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病?”裴昭直觉不对, 停下脚步追问道。
“这这”衙役突然支支吾吾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冷汗涔涔, “就是就是前几日夜里突然发了急症, 人人已经”
他话还没说完,明黎君已经绕过他, 径直往县衙后堂走去, 一般来说,县令在未设外宅的情况下,都会住在县衙后堂。
“大人!这位大人!”那衙役一看明黎君脚步的方向,脸色大变, 连忙追上去, “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去!县令县令他”
裴昭长臂挡在他面前, 明黎君也没有理会他,一把推开后堂紧闭的大门。
屋外的光线瞬间倾泄而下,照亮了原本光线昏暗的屋内。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明黎君心下一凛, 这味道
屋内窗户紧闭, 她眼神迅速四扫,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 盖着厚厚的棉被, 一动不动。
那衙役还在试图拦他们, “县令应是在休息,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他脾气不太好。”
说着,便要去伸手关门,将两人往外引。
明黎君冷笑一声, 抬手阻止他关门的动作,径直朝那床榻走去。
她毫不犹疑地将被子向下扯了扯,果然,一张灰败的脸露了出来,皮肤青白,毫无血色不说,连呼吸起伏都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病了?”
明黎君怒声斥道,指向床塌上那具死去多时早已毫无生气的躯体。
“我我小的也不知道啊!”那衙役眼见瞒不住,这会儿急得话都说不清了,只顾赶紧把自己撇清。
这两个京城的官怎么来的如此巧!
明黎君掀开被褥,伸手探了探死者的四肢关节,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直起身,对着裴昭轻轻摇了摇头。
确实是死了,而且从尸斑和肢体僵硬程度来看,死了至少有两三日了。
乍一看上去并无外伤痕迹,故而她也不能确定死因为何。
“唰”的一声,裴昭从身侧抽出刀,闪电般抵在那衙役的脖侧,
“到底怎么回事!”
衙役脸色惨白得像纸,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人,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县令大人他真的是发了急病!”
“发了急病?可有请郎中来看过?”裴昭手未动 ,肃声问道。
“郎中那天有事还没等赶过来,县令县令就去了”
“偌大一个县城,所有郎中都有事?”明黎君在一旁听着,插话进来。
“得了,现在请郎中也无济于事了。那仵作呢?仵作可看过?”
那衙役头埋得低低的,瑟缩着摇了摇头。
“那就现在去请!”明黎君极少如此疾言厉色,可她实在是看不得别人如此草菅人命的模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了,怎能还如此吊儿郎当试图蒙混过去。
那衙役偷偷抬头看了看裴昭的脸色,见他同样板着脸,却一言未发。
他小心翼翼地将架在自己肩膀上的刀挪开,连声道着“是是是”,一溜烟跑开了。
那衙役跑开后,屋里只剩下明黎君和裴昭两人。
明黎君并非仵作,按律不能行验尸之事,为了避免给她和裴昭带来麻烦,验尸这种事还是得请专业人士来。
可趁着那衙役不在,她还是可以悄摸看一下。
现在她只需一个眼神,裴昭就能明白她心里所想,自觉站在门口替她注意外面的动静。
明黎君拢起袖子,从行李里掏出验尸用的手套。当初离开京城时揣在包袱里只是顺手,没想到有一天还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她俯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皮肤,手脚。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垢或泥土,皮肤上连划痕也没有。说明生前并未与人起过争执动过手。
她又掀开死者的衣领,查看颈部和背部,皮肤上没有任何褥疮,连压痕都没有。说明死者生前并不是久病卧床。
整具尸体除了本身的腐臭,也没有任何异味,说明没有中毒的迹象。
而方才一进门就闻到的那股浓烈草药味。应当是为了掩盖尸体腐烂的臭味,后来才撒上去的,所以只浮在表面。
奇怪
如果真的是暴病而亡,为何要隐瞒?那衙役又为何如此慌张?屋内,又为何要撒这么多草药掩盖气味?
她正要再细看,守在门口的裴昭轻咳了两声,向她使了个眼色。
明黎君迅速摘下手套,塞回包袱里,离尸体远了几步,站在床榻边,一副不耐烦随便看看的样子。
裴昭抱着刀站在门口,没一会儿,那衙役带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了进来。
方才这衙役竟然没趁机逃跑。
明黎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证明这县令的死,大概率和这衙役无关。
“两两位大人这就是我们县里的仵作,姓胡。”
那衙役走了进来,点头哈腰地对两人介绍。
明黎君顺着他的话打量着那老头,那名姓胡的仵作约莫六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衣领袖口都被磨出了毛边,想必生活也是个节俭之人。
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一副睁不开眼没睡醒的模样。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专业的仵作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工具箱。
可他只是把箱子随手往地上一放,也不行礼,甚至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稍稍瞟了明黎君和裴昭一眼。
“验尸是吧。”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犹如在砂纸上磨过一遍,粗粝地让人忍不住皱眉。
“行,这就验。”
他说着,走到床边,大剌剌地掀开被子,随意地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一眼,上下扫了两扫,然后站起身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验完了。”他说,“暴病而亡,没什么好验的,”
明黎君眉头一皱,“就这样?”
“就这样。”胡仵作将他的破旧木箱子复又背到身上。
“我干了四十年仵作,什么死法没见过。县令大爷这,眼白泛黄,唇色发紫,面色发青,分明就是喝酒导致的心疾发作,一口气没上来。”
他摆摆手,对着两人道,“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县令老太爷平日里就爱喝酒,身子骨早就掏空了,这样死了属实正常,不奇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的不是他们县城的一县之主,而是路边一条没有人要人见人嫌的野狗。
明黎君见不惯他这幅态度,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胡仵作,你验尸就验这么一会儿?不看看身上有没有外伤?不看看四肢关节尸体僵化程度,也不看看七窍是否出血?这四十年,莫非你都是这样验过来的?”
胡仵作抬眼看她,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娃娃竟还懂点仵作相关知识,许久,他道,
“这位姑娘,”胡仵作的语气拖得长长的,似是真的没招了。
“我说了,是暴病而亡,没什么好看的。你刚刚说的那些东西,就是我一一再检查一遍,也还是同样的结果。
再说了,你是官,我是民,你让我验,我就来验了。可验了您又不信,您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实在不行,您自己来。”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明黎君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四十年仵作,他怎么可能是不会验。
按照衙役所说,整个宣北县只有这一个仵作,那还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是不想验。
明黎君侧过头,看向裴昭。裴昭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胡仵作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明黎君知道,他也看出来了。
“胡仵作。”裴昭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县令平日爱喝酒?”
“是啊。”胡仵作点头,不以为意,“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那他死之前,可曾喝酒?”
胡仵作一愣,随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他儿子,还能天天跟着他守着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喝酒导致的心疾发作?”裴昭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如同他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口投下的阴影,无形间压得人心头一窒。
“心疾发作的症状是什么?他发作时可有旁人在场作证?你又可曾调查问过?”
胡仵作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目光呆滞,说不出话来。
那衙役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团团转,连连打圆场,“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胡仵作年纪大了,做事马虎出纰漏也是正常的!要不要不我再去找找其他人?”他试探着问道。
裴昭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胡仵作,似乎要等他一个答复。
屋里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面颊瘦削,一脸精明之相,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一进门,便迅速搞明白了局势,满脸堆笑地冲着裴昭和明黎君拱手行礼。
“两位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想必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明黎君在心底暗自冷哼一声,什么叫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这是在点他们多管闲事?
裴昭站直了身,看向他,“你是?”
“下官是宣北县县丞,姓谢,也就是王县令的副手。”他说着,手掌向上,指了指屋内横尸塌上的县令。
“哦?既如此,你也知道你们县令早已死亡多时了?”看着他的反应,裴昭抱臂反问。
那谢县丞笑得殷勤,却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听说两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特来拜见,这县衙简陋,若两位大人不嫌弃,下官已在城中为二位安排了住处,还请两位大人移步歇息。这验尸的事,明日再办也不迟。”
他说着,在身前朝那衙役和胡仵作悄悄摆了摆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接收到信号,立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明黎君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宣北城县衙,上下倒是团结一心,只是不知道,这团结,包不包括塌上那位尸骨未寒的县令!
她正要说话讽刺出声,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她目光一凛。
方才胡仵作掀被子检查的时候,也许因为太过随意,把死者的头稍微移动了一下,露出了之前明黎君未曾检查到的后脑。
那一瞬间,即使在光线不明的情况下,明黎君也分明看到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痂!
后脑有伤!
她瞳孔微缩,可还没等她细看,谢县丞已经走到床边,又将被子完完整整盖了回去。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还是先去歇息吧。”他依旧谦卑地笑着,可身子直直地立在床畔,那身体语言分明是不愿让明黎君和裴昭再插手此事。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县令的事不急,我们明日再详谈。本县虽小,却也有些特色,明日下官可以带两位大人在县城里四处走走,顺便”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裴昭晦暗不明的脸色,今日他也刚接到上头的消息,故而知道裴昭来是所为何事。
“顺便也能看看当年裴侍郎督修的水利工程。”
裴昭的手指微微收紧,明黎君走上前,挽住裴昭的胳膊,轻轻捏了捏。他们都知道,这是县丞在试探他们。
裴昭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随即换上笑脸,“谢县丞说的是,劳您费心了。我们赶了好几天的路,确实乏了。那劳烦谢县丞带路吧。”
见他们也并非不识相之人,谢县丞放下心来,笑得更加殷勤,连声道“不敢不敢”,亲自在前头引路。
明黎君跟在后面,转身出门时,眼神又往床榻上扫了一眼,被子已经盖的很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这个地方,她一定会再来。
谢县丞一路将两人安置在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里,又亲自吩咐掌柜好生伺候,这才跟两人告退。
他一走,明黎君便溜到裴昭的房间,关上房门,四周仔细观察了一番,走到裴昭的面前。
“后脑有伤。”她压低声音,对着裴昭说。
“就在枕枕头的那个位置,面积不大,但是我看见了,应是撞击伤。”
裴昭抬眼看她,眼神一凛。
“能致死吗?”
“我不确定”明黎君摇头,“我只大致扫了一眼,没有检查得特别清楚,但是人的后脑是最脆弱的部位,如果撞击的力度够大,或者撞击的位置特殊,完全可能致死!而且”
她顿了顿,想起来今日从进城开始的种种蹊跷。
“从方才的衙役,到胡仵作,到县丞。每个人的反应都很奇怪。胡仵作敷衍了事,谢县丞又来得那么及时,还有那衙役,从一开始就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发现这件事。很明显,这县令的死,绝对有问题。”
裴昭沉默片刻,走到床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似是在欣赏风景。
果不其然,街对面的暗处,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我们被盯上了。”他说。
明黎君走到他身边,也看见了那些人影。
“所以呢?现在应该怎么办?”
裴昭回过头,看着她,眼里是熟悉的面对难题时的坚定与自信。
“先住下。”他说,“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这县城里有问题。”
明黎君点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街道上本就人少,此时只剩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那几个人影如鬼魅般依旧在暗处窥视他们。
明黎君的心也浮浮沉沉,初来乍到,这县城竟如此诡异,让人不安-
翌日清晨,明黎君和裴昭下楼用早膳。
客栈大堂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客人,见他们下来,却都不约而同地低着头匆匆吃完,各自散了。
掌柜的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见两人下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堆起笑脸迎上前来,“两位大人早上想用些什么?昨夜歇息得可好?”
明黎君点点头,回以一个善意的笑容,挑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挺好的,掌柜您这儿清静。”
“那是那是,咱们宣北县是个小县城,比不得你们京城热闹。”掌柜的连连点头。
明黎君端起茶碗,状似随意地问起,“掌柜的,我们初来乍到,对贵县不熟,您在这儿开客栈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掌柜的老实回道,“小本经营,混口饭吃。”
“那您对这县里的人和事应该都很熟悉了。”明黎君笑笑,“敢问掌柜的,你们这位已故的县令,平日里为人如何?”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手指却有些抖,“这个草民不好说,县令是朝廷的官,我就一个开客栈的,哪敢议论。”他讪讪道。
明黎君没给他机会打马虎眼,“那也就是说,你已经知道你们县令死了?”
按照昨天县衙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反应,县令死亡的消失按理说还没传出去。
可若是连一个客栈掌柜的都知道,那答案就只有一个,这个消息,自始至终,瞒的,就是明黎君和裴昭两人。
那掌柜的手更抖了,嘴唇都有些哆嗦,“小民小民不知也是方才听两位大人说,我才知道
县令大人如何走的?”
明黎君茶杯捧在嘴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问,是不是太迟了些?
看来这个县城,有问题的不止县衙的那些人。
正想着,门外县丞几人走了进来,
“两位大人,昨夜歇的可好啊?”,谢县丞一脸春风,拱手行礼。
那掌柜的见县丞来了,立刻松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满额的汗,拿起茶壶就要往后院走。
“我去给各位添点茶水,再上点小菜。”
谢县丞眼神在那掌柜的和桌前两人之间梭巡了一番,也看出了些许不对劲,笑得一脸和气,拱手道,“待会儿等两位大人用完早膳,我就带着两位四处转转,看看这宣北城的风土人情。”
裴昭淡淡点头:“有劳县丞。”
三人走出客栈,谢县丞殷勤地在前头引路,宣北县城的主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同昨日不同,今日街边的铺子倒是陆续都开了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店面虽都不大,可种类倒也齐全。
只是
明黎君眯起眼,这状况和昨天,可是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算肥章吗,算的吧算的吧!!!
本章依旧一天内都有红包
第52章 互相试探
她用胳膊肘撞撞身边的裴昭, 示意他看向面前那个面熟的老太。
裴昭眯起眼,这是
昨天那个被他们一问就吓得转头就跑的老太?
可此时看见谢县丞和她们一起,她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她的眼神虽还是有意避开裴昭和明黎君, 可那脸上洋溢着的, 分明是热情慈祥的笑容。
她正蹲在路边摆弄着自己卖的几捆青菜,见谢县丞一行人走进, 抬起头咧嘴笑了。
“谢县丞, 今儿天气好,你也出来转转啊?”
谢县丞点点头:“张阿婆,今日菜怎么样?可新鲜?”
老太连连点头,“新鲜新鲜!刚从地里摘的!谢县丞你拿点回去尝尝!”
说着, 她的手已经伸向摊前摆放的几类青菜迅速挑挑拣拣, 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就要往谢县丞的怀里塞。
谢县丞避之不及,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塞了个满怀, 只能无奈笑了笑, 让身后的小厮接过去, 又从钱袋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地上。尽管那张老太一再推脱,也还是不得已收下了。
明黎君和裴昭悄悄一对眼色, 这态度差别也太大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明明昨日还缩在铺子里的老板掌柜, 今日一见谢县丞, 没有一个躲开的。恰恰相反,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迎
出门来,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谢县丞早啊!”
“谢县丞今日怎么有空出来逛?”
“谢县丞, 这是新到的茶叶,您带点回去尝尝!”
谢县丞看起来也是完全熟悉了被这样对待,一路走一路摆手,笑呵呵地应着:“今日陪京城里来的大人巡视,你们忙你们的,不必招呼。”
那些老板便笑着将目光转向裴昭和明黎君,躬身行礼,礼貌地又退了回去。
昨日今日如此天差地别,明黎君非但没有觉得温暖,反而好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般不适。
太热情了
热情得不正常
在京城也算个当官的,她见过各种各样百姓对待官员的态度,要么畏惧躲闪,要么恭敬疏离,要么咬牙切齿愤恨躲避。
可宣北县的这些百姓,对谢县丞的态度有时似老友般的亲密,有时似亲人般的无拘
裴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放慢脚步,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铺子,那些亲切的笑脸,那些热情的招呼。
谢县丞走在前头,似乎对身后两人的怀疑完全没有察觉,依旧殷勤地向他们介绍着沿街的铺子,宣北城的风土人情。
“这间是李家布庄,开了几十年了,布料都是他们一针一线自己纺的,质量不错
这间是王家铁匠铺,老王家世代都做这门手艺,现在也是咱们县唯一的铁匠,手艺没得说!”
明黎君听着,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百姓的反应。
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谢县丞,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谢县丞!买串糖葫芦尝尝?刚熬的糖,可脆了!”
谢县丞笑着摆手,“不吃了不吃了,今日陪大人巡视,改日再来!”
他走了两步,忽又转回身,对着那糖葫芦小贩问道,“你娘近来身体还可好?”
空气凝滞了一瞬。
明黎君敏锐地抬头,看见那小贩的笑容凝在脸上,有些慌张,“谢县丞您您说什么呢?我娘去年就没了”
那谢县丞也明显有些尴尬。
“哎呀,瞧我这脑子”
“是是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小贩嘿嘿笑了两声,也没了再寒暄的兴致,缩回墙根继续打盹。
明黎君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待几人重新上路,她笑着问,“谢县丞,您在这县里当差多少年了?”
谢县丞揪起眉头思索了下,道,“下官应是两年前来调来的,之前一直在州府里做书吏,打打杂。”
“两年”明黎君点点头,“那您和这里的百姓关系处的不错啊,方才一路走来,人人都跟您打招呼。”
谢县丞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我这人平日里没什么架子,爱和百姓们聊聊天,帮他们解决些小麻烦,再加上我们宣北县民风淳朴,老百姓们大多也都心地善良,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哦?”明黎君笑了笑,“都解决过什么麻烦?”
谢县丞的笑容卡了壳,微微僵在了脸上。
“就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家丢了鹅啊鸡啊,谁家跟隔壁发生了点口角,帮着调节调解”
“那除了这些,县里可还出过什么大案要案?”明黎君状若无意地问道,“比如人命官司之类的,可曾有过?”
谢县丞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干咳两声,讪讪道,“这个嘛这个就不太好说了咱们宣北县丞穷乡僻壤的,也就这么些户人家,哪有什么大案要案。就算有,也是县令大人亲自审理,下官只负责协助。”
“原来如此。”明黎君点点头,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裴昭忽然开口,指向巷尾拐角处一座低矮的建筑,“那边是什么地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建筑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布幡,在风中摇曳,隐约能看出来大概是个茶铺。
谢县丞干笑了一声,“那是老孙家开的茶铺,他家条件不算好,开了个茶铺只算勉强维持生计,故而茶叶什么用的都不算上等。两位大人若是累了想歇息,我还有个更好的去处,不如我这就带两位大人去?”
裴昭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看这家就很好,我们去尝尝。”说完,他径直朝那孙家茶铺走去。
谢县丞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果然如谢县丞所说,茶铺里生意不太好,此时冷冷清清只零星坐着两三个客人。
见有人进来,那几个人抬起头,目光在裴昭和明黎君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谢县丞身上。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言语,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低下头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结账走了。
明黎君几人则在靠街的桌边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茶壶,给每人倒了碗茶。
“谢县丞,今日怎么有空来?”老者笑着问。
谢县丞介绍道,“两位大人,这就是我方才给你们说的老孙。老孙,这两位是京城里来的大人,来咱们县查案的,你可要好好招待。”
听见查案两个字,那老孙的目光闪了闪,随即堆起笑,“那是自然,自然。两位大人请慢用,茶水管够。”
他说完,就要退下。
“老孙。”
明黎君叫住他,“你这茶铺开了多少年了?”
老孙站住脚,颔首笑了笑,“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在我手里估计也开了三四十年了。”
“三四十年”明黎君四处张望了一圈,“那您一定很了解这县城吧?敢问老孙,咱们这位已故的县令,平日里待百姓如何?”
老孙的笑容僵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向谢县丞,可谢县丞正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老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终讷讷道,“县令大人,挺好的对我们都挺好的”
“那你可知县令大人平日里身体怎么样?此次身亡是为何?”
“草民不知县令大人,平日里身体也挺好的挺好的”
又是挺好的。
这两日他们有意无意地打听了许多人,可要不就是干脆回避不回答,要不就是这句“挺好的”。
明黎君耳朵简直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她摆了摆手,没有再问。
老孙看了看几人的脸色,连忙端着茶壶退回了后院。
几人又在茶铺里坐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衙役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在谢县丞耳边悄声说了写什么。
谢县丞正色点了点头,起身跟裴昭和明黎君告辞。
“两位大人,县衙里还有点事。下官要先告辞了,两位大人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官,我就要县衙,随时听候差遣。”
裴昭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谢县丞走远,明黎君换了个位置,凑到裴昭身边,离他更近。
她压低声音道,“你发现了没有,这个县城,还有这个县丞,都有问题。”
裴昭听着她绕口令一样的话,不禁被逗笑。
“你笑什么!我说认真的!”明黎君嗔道。
裴昭唇角弯着,想转过头来看她答话,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明黎君白净的小脸几乎就靠在他的肩侧,他一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可以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可以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以及方才佯装微怒稍稍鼓起的双颊。
裴昭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黎君感觉到他的视线,也察觉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些,轻咳了声往后退了些许,脸颊微红。
裴昭也垂下眼,摩挲下手中的茶碗,将其中已经晾了许久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悄悄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下自己的心跳,接着两人刚才的话题。
“那些百姓对他太热情了,不是普通的客气,而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热情,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
明
黎君也从刚刚的小插曲中回过神来,点头,“是的,就像在演戏。
而且,每次我一问起跟县令相关的事,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谢县丞,仿佛他们的回答,都要看谢县丞的眼色。”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道,“还有刚才那几个人。”——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什么时候在一起啊
明天准备抽个奖
第53章 确定凶手
裴昭沉默片刻, 忽然道,“还有刚才那几个人。”
“哪几个?”
“方才进来时,坐在角落喝茶的那几个。”裴昭余光掠过那几个人方才坐的位置, 那里正好可以将整条街都纳入眼中。
他的声音很低, 借由茶碗的遮挡,小声地跟明黎君传递着信息。
“方才坐下后, 谢县丞虽没跟他们说话, 但我看见他使了眼色,他们立刻就起身走了。应当不是普通的客人,而是他安排的眼线,专门盯着这条街。”
想起白日的场景, 明黎君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可是我记得这个茶摊, 是你突然提出要来的,并不在他今日原本的安排里啊。”
“这才是可怕之处。”裴昭的眸色沉了沉,“这说明整个宣北县城, 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所有的百姓, 都在配合他演这一出大戏。”
明黎君愣住,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两日的种种。
“哦对了!”明黎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凑近裴昭压低声音。
“你还记得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哥吗?我记得当时, 县丞问起他的娘亲, 可那小哥却说, 他娘亲已经于去年过世!这也是他的破绽!”
她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宣北县城人口不多,如果谢县丞真的如他所说爱民如子,对家家户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的话, 他不应该连这种信息都不知道!”
裴昭点点头,表示认同。两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日入夜,宣北县陷入一片死寂。
白日里那些热情洋溢的百姓仿佛凭空消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整座城像死城一样泛着渗人的凉意。
明黎君和裴昭换上一身深色衣裳,悄然潜出客栈,沿着白日早已经踩好点的路线,再次摸向县衙后堂。
县令的尸体还停放在那里,听说已经挑选好了日子,不日就要入殓。
“你确定今夜是个好时机?”裴昭紧贴着墙,脚步轻如鸿毛,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一回生,二回熟。
明黎君这次明显比上次要镇定的多,更何况身边还多了个身手了得的“打手”。
“白日里我观察过,县衙人少,晚上只有几个人守着,只要能避开他们,就没问题。”
明黎君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只是细细听来,仍能听出里面的一丝难掩的紧张与激动。
“县令已经走了两三日了,再不验,就错过最佳时机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今夜谢县丞去了城东赴宴,没人盯着这边。”
裴昭点点头,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过县衙后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
明明这个地方昨日才来过,可今日再来,只觉这黑暗沉寂的县衙暗流汹涌,秘密深藏,让人不禁背后发寒。
后堂的门虚掩着,许是怕尸体的腐臭味越来越明显,不知何时又加洒了一层草药,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那股浓烈的味道。
明黎君与裴昭两人掩着鼻快速溜进房间,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昏黄的光晕立刻照亮了屋内的那张床榻。
县令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被褥依旧盖得整整齐齐。
裴昭代为举着火折子照亮,明黎君则掀开被子,掏出验尸用的工具,开始仔细检查。
这一次,绝非胡仵作那般敷衍那般玩笑,她查得格外仔细。
她一寸一寸地摸过死者的头皮,最后在后脑额位置停住。就在她昨日疑似看到伤痕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处凹陷。她凑近细看,指尖下的触感明显异常,除了有些许干涸的血痂外,边缘还有一些不规则的裂纹,像是与某种坚硬的物体撞击形成的。
“有发现。”她低声道。
裴昭立即举着火折子凑过来,也看见了那处伤痕。
“是致死原因吗?”
“不好说”明黎君沉吟道,“你看,有出血,如果是外伤的话,反而问题不大。一般重力撞击之下,最危险的情况则是引起颅内出血,那也许才是致命原因。只是确实不好确认”
她将死者的头轻轻侧过来,指着下颌线的位置,“而且你看这里,有几道极浅的划痕,我昨日没注意到,像是被指甲挠过的。”
明黎君直起身,活动了下因长时间低头而僵硬的脖颈,笃定道,“不管死因为何,但是绝不是暴病而亡。”
裴昭望着县令那毫无生气的脸,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觉得会是谁?”
明黎君看着他,并未回答。
可两人心里都有了一个人选。
接下来的几日里,两人明面上继续走访调查,暗地里却开始盯梢谢县丞。
既然从死者身上找不到线索,活人身上总该有答案。
谢县丞的行踪,从最开始的天衣无缝,到逐渐露出了破绽。
要说谢县丞,看起来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什么架子,像个好官。
只要县衙里没事,他常去街上转悠,和这个人搭搭话,和那个人寒暄两句。
可眼尖的明黎君还是发现,他总是偷偷在给那些百姓塞钱。
而那些百姓,都是之前他们一起上街时,在他们面前露过脸,刷过存在感的人。
谢县丞有时将铜板悄悄塞在小摊上摆着的布匹下面,有时是趁着和张阿婆搭话时将碎银扔进她装菜的竹篮子里,有时则更直接,买一根糖葫芦,却递上一大把钱。
“他在封口。”跟了几日下来,明黎君和裴昭笃定地说。
“现在我们俩还在城里,为了不让百姓们乱说,他只能选择拿钱去买安心。”
这日,裴昭和明黎君要去县衙查裴侍郎的旧案,“偶然”选择了县衙后巷那条路,却刚巧听见谢县丞在和第一日见到的那名衙役说话。
“县丞,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走啊!这一天天的,我真演不下去了!”衙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烦躁。
“演不下去也得演!”他们从未见过谢县丞如此严肃的模样,厉声教训着面前的衙役。
“他们来这不是为了这个案子的!再坚持几天,等他们找不到线索,自然就会放弃,也自然就会接受县令是暴病而亡的事实!”
“可万一”
“没有万一!不许再想!”谢县丞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只要他们查不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你只需要记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一眼,悄然退开。
最终让答案尘埃落定的,是县令头七那日。
明黎君和裴昭,在县衙后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一直未曾露面的身影,是县令的发妻。
彼时,夜风微凉,火焰跳动,将女子沧桑的脸映得时明时暗。
她跪在那里,脸上没有流泪,只呆呆地看着那燃烧的纸钱,手机械地不断往里投着。
明黎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上前去。
那妇人对在此处遇见他们也完全不惊讶,只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专注在自己面前的火堆上。
明黎君在她身边蹲下,良久,这才轻声开口。
“夫人,节哀。”
那妇人轻笑了声,没头没尾。明黎君也只当她是悲痛过度,情绪失常。
身旁的人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隐隐有隐忍的哭声传出,明黎君知道她此时不需什么安慰,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待哭声渐缓,那妇人却蓦地开口,“大人,我知道你们想查什么。”
明黎君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您知道些什么?”
那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渐熄,久到夜风越来越亮,侵袭在场每一个人的身躯,久到明黎君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低低地说,“老爷死的前几天,县丞大人曾经在府上和他发生了争执。”
“他们说了什么?”
妇人的手紧紧揪着身下已经干枯的草根,指节发白。
“我听见县丞大人说说我家老爷不配当这个县令,如果让他来当,他一定能当的更好”
明黎君瞳孔微缩,她一度以为两人有什么私仇,原来动机,竟如此简单吗?
“这是你亲耳听见的原话?”
妇人点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县丞大人和我家老爷不和已经许久了。可他可他实在不该”
她哽咽住了,无法继续说下去。明黎君只好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声音温和而坚定,“夫人,您放心,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放在心上。这些话,您说出来,才是对您家老爷最大的帮助。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真相。”
那妇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双眼里闪着些明黎君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盼,又像是别的。
“真的能查清楚真相吗?”
“相信我。”明黎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定能。”
那妇人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干眼泪,起身朝明黎君深深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明黎君和裴昭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风又起,吹动坟前的纸灰,飘飘扬扬,在空中转着圈,散落一地。
原来如此,要是按这位夫人所说,那城里百姓的反应,也就完全合理了。
“动机证人都有了,时间也对得上。”
明黎君走到裴昭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裴昭望着那妇人消失的方向,漆黑的夜色已经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抓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早!!好勤奋!明天上夹,会晚一点更新。
觉得县丞是凶手的举手
第54章 神秘外宅
由于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 他们又非本地官员,不能随意调动宣北县城的一兵一卒。
所以这日,裴昭和明黎君将谢县丞约到了客栈, 还是希望听听他怎么说。
谢县丞进来时, 裴昭和明黎君正并排坐在圆桌前,神情微敛, 裴昭面前的桌上, 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横刀。
他仿佛对这房内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依旧和气,拱手道,“两位大人今日叫下官来有何吩咐?”
裴昭目光扫过房内众物, 确认没有其他利器, 又检查了门窗都已关好。
看着他, 淡淡道:“谢县丞,县令之死,可与你有关?”
谢县丞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 他直起身,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仵作已验过尸体,不是说是暴病而亡吗?那又怎会与下官有关系。”
“是吗?”明黎君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那谢县丞可否告知, 县令死的那天晚上, 你在哪里?与何人在一起?又做了什么?”
谢县丞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明黎君,又看向裴昭,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却不是惊慌,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一种苦心经营良久,最终还是毁于一旦的疲惫。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查到了多少?”他问。
“足够定你的罪。”裴昭冷冷道。
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谢县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平静地说,“我认。”
明黎君和裴昭皆是一愣。
铺垫这么久,强迫全程百姓跟他一起演戏,他应当很不想让自己暴露才是。
怎么会认罪认得这么干脆。
谢县丞看着他们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怎么?大人以为我会抵赖?还是觉得我会拼死反抗?”
他摇摇头。
“不必了,那个狗官,确实是我杀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更何况”
他也将屋内的陈设布局看了一圈,“无论我今天是招还是不招,我都应该出不了这个门了。裴侍郎之子,大理寺少卿裴昭的名字,我还是听过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明黎君的心里却漾起一丝不对劲感。
一般凶犯认罪,要不然就是有被揭穿的恼怒,要不然就是自欺欺人般抵死不承认,又或者是有股释然。
可是谢县丞的态度,却全然不在这几种类型中。甚至好像,在等着他们抓他一般
“为什么?”她问。
谢县丞微微一怔,看着她,“什么为什么。”
“大人是想问我为什么杀县令吗?”他笑了笑,“自然是因为他该死,因为他”
“我是问你为什么。”谢县丞事先想好的说辞被明黎君打断。
“你既已知道我们在查你,为什么今晚还要来赴宴?费尽心思封百姓的口,自己却又为什么这么痛快的认罪?”
谢县丞很明显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几番,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位大人,现在多说无益。反正我认了,你们把我抓起来交差吧。”
他说着,将手伸到裴昭面前,等着裴昭给他双手绑上。
裴昭没有动,明黎君也没有动。
两个人看着谢县丞,心底那股不对劲感还在蔓延。
可事已至此,谢县丞毕竟亲口认了罪,也只能先把他抓起来再调查。
裴昭和明黎君从宣北狱中出来时,正值黄昏,远处那轮落日被满天的黄沙遮盖,只露出朦胧的影子。
两个人一路出来,都没说话。
方才,是他们亲自将谢县丞关进牢房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牢房的那些罪犯,看见谢县丞,竟也像看见亲人般亲切。
一个劲地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反过来斥责裴昭和明黎君,为何要将他们县丞大人抓进来,他又犯了何罪等等。
裴昭和明黎君被诘问地无话可说。
同时,两个人心里也有了同一个疑问。
谢县丞演戏,竟如此周到,连狱中的罪犯也不放过吗?
还是,此事本就另有隐情
人抓到了,可他们俩的心里却是一点也没轻松,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有一些蹊跷。
他们决定,再去找胡仵作看看。
按照路上居民的指引,两人找到了胡仵作家。
那是一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藏在县城最偏僻的角落里。院墙塌了一半,用木棍和破木板勉强围着。外人几乎没有任何阻拦便可随意进到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垃圾堆里费劲地寻找着吃食。
明黎君和裴昭对视一眼,仵作虽地位不高,可毕竟也算是公门中人,日子怎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明黎君推开唯一那间房虚掩的木门,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窗边,说是窗,其实也就是用几根木条简单撑起了一个框架。胡仵作倚在窗边,借着那点光线正对着面前一堆破烂草药发呆。
听见有人进来,他木讷地转过头,看见是明黎君和裴昭,脸色变了一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抗拒的气息。
他站起身,冷冷道,“两位大人又来做什么?我昨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县令是暴病而亡,你就是问我一百遍一万遍,他也是暴病而亡!”
说到最后,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就要冲到他们面前来对着他们的脸狂吼出“暴病而亡”那几个字。
裴昭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这间屋子。墙角的粮食袋几乎已经见底,里面装着的也是些发霉蛀虫的烂米,灶台上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床上的被褥也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有些地方已经能看见里面发黑的破棉絮。
屋内唯一称得上完好且整洁的东西,便是胡仵作那用来验尸的工具箱。
明黎君的目光落在胡仵作的脸上,昨日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才发现,胡仵作的脸上手上有许许多多细小的疤痕,颜色都已经很淡,可还是能看出,是不同时期造成的。
他日子过得如此凄惨,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也会心酸的。
明黎君心里暗叹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比昨日温和了许多,“胡仵作,发霉的粮食最好还是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
胡仵作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明黎君又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是一锅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零星的菜叶子飘着,让人看着便没有食欲。
她放下锅盖,转过身看着胡仵作。
“你是县里的仵作,按理来说有俸禄的,而且整个宣北县只有你一个仵作,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
胡仵作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别过头去,不看他们的脸。
“不关大人的事。”
明黎君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胡仵作,你日子虽过的贫寒,可验尸的工具箱却不见丝毫怠慢。可见,你是真心喜欢仵作这个职业的,也定有些真本事。昨日验尸,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不会验,而是不想验,你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为什么?”
胡仵作的眼角微微抖动。
“那你告诉我,你身上的伤如何来?仵作的验尸的,又不是上战场的,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胡仵作低下头,依旧不说话,倔强的身形仿佛已经僵直,如一座雕塑立在屋内。
看来,并非一日之功。
明黎君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荷包,轻轻放在胡仵作家发黑的灶台上,然后转身和裴昭离开。
可两人还没走出院门,胡仵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起初声音很大,后来又突然低了下去,带着股怯懦的试探。
“你们是不是抓了谢县丞?”
明黎君与裴昭对视一眼,复又转身回去,看着他,“抓了又怎样?他谋害县令在先,不该抓吗?”
胡仵作捏着拳,往前用力地走了几步,嘴唇颤抖,似乎有什么话即将冲出来,却又被他压抑住。
“你们!唉”
良久,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拐回屋内将明黎君的荷包拿起,塞到她的手里。接着直向院外冲,“走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那是一处城东偏僻角落里的宅子,外表看起来,与寻常民宅无异,甚至还添了些破旧,任谁路过,也断然不会对这座宅子起半分兴趣。
胡仵作在前,拎着长袍,走的飞快,步伐矫健,似乎再不快点,就会有勇气悄然流失。
他咚地一下推开那道木门,头往旁边一别,铿锵道,“两位大人,自己进去看吧!当官的外宅,我就不进了,看多了,我只想杀人。”
明黎君与裴昭心中疑惑更甚,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一进门,饶是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他们,也不由得愣住了。
外面看起来破旧不堪,可里面却如皇宫一般金碧辉煌。
雕花的屏风,上好梨花木的桌椅,满墙的名人字画,博古架上琳琅的瓷器,就连地上铺的,都是上好的锦缎地毯,一走进去,整个人都会被金钱的气息包裹。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民居,分明是一座藏起来的行宫。
他们一步步往里探,看着那些奢华的陈设,震惊之余,心里一阵阵发凉。
是谁?
胡仵作吃糠咽菜,卖菜的阿婆艰难度日,老孙茶铺的茶叶都几乎碎成了沫沫。
是谁在这宣北县城,竟如此奢靡,当起了土皇帝?
官员一年俸禄才多少?要用多久才能置办得起这样一处宅子?
两人捏紧了拳,气势汹汹地转身出门,胡仵作还在门外候着,头垂着,两只手绞在身前,似乎万分纠结。
“胡仵作,”明黎君老远就开口唤他。
“你方才说,这是当官的外宅,敢问,是宣北县城的哪位官员?”
胡仵作听见有人唤他,站直了身,头一次如此直视着明黎君的眼睛,浑浊的眼却异常发亮。
“回大人,是已故的我县县令。”——
作者有话说:谢县丞:请苍天,鉴忠奸!!!
第55章 几桩旧事
“回大人, 是已故的我县县令。”
明黎君一怔,“是县令?不是县丞?”
胡仵作肯定地又点了点头,“是的, 大人您没有听错, 就是那个才去世的县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 “自打几年前, 这位县令到我们宣北县开始,我们百姓的日子,就开始苦起来了。”
胡仵作的声音沙哑,低低叙述, 外宅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也隔开了民与官的两个世界。
“他刚来时, 还算规矩。可没过半年,就开始巧立名目,加征杂税。卖菜的张阿婆, 每天要挑着担子走上一个时辰, 就卖那几个铜板的钱, 县令要收她“市税”。老孙的茶铺,人家那是祖传的家业!县令要收他“继承税”。就连我, 一个给死人验尸的仵作, 他还要收我什么阴事钱。尸体想要埋在地里, 他还说占了县里的地, 也得交钱。”
他低下头,忍住眼里的泪意,“城外的乱坟岗,不知堆了多少白骨, 他们有家有舍的,却连死后,都不能入土。”
胡仵作将自己满是伤痕的手举起来,摊开,一道一道数着上面细细密密的伤痕。
“大人以为我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六年前,我验出了一个被他打死的小贩,想如实上报。他派人来,当着我的面,把我老伴从床上拖下来,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他说,你验的结果是什么,老子就让你的老伴变成什么。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验了。
四十年我当了四十年的仵作,之前从没出过错,可自他来”
胡仵作闭上眼,终于落下泪来。
明黎君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些年,你替他瞒了多少?”
“数不清了打死的小贩,糟蹋过的姑娘,劳累过度去世的佃户后来经由我的手,全都变成了暴病而亡,意外失足可那些尸体,哪个不是带着伤?哪个不是带着满腹冤屈,哪个不是死不瞑目。”
他干瘪地笑了两声,自嘲般说道,“我是仵作,仵作本应替死人说话,这我这几年,说的全是假话。那些冤魂在地上,怕是恨不得早早地将我拖下去,与他们陪葬。”
胡仵作看着明黎君的眼,这一次毫不回避,“大人,我知道您也懂验尸,我也知道您一定看出来了,县令的死有蹊跷。可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这些年他做过的事,我怎么说的出口?我也要让他尝尝被迫“暴病而亡”的滋味!我也要让他尝尝,人都死了,可还要被人乱造谣的感觉!至于他怎么死的,我不在乎!只要死了就好!”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带着股畅意。
可明黎君还是觉察到一些不对劲,“除了你自己的愤怒驱使,还有没有人指使你跟我们这样说?”
胡仵作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是县丞大人
他说,这事不经查,一查,我们全县的人都得跟着倒霉。那狗官毕竟也是朝廷的人,若是有人来查,不会管他之前做过的错事,只会管他为什么死了,到时候咱们宣北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所以县丞大人跟我说,不管谁来了,都让我咬死,县令是暴病而亡,这样,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在一旁听了半晌的裴昭此时插进来,“所以,这件事到底和多少百姓有关?”
胡仵作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泄露了这么多关键的信息出去。
“大人我”
“走吧,”裴昭打断他,“跟我们回客栈,见见客栈掌柜的女儿,我想,他也应该有故事要讲。”
“大人怎么知道”
裴昭没有解释,昨日,他和明黎君曾无意间撞见客栈掌柜在哄他的女儿,那女子状若疯癫,很难控制。再结合之前提到县令时那掌柜的反应,他才做出如此猜测。
客栈离得不远,他们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栈里本就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忙着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寒暄,“两位大人回来了,今日玩得如何?我们县里胡仵作?”
他看见跟在身后的胡仵作,明显愣了一下。
胡仵作走上前,低声道,“掌柜的,两位大人想见见你女儿。”
掌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顾不得跟胡仵作问更多,还以为他们和县令是一边,是来找自己女儿麻烦的,立刻从柜台绕了出来,低声下气恳求道,“两位大人,小女她她脑子不好,我没办法,只能把她养在客栈里,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两位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让她出去乱说!还请你们,请你们放过小女!”
说着,他就要跪下,被裴昭眼疾手快地拦下。
“哎呀,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胡仵作见他误会,忙上前解释。
“这两位大人,是来查真相的,不是来灭你们口的。”
掌柜的更加愣了,这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现在有人要来查真相了。
可看着明黎君坚定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将他们往后院领。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件低矮的柴房,门从外面用粗壮的铁链锁着,锁链上锈迹斑斑。
掌柜的颤着手,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屋内没有灯,只能借着前厅的光线依稀辨认角落里缩着个瘦弱的人。
听见门响,那身影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尖叫。
“别过来!我不治!我不治!我没病!”
明黎君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身上全是污渍,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惊恐。她的手脚都被布条绑着,布条上则全是她自己撕咬的痕迹。
“她她有时闹起来,会伤害自己”掌柜的低声解释,声音哽咽。
裴昭和明黎君都蹲下身,尽量不让她感到恐惧,放轻声音安抚,“姑娘,没人要治你,也没人要伤害你,不怕。”
可那女子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往后缩,角落里退无可退,便只能用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墙,嘴里不停念叨,“别过来,我不治我不治”
掌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他跪在地上,想伸手去摸摸女儿的脸,又怕惊着她,只得停在半空中,不远不近的位置,整个人抖得厉害。
“是那个狗官是那个狗官!”
许是压抑了太久,没有一个倾诉的出口,他恨不得将那狗官做的一切事都捅出来。
原来,那县令不仅贪财,还好色。来客栈吃饭时,看上了掌柜的女儿,想要纳她做妾。
掌柜的和女儿都不肯,他就让人来抢。
他们拼命反抗,县令就在外到处传,说掌柜的女儿生病了,自己大发善心要派郎中来给她治病。
说是治,其实就是折磨,用各种法子逼她屈服。
县里的郎中于心不忍,可又不敢不从。面上按着县令的吩咐办事,私底下偷偷给掌柜递了话,让他赶紧把女儿送走。
可还没来得及将人送出城,城门口就被拦下了,县令亲自去的,说都能出城了,那病看来是治好了。
掌柜的女儿看见他,当场就疯了。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这样,见人就躲,见人就喊,“我不治,我没病。”
他女儿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和众人一样听着他爹将故事娓娓道来,眼神空洞,牙齿无意识地撕扯绑在身上的布条。
待掌柜的重新将柴房的门锁好,裴昭终究是没有忍住,一拳狠狠锤在一旁的土墙上。
“既然百姓都遭如此非人待遇,为何不去上级州府报官?你们这么多人,还奈何不了一个小小县令?”
掌柜的和胡仵作对视一眼,嘴角都扯出一丝苦笑。
“宣北县地处偏远,我们出去的路引都是要县衙派发,他们一看是要去州府省城,都不会给批的。曾经也有人试过,偷偷地溜出去告发这个狗官,可前脚刚走,后脚家人就都被抓了起来,说“替他照顾”,其实就是怕他出去说什么不该说的。
就这样,宣北县的百姓用自己的血汗,替县令那狗官盖了一座又一座奢华的外宅。”
“那县令到底是怎么死的?”明黎君问。
掌柜的摇摇头,“其实我们都不太清楚那日风沙大,家家户户基本都不出门,可那狗官不知道为什么出了门,然后”
他顿住了,看着明黎君和裴昭的脸,内心纠结万分,不知自己是否会成为整个宣北县城的罪人。
明黎君察觉到了,“掌柜的,你知道什么,只管说。”
掌柜地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其实我也是听说开春以来,县里风沙愈发大了,不时还会有沙尘暴,那天那狗官一个人在路上走,看不清路,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摔了一跤,脑袋脑袋好像磕在刘叔家门口的一块石头上”
“那会儿那会儿他应当还没死,因为刘叔是被他的惨叫和呻吟吵醒的。他推门一看,是县令,吓得要死,可见他身下一滩血,又不敢上前扶。他不敢声张,从后门出去找隔壁老王商量,老王说,不能扶,扶了,刘叔肯定也就没命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在那门后躲着看,听说那狗官自己爬起来了,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听到他在县衙里喊人去请郎中,可那天天气不好,郎中也都不想出门再后来就听说他死了。”
明黎君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郎中们不想出门,究竟是因为天气不好,还是因为纯粹不想给县令看病,大家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要回国啦!!!错峰回家过年哈哈哈哈哈,明天一天都在飞机上,我会尽量在飞机上写完,然后机场发,但是如果写不完就请个假呜呜呜呜呜
10小时经济舱,谁懂,只想扁扁地走开。
第56章 谁是凶手
作为一个执法者, 明黎君不好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县令他, 死于自己递出的那一把刀。
“那刘叔家门口的石头呢?还在吗?”明黎君接着问, 不管这个故事是真真假,她都需要将凶器与伤口做过比对, 再行下一步决定。
“刘叔搬回家里去了……当天晚上他就搬走了……”掌柜的嗫嚅道, “其实,全县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没人说……”
过了好一会儿,胡仵作和客栈掌柜一齐怯生生地问明黎君:“县丞大人替我们认了罪, 他会死吗?”
明黎君没有回答, 而是和裴昭对视了一眼,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他们心里也有些乱。
可当前,他们都知道他们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狱中昏暗, 谢县丞闭着眼睛坐在角落里, 脸上却隐约带着满足笑意。
听见脚步声, 他睁开眼望过来,见是裴昭和明黎君, 笑容扩大了些。
“两位大人来了?可是关于我杀县令的案子, 有决议了?”
明黎君站在牢房外, 隔着那几道木栏杆看他, 心中滋味难辨。
“谢县丞,好大一盘棋啊。”裴昭在一旁开口,声音却冷冷的。
谢县丞一愣,敛了笑意, 看着面前这两人倒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有些莫名的慌乱。
“两位大人,这是何意?”
明黎君盯着他有些闪烁的眼睛,接着问:
“谢县丞说是你杀了县令,你怎么杀的?”
“我拿了块石头,给他脑袋来了一下。”他指了指自己后脑的位置,“就这里,大概这个位置。”
他做足了准备,为了圆自己的口供,甚至还提前咨询了胡仵作。
至少从他嘴里,这两位京城来的大官应该是套不出什么话。
可突然,牢房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喧哗声。
隐隐地传来他们呼喊谢县丞名字的声音。
明黎君和裴昭听的不真切,可谢县丞却能直接认出,那是宣北城百姓的声音。
他身子一僵,抬头看向裴昭:“你们对百姓们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查出了真相。”
“什么真相?!我杀了那个狗官就是真相!你们为什么还要去骚扰那些百姓!他们什么都不懂!!”
“对,就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明黎君干脆打断。
“你让胡仵作咬死县令是暴病而亡,你让所有百姓都陪着你演戏,你让他们以为,只要按照你说的,这件事就能天衣无缝,就能瞒天过海!
但是你知道,我们来查这件事,这些事又怎么可能瞒得住我们?所以你故意留下破绽,引我们查到你身上,你等着我们来查你,等着替他们顶罪。”
明黎君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她想起谢县丞永远“巧合”地出现,永远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么明显地使眼色,玩花招,想起那天离奇出现在县衙的县令夫人。
而那些,竟然不是为了掩盖罪行,而是为了暴露罪行。
“谢县丞。”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吹散,“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死吗?”
“我知道。”谢县丞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同样清澈。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谢县丞沉默了很久,久到明黎君和裴昭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慢慢开口。
“两位大人,虽然我来宣北城只有两年,但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十几年前,我来到宣北城的时候,百姓们安居乐业,夜不闭户,我在路上喊声饿,就有无数的商户争着抢着要给我送吃的。路上连一个乞丐都没有。两年前,我来到这里做县丞,我以为,迎接我的还是那个热情,豪放,朴实的宣北城,可是不是。
两年来,我看着这里的百姓被欺压,看着他们卖儿卖女,看着他们吃糠咽菜,看着他们从前的日子不复存在,一个个死去。
我也想管,可是我管不了。我只是个县丞,上有县令管着我,下有书吏记着我的一言一行。我没有实权,没有背景,上书过无数次,可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折子有没有递到上面去。”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后来我不上书了,我就做些我能做的事。那个狗官欺负人,我就偷偷把人放走,他收税,我就偷偷从他外宅里拿些贵重的东西还给百姓,反正他贪了那么多,自己也数不清。我做不了什么大事,也就只能帮些小忙。
那天我听说他在刘叔门口摔了,好大一滩血,我还想恶人终于遭报应了。他去请郎中,可郎中也不愿来,我本可以用县丞的身份施压,逼着他们来救治那狗官,可我也不愿。
我和那些百姓一样,都盼着他死。
后来他真的死了,我真的很高兴。可高兴完了,我知道麻烦来了。
朝廷肯定会派人来查,如果查出来他是被人害死的,到时候,他们会把整个宣北县翻个底朝天。哪怕是他们查出来狗官之前做的那些事,可他们也不会管。他们只会管他是怎么死的,把宣北县的老百姓全都当成凶手抓起来,全都杀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是宣北县的半个父母官,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明黎君和裴昭都沉默着,静静地听他说。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件事变成暴病而亡,能瞒当然最好。可你们来了,我知道瞒不住了,那就只能让一个人来顶罪。我受些苦没什么,可那些百姓本来已经够苦了,这个苦,不能再让他们受了。
我来,最合适。”
明黎君的眼眶红了,裴昭也站在一旁,手紧握着刀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牢房外百姓的呼声越来越大,裴昭挥手唤来人,让他将谢县丞牢房的门打开。
他们没让谢县丞跟着出去,只让他在牢房门后面站着,门高大的阴影将他遮住。
牢房外,昏暗的夜色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卖菜的张阿婆,茶铺的老孙,客栈的掌柜……还有许许多多他们没见过叫不出来名字的面孔。
他们手中举着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一张张焦急沧桑的脸。
张阿婆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两位大人,求你们放了谢县丞!”
“那狗官……那狗官是我杀的!”一个没见过的汉子也跪了下来,“那日,他是被我家门口的石头绊倒的,是我,我是凶手!”
“我也是凶手!那天老刘过来,是我让他别救的!”
“我也是!”
“我也是!”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跪下来,火把映出了他们倔强的脸庞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张阿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着手打开,里面是一串串铜钱。
“两位大人,这是谢县丞这些年来塞给我的那些钱,我没舍得用,都攒着呢……能不能……能不能用这些换他一条命……”
“我也有!”
“我这也有!”
大家闻声,都纷纷掏出布包来,一个个包裹举过头顶,叮铃咣啷,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明黎君和裴昭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黑压压跪在地上的人群,听着耳边铜钱沉甸甸的声音,忽然想起来刚才牢房里谢县丞说的那句话。
“我做不了大事,就只能帮些小事。”
幸好,幸好百姓们都还记得。
她转过身,看向牢房门身后那道掩着的身影,隐隐看见谢县丞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走到裴昭身边,问:“现在怎么办?”
裴昭低头看了眼她,思忖片刻,笃定的说,“人先放了。”
“放了?”
“放了。县令自己走路不稳,磕死在石头上,还能怪谁?
若上头要找凶手,就让他们把那块石头带回去问罪吧。”
裴昭将目光转向跪在下面的刘叔:“刘叔,到时候若要你交出凶手,也就是那块石头,你可不许推脱,不然,对于你,官府可也要严惩不贷。”
刘叔和众百姓抬头望向他们,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火把仍在闪烁,他们眼里有泪,也有光——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章是之前就写了一些放在存稿箱的,决定写完先把这章发出来,刚好这个案件也结束了。
家里的事还没有忙完,可能要请假到7号或者8号,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也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还是那句话,希望大家珍惜身边人,世间再无遗憾。
第57章 宣北渠段
牢房外的百姓散去时, 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奔波了几天,明黎君和裴昭对视一眼, 终于都狠狠地吐了一口气出来。
谢县丞从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眼眶红着,方才百姓的种种反应, 以及裴昭的那些话, 他都听见了。
他嘴唇微微颤抖,慢挪着步子靠近他们,膝盖一弯竟是要给裴昭他们跪下。
幸好裴昭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手在他的臂膀上轻握了下, 支撑着他有些虚晃的身体。
他看着谢县丞欲言又止的眼神, 沉声道:“谢县丞不必多言, 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
谢县丞的目光便只能又移向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的明黎君,明黎君身子微微一斜,也避开了谢县丞欲行礼的方向。
“谢县丞, 您该谢的, 是您自己那
颗为民的心。”
远处的天色越来越亮, 映着谢县丞缓缓前行的背影。推举县丞升为县令的书信想必此时已经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宣北县丞的百姓, 从今天起, 天也亮了。
明黎君的眼神落在远处那道渐渐泛红的天际线上, 喃喃道:“君者, 舟也,庶民者,水也。百姓们的浪掀翻了县令,却又何尝不是承起了谢县丞这艘船。”
宣北城的风沙依旧, 扫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隐隐的,明黎君听见身边的人小声道:“现在,我们该办我们的正事了。”-
县令下葬那日,整个县城的人几乎都来了,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一口薄馆,被抬出县衙,抬过一条条主街,最后抬向城外的乱葬岗。
明黎君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身旁站着裴昭,看着那支送葬的队伍逐渐远去,沉默着抬手合上了窗户。
他们转身,看向身后桌前坐着的谢县丞,拱手笑了笑。
“还未恭贺谢县令高升之喜。”
谢县令则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不乏苦涩,“我任何官职并不重要,只要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便好。只是宣北城的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这一天的到来,于他们而言,实在是等的太久了些。”
说完,他将自己面前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似是将过往也融在其中一齐喝下,待明黎君和裴昭两人都坐好,他又问:“听闻两位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是为了查一桩旧案,不料却被我县的事绊住了手脚。托两位大人的福,此事已顺利解决,那敢问二位的事,我又有何能帮的上忙的?”
终于到了这一刻,裴昭的心里却有些打鼓,他放在膝上的拳攥了又攥,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放在桌上摊开。
那是他父亲当年督修水利工程时留下的手绘图,桌上几人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河道,堤坝,村落的位置。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可依稀还是能看出当年的行迹路线。
“十二年前,我父亲就是沿着这条路,一路北上。”裴昭的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那些陈年墨迹,最后停留在那一处标注着“宣北县”的地方。
谢县令的目光也看着那干涸的墨迹,沉默了片刻,微叹了口气,
“裴大人,”他说,“您父亲的案子,下官也许知道一些。”
裴昭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知道些什么?”
谢县令却微微摇了摇头,“十二年前,下官并不在宣北县任职,还在州府里做书吏,许多事也只是听说,不能保证绝对正确”他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
“不过,县衙应存放着当年的卷宗,两位大人,何不随我一起去看看。”
裴昭的心微微一沉,只能将手绘图又仔细卷好放回怀中。
县衙依旧是那个县衙,可明黎君和裴昭,却分明能感受到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股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与压抑,仿佛也跟着那口薄棺,被一并抬走,掩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百废待兴的昂然之气。
谢县令亲自为他们打开存放卷宗的卷宗室大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陈年纸张的腐朽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光线从门口倾泻进去,照亮了满屋高大的木架,以及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泛黄的卷宗。
县令挥了挥手,小心叮嘱门口的书吏配合他们的安排,这才又对他们拱手温声道,“两位大人可随意翻阅此间卷宗,若是有不解处均可询问这位赵书吏,他已经在宣北县任职多年,知道的事必然比我还要多,下官还有政务在身,晚些时刻再前来协助。”
他说完,行了礼匆匆离去。
赵书吏是个瘦小的老头,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只那一双眼睛还算清亮,他跟在两人身后,也并不多话,只静静地等着吩咐。
谢县令刚上任不久,想必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前任县令留下的痼疾,卷宗室的旧年卷宗虽看起来摆放整齐,可实际并未按照时间亦或者案件类别整理。一翻开,尽是一笔笔糊涂账,程序不当,参与人员不齐,关键证据缺失,看的明黎君和裴昭眉头是越皱越紧。
两人只能边翻边整理,将标有明确时间的卷宗放置一旁,重新分门别类的码好。
不知过了多久,裴昭终于找到了写着“景和十一年”的那一格。
正是十二年前。
他伸手,将那厚厚一摞卷宗抱了下来,清空窗边的一张旧桌,坐了下来,细细翻看。
明黎君见他这边有进展,也赶忙放下手中那不知何年月的烫手的卷宗,跟着一起坐下翻看。
卷宗确实是当年的卷宗,纸张泛黄发脆,墨迹陈旧,捏在手里的触感做不得假。可里面记录的内容,却处处透着蹊跷。
“你看这里。”明黎君举起手中不同的两页,伸到裴昭面前。
“关于当年裴侍郎抵达宣北县的日期,前后记载矛盾,这张关于督修水利的档案记载为三月初八,可记录裴侍郎行迹的这页又变成了三月初十。而且这字迹”
她凑近看了看,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迹下面的毛边,压低声音,“这几处的墨迹,虽然刻意做旧过,可还是能看出被人为修改过。”
裴昭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来继续往下翻。
工程进度的记录,潦草得不成样子,日期跳跃,数据模糊,许多地方甚至用“按预期”“如前”之类的词一笔带过。
关于材料账目的记录更是含糊得不能再含糊,只有大概总数,没有细则,买了多少,运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了多少,一概不知。
明黎君的手按上两侧太阳穴,只觉脑袋发胀,有如一桩凶杀案的唯一证人是一位眼盲耳聋听不见话又不识字的人,而自己偏偏又得从他口中套出关键信息的无力感。
最诡异的,是记录着裴鸿清死亡信息的那一页。
同明黎君之前在大理寺看到那页一样,同样的寥寥几语,干巴巴地漂浮在纸张上,却明显掩盖着沉甸甸的真相。
“景和十一年四月初九,工部左侍郎裴鸿清于黄河堤坝宣北渠段工地突发急病,经郎中救治无效,于当夜亥时三刻身亡,次日,遗体运回宣北县城,暂置县衙。四月十二,依制入殓,择日扶柩回京。”
没有病因,没有救治用药的过程,没有仵作验尸的记录,甚至连最基本的,何人发现,郎中何人,在场证人是谁,也都没有记载。
裴昭的手指按在那几行字上,指节泛白。
“突发急病。”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看着那几行他在大理寺反反复复看了这十几年的字,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弧度。
自己远赴千里,以为离真相足够近了,可竟还是要被这些东西所糊弄吗!
明黎君的手在他的头上快速轻抚了一下,转身看向站在门口明暗交界处等待的赵书吏。
“赵书吏,听闻您在宣北县多年,那对于景和十一年的事,可还有印象?”
赵书吏微微一怔,慢慢走了过来,目光再次落在裴昭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
“大人问的可是工部裴侍郎的那件事?”
明黎君点点头。
赵书吏沉默了半响,看向裴昭的眼神复杂,方才见到时,他便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确实有故人之姿。
“小人记得。”他吐出一口气,“那一年,小人三十出头,刚在县衙做了三年书吏,裴侍郎奉命
到宣北城那天,是小人负责登记做的名册。”
裴昭也抬起头,看着他,“你还记得什么?”
赵书吏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那些画面,已经在他的午夜梦回不知重复上演了多少遍,可真要开口叙述时,又觉得有些艰难。
“裴侍郎是个好人。
其实黄河堤坝,我们修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年都以失败告终,大家都称,宣北渠不可能修好,百姓们也都逐渐看开认命了。只是裴侍郎来了以后,天天都住在工地上,隔个几天才回到县城休整补充些东西。小人给他送过一次公文,看见他和那些百姓一起吃糙米饭,扛石头,满手都是血泡,挽着裤腿和大家一起站在浑水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见裴侍郎如此,县里的人也都大受鼓舞,铆足了劲跟着他一起干,想着,这回的堤坝,总能修好了。”
裴昭和明黎君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后来”赵书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翻开的卷宗上,“后来,就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Hello, it‘s me
鞠躬滑跪给大家先道个歉,忙完家人的后事,接着自己又要搬家,而且众所周知如今中东的局势……我的全职工作也受了影响,本来是回国休假的,结果忙的一个整觉都没睡。
小老百姓,却操着国际局势的心(苦笑)
再次道歉,恢复更新啦!应该可以日更到完结了,之前很久没上晋江,大家的评论今天才看到,谢谢各位的谅解关心和鼓励祝福。
本章48h留评都有红包,再次感谢大家。
第58章 作假卷宗
两人骑在马上, 前往裴鸿清生前停留的那片工地,那片工地仍在宣北城北边,越往北走, 人烟越稀少, 风也越大。沿途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荒凉的河滩, 明黎君只能将头巾裹了裹, 围住口鼻,这才能抵挡得住侵袭的风沙。
方才和老书吏的对话还在两人脑海中回响。
“后来就又出事了。
那日应是四月初九,小人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有人快马回县衙报信, 说裴侍郎在工地上晕倒了, 让县令快请郎中。”
赵书吏的声音压得更低, 凑在裴昭和明黎君耳边,一字一句地吐出,“可那郎中没去。”
裴昭猛地抬头, 眸子如深海一样沉,
“没去?为什么没去?”
赵书吏垂下眼, 不敢看他。
“那天那么多人看着,县令还是派人去请了那郎中的, 只是据说, 在那郎中去之前, 县令先派了另一个人去郎中家里, 告诉他说不用着急。”
许是察觉到裴昭的脸色太过难看,身边的气压都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才又补充道,“其实小人也只是听说, 并未亲眼看见经过。”
明黎君心里一凛,这个故事和这几日经历的何其相似。
“你是说,有人故意拖延救治?”
“小人不敢猜。”
赵书吏低着头,继续往下说,“那郎中姓吴,是当时县里最好的大夫,他借口身子不适要喝药,又说家里有要事要处理,拖了半个时辰,这才不急不忙地出发。等他赶到工地的时候,裴侍郎已经”
他停在了这里。
裴昭的手微微发抖,“后来呢?那个姓吴的郎中,现在何处?”
赵书吏摇了摇头。
“早就走了,裴侍郎下葬后还不足一个月,吴郎中一家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明黎君追问,“那当时工地上的其他人呢?那些百姓,那些监工,肯定还有跟着裴侍郎从京城一起来的人,他们都去了哪?总不能一个都找不到吧?!”
赵书吏抬起头,清亮的双眼闪着些许晶莹,他目光在裴昭和明黎君两人脸上来回转了半晌,最终看着裴昭缓缓道。
“这位大人,敢问裴侍郎是您的?”
“他是我的父亲。”
“那小人再斗胆问一句,您二位,是为了裴侍郎的死因而来吗?哪怕其中牵扯甚多,也要查到底吗?”
裴昭看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是。”
赵书吏的眼里忽然就涌出泪来,“好,好。”他连声道着好,嘴角也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随即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番,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关上门,复又转过身走回来。
“两位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的事,和这卷宗上写的,其实完全是两回事!”
他走到最角落的一列书架前,踮起脚伸手在最上层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吹了吹上面的灰,这才拿到裴昭他们的面前,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单薄的,泛黄到几乎有些透明的纸。
“这是小人当年偷偷抄下来的,原本卷宗上的记录。”
裴昭接过那张纸,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眼神却骤然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景和十一年四月初九酉时,宣北渠堤坝工地突遭坍塌,工部左侍郎裴鸿清被土石掩埋,经众人奋力刨挖,于戌时方将人救出,其时人已气息奄奄。亥时三刻,吴郎中赶到,施救无效,人于亥正时分身亡。”
突遭坍塌,被土石掩埋。
原来竟不是突发急病
明黎君看着那张纸,心里一阵发凉。裴昭更是久久没有出声。
就连最明显最基础的死因,都尚且隐瞒至此,他们不敢想,这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那这原本的记录,为什么会被改掉?又是谁让你改的?”
赵书吏闭上眼,老泪纵横。
“是是当时的县令那天我如实写了卷宗,可没过几天,县令就把小人叫去,让我按照他说的,重写一份记录。他是县令,小人不敢不从,可我心里总过不去,就偷偷把原来的版本抄了一份,藏了起来。十几年了,终于有人来查这件事了,这张纸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可是前段时日刚过世的王县令?”
“并非。”
赵书吏摇摇头,“是王县令之前的那任县令。裴侍郎出事后不久,他也调走了。紧接着,王县令来了我们宣北城,自此宣北城的百姓们日子就开始不好过起来了。”
他睁开眼,眼中有些不解和悲怆。
“两位大人,小人这辈子在县衙勤勤恳恳地看守卷宗库,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可因为这件事,给我们宣北城招来了这么大的祸患,您说,这会不会就是小人的报应!小人对不起您!对不起裴侍郎!也对不起宣北城的这么多百姓啊!”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似要发泄出这么多年压在他心头的那些苦楚和无奈。
无数个午夜梦回,这一件事却像带着尖刺的重锤,反复在他的心上来回敲击。
裴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书吏。”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响起,却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十二年来,你一直守着这份记录,这已经是对我父亲最大的告慰。”
他伸出手,扶住赵书吏颤抖的肩膀。
“谢谢你。”
赵书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大人,您不怪小人?”
裴昭摇了摇头。
“怪你作甚,不如怪那些真正该死的人。”
赵书吏愣了片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后,竟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裴昭有些诧异,想再将他扶起来,却被明黎君拦住。
“让他好好哭吧,这么多年,他也终于解脱了,需要好好释放一下。”-
当年的工地早已是一片荒芜,曾经未完成的堤坝也在年复一年的洪水中冲垮,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基暴露在寥天野地里。此时也并非汛期,河水静静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裴昭站在河岸边,望着那片荒凉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边被余晖染上一层暗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裴昭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
泥土很干,很硬,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复又砸向土地。
“明黎君,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像我此时一样,也蹲在这个地方,抚摸着这片土地。”
明黎君拢了拢随风飞舞的额发,也在他身边蹲下,从地面上拾起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这一次,他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走完。”
天色渐暗,两人只能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面对这片父亲最后踏足过的土地,裴昭不舍地回头,眼神也落在两人方才蹲在的那片土地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裴字。
裴昭长身立在高头大马上,挺拔的身躯,黑亮的发丝随风飘扬,他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裴写在地上,昭要写在心里。”他想起适才明黎君说的话。
“日月昭昭,真相昭昭,只要我们坚持,总会有大白的那一天。”
回到宣北县时,夜已经深了。
谢县令还等在县衙里,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
“裴大人,可有发现?”
裴昭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谢县令叹了口气,将他们让进屋内,斟上两杯热茶,推至他们面前。
“谢县令。”裴昭手捏着茶杯,心头疑虑始终不消。
“今日有人告诉我,当年我父亲督修工程时,队伍里似乎有很多人并非寻常百姓,敢问谢县令对此可了解一二?”
明黎君也偏头看向他,这是今日两人离开卷宗库时,赵书吏又叫住他们,对他们说的话,说是当年吴姓郎中去救治裴侍郎时,意外注意到的。
他说当时在场的那些人,虽然有很多身着便服,可那身量与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可当年在现场的那么多人,竟都离奇地不知去向。裴昭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又问起谢县令,想看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线索。
“并非寻常百姓”谢县令沉思了许久,这才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
裴昭和明黎君都抬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当年我听说,圣上为了照顾好友,还派了许多监工来一同督修,那些人,会不会就是隐藏身份的监工?”
裴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若说当年父亲被调离大理寺,已是与圣上起了龃龉,那这一举措又是何意?
这些监工,在父亲去世这桩案子上,究竟又是个什么角色?是真的来帮助他的?还是
“那这些监工,谢县令可还记得有何人?”
谢县令努力回忆着,良久,这才不太确定地说,“其中有一人,曾经来州府办差,下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下官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只记得他的名字,应是叫娄成业。若如今他还活着,应该也已经六十多岁了。”
娄成业。
裴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确定完宣北城再无遗漏的消息线索,翌日一早,裴昭和明黎君便打算离开,去寻找娄成业的下落。
两人下楼时,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盘着账,看见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两位大人,这是要走了?”
第59章 哟哟哟哟
“两位大人, 这是要走了?”
明黎君点点头:“这些日子叨扰了。”
掌柜的连连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两位大人是我们宣北县的恩人, 草民”
他说着, 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囫囵抹了一把。
明黎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没有多说。
两人走出客栈, 却发现门外站着一群人,似是早已等候多时,踮着脚向里张望。
张阿婆手里拿着两双纳得结结实实的布鞋,茶铺的老孙抱着一大包油纸包好的馕饼, 卖糖葫芦的小哥拎了一兜果子, 还有刘叔, 谢县令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两位大人。”张阿婆颤巍巍地走上前,拉住了明黎君的手,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这些都是我们宣北城百姓的一点心意, 你们路上带着吃。”
明黎君下意识想推辞, 却被张阿婆一把按住手。
“姑娘,你别不要。那日老婆子在城中第一次见你, 就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我们穷, 没什么好东西, 这些都是我们的心意, 你们得收下。”
明黎君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还有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喉咙却突然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裴昭走上前, 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父老乡亲,你们的谢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些东西”
他还未说完,却突然被刘叔出口打断。
“裴大人!这些东西,并不单是为了县令的案子。”
众人闻声都看向他。
“十二年前,裴侍郎来到宣北城,为我们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可我们却没能保护好他。宣北城百姓心中有愧!如今他的后代再次来到宣北城,这又何尝不是上天在给我们机会!让我们代裴侍郎,好好照顾他的儿子!大家伙儿,你们说是不是!”
“是!”
一时间,百姓们情绪高涨,纷纷应和起来,手中的东西也举过头顶,生怕递得太慢被落下。
无奈,明黎君和裴昭只能挑了些价不贵又便携的东西带上。两人牵着马,慢慢走出宣北县的城门。
“裴大人!若是哪天与明姑娘成婚了,我们宣北城的百姓,一定到现场给您贺喜!”
走出很远,谢县令高喊着,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黎君和裴昭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那群小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个个目光灼灼,一动不动,仿佛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
明黎君鼻子莫名有些发酸,扬起胳膊用力地冲他们挥了挥。裴昭翻身上马,朝众人拱了拱手,也用力喊道,“诸位!保重!”
马蹄声响起,两人渐渐远去,直到身影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远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按着谢县令提供的只言片语,一路寻找娄成业的踪迹。
他们先去了州府,翻遍了当年的案卷,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娄成业的记录。
工部的调令,当地的人事册子,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娄成业这个名字,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觉得,一个监工,倒不至于弄个假身份假姓名。要么就是,有人在事发后故意抹掉了他的痕迹。”
明黎君合上面前一本本泛黄的册子,双手撑在书案上,声音有些沉重。
窗外,入夜的街市熙熙攘攘,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将这座州府点亮,装扮得温暖而喧嚣。叫卖谈笑声混成一片,从街上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可这热闹的一切都与屋内的两人的无关,裴昭静静地站在窗前,眼神却落在明黎君身上,许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明黎君迎上他的眼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裴昭将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灯火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的。
他喉头微动,像是又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明黎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也柔了些。
“嗯?”他极少这样唤她,明黎君心里一根弦有如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的心动,抬头望向他漆黑的眸子。
“这些日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你瘦了。”
明黎君一怔,随即笑了,双手捧上自己的脸,上下捏了捏,笑意漾了出来,甜甜道,“真的吗?那正合我意!”
裴昭没有笑,正对着她,沉沉定定地看着明黎君。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洞察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些明黎君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像是自责,更像是疼惜。
明黎君心没由来地停跳了一拍,随即乱了节奏。
她避开裴昭灼热的视线,又向窗前靠近了一步,试图让晚风降低些她双颊的温度。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切切,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寻常的郑重。
“从京城到宣北城,又从宣北城到州府,这一路,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
裴昭低下头,看着她这些时日明显瘦削了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淡淡的似乎从来没消下去的青痕,看着她粗糙了不少的双手。这些痕迹,他每天都看在眼里,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他都记得是哪一天,又是因为什么留下的。
“你本可以不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这件事,本与你无关,是我裴家的私事,是我父亲的仇,也是我自己要查的。”
“那日你说,前路凶险,你愿意陪我一起走,我很感动,也很开心。只是这些时日下来,一路奔波,风餐露宿,你从没喊过一句苦。白天我们查卷宗查到手酸,晚上赶路赶到你皮肤磨破。你从不曾跟我抱怨过,可我知道,你疼。”
明黎君的指尖有些发麻,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疼,这有什么,不就是赶几天路吗,不就是翻几天卷宗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顶着裴昭直白的目光,她的眼底有些发热。在裴昭面前,她所有逞强的场面话,好像此刻都变成了多余。
“明黎君。”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像温柔的夜风吹过窗棂,传到她耳朵里。
“第一次见你,我们是那样的剑拔弩张。”
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堪的画面,明黎君低头轻笑了一声,抬指拭去眼角的一抹湿润。
裴昭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后来在大理寺共事,我从你的身上真的学到了很多。后来的这些日子,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婉清离开了,福伯也离开了,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住的时候,都是你拉我一把。”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可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他不得不说。
“我不让你查,不是怕你查不出真相,不是怕找不到仇人。而是怕把你卷进来,让这些腌臜的人和事,害了你。”
明黎君鼻子一酸。
“裴昭”
“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他打断他,声音突然从很轻变得很坚定,像是在许某种诺言。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所以不管发生何事,也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累,你苦,你疼,你都要告诉我。”
他顿了顿,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面对着自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明黎君,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位大人!两位大人!”
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一个年轻的衙役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
裴昭的话戛然而止。他闭了闭眼,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耳根微微泛红,退后一步,与明黎君拉开了些距离。
明黎君也连忙离开原地,装作忙碌去整理桌上的卷宗,心却还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着。
“进来。”裴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被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他左右看了两下,嘿嘿笑了两声,“两位大人,小的方才去问过了,楼下有位客人也姓娄,他说他是从娄家村来的。两位大人不妨去娄家村打听打听,看是否有你们要找的人。
裴昭和明黎君都猛地抬头看过来,眼神锐利。
“娄家村?”
“是是是。”那衙役连连点头,“就在城外三十里,村里大半都是娄姓。”
事不宜迟,裴昭和明黎君对了个眼神,今晚就出发。
他拿起桌上的横刀,转身就向门外走去,可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拐了回来。
裴昭耳根又红了红,可想起方才自己的言之凿凿,还是问明黎君,“你需不需要今夜留在这里先休息?我们明日再出发也来得及。”
明黎君也想起方才他那些未完的话,抿唇笑了笑。
“不需要,不过三十里,赶一赶,到了我们再找地方休息吧。”
“裴昭,”她又唤他。
“你方才想说什么?”
裴昭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有些不自在,“没没什么”
“真的吗?”
“真真的”
“但是,我好像知道了。”
明黎君脸颊泛着粉,眼睛亮亮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裴昭的耳朵。
裴昭的身形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
良久,他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明黎君跟在裴昭身后,一步一步向外走去。窗外州府的灯火依旧喧嚣,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心里同样温暖——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不知道这章起什么名字了,只想哟哟哟哟这一对小情侣。
给长嘴的两位鼓个掌吧!!!
写得人心里也甜甜的
第60章 画中秘密
顺着那年轻衙役告知的方向, 两人快马加鞭,在夜深之时终于赶到了那个叫娄家村的地方。
娄家村很小,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百步, 家家户户屋后都辟着一块田地, 街边的铺子寥寥无几,夜色里显得格外萧条冷清。
眼看着屋舍次第熄灯陷入黑暗, 裴昭和明黎君只得先随意敲开一家村民的门, 好说歹说又给了些银两,这才换了一夜的落脚之处。
第二日天一亮,两人又从街头问到街尾,打听娄成业的消息。
可村里的人听了这个名字却都纷纷摇头, 问一个说不知道, 问两个说不认识。
就连年纪最大的老人, 也表示娄家村从未有这一号人物。
明黎君心里一沉,只觉又一条线索断了。
就在这时,裴昭眼神锁在一个躲在院门后鬼鬼祟祟的瘦弱年轻男子身上。
那男子明显长期营养不好, 眼眶深陷, 双颊无肉,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萎靡不振的气质,配上他那躲闪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可疑。
裴昭快步走上去, 凌然的眼神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 还未开口, 那人就已经开始哆嗦起来。
“你为何作此反应?可是认识我们所寻之人?”
裴昭一遍问,一遍不动声色地巡视他身后的房屋,看看能不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那人听了这话,脸上竟显出几分委屈, 一双眼怯生生地望向裴昭,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却还是扁着嘴不说话。
明黎君站在一旁,眼看着裴昭眉头一皱,脚步微动,显然又是要拿他对付犯人那老一套出来了。
她赶忙喊停,拦上前,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干饼,又摸了些铜板塞到那人手里。
那人得见吃食,也顾不上是谁给他的,半分眼神都没分给明黎君,劈手夺了过来便往嘴里塞,期间不小心撞了明黎君一下,还惹得裴昭发出一声不耐的“啧”。
他边吃着,还转身回屋内用破碗接了碗水,就着水三两口解决了两个脸大的干饼。
这人是饿了多久了?
明黎君和裴昭眼神碰撞,彼此都眼中都有一些震惊和无言。
他家后面的地呢?年纪轻轻,哪怕是随意播撒些种子,肯下力气,也不至于饿到如此境地?
那人吃饱喝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又囫囵地抹了一把嘴,这才招手将他俩唤进院里,搬了两个矮凳让他们坐下,自己则往地上一瘫,一腿直一腿盘地靠着半截木头桩子,懒懒散散的。
“其实”
他眼神转了一圈,拖长了音调。
“我也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人。”
“你!”
裴昭一手攥拳,脸上已显怒色。
现如今时间多么宝贵,自己竟还在这里被一个泼皮无赖戏耍!
那人许是挨过不少打,下意识地便双手抬起护住自己的头,脸色瑟缩。半晌见裴昭并未动手,这才又将双手放下,嘟嘟囔囔道,
“虽然我不认识他,但他的名字我听过。”
“你从哪听的?”
他四下看了看,一只手挡在嘴边小声道,“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批人来村里打听他。”
裴昭眼神一凛,听他继续道,“虽然那些人穿着普通,但我知道,他们是当官的人。”
他顿了顿,拿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上下打量了裴昭和明黎君一番,轻轻吐出后半句,“和你们一样。”
明黎君脸上却并无心虚之意,也没去计较他语气里的不敬。
“当官的?那你知道他们是谁?又是什么官职?”
那人摇了摇头,头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假寐起来,“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曾打听。只知道他们每次来,都会像你们一样在村里转上几圈,问有没有见过娄成业,最近有没有生人来,然后就走。”
“那些人来过几次了?”裴昭站起身,走近了几步,高大的影子笼罩着躺着的那个人。
他睁开眼,被眼前之人的气势还是震了震,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身子,避开他摄人的眼神。
“五六次吧。”他想了想,“最近一次,应该是上个月。”
上个月
明黎君扯了扯裴昭的袖子,见他的眸子也同样浮起一片寒意,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上个月,正是他们离开京城,说要去宣北县调查裴侍郎之死的时候。
那是不是说,从他们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甚至不一定是踏出京城,也许在京城里就有更多的眼睛。
明黎君抿了抿唇,那人的院子破落,家徒四壁,环顾四周,也不过是一些普通农户人家,可她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
离开娄家村后,两人一路向西,又走了三天,边走边打听,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找到了娄成业的踪迹。
那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藏在深山之中,只有一条峭壁上的羊肠小道可以进出。村里人不多,大多是逃难来的流民,亦有金盆洗手的山匪恶人。住在这里的人,彼此不问来路,生活也无甚交际,只求活命,苟且此生。
一个砍柴的老汉告诉他们,山脚下住着一个老头,貌似就姓娄,来村里五六年了,只是平日里不见他跟谁说过话。平日里只种种地,去山上打打猎。剩余时间则全都在他的那座土坯房里。
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裴昭和明黎君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
房子算不上精致,但看得出来很结实,夯得实实的院墙,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木门,还有盖着整齐茅草,压着些许碎瓦片的屋顶。
看的出来,这里住了一个善于手工,且生活踏实的一个人。
院里,一个头发已半白,身形瘦小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身旁墙垛里则整整齐齐地码着粗细均匀的柴火木头。
他的屋子偏远,平日里和村里人又不常来往,甚少有人会来他家找他。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警惕起来,斧头紧紧握在手里,额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待敲了两声门过后,裴昭走在前面,推开院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可等娄成业看见他的脸,他的手微微一抖,手里的斧头“咚”地一声落地,差点砸到他的脚。
他不可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盯着裴昭看了许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明黎君。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犹豫,最后,化为一种认命。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明黎君猜测他们大概是找对了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请问,是娄成业娄监工吗?”
那老头点了点头,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进屋里。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屋里并不暗,墙壁适当的位置都开了窗户,穿堂风将屋里空气置换得十分清爽。
他给两人各自倒了碗水,又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们。
裴昭心里有事,手中的碗也跟烫手一般,放了拿,拿了放,里面的水却是一口没动。
“敢问娄监工,可认识我父亲?”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娄成业依旧没言语,只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侧,慈爱地看着裴昭。从他的身形,到他的四肢,再到他的眉眼,皆在心里细细描摹了一遍。
他唇角扬起,欣慰地笑了笑,手抬起,在空中虚虚地晃了两下,从他的角度看来,正是在抚摸裴昭的头。
“娄监工,您为何不说话?”明黎君心里怀疑愈盛。
娄监工并未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起身从床头一个小匣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
册子的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的背影。
他的前方,大江大河席卷着泥沙奔涌而来,他的脚边,堆着如山的土石。
寥寥几笔,却勾勒得极为传神,仿佛自己能透过这幅画,看见一个认真严肃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双手阻挡住奔腾肆虐的河流。
册子的第二页,还是那个人。
他将自己的裤腿高高挽起,双手叉着腰,被一堆民夫簇拥着,围作一团,似是听见什么开心地事,仰头大笑着。
明黎君细细看,只觉那人的眉眼似乎有些眼熟,目光流转,落在身旁同样看得认真的裴昭身上,这才察觉画上之人与身边之人的相似之处。
这大概就是裴侍郎了
裴昭也从不知父亲还有这一面,一时看愣了神,手指下意识地在纸张上顺着笔迹描摹着父亲的身形。
娄成业指了指画上的人,又竖了个大拇指,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音节。
明黎君会意过来,说,“娄监工大概是说,裴侍郎是个很厉害的人。”
娄成业似是对这个会翻译的女子很是满意,咧开了嘴,笑着点了点头,明黎君这才隐约看到,他的舌头,应是有缺损的。
所以他才不能说话的吗?是天灾?还是人祸?和裴侍郎的事是否有关?明黎君心里闪过无数疑问,可她知道,此时还不到问的时候。
裴昭终于从那两幅画里回过神,喉咙有些堵,他清了清嗓子,问,“那娄监工,请问我父亲当年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听了他的话,娄监工眼睛也黯淡下来,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将裴昭手里的册子接过来,往后翻了翻,又递了回去。
这里,还有一张画。
画上,两个人影站在暗处说话,其中一个,虽然画得粗糙,可那佝偻的背,那微微低头的姿态,裴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黎君凑过来看,心里也一阵发凉。
是福伯——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串起来,最终谜底就要揭晓了,快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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