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而他呢。
他目眦欲裂,他凶神恶煞,他恶狠狠道,“你周家,连带着裴昭,从上到下,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我。
什么陪我面对,什么帮忙周旋,周婉清,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跪在你面前求你的样子?”
“后来,你还是不肯,你听见周婉清说要去告诉裴昭,你便慌了。因为这样,你和福伯的勾当,就全部会被查出来。你们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计划,就会毁于一旦。所以”
明黎君的声音又轻了下来,最后那句话,如果不说,如果没有人听见,是不是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所以你们一起对婉清痛下了杀手。”
陆母在一旁听完了这一切,很明显不敢相信,许久没听见陆鸣远的反驳,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事实,迸发出哭声。
她不明白,怎么自己刚到京城,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不明白,自己那孝顺又能干的儿子,怎会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公堂上一片死寂,只有老妇人的啜泣声绵绵不绝。
“陆鸣远。”仇子季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又寒又利。
“这些信里,你们屡次提起一个“他”,此人是何人?你和福伯的往来勾当,是否都是受他指使。意欲何为?”
陆鸣远跪在那里,有些无措地看了福伯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大人,不必问了。”
是福伯。
众人看过去,他依旧跪得端端正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
一种奇异的平静。
今日之事,很明显超出了他的意料,可他从头到尾,也没有露出或惊讶或愤怒的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其实,压根没有这个人,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陆鸣远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福伯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目光,平静地继续叙述,“我在裴府几十年,表面上是忠心耿耿的老仆,其实,我一直都有自己的计划。
婉清小姐的死,是我参与策划的。她既已发现我们的秘密,就断不能留。陆探花,不过是我用来执行计划的一枚棋子。
还有”
他的目光逐渐移到裴昭的脸上,那双裴昭往日熟悉的双眸里,有愧疚,有疲惫,有心疼,却唯独没有悔恨。
“当年裴老爷的死,也是我做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耗费心力10086……
这两章都好难写,写的自己也好难过。
之前有个读者小宝说,看到婉清死了很难受。
其实我在写大纲的时候,也反复问自己,婉清真的要死吗。
后来我发现,是的。
因为从头到尾,这就是针对她做的一场“杀猪盘”
陆鸣远和福伯这样的坏蛋,不会醒悟,也不会突然变好。
哪怕不是婚前,有一天,婉清也终将死在他们的阴谋中。
但是幸好,周家之女,心有丘壑,她善良,坚韧,勇敢,发现真相敢于站出来,还给明黎君他们留下了证据。这些,都是她用力活过的痕迹。
(今天应该还有一更)
第47章 畏罪自杀
此言一出, 满堂皆惊。
裴昭豁然起身,将身后的椅子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明黎君还没来得及开口, 便只见一个人影唰地闪过眼前, 裴昭已冲到福伯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你说什么?”
裴昭已顾不得什么旁人在场, 什么公堂法纪。
父亲的死,他查了这么多年,没有想到,谜底竟就在自己身旁, 竟就在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身上。
福伯被他揪着衣领, 没有挣扎, 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裴昭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太了解裴昭了,这句话说出来, 他就已经知道裴昭的反应。
“福伯。”
裴昭的声音在发抖, 几乎要将那件半旧的棉袍衣领攥碎。
“你再说一遍。”
福伯终于抬起眼, 望向裴昭。那目光,裴昭太熟悉。
小时候他在院中练武, 身上常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福伯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絮叨, 就是这样的目光。
父亲意外离世, 福伯和他在灵堂里跪着对望,也是这样的目光。
二十七年。
他以为那是关切,是疼爱,是这世上除了父亲母亲以外对他最无保留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
“少爷。”福伯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仿佛已经看穿了世间万物,没有丝毫情感。
“老奴说,十二年前,裴大人在督修黄河段时急病身亡,也和老奴脱不了干系。”
他特地放慢了语调,要让裴昭听清每一个字。
“你——”,裴昭的手攥的更紧。
哪怕是父亲在时,福伯在裴府,他们也从不让他以奴自称。
此刻,他特地这样说,竟是要将这几十年的过往全部撇开。
“裴老爷待老奴确实恩重如山。”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吹散。
“可惜,老奴在进裴府之前,就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裴昭的手在抖。
福伯无儿无女,他想过他是否受人胁迫,是否迫不得已。
却没想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长达三十多年的戏。
“裴老爷死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本该离开。”福伯续道。
“可那人说,裴家还有用。您还小,羽翼未丰,可我若留在您身边,将来或许还派的上用场。”
他顿了顿,望着裴昭,眼神多了几丝慈爱,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呱呱坠地的小少爷。
“这一留,又是二十七年。”
裴昭闭了闭眼,手中脱力,福伯又跌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陆鸣远,也是你们的人。”裴昭的声音已恢复冷静,像屋外的冰。
“是。”福伯没有否认。
“他出身寒微,自卑多疑,好在还有些真才实学。这样的人,小时候吃过苦,又乍来到这富贵迷人眼的京城,最好用。
接近周御史之女,也是安排好的。御史之位虽非权倾朝野,但在文官中颇具声望,门生遍布。
我们一开始没想对婉清小姐下手,毕竟拿捏住她,亦或是让她早早孕育后代,才能更好的利用周御史。只是后来”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看不太清。
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那封遗书,是对裴昭插手太多的警告。
若他被定罪,大理寺少卿之位易主,裴家自此再无威胁。
若他侥幸逃脱,可流言早已在朝堂传开,裴昭就此背负着和周婉清的污名,也再难立足。
好一个一石二鸟。
待福伯讲述完他与裴家这么多年的故事,只见他缓缓闭上眼。
“剩下的,老奴便无可奉告了。”
仇子季手中惊堂木再响,豁然起身,“福伯!你可知此案关系重大,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还不从实招来!”
福伯闭着眼,置若罔闻,仿佛已经睡着了。
明黎君也上前一步试图劝告,“福伯,你放才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此时你若是说出那个人的身份,便是戴罪立功,你难道就不想再为自己搏一次机会?”
福伯的眼皮轻颤了颤,却还是没有睁开。
“明姑娘,少爷。”他说,“这辈子我做过很多件错事,我自己心里清楚。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此后,无论仇子季如何讯问,明黎君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或是裴昭劝告,福伯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仿佛一尊雕像,只有呼吸还在微微起伏。
这场公审,以两人都被押下大牢作为结局。
周婉清之案,在三日后终于有了定论。
陆鸣远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按律当斩,秋后处决。
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的陆母,听闻此噩耗,当场晕厥,再次醒来,竟一夜间白了头。
福伯作为同谋,亦或是主使,虽也应被判死刑。可念及他也许会和上面的人有牵扯,刑部与各官商议后,决定还是先行关押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问出幕后主使。
判决下来的那一天,裴昭先是又去了周府,同周御史解释了来龙去脉,然后去周婉清墓前为她烧了纸上了香。最后回到裴府,对着父亲的灵位,坐了一整夜。
裴府的管家被抓,少爷又心不在焉,府内一时虽说不上混乱,可也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明黎君这几日都歇在裴府,一是帮裴昭料理府内杂事,二是怕裴昭也做出什么傻事。
天亮时,明黎君推门进来,看见裴昭依旧靠在牌位前,姿势和昨夜分毫不差。案上的烛火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燃尽,只剩一滩狼藉的烛泪。
“裴昭。”她轻声唤他,将手中的那碗姜汤放在地上,缓步向他走去。
学犯罪心理学的,总是在揣测别人的动机,在揣测别人的行为模式。可此时面对裴昭,明黎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短几日,先是青梅竹马的世交之妹离世,又是陪伴二十七年的老仆背叛。
再然后,知道自己父亲多年前的离世竟也另有隐情。
桩桩件件,明黎君自诩冷静理智,可这些事无论哪一个落到她的头上,她也不会表现的比裴昭更好。
明黎君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帮他分担部分重量。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听着窗外鸟鸣逐渐喧嚣,日头逐渐升高,屋内的香,一柱又一柱地燃尽。
“明黎君,你知道吗。”不知过了多久,裴昭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含糊地几乎听不清。
“这座宅子,从父亲在时开始,我住了二十七年。每一个角落,都有父亲和我,还有福伯的痕迹。”
他的眼神开始四处张望,从南边小院开始。
那里,是他小时候的练武场。他在练枪练刀,父亲在监督,福伯在一旁备着毛巾,时刻跑上来给他擦汗。
目光移到西边厨房,他贪吃零嘴导致正膳用不下,父亲罚他一日不准吃东西。是福伯,悄悄上厨房给他开了小灶。
东边的廊下,还挂着今年福伯为过年准备的大红灯笼,只是不知,厨房里他可还留着亲手包的饺子。
明黎君静静地听着,听他讲述这府内的每一砖每一瓦,是他们主仆三人如何亲手搭建,他们又是如何在这里度过新年旧岁。
“我当然恨他,他做错了那么多事,害了那么多人。他应当为此付出代价,我不会说半个不字。
我只是想知道,这几十年来,在演戏之下,他对父亲,对我,究竟有没有真心,哪怕一刻”
明黎君伸出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裴昭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自嘲一声,“我是不是很可笑。都到现在了,我还在纠结所谓真心。”
明黎君摇摇头,手上加了一分力。
“世人皆非冷血动物。相反,正是因为你心热血,满怀赤子纯善,你才能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冷漠者高高挂起断是非,感性者才能恤民情,痛百姓所痛。我们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执法者,而是悲悯共情同在,也会哭也会难过的同行人。”
裴昭回握住她的手心,“我想去看看他,今日就去。”
明黎君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
然而,当他们踏入刑部大牢时,看到的,却是衙役们抬着的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衙役说,昨夜送饭时还一切正常,他除了不对案件相关再开口以外,平时衙役他们送饭,他还会道声辛苦,仿佛大牢里的日子和外面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晨再依例巡逻时,就发现他已经没了气,头部有血迹,应是剧烈撞击而亡。
裴昭沉默地走上前,掀开白布看了许久,抬起手,轻轻合上了那双半睁的眼。
那双眼,他看了二十七年。
可二十七年,他也从未看清。
“走吧。”他说。
有些答案,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因着涉及高官亲眷,此案的细节并未对外披露,可陆鸣远秋后问斩的消息传了出来,有有心人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各式流言依旧在街头巷尾窜飞,只是这次,再无人在意。
在一阵忙忙碌碌中,年就这样过完了。
明黎君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热闹,没有温馨,有的只是无尽的遗憾与苦寒。
裴昭依旧每日最早到大理寺,最晚离开。依旧批阅卷宗,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地与同僚议事。
可明黎君知道,他的心中,依旧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日傍晚,明黎君推开他书房的门,裴昭正对着案上一堆旧卷宗出神。
那是裴侍郎病故时的案卷,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京官不可擅离京城,如今福伯死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他被困在这里,也被困在十二年前。
明黎君看着他许久,突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纸,提笔,蘸墨。
“你干什么?”裴昭抬眼望来。
明黎君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写字,她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遒劲有力。
裴昭起身走到她身边,看见她写下的第一行字,面色一愣。
那是状纸的开头:状告陆鸣远勾结歹人,构陷朝廷命官,残害无辜。
“你要做什么。”裴昭沉声道,心底有情绪在翻滚。
明黎君没有停笔,只是淡淡道,“陆鸣远的案子虽已结,但这份状纸,不止告他。”
她继续写下去,将福伯在公堂上承认的一切,悉数列入状中。昔日裴侍郎之死另有隐情,福伯乃受人指使,幕后另有黑手。
“你若想查,那就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去查。”明黎君端端正正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待墨迹洇干,将状纸叠了叠,递到裴昭手里。
“这份状纸,递上去,别管结局如何,递了再说。”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一簇在风中燃烧的小火苗,炙热却又不至于将人灼伤。
“这一次,我会让真相,站在你这边。”——
作者有话说:即将开启新副本!!后面就会更加专注于案件本身了~
第48章 殿上直言
尽管过了多日, 朝堂上亲历过那一日的老臣,偶尔在私下提起,仍会背后冒起一丝冷汗。
如同每一个清晨, 那日是年后的第一场早朝。
辰时, 钟鼓齐名,百官鱼贯而入。
明黎君亲笔写下的状纸, 此刻就捧在裴昭手中。
那是一份措辞严谨, 字字泣血的长文,不仅将陆鸣远与福伯的罪行一一列出,最主要的,提到了一桩十二年前的案子, 一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却被悄悄按下的案子。
裴昭站在队列中, 面色平静如水,也不管手中的东西待会儿会掀起如何轩然大波。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积累了几天的事务大大小小被一一处理。
直到裴昭出列。
他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挺拔的身躯虽跪着, 看起来仍像永远不会倒的大树。
太监将状纸接过, 递到御前,皇帝接过, 展开, 垂眸看了许久。
殿内的氛围有些凝滞, 即使长文再长, 这么久,也早该看完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让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一时人人自危。
有迷糊的老臣,站了许久,老眼昏花,再看向殿中央那道长身跪着的身影,不自觉喃喃道,“那是裴侍郎吗。”
周围的人闻言,心下一惊,这才想起来一些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旧事。
当今圣上还未登基时,就与裴昭的父亲裴鸿清走得很近。两人年纪相仿,意气相投,常一同微服出巡,走遍大江南北,看人间疾苦,探案访民。
据传,圣上登基前,曾握着裴鸿清的手许他,“鸿清,待我登基,你便是我永远的大理寺卿,我许你一辈子只审案子,朝堂纷争,皆与你无关。”
后来圣上登基,确实如他所言,裴鸿清做了大理寺卿,在任的几年,何其意气风发,接连破获大案要案。那几年,京城上下犯案的人员急剧减少,裴鸿清就这样辅佐着当今圣上,也称得上是盛世。
可好景不长,君臣到底有别,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生了嫌隙。
有人说是因为裴鸿清过于耿直,在朝堂上屡次顶撞,有人说是因为圣上听信了谗言,对这位昔日的挚友起了疑心。
再后来,裴鸿清被调去了工部。
品阶没降,俸禄没减。裴鸿清没说一个不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裴鸿清想要的。
他这一生,只对刑狱之事感兴趣,如今让他去管那些修桥修路的琐碎事务,无异于将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关进了笼子,此生再无用武之地。
裴鸿清在工部呆得时间越久,人就越郁郁寡欢,先前灵活的思路仿佛生了锈一般,转得也越来越慢。
他来到工部的第三年,黄河泛滥,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而圣上,则下了这样一道旨意:着工部左侍郎裴鸿清,即刻前往黄河段督修水利,宣北渠。
可谁知道,这一去,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回京城时,裴昭才十五岁,跪在灵堂里不吃不喝。据说,皇上也曾派人探望过他,他只道无碍。
可圣上当时是何心情,谁也不知道。
这些年,裴昭子承父业,进了大理寺,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坐稳了这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他在朝堂上从来不提父亲的事,渐渐地,也就没人将他与当年死在督修水利时的工部侍郎联系在一起,也没人再想起他与皇上的这层旧关系。
如今这个昏了眼的老臣一提,大家的眼光凝在他身上,这才恍惚,今日少年,竟与他的父亲如此相像。
裴昭跪在殿中,声音缓缓响起,沉稳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的殿内。
“臣自知僭越,可不得不言。
臣十五岁丧父,彼时年少,只知悲痛。然今有确凿证据表明,臣父裴鸿清当年之事,另有隐情。陆鸣远一案牵出的福伯,已在公堂上亲口承认,当年之事为有人设计陷害,他也曾插手其中。”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裴昭没有停,
“臣知圣上日理万机,这虽算是臣的家事,可臣私以为,谋杀工部官员,亦是国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臣若明知其中有冤却视而不见,不配为人子,也不配为人臣。”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距离,直直望向龙椅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与他小时候记忆里的相差无几。
“圣上可还记得,昔日臣父随圣上微服出巡,破获大案时,他曾说,将来若有机会,他想编一部新的律书,让律法的范围覆盖每一个我朝百姓,让天下人都不再受冤屈之苦。”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总在家和臣说,圣上是明君,是最懂他此生之志的人。”
他叩首,额头在地上撞击,发出阵阵闷响。
“臣今日斗胆,求圣上,准臣去查清真相。臣父未完成的遗愿,臣愿意替他完成。
只求臣父,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转向那天下至尊之位。
皇帝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面对任何场合都不苟言笑。
良久。
殿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去吧。”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先行离开,明黄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裴昭仍跪着,头伏在地面上,没有看见圣上的脚步,分明虚浮了一些。
尚未出正月,京城过年的氛围仍在,可裴昭和明黎君却已在次日,就收拾好了行囊,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去往远方的路。
马车太慢,好在明黎君的骑术如今已经能勉强跟上裴昭,两人挑选了两匹好马,安排完大理寺的一众事务,便头也不回。
马蹄声越过城门时,正是清晨。薄雾散去,朝阳初升,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城楼上,也洒在那道蜿蜒向远方的宽阔大道上。
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缩成一个小点,明黎君拉住缰绳,放慢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怕吗?”裴昭问她。
明黎君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不怕。”她说。
“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
可明黎君还是将前路想的太简单。
冬日的管道,萧索而漫长,一路疾驰来,根本就没见着人影。
路旁只有枯树不断变换,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最主要的,明黎君从没这种强度的赶过路。
风吹在脸上像刀剌不说,骑马也着实费人。
第一天下来,她的大腿内侧便开始火辣辣的疼,臀部的肌肉想必也已经拉伤,走路姿势歪歪扭扭。
她靠在一棵大树底下,一手摸着自己明显已经干绷粗糙的脸,一手按摩着自己腿部的肌肉。
高铁飞机再不济大巴也比这高头大马要舒服的多。
她开始懊恼,早知道当初裴昭让她租马车时,自己就不该推辞。
裴昭坐在她对面,正低头看着一张泛黄的地图。
那是他父亲当年一路治理过去留下的手绘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河道,村落,驿馆的位置。
虽然时间已久,有些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可结合着官方地图来看,仍能提供不少助力。
裴昭看得很认真,指尖一遍遍摩挲过那些陈年墨迹。
直到他察觉面前的人不断在他的余光里动来动去,动作还有些说不出的僵硬别扭。
明黎君虽未开口直言,可那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舒适能适应的样子。
裴昭沉吟片刻,指向地图其中一处,对她说,“今天的路就先赶到这里,我们等会再走上几里,就能到这个官驿,今夜好好休息,赶路也不急这一时。”
他看了看那匹身形比明黎君还要大几倍的马,眼中歉意明显,“对不起啊,事发突然,我应该让你多适应几日。而且你本不必跟我来受苦的。”
明黎君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和你父亲一样,此生以勘破诡案为追求,再多苦也吃得。我只是觉得,你们这交通方式不仅废马,也废人。改日,也许能让你见识到什么叫做又舒适又便捷的生活。”
说完,她翻身上马,腿部的疼痛让她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快走吧。”她咬牙道,“我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给我的腿好好道个歉。”
马蹄声再次响起,沿着荒凉的官道一路向南。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灰墙黑瓦的院落。与地图上标注无二,那是官道上设置的驿馆,专供来往官员歇脚喂马。
裴昭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离他有一小段距离的明黎君,她今日明显已经强撑到了极点,脸色都开始有些发白,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累的。
“到了。”他说,主动将明黎君扶下马,又将她的缰绳接过,率先往驿馆里走去。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见有官员来,忙不迭迎出来,查验了两人的令牌路引,脸上堆起笑,招呼驿卒将两匹马牵去马厩喂食。
“两位大人,实在对不住,这几日过往的官员多,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驿丞搓着手,一边笑着,一边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们。
明黎君一愣,一间?
可是方才这一路行来,没见路上有多少人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昭,裴昭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轻轻一碰,又很快地各自移开。
那驿丞也看出了两人的尴尬,补充道,“再往前行八十里,还有一家官驿,两位也可以再行一段,到了那再歇脚。”——
作者有话说:呼呼,赶上了,赶上了。
祝大家除夕快乐呀!!马年马上好运马上发财马上无忧!!
一些老套但好用的剧情出现了
第49章 驿馆温情
八十里。
裴昭皱眉思忖了下, 再看看明黎君那明显已经不太好的脸色。
“一间就一间吧。”他对驿丞说,“再搬一张榻进来。”
“是是是!”驿丞连连点头,亲自领着他们往院里走。
房间不大, 陈设简单, 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墙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 窗前一张旧桌, 桌上摆着几盏烛台,流淌着干涸的烛泪。
两人进来没一会儿,驿丞又安排人搬进来一张竹子做的窄榻,靠着另一面墙放下, 今夜的住处就算是勉强安排好了。
明黎君一进门, 便再也撑不住了, 直接瘫坐在床上,呲牙咧嘴地开始为自己按摩腿部肌肉。
“疼死我了。”她小声嘟囔,细微的表情全被站在窗边的裴昭收在眼里。
“你坐着别动, 先别睡。”他说完, 转身出了门。
明黎君一愣, 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只觉这人还挺有精神的。但此刻她也实在没力气追问, 只想瘫着不动。
不一会儿, 裴昭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冒着蒸腾的热气,小臂上搭着一块新的干净的布巾。
“把靴子脱了。”他在她面前蹲下,将水盆放在地上。
明黎君愣住了。
“干干嘛?”
“你不是腿疼吗?”裴昭抬头看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坦荡, 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寻常公务,可眼底微微的不自在还是暴露了他。
“泡个脚,再用热水敷一下酸痛的部位,明天应该能缓解不少,我们常在外行军的人都知道。”
他说着,见明黎君还没有动作,伸手去捞她的小腿。
明黎君的小腿被他蓦地握在手里,皮肤上是滚烫炙热的温度,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自己来”
“你不好使力。”裴昭言简意赅。“今夜需用力将紧张的肌肉揉开,不然明日更受罪。”
明黎君还在犹豫,正想逞强,双脚已经被他放进了热水中。
热烘烘却又不至于烫人的温度迅速从她脚底蔓延,舒服得她浑身毛孔张开,感觉一天的疲惫劳累都被瞬间化解,连下肢的疼痛都消散了不少。
“呼”她没忍住舒服地喟叹出声。
裴昭低着头,唇角悄悄扬起。将热帕子敷在她的小腿处,随即上手轻轻揉捏着。
习武之人,手下力道掌握得极好,该重时重,该轻时轻,明黎君只觉自己好像化为了一团令人揉捏的蓬松面团,在他手下随意变幻着形状。
不过,是真舒服啊。
明黎君明显感觉到自己紧张的肌肉被一点点放松,虽还有些不适,可已经仿若登入仙境。
好想给这个技师五星好评
她舒服地眯起眼,脸颊微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被热气熏的。
裴昭视线从她小腿暴露在外的白净肌肤上移,到她红扑扑的双颊。想到接下来需要按摩的部位,裴昭的耳根有些发热,将手中的布巾重新浸泡进热水,再拧干递给她。
“其他部位,你自己敷一下,特别是大腿内侧要注意看有没有磨破。”他说着,低头假装很忙的样子。
“我去看看地图。”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明黎君坐下,真的开始又摊开那张泛黄的地图,认真地端详起来。
明黎君看着他的背影,明显泛红的耳朵,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其实裴昭还挺细心的
她往床的内侧缩了缩,在被子的掩盖下,悄悄将裤腿卷高,将温热的布巾敷在腿部磨得发红的地方。热水浸润皮肤,带来暖意,酸痛果真缓解了不少。
狭小的房间里热气氤氲,一人在窗边看手中的东西,一人倚在床头,两人无言,温热的氛围却在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估计着水也凉了,裴昭手中的地图还未放下,依旧背对着她。
“好了吗?”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好好了”明黎君将裤子衣衫都都整理好,把布巾重新放回盆里。
裴昭这才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药膏。”他说,“刚刚从驿丞那要的,他说这是他们自己熬的,专治跌打损伤,可以活血,记得推开后多揉一揉。”
明黎君接过瓷瓶,拔开木塞,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飘了出来。
“多谢。”她轻声道。
裴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端着已经凉了的水出去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内点着不太亮的蜡烛,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隔着一些距离,却又看起来莫名的和谐。
明黎君涂完药膏,白日的疲惫又涌了上来,将她包围。她靠在塌上,将自己整个人卷在被子里,看着裴昭那依旧挺拔的背影,忽然开口:
“裴昭。”
“嗯?”
“现在可以给我讲讲你父亲了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昭的背影微微一顿。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在小房间里回荡。
“是个傻子。”
明黎君一愣。
“别人做官,都知道留三分余地,至少给自己留好后路。他却不懂。”
裴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看见他父亲的脸正遥遥看着他。
“他只知道查案,只知道替百姓伸冤。母亲常说他是个不懂风情的呆子。小时候,母亲和我常将他逗得团团转。”
他顿了顿。
“他总是这样,身边的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我和母亲的话他信,圣上的话他信,福伯的话他也信
所以得罪了人他不知道,被人害了他不知道,死了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屋里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开,发出微小却明显的噼啪声。
明黎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的背影很孤单,也很脆弱。
没关系。明黎君想。
我们来了,为了你父亲而来。
夜已深,两人窝在各自的塌上,窗外北风依旧呼啸,透过窗户的缝隙呜呜作响。
明黎君裹在被子里,蜷缩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听见裴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怕惊扰她的好梦。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明黎君闭着眼,意识模糊间,嗯了一声。
接着,有人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她的窗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在床边凝神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回了自己的塌上。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两人是被吵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驿丞呢!驿丞!快给我找人来!”
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怒气。
裴昭已然起身,和床塌上刚被人吵醒还迷糊着的明黎君对了个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经过一夜的休整,明黎君身上虽也还是不适,但已经好了许多,也赶忙整理了衣着,披了个斗篷跟了上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绸缎袍子,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拽着驿丞的领口,满脸急怒:“我箱子里的银子不见了!整整五十两!定是你这驿馆里的人偷的!”
那昨日还笑容满面的驿丞此时苦着脸,“刘掌柜,您别急,要不再找找,兴许兴许是您放在别处了”
“放屁!我找遍了!箱子就放在房里,门锁的好好的,窗也关着,银子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那刘掌柜的嗓门越来越大,把其他几间房的客人都惊了出来。
“走!我们去报官!”
那驿丞听见他说报官,腿更是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此处为官驿,按律来讲,只能容过往的官员入住,其他的路人只能寻找私家旅馆,更别说商人了。
驿丞见年节关头,来往的官员也不是很多,这才起了歪主意,想着若是能收留些过路的百姓,也算做了好事。若还能再小挣一些,那便更好了。
可若是报官,他这驿丞做不成了不说,说不定还要挨板子!
思及此,他抓住刘掌柜的手,恳求道,“不能报官!不能报官!但这银子,真不是我们的人偷的!您看,再商量商量!要不我补偿您一点?”
“行啊!五十两,一分不少!”
“五五十两”驿丞的脸愈发苦了,满脸难色。
报官必然不成,可这五十两,也太多了他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刘掌柜见他推辞,脸上怒色更甚,“我在你店里丢了银子,你就该为此事负责!若你不愿赔钱,那我们就去官府报官!让青天大老爷来评个理!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难怪路上的官员明显不多,可昨夜却只剩一间房
裴昭和明黎君在一旁看了全程,对视一眼,皆知对方心里所想。
“不必去官府,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评理。”
裴昭走上前,亮出令牌,“大理寺办案,怎么回事?”
那刘掌柜显然也是没料到今日这官驿里真住了官员,还是大理寺的捕贼官,愣了一瞬,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人!您来得正好!可得给小民做主啊!我就住在那间房。”
裴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一楼左侧,紧挨着厨房的那间房间。
“昨夜一夜也没出去,可刚刚打开箱
子,里面的银子却全没了!全没了啊!”
裴昭点点头,转头看向驿丞。驿丞心正慌着,担心这大理寺的官员会不会将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捅出去,看到裴昭的眼神,连连摆手,哭丧着脸道:“大人明鉴,我这驿馆开了少说有二十年从没出过这样的事”
“带我们先去看看现场,从现在开始驿馆不准人出入,各个门窗都封死。”裴昭打断他,冷静吩咐。
刘掌柜引着他们往自己房间走,驿馆不大,院子呈一个“口”字型,客房,厨房,正厅,围着院子绕成一圈,中间是个小小的水井。
明黎君跟在他们身后,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围观的人群。
此时天井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驿丞,两个年轻杂役,一个劈柴的老头,一个抱着包袱看起来也像是小商贩的人,还有一对老夫妇。
大清早的被吵醒,大家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不耐,可见出了这么大的事,又夹杂着好奇或担忧的表情。
明黎君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跟着裴昭进了房间。
进了房间,刘掌柜指着靠墙的一只木箱子,他此时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就是这个箱子,我亲手锁的,钥匙一直在我身上,从没离过身!”
“钥匙一直都在身上?”裴昭问。
“寸步不离!”刘掌柜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哪怕是睡觉都压在我枕头底下!”
裴昭蹲下来,细细查看箱子。
箱子表面完好无损,并无强力破坏的痕迹,锁也是好的,没有人撬动过。他又起身在房间里绕了一圈,门窗的锁闩皆完好,关得严严实实。
“你最后一次打开箱子是什么时候?”
“今早!今早我起来准备离开,从里头取碎银子付房钱,那时候还好好地,然后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再一打开,那一块五十两的银铤就不见了!”
他见这大理寺的官也是满脸愁容,心下直道这下坏了,急得直跺脚。
“大人,你说这门窗都锁着,钥匙在我身上,银子怎么没的呢?莫不是莫不是闹鬼?”
裴昭没有应声,只是看向明黎君。
隔空取物?明黎君只在魔术里见过这一招,但也深知,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小把戏罢了。
她也走到箱子旁,盯了好一会,蹲下来,仔细翻看箱子里剩余的一些东西,不过是一些衣物和日常所需杂物。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箱子上方那面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
这划痕说新不新,说旧也不旧。
“刘掌柜,这箱子你用了多久了?”
“大概三四年了,我走南闯北,都带着它。”
明黎君没有再追问,抬头看向窗户,窗户是普通的格子窗,糊着窗纸,纸上有几个小小的破洞,像是被风吹破的,可若仔细看,那破洞的边缘,却并不自然。
“刘掌柜。”她又开口,“今晨您出门的时候,这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刘掌柜不假思索,“关着的啊,大冷天的,谁会开窗?”
“确定吗?”
“当然!自昨天住进来,这窗子我就没开过!”
明黎君点点头,又看向驿丞,“劳烦驿丞将昨夜驿站里的左右人都叫到院子里来。”
驿馆不大,也就还是方才明黎君早已见过的那些面孔。
此时院子里,驿丞愁眉苦脸,搓着手来回踱步。两个年轻杂役交头接耳,眼里是看热闹的兴奋。那个劈柴烧水的老头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
那对老夫妇和刚才一样,倚在自己的门口,没敢靠近,只是好奇地张望。而方才那个抱着包袱的年轻人,此时包袱抱得更紧了,神情有些焦虑,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之间来回瞟着。
明黎君注意到,他的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着实不轻,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有什么宝贝一样。
她走过去,随口问道:“这位大哥,昨夜也住在这驿馆?”
那年轻人一怔,连忙点头,“是,是,我住在西边那间”
“您昨夜也丢东西了?”
“没!没有!”那年轻人连连摆手,双手将包袱捏得更紧,眼睛胡乱瞟着,就是不敢直视明黎君。
明黎君心里有了计较,冲他笑了笑,和裴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案,不难,但复杂。”
裴昭正倚在窗子边,将窗子开了条缝,透过缝隙观察着院子里的众人。
听见明黎君进来,说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头看向她,“可有眉目?”
“还需再探。”明黎君拎起桌上的茶水给自己斟了一杯,抬头一饮而尽。
“亦有此意。”
干涩的喉咙被茶水润过,她舒服了许多,看向裴昭的背影,玩心渐起。
“不如,一个时辰后,我们再次在此集合,看谁,能找到犯案者?”
裴昭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挑眉看她,显然也是被她的提议带起了兴趣。
自两人相识,总是在互相呛嘴,一人善分析,一人善搜证。大有不比个一二不服气的架势,后来大案迭起,两人一心只扑在案子上,也没心思计较破案方法的优劣,可心里还是始终憋着一股劲,认为自己毕生所学才是正道。
“好啊,那就一个时辰后见。”裴昭不甘示弱。
两人再度分开,互不打扰。
裴昭重新回到刘掌柜的房间勘察,不时询问刘掌柜一些细节信息。刘掌柜一直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窗外,像在观察外面的动静。
裴昭屏退众人,走到窗边,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破洞。他伸出手指,对着洞的大小比了比,又摩挲了一下洞的边缘,去了院里。
明黎君则绕过人群,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后院。后院不大,堆着柴火,晾着衣物。
那个劈柴的老头正蹲在柴堆旁,机械地挥着斧头,身侧未劈的木头堆积如山。
明黎君走到他身边,蹲下。
“大爷,劈柴呢?”
那老头冷不丁被一问,手一抖,斧头劈歪,差点劈到地上。
“大大人”
“别紧张。”明黎君双手揣着,笑笑,指了指他的袖口,“你袖子上沾的是什么?”
老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低头一看,果然袖口处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已经干掉粘在上面,他拍了拍,没有拍掉。
“这这是”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明黎君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沾上的灰,“大爷,您在这驿馆干多久了?”
“二十年了”老头声音有些沙哑。
“二十年?那岂不是驿馆开的时候您就在?这些年,驿丞对您好吗?”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明黎君,眼神里有明晃晃的疑惑,似乎不知此问何来,没有回答。
明黎君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往前院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老头的手在怀里不知道摸些什么。
前院里,裴昭正在盘问那两个年轻杂役。他问得很细,昨夜有谁进来,有谁出去,今早谁在前院,谁在后院,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两个杂役一一老实回答,没有破绽。
裴昭又问驿丞要来了今日的住客登记簿,仔细查看。除了他和明黎君两人,还有刘掌柜,那对老夫妇,而那个抱着包袱的年轻人,则是个小布贩,名叫樊西。
而几人登记的信息都没有问题。
他合上簿子,忽然问驿丞,“后院晾衣服的竹竿平时都是谁在用。”
驿丞指了指后院那个劈柴的老头,“都是田二在用。”
裴昭目光
一凝-
一个时辰后,两人几乎同时到达房间,会心一笑。
明黎君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狗尾巴草,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裴昭则神色淡然,只是眼底也多了几分自信的笃定。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同时开口,听见对方的声音,都嗤地笑出了声。
“那不然,一起说吧。”
明黎君眼睛亮闪闪的,许久没有这么激动期待的感觉了。
“好。”裴昭抬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窗外隐隐传来鸡鸣狗叫的声音。
“田二。”
“田二。”
同时出声,同样的判断,同样的答案。
明黎君先是一笑,接着敛了神色,“虽是田二,可又不止是田二。”
“哦?何意。”裴昭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意思就是,他们,都在撒谎。”-
院子里,众人又重新被人召集起来。
刘掌柜依旧在唉声叹气,老头缩在角落头埋得更低,那个叫樊西的布商还是抱着他的包袱,脸色紧张地站在一旁。
裴昭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刘掌柜身上,“刘掌柜,你说今早拿了碎银子去付房钱,可有此事?”
刘掌柜一愣,随即点头,“有”
“付给谁了?驿丞可说没有收到。”
刘掌柜额头上沁出汗珠,支支吾吾。
明黎君此时走到劈柴老头田二身旁,突然问道,“老伯,你床底下的碎银是哪来的?”
老头浑身一颤,张了张嘴,许是没想到他们连自己床下的东西都搜了出来。
此时,刘掌柜一拍脑门,声音提了起来,“哎呀,你们看我这脑子,我忘了!今早,我把碎银子给了田二!那时候我准备去付房钱,可驿丞不知去哪了,我就转手交给了田二,让他帮我转交给驿丞。我想着他毕竟也是这官驿里的人。”
田二听了此话,也恍然大悟,忙不迭点着头。
“对,对对,是这位掌柜给我的,让我转交给驿丞,我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明黎君轻笑了一声,没去纠结他们话中的漏洞,转而走向旁边那位布商樊西。“这个大哥,你包袱这么沉,不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好东西?不如打开给大家看看?”
“不!不行!”他大惊,不知这把火怎么烧到了自己身上。死死护住包袱,脸色煞白。
裴昭走了两步走到明黎君的身旁,并未动手,只是静静地抱臂看着他,“是你自己掏出来,还是我动手搜。”
樊西何曾受过这等气势的压迫,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我鬼迷心窍,我看见那老头用竹竿从刘掌柜窗户里挑出个东西,等他去劈柴,我就偷偷去他屋里看见了这锭银子我就”
他哆哆嗦嗦打开包袱,白花花的五十两银铤滚落在地。
老头一听,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什么时候!”
明黎君拾起银铤,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此时脸色也大变的刘掌柜。
“刘掌柜,这银子是你的?”
“是是是我的”他忙不迭点头。
“那你说说,这银子又为何会出现这老伯床底下?”
刘掌柜冷汗直冒,还在强撑着嘴硬,“是这老头,一定是这老头,偷了我的银子!没想到后来又被别人偷走!”
明黎君将银子放在正中央的水井上,发出咚的一声。
“田二确实在说谎,今晨他说他没来过前院,可我问过驿丞,水井的井沿是今日新修的,抹着石灰。田二的袖口,沾的便是这石灰。”
“可这银子,却不是田二自己想偷的。而是你,刘掌柜,和他合谋,准备讹驿馆一笔。是与不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个大大大大大大大肥章!!
我真不是故意停在这里的!!青天大老爷,本来想这章把这个小插曲写完,但是实在写不动了……
嘿嘿,继续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0章 宣北县城
这话说得着实绕口, 可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
刘掌柜冷汗涔涔,和田二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他是指示田二将他的银子偷走没错, 可他并不知银子竟然真的被偷走了!若不是这两位大人指出, 他说不定还要被田二再瞒上一瞒!
一时间,两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愤怒, 憋屈,惊讶,混杂在一起。
见两人如秋后的蚂蚱再也蹦跶不起来,明黎君笑了笑, 对众人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问过驿丞, 刘掌柜去年的生意并不好, 欠了一大笔债,而此时正值年节,又没什么生意可做, 刘掌柜这次出门, 应当是去找你的亲戚借钱周转的吧?”
刘掌柜没想到这都能被她猜中, 低着头不说话。
“结果亲戚应该都没借给你,你空着手回去没法交代。”明黎君的声音又响起, 不紧不慢。
“你这么些年, 来往一直都宿在这个官驿里, 和驿丞的关系应当不错。故你也知道, 官驿供百姓居住,那是违反律法的。你本不愿出此下策,可实在走投无路,就只能用了这么个主意。与人合谋把银子藏起来, 讹驿馆一笔。反正门窗都锁着,钥匙也在你身上,银子没了,不是驿馆的人偷的,还能是谁?
最关键的是,你捏准了驿丞,并不敢报官。”
“不是的,不是的你,你胡说”刘掌柜慌张摇着头,喃喃道。
“是吗?”明黎君歪着头看他,声音清脆响亮。“那你可否告诉我,今晨出门前,你那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箱子里哪个位置?”
“靠里的角落,压在一件旧棉袄底下。”刘掌柜毫不犹疑,脱口而出。
明黎君笑了,没出声。
刘掌柜一愣,随即脸色惨白。
众人和他都反应过来了,他回答得太快了。真正丢了东西的人,怎么会如此笃定地脱口而出。应当细细回想,再反复确定,生怕误导了别人耽误了找东西才是。
“刘掌柜,”明黎君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晃了两步,“从今晨问你窗子是否开始,你就已经漏出了破绽。戏演的不错,就是你这台词,背得太熟了。”
她将目光转向一旁仍缩在角落的田二,
“今晨,田二取下了平日里用来晾衣服的细竹竿,按照他和刘掌柜谈好的,刘掌柜将银子装进钱袋子里放在箱子上,他只需要将竹竿从窗户伸进去,再将银子勾出来。故而,在箱子上留下了那道划痕。
你一直躲在角落里没错,可今天早上你看向刘掌柜的那眼神,并不是怕,而是在等。
你在等刘掌柜把戏演完,等他喊出抓贼,等所有人都相信银子真的丢了,等到时候刘掌柜跟你分成即可。
可你没想到,分成的碎银子你拿到了,偷来的一整锭银子却不见了。”
最后,众人的目光转向早已经瘫软在一旁的那个年轻布商樊西。
“你很聪明,也很笨。”明黎君平静地叙述。
“你看到了田二行窃的全过程,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笃定田二的钱来之不正,故而你拿走后,他定不敢声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你没想到,这本来就是他和刘掌柜约定好的一出戏。而你笨就笨在,你自始至终,都是表现得最明显的那一个。
别人是看热闹,你则是心不在焉,还多了一份怕火烧到你身上来的担忧。你抱着包袱,站在人群的最边缘,是因为你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而我一诈你,你就全招了。”
驿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连连作揖,“大人神断!大人神断!”
一场闹剧收场,三个各怀鬼胎的人被驿丞押去报官。驿丞也保证自己定会将破例收留商人的事如实禀报。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明黎君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塌上,这会儿,浑身的疲惫不适又隐隐涌了上来,可她咧着嘴,笑得开心。
裴昭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方才嘱人熬的姜汤,“笑什么?”
“自然是笑那三人。”明黎君接过姜汤,捧在手心。
“合谋演戏,结果被一个半路出
现的布商截了胡。这要是写成话本,能卖不少钱。”
裴昭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眼底闪着光的模样,唇角弯起。
“手段简单,人心复杂。刘掌柜想讹钱,田二想挣快钱,布商想浑水摸鱼挣笔黑钱。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案子本身不过是一根竹竿的事,可若看不透人心,便永远解不开。”
明黎君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你觉得,我们俩,谁解得更快?”
裴昭一怔,随即笑了,“平分秋色。”
“那不行!是我戳穿了他们的谎言!”
“可是是我找到了关键物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争辩起来,房间里传出一阵一阵清朗的笑声。
一路走来,一人找痕迹,拼逻辑。一人看表情,测人心。
或许就如手里那碗互相传递的姜汤,两人早已如拼图一般严丝合缝地交错拼接在一起,密不可分-
从京城赶往黄河宣北渠段,两人一路向北,黄沙漫天,空气也愈发干燥,骑着马也只觉嗓子里奇痒无比,总是要停下来喝水。
马蹄声在灰扑扑的县城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明黎君勒住缰绳,抬头望向那座低矮的城门。
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很明显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斑驳的土胚子。
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在风吹日晒黄沙的洗礼下早已褪了色,积了一层厚厚的土灰。依稀能辨认出“宣北县”三字。
明黎君清清嗓子,喜不自禁回头道:“就是这里!终于到了!”
几日下来,她的身子已勉强适应了赶路的节奏,眼见终于到了,还是免不了大松一口气。
十二年前,裴昭的父亲工部左侍郎裴鸿清奉命督修水利,最后驻扎的地方就是此地。从县城往北三十里,便是当年溃崩的河段,也是他生命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
裴昭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城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缰绳却是越捏越紧。
所谓近乡情怯,十二年,他终于离真相越来越近,可心里却打起鼓来,这一趟,他能否查出当年实情,能否让父亲在九泉之下安心。
两人连日赶路,风尘仆仆,此刻终于到了目的地,松一口气之余,又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难题。
可当两人踏入城门,两人心头刚松下的那口气就又提了上来,进而转为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县城,太安静了。
此时正值傍晚,按理说,应是炊烟袅袅,行人归家,饭馆飘香的热闹时分。
可两人走进来,城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守卒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打呵欠,随便验过两人的路引便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城根下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见有骑马的陌生面孔出现,也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这宣北城有古怪
两人对视一眼,按兵不动,骑马穿过城门,步入县城主街。明黎君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街边的铺子倒是不少,却都半掩着门,那门口边,也大多都挂着“歇业”的牌子。
铺子里明明有人影晃动,却不见人出来招呼揽客。偶尔有几个行人从他们身边路过,看见他们这身打扮,也都飞快的低下头,贴着墙匆匆而过,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明黎君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她翻身下马,在路边小摊找了个看着面相和蔼的老太,掏出几块铜板迎上前去。
“敢问这位大娘,县衙怎么走?”
她本以为亮出他们官家人的身份,或许这城中的百姓会对他们热情些,多几分关切。可谁料,那老太听说他们要去县衙,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一双眼难掩惊恐,往后踉跄退了几步。
“我我不知你们问错人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怎会如此。
明黎君回头,看了裴昭一眼,后者也是一脸愁容,没想到事情竟棘手至此。
没办法,两人只好自己寻找起来。
好在宣北县城并不大,县衙又一般都在主要道路上,并不难找。
县衙大门敞开着,却并无人员值守。
裴昭下马,将辅首衔环用力扣了两下,又等了许久,这才见一个衙役同样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来者何人啊?到县衙作甚?”
那人浑身懒劲,说话也吊儿郎当的,不曾正眼看过裴昭和明黎君。
裴昭上前一步,亮出令牌和敕令。一看到金黄色的敕令,那衙役这才惊醒,揉了揉眼睛立马站得笔直,再一细细端详令牌上的字,脸色剧变,随即堆起笑脸。
“原来是京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远道而来,快请进快请进!不知两位大人是要寻人还是办事?!”
那衙役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点头哈腰,将两人往里迎。
明黎君没去纠结他态度的转变,一边打量着县衙的装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这县城,平日里也这么冷清?”
衙役嘿嘿笑了两声,“回大人,咱们宣北县城是个小地方,穷,本来就没什么人。刚过完年,大家都还在家里歇着。加上这几日县令身子不好,大伙儿都不敢出门打扰”
“县令病了?”明黎君抓住关键,和裴昭眼神一对。
“是是”那衙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病了好几日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人的体质:走哪哪出事
明天不更哦~别问我这几日在干什么,在给你们准备入v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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