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启程返京


    裴昭的手指落在福伯那微微低头恭顺的身影上, 指尖微微发颤。


    自福伯走后,他以为自己能完全割舍掉对这位所谓忠仆的感情,可再次在案件中见到他的痕迹, 依旧是心中难免波澜。


    “这个人, ”裴昭的声音刻意压着,可还是略显沙哑, “娄监工可认识?”


    娄成业抬眼看了看他, 轻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指了指画中另一高大之人的身影,又指了指裴昭怀里的那副地图。


    那副地图, 其实是裴鸿清在娄监工的帮助下一齐完成的, 对里面的内容, 他也再清楚不过。


    明黎君脑子转得飞快,在一旁轻声翻译,“娄监工的意思是, 这个人, 和当年的工程有关?”


    娄成业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他有些着急地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让人忍不住跟着着急揪心。


    明黎君皱眉看了半天, 又试探着问,“你是说,这个人,和让你不能说话的事, 有关?”


    娄成业眼神倏地睁大,猛地点头,眼眶也瞬时红了。


    他张大嘴巴,啊啊啊的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又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皱皱巴巴的纸。


    明黎君和裴昭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有一些记录着物料采购的数目,有一些记录着朝廷拨款的银两,也有工部专用的印信往来。


    这些纸每一张都不完整,皆是像被人刻意撕碎后又被人拼凑起来。


    裴昭一一看过去,心中也快速计算着,脸色越来越沉。


    从这些账目上,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出,当年朝廷拨付的工程银两,和他们购买材料以及人力的付出上完全对不上。竟有四成被层层克扣,最后实际用到堤坝上的,其实不足六成。


    而那些被克扣贪污的银两,经过若干转手,最终流向了几个人。那几个人的名字虽然被涂改过,但依稀还能辨认。


    裴昭回想了下,这些人大多都是工部的官员,品阶并不高,却恰好分管材料购买和银两核算。至于他们是不是只是经受之人,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官在操纵,不得而知。


    “娄监工,这些都是您留下的证据吗?”明黎君看完材料,又等裴昭给她讲完里面的弯弯绕绕,心中也是一骇。


    娄成业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食指放在自己的颈间,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明黎君心中寒意渐起,“他们发现你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想要杀你灭口?”


    娄成业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自己的粗布衣扯了扯,漏出后颈上一道长长的,已经泛白但扔触目惊心的旧疤痕。那道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看不见的地方,狰狞着,轻而易举便能看出当初下手之人有多狠毒。


    明黎君吸了一口凉气,心有不忍。


    裴昭也攥紧了拳头,想起娄成业画得那幅画,问,“是福伯带人做的吗?”


    娄成业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指了指画中另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做了个指挥的动作,又指了指福伯,做了个跟随的手势。


    明黎君翻译道,“您是说,其实那个人才是主导,福伯只是听从他的指挥,跟着他行事?”


    娄成业点头。


    娄成业拿了笔来,又借助前些年断断续续写下的经过与画,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告知了裴昭和明黎君。


    黄河宣北渠段泛滥了许多年是事实,可朝廷是知道有这回事的,每年也都派人来修了。


    可只有他们那些实地参与到这工程里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宣北城地界偏远,京城每年都会下放官员来此督修堤坝,可那些人,也都是上面安排好的。


    宣北渠的工程,不过是顶着个好听的名头,让那些人有了合理的敛财的手段。


    每年,朝廷拨款,他们从中贪污克扣,再装模作样的买些材料,随意堆砌。最后,再向上汇报,说宣北渠地势不平,地基不稳,这桩工程最终以失败告终。


    再过几年,依旧会有官员重提督修宣北渠的事,于是又下旨,又拨款,又失败。


    如此循环往复,十几年了,这宣北渠仍然是面前这幅破败的模样。


    直到景和十一年,圣上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亲自指派裴鸿清裴侍郎来督修此工程,却没想没能揪出其中的蠹虫不说,反而让裴侍郎将命也搭了进去。


    许是圣上也终于意识到其中的阻力不可小觑,他没敢细查裴鸿清的死,宣北渠的事情也没再提,就这样搁置了,直到裴昭他们重新找来。


    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依旧是一幅画。画面上,一个人被压在倒塌的土石下面,一只手伸向天空,似乎在挣扎着像谁求救,可周围几个人站着,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皆冷漠地看着他。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画面,正在匆匆离去。


    娄成业眼里突然滚出泪来,冲着裴昭深深拜了下去,行了几个大礼。


    裴昭连忙扶住他,眼眶也红了。


    他将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又叠整齐,郑重地放进自己怀里。


    “娄监工,谢谢您。”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带着千钧重,“这些证据,我带走了。您放心,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那些在这些环节做背后推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娄成业看着他,伸出手,像是刚刚在空中抚摸他那般,只不过这次终于落到了裴昭的头上和肩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可明黎君听出来了。


    他在说:“好孩子。”


    两人没敢耽搁,也怕留在这里引人注目,收拾了东西赶忙离开。


    他们沿着那条峭壁上的羊肠小道返回,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身后,娄成业瘦弱佝偻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干枯却仍然挺拔的树,只那双眼依旧充满希望地望着他们。


    明黎君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也许他等我们来找她,已经等了十二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昭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顿。经过一个陡坡时,他伸手用力将明黎君拉了上来,在她耳边道,“他不会白等的。”


    回到州府,两人歇了一夜,第二天却没有直接回京城,而是又回到了宣北城,去找了谢县令。


    谢县令见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想必是有了新发现,赶忙迎了上去。


    “两位大人,几日未见,可是有新发现了?”


    裴昭将那叠账目碎片和娄成业的画册摊在桌子上,将这几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县令听完,脸色则变了又变,最后长叹一口气。


    “裴大人,这些证据若是公开,定能还裴侍郎一个清白。只是”他犹豫了半响,还是接着道,


    “恕下官直言首先,那些人既然能在十二年前只手遮天那么多年,如今只怕也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就在暗中窥视你们两位也不一定。两位大人这一路回京,恐怕不会太平。”


    裴昭点点头,“这我自然知道。”


    “其次这件事我想圣上也并非完全不知情,朝中形势难测,圣上也许忌惮某种势力并未彻查此事。若是如此,即便是你们拼了命查出来的真相,若是圣上不认,又或者即便是他认,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那时,两位大人又该如何?”


    裴昭和明黎君都沉默了。


    这种可能性,他们并非没有想过。


    百姓的冤案,他们尚且能为百姓做主,可裴侍郎的冤案,若是龙椅之上那人都不在乎,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为裴侍郎做主?


    可就像明黎君说的,他们想做便做了,想查便查了,真相只需递到上面去,只需尽力做到他们能做到的,至于旁人如何抉择如何行事,那便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想通这一点,其他的事也就都好办了。


    谢县令见两人虽未说话,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同样的坚毅果决,便也知两人都已经做好了决定,也就不再多劝,只心里的佩服又暗暗加了几分。


    他想了想,又道:“两位大人,下官可以安排些人护送两位大人回京,走小路,避开官道。”


    “不必。”裴昭摇头,“这样太过招摇,像是在宣告我们查到了什么


    一样。且走小路反而容易被人设伏,我们就要走官道,光明正大的回去。他们若是敢动手,便是自曝其短,亲自将把柄递送到了我手上,我正怕他们不敢露面。”


    明黎君在一旁补充道,“正是这个道理,而且,我们手里有证据,他们最怕的其实不是我们,而是我们手里的证据。他们也并不能确保我们是否通过其他渠道将证据提前送到了京城陛下面前,所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这一程,会比我们来时更加凶险,你怕吗?”他问。


    明黎君又笑了,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清风朗月的笑。


    “又来了,我怕什么?这不是有你呢?”


    谢县令在一旁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回,忽然觉得自己的有些多余。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清清嗓子,看两人停了,这才道,“那下官这就去为两位大人准备些干粮和马匹,明日一早就送两位启程。”


    回京的路,果然比来时更漫长。


    可这次,两人的心里都揣着真相,只觉天也篮了,风也清了,在马背上的征途,也轻松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卡点成功!耶!


    第62章 路遇小虎


    在宣北县耽搁了这么久, 路边的草丛正在重新焕发生机。出来时风是割人的,回去时风中却已带了隐约暖意。


    两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裴昭则将那些证据贴身藏着, 就连睡觉手也要放在怀中摸着那些纸张, 感受到厚度才敢入眠。明黎君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句怨言都没有, 只是偶尔在他回头看她时, 在马背上冲他甜甜一笑。


    又过了两日,他们终于在官道上遇见了第一拨意外。


    那是一棵足要三四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树,就这样横在他们的前路上,树根处还带着大片的泥土, 显然是刚倒下不久。树干粗壮, 枝桠交错, 将整个路面堵得严严实实。


    裴昭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已摸上身侧的横刀,现在这个关头, 任何的异常都值得他们百分警惕。


    明黎君则驱马上前, 马儿在横倒的树干前来回踱了几步, 也有些无措,嘶鸣了一声, 试图告知它的主人, 这路它过不去。


    明黎君的眼神, 却落在那树干的断口上。


    她轻咳一声, 眼神示意裴昭,裴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断口处,有清晰的砍劈痕迹。


    虽然被人刻意用泥土涂抹过, 试图伪造成自然断裂的痕迹,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接,他们,终于动手了。


    裴昭下马,四下望了望,官道左侧是一片尚枯黄着的灌木丛,右侧则是缓坡,坡下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


    “若是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他压低声音,“我们只能选择从河上绕过去,只是现在已回暖,冰的厚度我也拿不准,恐有危险。”他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担忧。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许会选择跟那些人搏上一搏,可明黎君还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那人派来的对手实力如何,可他保证过不会再让明黎君再次陷入险境。


    明黎君看了看那条河,又看了看灌木丛的方向,灌木丛里静悄悄的,偶有枝头摇曳,也不知是风吹还是人为。


    她总感觉,那里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不,”她说,“我们不走。”


    “什么?”


    明黎君凑到裴昭耳边,轻声道,“这一定不是最后一次,既然在这里设伏,前面也许会有更多惊喜在等着我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


    她话没说完,忽然拉住裴昭的手腕,带着他往枯树的方向走去。


    “走,我们一起,把这棵树挪开。”她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对裴昭说,又像是在对灌木丛里的人说。


    裴昭被她拉着往前走,只觉得手腕处热热的,软软的,心里却还是在疑惑。


    手心蓦地被人触碰了下,他心一跳。


    “演。”明黎君在他手心轻轻写下。


    两人走到枯树前,装模作样地推了推,树干却纹丝不动。


    “裴昭,这树好粗好重啊,我们搬不动,不然我们去找一些粗点的木棍,说不定能撬着挪一点儿。”


    明黎君假装站起身苦恼着,眼神却在灌木丛里搜索。


    “灌木丛里至少三个人,左侧两个,右侧一个。”


    明黎君借着俯身捡木棍的间隙,在裴昭耳边轻传。


    裴昭余光扫过灌木丛,果然看见几簇枯草后面,隐约有暗色的衣角,几乎和环境融为了一体。


    “三个人,我能搞定,等会你就找地方躲”裴昭话没说完,却被明黎君捂住了嘴。


    她没说话,冲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仿佛这不是被人埋伏的危险关头,而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看我的。”她无声地对裴昭比着口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在裴昭手里过了一下。裴昭借着身形的遮挡低头一看,是一包熟悉的细细的粉末。


    他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之前每次破案,明黎君都会带着这东西,说这是她自制的“迷魂散”,即便是再强壮的汉子,也抵不过这强劲的药力。


    “掩护我。”明黎君快速交代完,忽然捂住肚子,“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怎么了?”裴昭立即配合地俯身,状若担心地问道。


    “突然肚子疼可能是早上吃坏了”明黎君的脸色因疼痛揪在一起,声音痛苦而逼真,“哎哟,哎哟,我得我得去那边方便一下。”


    说着,她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往灌木丛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正是那条结了冰的小河。


    裴昭站在原地,看似焦急地望着她的背影,实则用余光死死地盯着灌木丛。


    官道的另一侧没有东西遮挡,很明显无处可藏人,也就是说,明黎君暂时是安全的,他只需要注意身后灌木丛里的人。


    果然,那几个人没有动。


    他们显然对明黎君这个突然腹痛去方便的女人没有兴趣。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裴昭,又或者说,裴昭身上的证据。


    明黎君走到河边,装模作样地解了衣服,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蹲了下去。


    看上去,她好像真的在方便,实际上,她已经低下身,慢慢挪动着身子,悄悄沿着河岸向灌木丛的后面绕了过去。


    枯草还未抽芽,又高又密,她弯着腰,几乎贴着地面前行,动作却出奇的敏捷。裴昭远远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究竟师从何人?她这一身奇怪的本领,究竟是哪里学来的?


    她身上有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机敏,果决,以及一种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事风格,处处透着古怪。


    可也正是这种古怪,不仅给大理寺,给京城,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一种别样的活力让他忍不住,想这样的日子,多一天,再多一天。


    片刻后,明黎君已经摸到了灌木丛的边缘,她屏住呼吸,透过枯草的缝隙看进去,果然,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蹲在那里,正死死地盯着裴昭的背影,手里都握着泛着冷光的短刀。为首的那个,正面露凶光,其余两人则全神贯注,只等为首的人一声令下,他们便一齐冲上去。


    明黎君在心里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那包迷魂散,又摸出一个火折子。


    这是她穿越前和老刑警学的土法子,将迷药点燃,让烟气顺着风飘过去,这可比直接撒粉让他们吸入管用多了。


    刚才她在河岸摸索了一圈,也正是为了判断风向。


    此刻,北风正从她所在之处吹向灌木丛。


    她点燃迷药,用手轻轻扇着,让烟气缓缓飘进灌木丛里,吹向那几人。


    那几个歹人正全身关注地盯着裴昭的动静,压根没注意到身后飘来的异样气味。


    等他们反应过来不对经,眼皮已经千斤重,想抬也抬不起来了。


    “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困”


    话音未落,


    三人先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昏睡了过去。


    明黎君拍拍手上剩余的迷药,站直了身子,冲裴昭招了招手。


    裴昭快步走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不省人事的三个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就解决了?”他有点傻眼,那股奇异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


    “解决了!”明黎君大喇喇的回复,踢了踢为首那个人的脸,“就这种货色,在我们那也就是小毛贼水平,也配来埋伏人?也太瞧不起我们了。”


    裴昭看着她叉着腰站在一边大言不惭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和欣赏。


    明黎君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忽然也愣了神。


    她见过裴昭严肃的样子,见过他愤怒的样子,见过他悲痛的样子。可此刻,他站在枯草丛中,初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他脸上,和煦温暖,将他如玉的脸庞照得更加明朗。那双总是沉静如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漾着星星点点的淡淡笑意。


    “你笑什么?”她的嘴先脑子一步问了出来。


    “自然是笑你。”裴昭弯起嘴角,“女侠方才那一套,可谓是行云流水。若是在战场上,定是个好斥候。”


    明黎君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的眼睛,“少贫嘴,快来把人绑起来。”


    两人将三个晕过去刺客结结实实捆了,扔在路边,又在他们身上摸了个遍,搜出了几块腰牌。


    裴昭翻看着那些腰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是私造的,并非官府又或哪家权臣豢养的死士。”他说,“看来背后之人并不想留下把柄。”


    明黎君也点点头,“这更加说明,他们身份不低。行事谨慎至此,连用自己的人都不敢。只能在江湖上雇一些亡命之徒。”


    她越说越气,又狠狠在那几人身上拍了几掌。


    裴昭把腰牌收入怀中,望向京城的方向。远处,山峦起伏,官道蜿蜒,一眼看不见尽头。


    “走吧,今天已经耽搁很久了。”


    两人费劲地将那枯树挪开一截可供马行的路,又行至最近的官驿禀告了此事,让他们前去处理。


    随即快马加鞭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意外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夜里投宿时客栈突然起火,一次则是过桥时木桥被人提前锯断。好在每一次,两人都险险避开,有惊无险。


    第七天傍晚,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裴昭勒住马,望着那座他们离开了一个多月的京城,沉默了很久。


    明黎君停在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夕阳将京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显得那座宫殿愈发雄伟神圣。


    他们心里都有些打鼓,有很多人希望他们回去,可也许有更多人不希望他们回去。


    可行至此处,很多事情,便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了。


    “驾!”明黎君和裴昭同时用力大喝一声,继续不知疲倦地向前路奔去。


    第63章 被人坑了


    出乎意料的, 进京城的路却格外顺利。


    翌日清晨,明黎君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裴昭着一身崭新官袍,踏着晨光消失在上朝的路上, 一向不信神佛的她, 却突然想对着上天祈求些什么。


    也许是祈求正义这一次一定要站在裴昭这一边。


    也许是祈求上天一定要让裴昭完成自己的梦想。


    也许是祈求裴昭这一次一个人也要打赢这场仗。


    又也许,只是祈求他平安归来


    宣政殿上, 朝会一切如常。


    户部奏报春耕, 礼部呈上祭祖大典议程,兵部禀奏边防事务。皇帝坐在御座前,面容平淡,不疾不徐地与众臣你来我往, 调度事宜。


    裴昭站在队列中, 面色平静如水, 手持象牙笏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的那些纸张,正如他今日一身崭新深绯官袍, 红得似火, 不停地在燃烧, 灼烧着他的胸膛。


    “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太监的声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众人皆知裴昭前些日子离京查案是为了什么, 今日见他出现在朝堂上, 心中都不免打鼓,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必有大事。


    裴昭正欲抬脚出列,却听队列前方有人朗声道,“臣, 有本奏。”


    出列的,是工部尚书孟伯庸。


    裴昭的脚步微微一顿,又站回了原地。


    孟伯庸跪在大殿正中央,声音洪亮,慷慨激昂,带着一种义正言辞的悲愤。


    “陛下,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裴昭!”


    此话一落,满殿哗然。不少人纷纷侧目看向裴昭,没想到查案归来,第一天上朝,等待他的竟不是洗清父亲的冤屈,而是被参了一本。


    裴昭也豁然抬头,看向殿中仍旧躬身伏向地面的身影,原本清亮的眸子里略有不解。


    他与工部尚书从无交情,便是追溯到他父亲仍在工部任职时,一家人也未曾得罪过工部尚书孟伯庸。


    这又是为何?


    堂下,孟伯庸一字一句,“大理寺少卿借查案之名,行私怨之实,为了构陷朝廷命官,伪造证据草菅人命。其心险恶,其行可诛!”


    裴昭低着头,拿着象牙笏板的手微微收紧,胸膛内心脏扑通扑通有力地跳着。他能感觉到满堂有无数的视线集聚在自己身上,他只是静静地,继续听孟伯庸说下去。


    “臣知裴昭丧父十二年,体谅其孝心,亦感其悲痛。子欲为父报仇,情理之中。然则,为了所谓孝心,便可伪造证据?便可血口喷人?便可置国法于不顾?”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高高举过头顶,“臣已查实,裴昭所持之证据,皆为其勾结收买宣北县刁民,威胁杀害十二年前宣北渠工程证人所制而成!其目的,便是要将臣与数位朝中大臣置于死地,在朝中剔除异党,好铺平他自己的升官之路!”


    裴昭嘴角微挑,只觉这一番话荒谬至极。可耳朵还是敏锐地抓到其言语中一丝异样。


    什么叫威胁杀害宣北渠工程证人?


    没等他细想,殿内议论声已四起。


    几名与孟伯庸交好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裴昭年轻气盛,行事偏激,之前每年都曾因为他鲁莽延误查案的进度,照此看来,却有可能做出此事。”


    “臣也听闻,自去年来,裴昭便与一女子形影不离。据传那女子已经参与进大理寺刑狱之事,诸多决策皆出自那女子之口,如此行事,岂是朝廷命官所为?”


    “陛下,臣管辖的区域有人来报,那日裴昭和那女子去探访了十二年前工程一监工娄成业,可在他们离去第二日,娄成业便被发现被人残忍杀害于家中。这两人必是凶手!为了掩盖当年真相!”


    “裴昭为父报仇心切,已失理智”


    后面的人说什么裴昭已然听不太清,他的耳畔无数贬斥辱骂声交杂,嗡嗡作响。他猛然抬头,眼神在众官员中慌忙寻找,是谁,刚刚是谁说娄成业死了。


    娄监工死了?怎么会?


    他走之前,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娄监工保护好自己,又反复确认自己不曾泄露他的踪迹,这才离开。


    怎么会在第二日?


    指责他的官员见他睁大眼睛,如此失魂落魄,纷纷深觉自己言之有理,伸出手指头来指指点点,气势愈发凌人。


    孟伯庸叩首,声音自下传来,沉闷悲痛。


    “陛下,臣知陛下与裴家旧日情谊深厚。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直言!当年裴侍郎便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导致宣北渠段工程失败,黄河溃堤,臣实在不忍见悲剧重演!请陛下切勿因旧情,蒙蔽圣目!若因私情,而纵容构陷,国法何存?天下又何安?”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皇帝最敏感的地方。


    勿因旧情,蒙蔽圣目。


    十二年前,正是因为这句话,他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如今,这句话,竟又要在他儿子身上重演。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龙椅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上。


    孟伯庸依旧伏在地上,裴昭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裴昭尚且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可孟伯庸此举,无疑是自己跳了出来给他当了靶子。


    这一手,狠毒至极。既吸引了全部火力,又先发制人。


    不是举证后的辩解,而是直接把他手中的所有证据,都定性为伪造。


    若是此时他拿出证据,也不会再有人在意证据的内容,所有人只会攻击他,攻击他的动机与品性,攻击皇帝与他父亲的那段旧情。


    他的头微微抬起,试图看清那人的表情,猜测他此时的心情。


    若是皇帝被这些话说动,哪怕只有三分,他怀里的那些铁证,也将变得摇摇欲坠。


    裴昭的手按在怀中的那些纸张上,指尖触到娄成业画册粗糙的纸面,让他对着一路风霜有了些许实感。


    那些纸是发烫的,是灼热的,是明黎君和他这一路的奔波,是宣北城百姓的泪水,呼声,是娄成业的十二年躲藏沉默,甚至是用了一条命换来的。


    他,不能退。


    裴昭出列,迎着众人的目光,也跪了下去。


    “陛下,臣也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缓缓道:“讲。”


    裴昭从怀中掏出那叠泛黄的纸张,高高举过头顶。


    “臣已将这一路见闻悉字记下,所持证据,皆为人证物证,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桩都有迹可循。臣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臣敢说,它们都是真的。”


    孟伯庸抬头看过来,目光冷冽,冷笑道,“你说真就是真?”


    裴昭没有搭理他,而是将那些证据一一展开,摊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当年工部材料调拨采买的账目碎片,上面有孟大人的印鉴。这是宣北县百姓的证词。这是娄成业,也就是当年工程监工,所画的见闻。他的舌头,就是被孟大人派人割掉的。他等了十二年,也沉默了十二年,就是等着这一天!臣不可能杀他!因为臣和他,都需要一个真相!”


    殿内一片死寂。


    孟伯庸的脸色微变,他竟不知娄成业手中捏着如此多的实证。


    该死的,当日上门杀他,他竟是硬生生地挨过了酷刑,什么也没说!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镇定。


    “陛下,这些所谓的证据,全是裴昭的一面之词。正如臣方才所说,裴昭居心叵测,联合一众贱民构陷朝廷重臣。不可轻信!”


    他转向裴昭,目光凌厉,“裴昭,你说工部众人克扣银两,可有人证?你说我们拖延救治害死裴侍郎,可有物证?你说娄成业的舌头是我派人割的,可有人亲眼所见?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堆来路不明的破纸!和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疯子画的破画!”


    裴昭看着他愤怒的面目狰狞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从地上拿起一张轻飘飘的纸,指着上面其中一人道:“孟大人,此人,你可认识?”


    孟伯庸一甩袖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乱臣贼子,我自然不识!”


    “此人,是在我裴宅服侍三十余年的老仆,福伯。”


    裴昭一字一句。


    “当日审周御史之女周婉清一案时,福伯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他为人所用,奉命潜藏于我裴宅。与他背后之人传递消息。也是他亲口承认,周婉清被杀,以及我父亲被害,都与他有关。孟大人,可有此事?”


    殿内窃语声又重起,当时周婉清的案件轰动了整个京城,福伯在会审时说的话也都有记录与人证,确有此事。


    孟伯庸仍旧眼神都未给裴昭一个,“那又如何?”


    “孟大人您再看,福伯对面与之说话之人,您熟悉吗?若是太过模糊看不清,您再看看他腰间的玉佩,眼熟吗?”


    有好事胆大之人凑了上去,眯着眼睛细细看了看,脸色却是变了。


    他白着脸,转头又去孟伯庸的腰间看了看,大惊失色,忙退回原处,闭上眼睛摇着头,无论谁来问,都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此等反应,愈发激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纷纷上前睹其一二,孟伯庸也没忍住瞥了一眼那画,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怒色,猛地将腰间的玉佩捂住。


    “孟大人,您口口声声说不认识福伯,没见过娄成业,娄监工是疯子。


    那我问你,一个疯子,如何见到您与福伯密谈之情形,又是如何在不认识您的情况下,准确地画出您祖传玉佩的样式?


    一个疯子,又是如何在深山老林里躲十二年,只为了等着有人来找他,呈上这些证据?!


    孟大人,请、您、解、惑。”——


    作者有话说:嘶,有坏人出没


    第64章 留有后手


    “孟大人, 请、您、解、惑。”


    待裴昭一字一句地说完,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方才的慌乱已瞬间消失。那双好看的眸子此刻像利刃般毫不留情地射向孟伯庸, 气势逼人。


    孟伯庸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他本想向前再辩驳几句, 可裴昭此时的表情太过骇人,再加上自己之前听到的传闻, 即使现在是在御前, 他也害怕裴昭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孟伯庸转而又将希望寄托那道在龙椅上已经许久一言不发的明黄色的身影。


    “陛下!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一副破画,又怎能当做证据?”


    裴昭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分他一点。也转向御座, 重重叩首, 双手将证据高高呈上, 稳声道:“陛下,臣不求陛下立刻定案。臣只求陛下,彻查此事。若臣所言有虚, 臣愿领欺君之罪, 以死谢罪。”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人皆知裴昭是个不好惹的性子, 可既已拿自己性命作保,再对比方才那只顾愤怒跳脚却拿不出实证的孟伯庸, 孰是孰非, 心下顿时也有了较量。


    孟伯庸跪在那里,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心脏也开始毫无节奏地乱跳起来。


    他知道,有些事是经不起细查的。


    今日他走了招险棋,就是抓住了皇帝不愿被人诟病太顾旧日情谊这一点,试图先发制人置裴昭于死地, 让他手里的那些证据都变成一张张废纸。


    只要陛下今日将这件事情暂且按下,他就有把握让裴昭再开不了口!再也没有重提这件事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裴昭反而也以退为进,不求定案,只求一个彻查的机会,若是若是皇上真的心一软给了他这个机会


    孟伯庸地脑子飞速转着,试图再挣扎一下挽回局面,却听皇帝缓缓道:“来人。”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抖。


    “传旨,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涉案人等,一律停职候审。”


    皇帝顿了顿,看向殿下那两道跪着的身影,又接着道,“裴昭虽为大理寺少卿,但牵扯甚多,不宜参与此案审理,应避嫌待查,这些日子就先不要去大理寺了。”


    裴昭再度叩谢圣恩,只道自己求一个真相大白。


    走出殿门时,阳光正烈,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的皇宫,迎着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是没赢,可他同样也没输。


    因为那些证据,已经交到了三司手里,因为娄成业的画,方才已经被呈到了御前看到,因为真相,已经不再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身后,宣政殿的大门缓缓关闭,将方才一切针锋相对和勾心斗角都关在身后。


    皇帝站在远处,看着裴昭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眼睛眯了眯,同样有些发酸。


    十二年前,有人同样跪在殿上,跟他说,“臣只求真相大白。”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见他。


    方才在朝上看到娄成业的画,一页一页,皆是他的身影,寥寥几笔,却如此传神。


    仿佛又看见老友站在自己面前爽朗大笑,仿佛又听见他和自己在书房中痛骂朝中那些蠹虫,恨不得将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几遍,仿佛又看见在自己因繁琐政务头疼不已时,他将自己拽到花园中,说,“来,烦就跟我打一架,像小时候那样。”


    让裴昭进大理寺,他不敢说自己全无私心。


    当年答应那人的,让他专心刑狱,自己则会保护好他,他没有做到。这一次,换了他的儿子,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承诺了。


    裴昭回到裴府时,明黎君正在院中焦急踱步等他。


    看见明黎君,裴昭努力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回来了。”


    今日上朝情形如何,还没来得及得到消息,可明黎君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以及嘴角那抹勉强的笑意,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不顺利吗?是不是有人弹劾你了?”


    裴昭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意料之中。”


    明黎君的担忧之色简直写满了脸上,她没有办法上朝,也没办法站出来替他抵抗那些闲言碎语,“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握住裴昭冰凉的双手。


    裴昭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圣上已经答应了彻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他沉默片刻,反握住明黎君,忽然道,“你知道吗,我父亲当年,也被人这样当众弹劾过。”


    明黎君一怔。


    “说他借查案之名,行党争之实。说他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说他不过是仗着与皇上的旧情,有恃无恐,并无真才实学。”


    裴昭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又加了几分力,握得更紧了些,“这些话,我小时候听过无数遍,后来他被调去工部,那些人又说,他是活该。说皇上终于醒悟,不再留伥鬼在身侧。”


    “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唯一错的,就是太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也太相信所有人都会和他一样站在公道这边。”-


    案子查了几日,进展却缓慢。三司审理下,孟伯庸的人咬得很紧,坚持称证据是被伪造,娄成业已被灭口,如今落了个死无对证。且刑部那边,也有一些他的人,一直在拖。


    裴昭没有说话,这些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孟伯庸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想扳倒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他背后也许藏着更深的人,不然在朝上,自己还未指名道姓,他却自己先跳出来的行为也太蠢了些。


    可裴昭心里清楚,并不意味着他能等。


    如今每拖一天,便是在给别人动手脚的机会,便是在给他们翻盘的机会。


    果不其然,案件会审的第五天,裴府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谢沛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存放证据的库房走水了!”


    三司共用的证物库房,在皇城东南角,等裴昭和明黎君赶到时,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可库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坍塌堆积着,浓烟还在往外冒。


    刑部侍郎仇子季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裴昭快步上前,问。


    仇子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愧色,压低声音,“半夜起的火,从里面烧起来的。看守的人说,没见外人进来。”


    裴昭眼皮直跳,心里一沉,“那证据呢?”


    仇子季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裴昭的手在身侧攥紧,那些账目,那些画册,娄成业用十二年沉默以及一条命换来的东西,全没了。


    “孟伯庸呢?”


    仇子季听了他的话,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头更疼了,按了按眉心,“昨夜孟府也走水,说是书房失火,烧了一夜。”


    裴昭愣住了。孟伯庸自己的书房也烧了?


    他猛地转身,往外走去。


    “裴昭!”仇子季在身后喊,“你要去哪?”


    裴昭没有回答,大步流星,翻身上马,明黎君从身后小跑追上来,拉住他的缰绳。


    “你冷静一点!”


    裴昭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有火苗在熊熊燃烧。


    “他先是烧了库房,又是烧了自己的书房,好一个完美受害者的形象,这不就是在告诉全天下人,这事儿是我裴昭干的吗?”


    他和明黎君的手一人一端握住缰绳,各自都在用力僵持着,迟迟没有人松手。


    从马背上看过去,明黎君眼睛里似有湖水在静静流淌,看得裴昭渐渐也冷静了下来。


    “裴昭,”明黎君声音温柔却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指了指裴昭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意有所指,“我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库房失火,证据付之一炬,三司会审被迫中断。孟伯庸那边更是放出话来,说裴昭自知自己的证据经不起推敲,眼见糊弄不过,只能剑走偏锋出此下策。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开始悄悄倒向孟伯庸。那些原本被裴昭爱父之心打动,同情他的人,也开始劝他“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就连大理寺内部,也有人开始唉声叹气,说裴大人这次,怕是要栽了。


    深夜的裴府,书房的灯却未歇,烛火恍恍,人影绰绰。


    裴昭将谢沛唤进来,垂着眼,教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去,叫人把我身上有证据抄录件的消息传出去,务必要传到孟伯庸耳朵里。”他毫不犹豫地吩咐道。


    “裴昭!”


    “裴大人!”


    明黎君和谢沛同时出声,脸上不忍。


    他们都知道,现在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库房已失火,原件已作废,若是此时有人知道裴昭身上有副本,那他面对的,也许是更危险的境地。


    “去。”


    他没敢看两人担忧的眼神,却也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吩咐。


    待谢沛领命下去,他先是将一份副本藏在了房梁上,一份准备明天交给三司,最后一份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明黎君。


    “这一份,你拿着,若我出了事——”


    “不会出事。”明黎君打断他,将他拿着包裹的手又挡了回去,塞进他怀里。


    “你自己带着,我们都不会出事。”


    裴昭看着她,烛火映得她眼底微红,黑色的瞳仁却在水光潋滟中格外明亮闪烁,他忽然笑了,顺着她安她的心,“好,我们都不会出事。”——


    作者有话说: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结局了,明天一个肥章结局,写不完的话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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